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急忙上前,掀开了轿帘。
一位宫装女子走了出来。旁边数名婢女走上前簇拥着她走入厅内。落座,奉茶,递上洁白的帕子,两把扇子在身边一左一右轻轻摇动起来。
风行云拿起帕子,擦了一下,一旁的婢女急忙接了过去,躬身退下。紧接着一批婢女仆妇前来叩拜见礼。紧跟着又是一批。这其中包括府内下人、小厮、马夫、厨娘、园丁,以及山庄外的各行掌柜、主事等一众。
繁杂的过程之后,风行云耐着性子缓缓呷了一口茶,才将目光投在凌云山庄总管林枫身上。
林枫,年不过二十出头,曾是一位名落孙山的秀才,不知怎么被风行云看上,将偌大的凌云山庄全权交给他处理,此人倒也不负所望,在这几年里,将庄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
毫无疑问,林枫是个极有眼色之人。
风行云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喜怒,可他还是从那径自抬入府的软轿,猜出了主子显然心情不是太好,当即便将在脑中过滤了数遍的话说出。
“殿下。京城内的各个掌柜都在等候传唤,至于外地的,小人也已经通知了他们,这两日便会陆续赶来,殿下若是累了,可以等明日再召见他们。”
“我不累。去书房吧!顺便让厨房多做几个菜,留他们在府内用膳。”
“是。”林枫躬身应答,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几位夫郎……殿下要不要先去见见?”
风行云一愣,这才想起她这公主府内还有数名夫郎。有几个是先帝和当今天子赏赐的,也有四位哥哥送的,还有朝中巴结的大臣们巧立名目硬塞的,当然,还有她自己或赎或买或救回来的。
这其中就包括,她的夭夭。
这些人,身份上自然都是她的夫郎。
是以林枫称呼他们为“夫郎”。他若不提醒,风行云还真不记得,自己府上还有这么多只要她发话,他们会立刻洗干净了爬上她床的“夫郎”。呃,夭夭,想必早就见过了这几位夫郎吧?
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她。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抚额。
“那个,李二接回来的人,在哪个院子?”
“桃公子住在东厢的探春阁。那里原本是莫公子的住处。”林枫答。
风行云迷茫道:“哪个莫公子?”
“就是两年前先帝赏赐给殿下的,前丞相之子莫舞。殿下难道忘了吗?莫丞相因为谋逆罪被判抄家株连三族,是殿下向先帝开口,才免去莫公子一死。事后,先帝便将莫公子赐给了殿下。”
风行云回想了片刻,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她编出什么喜欢莫舞之说,才让她的父皇刀下留人的,不过她可连那莫舞是方是扁都不知道,当时是受人之托,情急之下才想出的权宜之策。至于受谁所托,是真不记得了。
“是他啊!有点印象。不过,夭夭怎么抢了他的住处?没出什么乱子吧?”
“桃公子进府之后,看中那处院子,硬将莫公子赶了出去。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只不过……”林枫语锋一顿,考虑措辞。
风行云皱眉,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是。莫公子性情内敛,平素便少言寡语,倒也没说什么,当日便搬出了探春阁,可是这两个月来,桃公子总是处处找几位夫郎的麻烦,几位夫郎表面上都忍了下来,可是依小人看,内心对桃公子都怀着敌视态度。”
“哦?他都做了什么?”
“这个,殿下还是自己去问几位夫郎吧!小人也不知内情,只是数日前看到莫公子的书房乱成一团,像遭了贼一般;许公子的衣物全被染得五颜六色,无一件完好;颜公子的字画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梅公子的汤药中不知被下了什么,一连数日上吐下泻,差点去了半条命;萧公子最宝贝的古董花瓶,不知何故碎了一地;夏公子的胭脂水粉擦在脸上之后全身瘙痒不止;冷公子住处,所有的珍贵药材被付之一炬;还有……”
“还有?”
风行云一声怪叫。真没想到她这公主府有这么多位夫郎,也没想到夭夭会做出这么多“丰功伟绩”,本来已经听得满脸黑线,林枫的一声“还有”顿时令她差点跳起来。
林枫看了她一眼,面色不变道:“桃公子似乎对府上的丫鬟婢女很有好感,偶尔——会动手动脚。”
这话无疑有刻意保留的嫌疑。
什么叫很有好感?什么叫动手动脚?风行云面上又黑了三分。瞪了林枫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无非是责怪他,你这总管怎么当的,容得她堂堂六公主的夫郎,在府内调戏丫鬟婢女?你管不了夭夭,难道连几个下人也管不好吗?
林枫只是垂下眼眸,不言不语,一副任凭责罚的态度。这样的他,倒是让风行云骂也不是,罚也不是。
“行了。派人去传句话,我晚上再过去。先去书房吧!”
