由始至终他深情的目光,就只落在那名女子身上,他眸中的深情,他临去时的不舍,他这般现身相救,都只是为了她。
一个虚影,一个神秘的红发美男子。
这是怎样的神通?他是妖是仙?一系列的问题充斥在众人心头,可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并且在事后一致对此事保持缄默态度。
因为,不管怎么说,是他救了他们所有人。
而且换个角度来想的话,他也替西泠国除了一大害,灭杀了这个能控制僵尸的邪教,等于做了一件大好事。
最主要的是,六公主风行云的态度。
她对“她的夭夭”真的是情根深种,外人难以插足。这样的深情,可惜不是对他们其他任何一人,唯独给了他。所有人都不禁自问,“她的夭夭”真的只是一个青楼小官吗?如果是,今日救他们一命的吹笛人又是何人?如何解释他们拥有同样绝色的容貌以及同样浓烈的深情眼神?如果不是,那“她的夭夭”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她真能和他在一起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萦绕在众人心头。
没有人给得了答案,就连那一轮明月,也怜惜地望着地上哭成泪人的风行云,仁慈地洒下柔和的光泽,却抚不平她望向手中紧握着的那一片花瓣,而泛起的点点忧伤。
夭夭,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夭夭……
你究竟是何人?
就在众人精疲力尽,跌坐在地上喘息之余,一队数千人的西泠士兵踏马而来,为首之人看见一群穿着异国服饰的男男女女,大手一挥当即下令——
“全都给我抓回去。关入大牢。”
得。惊动了边关守将,这下他们全部死定了。
本来夏明轩是可以拿出三皇子的身份,要求守将放了大家的,可他别有居心,岂可放过这个再度擒获风行云的良机?
面对整齐有素的军队,一群人很识相地没有反抗。
事实上,就算他们想反抗,也要有力气才行。
风行云第二次被关入大牢。
只不过这一次她完全没有力气像上次那般又叫又骂,她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任由西泠士兵粗鲁地将她带走,然后扔进牢房。由头到尾,她的左手紧紧握着的是那一朵桃花。
“去请韩昌来见本王。”
夏明轩故意落在最后,为押解他的西泠士兵发令。那士兵听他一口唤出他们将军的大名,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当即对此人的身份起了疑心。
“你是何人?”
“拓跋轩。”
“拓、拓跋……”
那士兵不敢再说下去,急忙一溜烟地传话去了,拓跋那可是国姓,拓跋轩那可是三皇子的名讳,他一个小小的士兵可没那个胆直呼其名。
不一会儿,韩昌便擦着冷汗匆匆赶来。
仔细看了夏明轩的容貌,当场噗通一声拜倒:“守将韩昌叩见三殿下。末将愚昧,末将有罪。末将不知殿下大驾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押解夏明轩的士兵,立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慌忙跪倒。
“起来吧!不知者不罪。”
夏明轩烦躁的甩开了身上的绳索,斜睨着地上的众兵将道:“其他人收监,那名女子本皇子要带走。”
“是。”
韩昌应声,犹不敢起身,只转头对身边士兵喝了句:“还不快去。”
一名士兵离去,不久后便将风行云押了来。大概心知这名女子身份特殊,又是三皇子指名要的人,倒也没怎么为难,连五花大绑都解了,就这么拎着衣领带了来。
风行云依旧魂不守舍,痴痴地望着左手。
夏明轩无声一叹,上前牵了她的右手,她也毫无反应,他只得转而对着韩昌道:“本皇子另有要事在身,就不在此叨扰韩将军了,后会有期。”
“殿下是要回京师吗?那属下亲自护送。”韩昌忙大献殷勤。
“不用。韩将军只需看好那几位,私闯边境的别国奸细即可。”夏明轩一口回绝,末了,接过旁边一名士兵的马缰,带着风行云翻身上马,挥鞭扬长而去。
“恭送殿下。”
韩昌带头高呼,直至一马二人走远,才敢起身,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回头对一众士兵呼喝起来:“都是干什么吃的?别国奸细混入边境,你们没一个人发现吗?是不是皮痒想挨鞭子?还不快去严刑拷打?若是问不出个子午卯酉来,看本将军不扒了你们的皮。”
一群西泠士兵,慌忙陪着笑,一个个冲入牢房。
可怜了数名美男,刚对付完僵尸,精疲力尽之下,还要应付西泠士兵的严刑逼供,也不知他们受不受得了。
且将镜头跳转。
玉门关,两军对垒。
战鼓雷鸣、旗帜飘扬,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的白逸飞,骑在马上却不知何故,猛然喷出一口血箭,若非清风及时相扶,只怕会当场摔下马来。
“白将军。你没事吧?”
清风等一众将士纷纷围上前,关切地询问。
数十丈外,敌方阵前,西泠大将军夏宇将此看在眼里,抬手制止了战鼓,一时间战场上只闻咧咧风声。
“夏将军。为何此时息鼓?”
