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云哑然失笑道:“我之前还吩咐林总管说要搬来探春阁住,没想到你住回这里了,想必林枫此刻正头疼吧!”
她一笑,三名男子都陪着笑了。
莫舞道:“公主想搬来住,莫舞还搬回春风阁就是。倒也不用林总管为难。”她想住这里,或者,是想和他住一处?他私心里很希望是这样,可是风行云的话打破了他的美梦。
“那倒不用。搬来搬去的劳师动众,你就住这里吧!”
佑月忽然开口道:“你与我同住。”
她神情清冷,美眸中却带着一丝希冀,风行云本是刻意想躲开灵韵阁的,却在她的目光中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莫舞微微皱眉,总觉得这位静妃娘娘很有问题,她的占有欲强烈到连他都感觉到了,可惜他的公主不仅丝毫未曾察觉,而且对这位静妃娘娘言听计从。
风行云转首说道:“无双。我记得你字画俱佳,回头替我画一幅画吧!”
上次她当众扔了他的字,还为此罚了府内四位夫郎,颜无双甚至和这位他名义上的妻子,几乎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猛然听她提起此事,心头喜悦,急忙应下。
他这种心态很容易理解,就像一个从来不受重视的人,冷不丁被人提起自己的长处,自然欣喜。再说风行云也并非真的无情,只是当时迫于无奈,只能那么做,对于颜无双的字,她还是挺欣赏的,否则也不会至今记忆犹新。
“你的墨宝我虽只见过一次,却印象深刻。所谓字如其人,从你的字里便可见风骨,无双是一个外柔内刚之人。”风行云笑着道:“嫂嫂难得出宫,不如今日无双当场挥毫泼墨,让我和嫂嫂也见识下你的才华如何?对了,我与莫舞琴箫来助兴,可好?”
谁会说不呢?自然是纷纷赞同。
待得长桌抬来,笔墨纸砚一一摆放整齐,风行云专用的琴也被取了来。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却影响不了几人的兴致。
琴声起,她随性而弹。起初只是随意拨弄,无谱无调,后来箫声加入,琴声与箫声才似乎找到了共鸣点,渐渐向同一个曲调看齐。
一曲《云水禅心》,勾起了多少人的回忆。
“染衣也来舞剑助兴。”
许染衣冲着佑月持剑一抱拳,拔剑凌空一个翻身便落在亭外的空地处,他一身的大红衣衫,本来很是艳俗,今日衬着一地白雪,加之他剑法轻灵,舞姿柔美中不失阳刚,倒别有一番滋味。
但凡公主府下人皆知,这位许公子平素最是喜爱大红大紫,颜色特别醒目的衣衫,上次桃公子还故意将他的所有衣物染得五颜六色。
今日倒让伺候在探春阁的一众人等刮目相看。
许染衣这舞跳得好,剑耍得更妙,就连风行云看了也忍不住赞叹。原来以前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只爱穿衣打扮的美夫郎。其实是她自己太不上心了,试想许染衣是某些有心人精挑细选送给她的“礼物”,又岂可能没有一技傍身?
正如颜无双擅长字画一样,舞技恰恰是许染衣的特长,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表现罢了。今日是一个难得的良机。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把他送来公主府的“某位有心人”,他许染衣都该尽全力讨得公主的欢心。
只有接近她,他才有机会……
他身穿红色长袖衣衫,动作以舞剑为主,长袖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度,时而如天鹅飞翔,时而轻移舞步,似留且行,乐声节奏快时,双袖急挥如雪飘,敏捷步态似流波,如流风行云般轻盈飘逸的舞姿,在众人面前掠过。
许染衣一边舞剑,暗中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已经不知道抛了几次媚眼给公主,惹得她几次拨错了琴弦而走音。
莫舞皱眉,却在无意中看到许染衣的小动作后,沉默着以箫声掩盖了风行云的失误,慢慢将琴音调回正轨。一入公主府,公主就成了他们这些人的天。奉承也罢,讨好也罢,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的手段而已,他不也是寻求公主庇护的可怜人之一吗?他实在没有任何立场指责谁。
另一边,颜无双专心地作画。
琴声、箫声,乃至于许染衣的舞剑,丝毫都影响不了他。他全身心投入到画中,只时不时抬头看一下众人,显示着他在画的正是他们这一群人。
画完成了,宣纸上红衣妖娆的许染衣,被他寥寥几笔勾勒的栩栩如生,静妃佑月娴静端庄又清冷孤傲地品茶坐在亭下,她前方左侧是抚琴的风行云,右侧是雪中吹箫的莫舞,风行云的高贵和眉间那一点点哀伤在他笔下清晰可见,就连莫舞的淡定从容也被他描绘地活灵活现。
“无双。真乃神笔也。”风行云赞叹不已。
静妃佑月看了之后,也是连连点头。
许染衣和莫舞自也交口称赞,不管他画得好不好,只要公主说好,他们就认为是好,何况确实把他们画得入木三分,足见颜无双眼力和画功皆了得。
宾主尽欢,风行云和佑月回了灵韵阁。
静妃佑月用了晚膳,早早便安歇了,风行云却踏雪来到了她从来没有来过的迎春阁——颜无双的住处,而且是一个人,谁也没带。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下人和颜无双都有些惊讶。
公主可是从未踏足过这位颜公子的迎春阁。
“你们都下去吧!我。”风行云一顿,接道:“有事找无双。”
下人们立时应声,躬身退了出去,房间内只留下孤男寡女,气氛有些暧昧,风行云正不知如何开口。
颜无双已道:“公主是为了让无双作画而来吧?不知公主要一副怎样的画?”他朝一旁的书桌走去,上面早就铺了一张纯白的宣纸,看来是早有准备。
风行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移步上前,而是就在房内桌子旁坐了下来,幽幽说道:“你还记得夭夭吗?我想让你画一幅他的画像。”一提起这个名字,她又忍不住一阵心痛,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颜无双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四处寻找可以给她擦眼泪的物什,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却只能尴尬地傻站着,既不知如何安慰又不敢拥她入怀,一时心乱如麻。
好在风行云自己取出手帕,拭了拭泪痕,抬头问道:“可以吗?”