“是。殿下请。”
恭恭敬敬地态度,立时又让风行云气得牙痒痒。暗骂了一声:死书呆。拂袖而去。林枫慢了一步,跟上。
书房内,数人一一向风行云回禀着公主府名下的产业,以及这三年的经营情况,平常这些都是林枫在打理,并无大的出入,是以这些人也只是简单汇总的回禀一番,令这个身份显赫、备受两代帝君宠爱的六殿下,知道自己名下有多少产业,这几年又有哪些产业亏损哪些盈利,以做到心里有数。
说白了,就如例行公事一般做个总结。
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之躯,哪里会对这些俗物感兴趣,有听也几乎和没听一样,不过是做做样子,好让这些人不敢敷衍马虎、私下贪污。可这做样子也是一件累死人的差事。
众人关在书房内,风行云听他们一个个上前回禀,期间不时有下人前来续茶。一晃,便已日落西山。
“嗯!大体上我都知道了。山庄外围的那片林子烧了便烧了,没什么可惜的,关外那几处矿产,若是实在支撑不下去,便也停了吧!挖不出什么便不挖就是。山庄也不缺那几个钱。京城这十三家酒楼盈利倒是可观。钱庄、布庄、粮铺、典当行也还可以。各位掌柜、主事,之前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闻言,房内众人无不汗颜。
就连林枫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听听殿下说的话。什么叫“烧了便烧了”?那可是方圆足足五十亩的林木,木头做主梁,够几百间房子用啊!什么叫“不缺那几个钱”?一处矿产便可抵得上本朝一个月的税收,这叫几、个、钱?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谁叫人家殿下财大气粗有权有势、又有宠爱呢。
“不过。”
风行云话题一转,接道:“在我手下做事,最好都别打什么小算盘。若是有人胆敢中饱私囊,存有歪心私心,一旦被我查出来,可不要怪我翻脸无情。当然,只要用心做事,我自然会赏罚分明,亏待不了各位。”
众人被吓了一身冷汗,无不诚惶诚恐道:“属下一定尽心尽力为殿下做事。万死不辞。”
“那就这样吧!一切照旧。众位就留在府上用膳。除了赵管事之外,其他人若没什么事,晚膳后便可自行离去。”
“是。”
风行云离开之后,众人才鱼贯而出。
晚膳自有林枫安排招待,席上少不得一番夸赞寒暄。
这样的场合,姑且不论她的尊贵身份,单说她身为女子,风行云自然也不会参与,留众人在府内用膳,山珍海味款待,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她不出面,林枫自然成了众人巴结奉承的对象。
林枫与这些人共事三年,自是熟知众人的性情与能力,该敲打的隐晦一点,该夸奖的也毫不吝啬。
一顿晚膳下来,数十人各有表情。
林枫一一记在心底,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随后含笑将众人送出庄外,一转身,便见山庄外事掌柜赵管事正一脸忧色地站在一旁,显然在等他。
“赵管事。有事吗?”
“咳。林管家。这个,不知殿下特意交代要赵某留下,是何用意?是不是林某哪里做得不对?若有的话,还请林管家告知。”
“赵管事做事一向稳重妥当,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殿下许是有别的事吩咐。别担心。只要安守本分,总出不了大错。”
看着时不时抹汗的赵管事,林枫拍了拍这个憨厚男子的肩膀,拉着他朝府内缓步行去。
凌云山庄,灵韵阁,是风行云的住处。
虽日日有人打扫,但之前一直空闲着,直至今日才迎来了它的主人。
前院在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之际,风行云正在自己专属的浴池内,舒服地被数名婢女服侍着。
两人为她清洗那一头如墨的长发,两人拿着方巾轻轻擦拭她雪白的肌肤,另有一人不时朝池内洒下一把把芳香怡人的花瓣,宽敞的浴室,一道道纱帐垂下,轻轻随风飘舞,如梦如幻。
风行云自小被服侍惯了,这样的时刻,总是懂得怎么享受。
闭目小憩了不知多久,身体才被侍女轻轻拉起,宽大的睡袍裹上令人脸红心头的玉体,遮掩了那一道诱人的春色。
随即,将她搀扶到一面铜镜前,落座,细心的开始为她擦拭那一头乌发。待干透后,才巧手翻转间绾起一个发髻,插上珠钗,复又转入屏风之后,褪去长袍,一件件穿上那薄如蚕翼的纱衣。
外面客厅里,上好的檀木桌上,已经摆放了几碟精致的佳肴,等候着主人的品尝。佩玉响动声中,玄关处走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精致的五官,华美的衣着,淡雅的妆容,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清新和芳香,款款走来。
落座后,却没了刚才的优雅和高贵,皎洁如月的脸庞上浮现了一丝忧愁,佳人不怎么用膳,却一杯杯自斟自饮起来。众侍女欲待劝阻,被佳人一手挥退,再无人敢上前,只能站在一旁担心的看着。
很快,一壶酒便被喝了大半。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箫声。幽幽怨怨的,听不分明,只依稀分辨出吹箫之人似有满腹心事无从诉,一如正把杯谋醉的佳人。
迈步窗前,极目远望,明月当空,竹影婆娑。
“人憔悴,箫呜咽,缕缕清音,邀月今共醉。何处鸳鸯成双对,瘦竹摇曳,瘦竹摇曳慰。”
风行云有感而发,凄然一笑,仰头饮尽壶中酒。
转身时,目光瞥见旁边一张案几上摆放的古琴,遂移步上前。
苏幕遮、鱼儿
早莺鸣,清梦扰。星眼微张,悄问花还好?朱点眉间秋水渺。顾盼回眸,更有羞添俏。
柳腰摇,葱指挑。独忆今宵,粉面休添恼。谁念红颜弹指老,莫负青春,胜负皆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