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桑初初有些惶乱,只觉得下颌几乎要被捏碎,事到如今,她倒不怕了,只是被他这样抓着,笑得有些狰狞狼狈:“是啊……准备很久了。”
江载初一双黑眸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手不觉加大了力道,一字一句道:“韩维桑,每一次,只有在用得到我的时候,你才会接近我,是不是?”
维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只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倒也很好,什么都不用再管,不用负累,不用算计……
“将军,她快死了。”景云踏上了一步,他跟随江载初这么多年,极少见他这般失态暴怒除了……除了那一次。
江载初反应过来,松了松手劲。
维桑捂着脖子,眼前满是金星,后退数步,蹲在地上剧烈喘气。
“此计甚好,明日你把大伙召至帐中,还有些细节需要商榷。”他却像换了个人,适才的暴烈残酷然不见,仿佛暴风雨后露出一方明净平和的天蓝。
“你先出去,我再和韩姑娘叙叙话。”他挥了挥手。
景云看了维桑一眼,似笑非笑:“将军,留着她还有些用处,可别再一时冲动掐死了她。”
良久,维桑才喘过气,扶着桌子站起来,勉力笑道:“将军,还有事么?”
“这三年,你在哪里?”他便真如故人相见,淡淡询问。
“我被族人救出来,四处流落,直到……直到……”维桑苦笑,“将军说得没错,直到我听闻杨林有异动之心,想要杀蜀侯自立。我迫于无奈,便只能自投罗网,来求将军。”
江载初唇角的笑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将军,维桑过去做的事,并不敢求您宽宥。可如今我既有求于你,这一条命,无论为奴为婢,都是将军的。”她重新跪下,重重磕头,“请,将军信我。”
“为奴为婢,都是我的?”他俯下身,极轻柔地挑起她下颌,缓缓重复一遍。
“是。”
“那么今晚便你侍寝吧。”江载初敛了笑意,冷声道。
维桑眼神中慌乱之色一现,旋即低头不语。
江载初放开她,大笑起来,随手将案桌上铜镜掷在她面前,“开个玩笑罢了。如今的嘉卉郡主比起当年,可憔悴失色了不少。”
维桑心中一宽,她依旧低着头,却也能看见镜中自己青白的脸色,委顿的神情,低低道:“是,如今将军见惯了倾城绝色,韩维桑在容貌上更是一无是处,只盼在智谋上,能对将军有所助益。”
“出去吧。”江载初不等她说完,似乎失了兴趣,“过几日出发,先去长风城探一探。”
“是。”
江载初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了,只剩一抹残酷之色。
老大夫扔了一地带血的棉布,放下手中的银针,叹口气道,“姑娘,怎得这么晚才找大夫?”
伤口起了脓,挑破之后还需用力挤压,维桑脸色煞白,虽然竭力自持,却难以掩饰身体的微颤,稳了良久的呼吸,才开口道:“耽误了。”
“每日都得这般挑脓……”老大夫用力一摁,渗着浓稠黄色液体的鲜血又涌出来,维桑用力咬住了唇,听到大夫又说,“若要痊愈,可得不少时间。”
“大夫,再过两日我要出门,这手,可没法骑马啊……”维桑略有些担忧。
“倒也有个法子,只是开始更受罪。”老大夫沉吟片刻,“你这指甲已经逆生了,这般戳进肉中,是以总是好不了。若要快些痊愈,最好……最好是,拔了这两片指甲。”
维桑怔了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旋即一笑:“那便拔吧。”
“若是拔了,这右手的食指和小拇指只怕再也长不出指甲了……只怕也弹不了琴了。”
“无妨,老先生,动手吧。”
见她颇为急迫的样子,老大夫却笑了:“姑娘莫急。俗话说十指连心,拔去指甲可要受一番痛楚。我去寻些麻沸散来,姑娘也好受些。”
老大夫净了净手,存心多安慰这姑娘几句,温言道:“麻沸散不易寻,幸而是在上将军府上。上将军多征战,必然是备着的。”
等了半个时辰,维桑盯着老先生颤颤巍巍走近的身影,也见到了他一脸难色。
“老先生,怎么了?”