“是啊!将军难道不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吗?敌方大将明显出了问题,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没错。此等良机岂可错失?将军该下令强攻才对。”
夏宇眼神深邃,目光不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与敌方大将周旋数日,内心充满了敬畏,因为那个人据说是沐风王朝临时任命而来的,他原以为是个庸才,可此人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每每掌握先机打得他们西泠国措手不及防不胜防,且有勇有谋,无论是群战还是他与此人单打独斗,他夏宇一次也没有胜过。
这让夏宇很是郁闷,却也有一丝丝暗喜。
喜的是,这么多年了,他西泠百胜将军夏宇,终于遇到了一个敌手。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要的并不是第一的位置,而是追求第一个的过程。常胜将军有什么稀奇,一个能与他夏宇一较高下的对手,才是这位西泠大将军所渴求的。
敌方大将吐血,他看在眼里,正如几位将军提议的那般,此刻本该指挥士兵冲锋陷阵,一举拿下玉门关,可他却下令鸣金收兵。
他夏宇不屑趁人之危。他要与那人公平一战。
他,夏宇,是真正的将才。一个真正的将才,不仅要有勇有谋,最重要的还在于气度,在于一颗光明磊落的心。
战场上,从来不缺乏阴谋,可以各展所长可以各凭本事,但他独独不愿意趁人之危,只因为对方是他夏宇认同的唯一对手。
他愿意给对方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这是他给予对手的尊重。
不得不说,夏宇是一个很有风度的大将,虽然西泠众将不怎么想。
听到鸣金收兵之声,自敌方阵前传来,玉门关前的所有兵将齐齐松了口气之余,也大感疑惑。唯有面色惨白的白逸飞,越过数丈距离,朝着策马离去的夏宇,深深看了一眼。
夏宇,他日战场再见,白逸飞必会还你今日之情。
不管是白逸飞,或者是夏宇,他二人可能都想不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就连风行云也万万没料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重逢。
所谓这样的方式,是指她被绑在一杆特制的旗杆上。
旗杆要数名士兵合力才能抬走,此刻就竖在玉门关外,两军对垒前。她背后是西泠国十万大军,她前方是清晰可见的“玉门关”城楼。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风行云脑海中涌现一篇儿时背诵的《吊古战场文》原文,玉门关,兵家必争之地,这里也曾是古战场之一。
白逸飞——
不。应该说是她的夭夭,正站在城墙上,俯身下望。
半空中,二人视线纠缠。
他的担忧,他的深情,一切一切都与数日前那红发美男子一般无二。如果之前她还有诸多猜测诸多怀疑,那么这一刻,她无比确认无比清楚。
他白逸飞,就是她的夭夭。
原来,白逸飞与夭夭是同一个人,虽然体形不同,容貌也有偏差,就连穿着装扮也天差地远,但有一点却是完完全全相同的。
是他眸中的深情。
她不知道,夭夭是何时对她动心的,也许是初见那一次,也许是山洞也一夜,也许是镜湖山庄那一剑,再也许是数日前那一眼……她只知道,夭夭对她的情很深很深,深到她难以想象的地步。
明明,她除了他的名字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她儿戏之下为他取的,他的真名他的身份,她一无所知,可她就是知道。他对她的深情。就像来自心灵的某种默契,无需说明便心知肚明。
何况,数日前那一眼,也曾透露出太多的信息给她。比如他的担心,他的忧愁,他的不惜一切,他的至死不渝。
只那一眼,她读懂了他。
“夭夭。”
战鼓雷鸣,金戈铁马中,她红了眼,沙哑地唤出他的名字。城楼上的白逸飞,拼命地握紧了双拳,才能克制自己冲下去救她的念头。
“拿酒来。”
白逸飞一声大喝,周围众将皆愣,不解其意。不过,很快还是有几名士兵,跑去搬来了数坛好酒。
“夏将军。自古美酒敬英雄。我白逸飞敬你三坛。”
白逸飞一掌挥出,整整三个酒坛凌空飞起,直射敌方阵前,在敌人刀剑未出鞘之际,三坛酒已落在夏宇的马前。
“好。本将与你喝三坛便是。”
夏宇豪爽大笑,俯身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高举起酒坛,直直地便朝嘴里直灌,这种喝法想不叫好都难。
“好。好。好。”
“大将军威武。”
“夏将军无敌。”
敌方士兵一阵叫好声,纷纷为夏宇助威。
白逸飞一手提坛,喝得相对斯文些,可他却比夏宇早一刻喝光了整坛酒,从他反手倒扣酒坛,而坛中并无一滴酒流出,便可知坛中已空。
然后是第二坛、第三坛。
这两个人,无视西泠国三皇子杀人的目光,也不理己方将士的劝告,一味地举坛畅饮,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两个身处不同阵营,却惺惺相惜的大将。
大漠风沙肆意狂啸,却不如这二人嚣张。
与敌军将领对饮,试问天下间,还有何事比这更痛快?
六公主……
云儿……
我知道,我该先救你。
可在救你之前,有一个小小的人情我要先还。
其实,心底里,我多想借此一醉,可我知道我不能醉,尤其不能在此刻醉,三坛酒算什么?再有三百坛也不能让我一醉。
你可知道清醒的人是多么痛苦?
可知,我的心——会痛。
第四卷 醉花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