颜无双觉得,他快要溺死在那一双红肿的美眸中。
原来,她要画的是……他。
难怪她会选择深夜前来,想必是不愿惊动他人吧!如此用情之深,当初何必让他离去?颜无双不明白。
他也没空去想明白,只是一根筋地点头,“可以。可以。就怕无双笨拙,只能形似,难以画出桃公子的神韵。”他这也是肺腑之言,毕竟那样一个妖孽,别人大都看不透他,甚至还有点嫉妒他那般得宠。
“你且画来看。”
风行云倒也不挑剔,其实只不过想要再看“他”一眼。有了他的画像,才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没有死,他还在身边。
她这边黯然神伤,颜无双已经开始作画。
他搜空了脑中对夭夭的记忆,结果才发现印象最深的居然是,他们四个人打架那一幕,笔随心走。
盏茶功夫后,当日那一幕便跃然纸上。
他搁笔看了看觉得不满意,公主要的只是那一个人的画像,可他私心里却将自己也画了进去。觉得自己此举有点小人行径,正要将画撕了重新再画,画却被人抽走。
“画得真像。”风行云失笑道:“那日之事,原来你还记得如此清楚。想必是怪我当日罚得重了,连累你们四人都受了风寒,卧床数日吧!”
颜无双忙道:“无双不敢。这张画得不好,我再画一张。”
“不用了。这张挺好的。”
风行云无限感慨道:“看到这张画,让我想起来以前你们都在府里的日子,虽然相处时日短暂,却给我留下了很多回忆。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他们都走了,都走了。”
颜无双可能永远也体会不了她这一句“都走了”中的无尽悲凉,只是觉得眼前女子让他很心疼,很心疼。
“公主。无双不会走的。会一直陪着公主。”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只是当他回味过来的时候,脸上已是一片绯红,腼腆的像个孩子。
风行云怔愣,听着这动人的情话,心湖却起不了半点涟漪,只是微微地疼,微微地酸涩,有一种痛,无法宣之于口,却令她生不如死。
“无双,我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
这么残忍的话,却是她的真心话。
风行云无视那个一脸错愕的男子,拿了画径自离开。
大雪纷飞,雪花洒落在她的头顶、鬓边,寒风刺骨,她却一无所觉,依旧沿着来时路一步步走回去,只想在这冰天雪地里,清醒,再清醒。
为何,清醒也如此难?
“公主。”
风行云抬眸,不期然撞上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莫舞?他在这里是等她吗?看他黑色貂裘上积落的雪,可见等了许久。
“天寒地冻,公主夜行,身边一个伺候的人怎么也不带?瞧瞧,鞋袜都湿了。”他的话她半个字也没听见,直到他一句“公主,得罪。”拦腰将她抱起,她才猛然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她本该惊慌失措,或者大声斥责他的无礼才对,可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她竟觉得窝在他的怀里有一丝丝温暖。
他身上沾染的茶香和属于他的男性气息,调皮的窜入鼻孔,她情不自禁埋首在他肩窝,想要吸取他的温暖。一时间竟忘了骂他,也忘了拒绝,就这么安静的任莫舞抱着她一路进了探春阁。
莫舞唯恐她受寒,唤来下人,又是脱鞋袜又是热水泡脚。
不得不说,莫舞是一个既细心又温柔体贴的好男儿,一看就知道特别会疼人,谁家姑娘若是嫁给了他,必定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惜,她的心里除了夭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公主。喝杯热水。”
白瓷杯子被塞入手中,风行云下意识地接住。轻抿了一口,甜甜的,好像是加了蜂蜜,难为他这么有心。她唇角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神始终不离那个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在忙碌的身影。
等伺候的下人拿干净的白布为她擦去脚上的水渍,他已经在房内烧起了炭盆,点上了好闻的檀香,又名人抬来一张软榻,亲手张罗铺上了厚厚的被褥,回身,去了她的斗篷,再度将她抱起放在了软榻之上,并细心地为她盖好丝被,同时塞给她一个暖手炉。
被人这么呵护着,坦白说,真的很窝心。
然而,风行云的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