“这王府的药房说了,前些日子麻沸散皆送去了前线,若要等送来,得等到明天。姑娘,不如明日……”
“那便不用了吧。”维桑伸出手,“老先生,便替我拔了吧?”
“姑娘忍得?”
“忍得。”维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顿了顿,望向老大夫,“老先生,可有软木么?”
薄姬带着侍女缓步走来,却看见那熟悉的修长身影,负手静静站在廊边,却未进去。
“将军?”薄姬有些惊疑不定,轻轻唤了一声,“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你找韩姑娘有事相商?”
江载初却只摆了摆手,淡声道:“我也来得不是时候,里边在治伤。”
薄姬踮着脚尖,往里边看了一眼,却见那老大夫正拿了烧得通红的银签子,稳稳挑向韩维桑的指尖。韩维桑口中咬了软木,端坐着一动不动,却只见黄豆大的汗滴从额上滚落下来。
“这……”薄姬脸色煞白,正要惊呼出声,却被江载初掩住了唇,那股熟悉的麝香凉味拥裹左右,她虽定了神,一颗心还是扑通扑通在跳。
“别出声。”他神容淡淡的看着,另一只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只放在身侧。
薄姬转过眼神,却见上将军手中握着的事物,一时好奇,轻轻接了过来。
却是一块淡黄色粗布,闻着有淡淡药香,她刚要放在鼻下嗅一嗅,却被江载初伸手压住。
薄姬只觉得脑中一阵轻微晕眩,醒悟过来:“麻沸散?”
江载初一笑不答。
“为何……不给韩姑娘用?”
“她既能忍得,为何要用?”江载初眼神中无波无澜,却无声冷笑,韩维桑,原来对自己,你也能这般狠。
此刻屋内老大夫已经拔下一片半月形的小指甲,随手扔在地上,手上不停,挑向第二片。这一瞬息的功夫,他望向眼前这个少女,她用力咬着口中软木,鬓发已经汗湿了一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姑娘忍着。”话音未落,老大夫手下一用力,第二片指甲被挑了出来,顺涌而起的鲜血顺着臂弯,如溪流般落在案桌上。
维桑已经咬得满嘴都是木屑,只是这一下痛得实在太狠,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呼吸都顿住了,痛得连心脏都抽了抽。也无怪,这是世间的酷刑之一。
呼吸一点点的平缓,那种痛就更加清醒深刻的涌过来,铺天盖地,无处躲藏。
“老先生,我,我会发烧吗?”维桑提了一口气问。
“这指甲一拔,就像是拔了那病灶,想来是不会再发烧了。”老先生呵呵笑道,“不过姑娘遭这罪,倒不如烧一场,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才好。”
“也不,也不,如何疼痛。”维桑吐出口中木屑,双肩还在发抖,却勉力笑道,“能快些好就行了。”
“我给姑娘上这药,敷上两日,便开始长新肉了。只是今日这痛,可有些难熬。”
老大夫沿着长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来此处作甚?”江载初目光落在宠姬身上。
“妾听闻韩姑娘过两日便要随将军出征,这王府里女人又少,我便做主给姑娘缝了几套衣裳带上。”
江载初看着她兀自笑靥如花,忽而失笑,或许这便是女人罢,不懂金戈铁马,刀剑霜寒,眼中一心一意,便只有眉心花钿和霓裳羽衣。
“她身上手上都有伤,你让侍女送进去便成了。昨日府上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你去看看吧。”
薄姬翦水双瞳隔着窗棂,似有似无地看了韩维桑一眼,柔顺地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江载初绕开一地沾血棉布,慢悠悠走至维桑身边坐下:“这手可好了?”
“将军。”维桑挣扎着站起来,却被江载初摁住双肩,示意她不用动。
“过两日便能长出新肉。应该能赶上和大军一起出发。”
江载初俯身,握起她的右手,端详了片刻:“以后可不能弹琴了。”
“是。”维桑低眉顺目。
“其实你全不在乎能否弹琴。”江载初笑笑,放开她的手,在案边坐下,“韩维桑,你这心,一天比一天硬了。”
维桑抬头,手指辣辣的似是有万针戳入,她分不出功夫如往常般掩饰些什么,只笑笑道:“将军说的是。琴艺不过怡情所用。维桑天生享不了那些清福,实在不能弹,却也没什么。”她目光掠过侍女送上的衣裳,目光中倒是掠过一丝疑问。
“阿蛮送你的。那日让你沐了凉水浴,她很是过意不去。”
“夫人只是误会了,维桑并不敢当。”
“府上帐中,都说我对阿蛮太过骄纵了些。”江载初不经意言笑。
维桑一时间没有说话,却只沉沉看着榆木案桌,轻声道:“我倒觉得,这世上,若还有个人能全心纵容,便不会觉得太过孤寂。“
“是么?”江载初抿唇一笑,长发发丝落在颊边,笑容俊美无俦,“那么若是有人全心纵容你之时,不知韩姑娘又是如何自处的?”
维桑怔了怔,唇角笑意凝在一处,良久,一字一顿,绝无回寰:“维桑无福之人,自然,无能消受。”
江载初唇角弧度一勾,似是并不在意,“三日后你随行前往长风城。”
三日之后,青州府外一支商队行往长风城。
烈日昭昭。
领队的年轻商贩回身看了一眼,一名身量颇瘦小的管事知其意,策马赶上来,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伤已好了?”年轻人昂着头,骏马行得不急不缓。
管事穿着一身蓑衣,斗笠半遮面,露出尖俏下颌,以及脖颈上隐约一道新鲜疤痕。
“托大人的福。”声音中丝毫未见怨怼。
“这方是你的本性?”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殿下和我,当年都被骗了。”
“本性?”瘦弱的管事低低笑了声,伸手一扶斗笠,露出清亮至极的眸子,“连我自己都看不透,大人却看透了?”
此刻扮作了商贩的左将军景云,缓缓将目光移过去,上下凝濯片刻,只说了四字:“天生凉薄。”
天生凉薄?
维桑咀嚼着这四个字,愈是回想,愈是唇齿生寒。
从青州府到长风城,脚程快的,大约需走上六七日,只是扮作了商队,暗中实则监视着流民装扮的士兵们,景云行得并不如何快。
因天下四分五裂,诸侯林立,烽烟不断,大道上常见流民们四散,诸城池的看守也习以为常。他们拔出刀剑,呼喊恐吓这些难民,不准他们入城,将他们赶上周围的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
落脚在离长风城十数里远的营帐中,维桑拆开右手上包裹的棉布,粗粗看了眼长出的新肉,果然,没有再长出指甲片。
昨日痛楚尚惊心,今日却已痊愈。
这世上万物,历过再多伤痛,在时光流淌中,总也能渐渐完好。
维桑弯腰出了帐篷,看着周遭莽莽群山,他们留在此地,已经一月有余。
眼见景云带着数人一身尘土,下山而来,维桑急忙跑去,问道:“如何?”
景云依旧对她不理不睬,他身后一名模样老实的汉子抹了把汗,笑道:“姑娘,渠首已经找到,正在改道。”
“与上将军约定的日子,大约还有半月。”维桑心中盘算了片刻,又望望这极晴朗的天色,掩饰住内心焦虑,“徐叔,来得及么?”
徐叔沉吟了一下,并不敢答应,维桑心下一沉,却听景云道:“按照约定,上将军明日率军开拔,今晚便开始了吧?”
春日里是极干燥的天气。
镇守长风城的是老将王诚信。老将军生平并没有什么嗜好,唯好酒,入夜之后便会在府上小酌几杯。这些日子雨水颇少,空气中都是尘土的味道,老将军倒了一杯酒下去,忽听门口军士传报:“将军,前边斥候传报,逆军已祭过天地,明日便会开拔。”
老将军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领军是谁?”
“江载初。”
“宁王啊。”老将军低低叹了口气,花白胡子略有些翘起,他神色不动,“终有这一日,来便来罢,。”
话音未落,空气中弥散开一点火星子的燥味儿,蒙蒙夜色之中。亮光一现,却是远处群山秀木中,映得天边星子也黯沉了下去。
老将军走至窗边,眯眼望了望:“莫不是这山上走水了?”
“天干物燥,长风城周围群山上多是挖野菜充饥的流民,只怕是夜半烤火,点了这山也未可知。”副将忧心道,“将军,需要派人去扑灭么?”
“大敌当前,不得分兵。”老将军霍然转身,“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在点将台备战!”
“韩公子,火势如今蔓延开半个山头,只怕……城内守将会下令扑火啊。”
灼热的气息旋流扑面而来,维桑站在山地,看着烈烈雄火,只觉得鬓边的长发都被烤得微微卷曲起来。
“不会。”维桑笃定道,“此刻上将军领兵而来,守将王老将军是稳重之人,绝不会分兵出来灭火。况且……”
“况且这大火将夜晚照得如明昼,长风城地势颇高,里边的人能将城外敌军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于他们有利。他们绝不希望这火灭了。”
景云接过维桑话头,负手望着火景,悠悠道,“上将军已经拔营。”
“多谢景将军告知。”
“大战当前,这般豪赌,你心底可有一丝忐忑?”景云目光如刀锋,仿佛要看出眼前这女子心底是否有一丝软弱。
“忐忑?忐忑可能助上将军打胜仗?若是能,我便存些忐忑。”维桑冲着年轻骁勇的将军一笑,半边脸色映在火光之中,“若是不能,要来何用?”
大晋光阳三年春。
上将军江载初率军二十万,由南自北,抵至长风城下。
同日,守城老将王诚信接朝廷军令,调集周围城池守军,共计三十余万,务必将逆贼斩杀于城下。
许多年后,长风城周围的老人们回想起那一战,犹自心惊胆战。
自古以来,无数战争在此处发生。然而只有这一战,被称为“长风之战”。
攻城的军队抵达长风城下那一晚,分明已是星夜,可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将大半天空照得明如白昼,压过一切星辰。空气中不安地弥散着焦炭和松脂的味道,军士们抹一把脸,抓出一道道黑痕,火势随着风势,舔舐着夜空。
长风城内,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驻扎安顿下的敌军们。方阵一个又一个的矗立起来,人头如同蚂蚁一般,沉默而迅速。其中一个方阵忽然起了动静,从中拉开一条空隙。旌旗翻滚间,一队人马急速行进,直入主帐。
城头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将军,那是……”
“宁王殿下。”老将军手握着长枪,仰头一笑,“很好,军容完整,训练有素,未让我失望啊。”
老将军一挥手,转身的刹那,忽又停步,问身旁副将:“我在此处驻守,已有多久了?”
“从先皇年间算起,已有二十年了。”
“呵,当年他还是个孩子,先皇便送他来我这里学习兵事,吃穿用度,和一般士兵无异。”老将军抚了抚花白胡子,“殿下倔啊,老夫就打,打到他下不了地……想不到,想不到有这一日,对阵为敌。”
副将自是知道这段往事的,低着头不敢开口。
“如今兵场相见,就看看这小子,这些年可有进益吧。”老人慨然一笑,转身下城。
江载初在主帐中坐下,佩剑尚未搁下边听卫兵来报:“景将军来了。”
“如何?”江载初起身相扶。
“这火已烧了月余,独秀峰几已化成坚实焦土,炽热滚烫,人足不能踏上。”景云站起回禀,“上将军,这山已经够热了。”
江载初点了点头,“渠道呢?”
“徐先生督促着数千士兵,如今还在深山中挖掘改道。”
“韩维桑人在何处?”江载初沉默片刻问道。
“和徐先生一道进了山,十几日不曾出来了。”
“知道了,去把孟良叫来,明日攻城,他为先锋。”
“上将军,守城的是,王老将军。”景云踌躇再三,轻声道,“你和他……”
“战场之上,并无师徒之谊,往日之恩。”江载初在灯下轻拭佩剑沥宽,一丝寒芒盈于眼中,语气平淡,“老将军与我一样,心知肚明。”
“可是——”景云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她用的这计,景云觉得,有失天道。”
“有违天道?”江载初霍然站起,唇角虽是抿着的,眼神深处却了无笑意,“我江载初顺应天道时,老天怎么对我?!而这所谓天道,又何尝顺应过我了!”
为主帅蓦然窜起的烈火所摄,景云后退半步,低头跪下,再不敢言。
翌日。
江载初以孟良为先锋,向长风城南门发起攻城之战。
列阵在前的虎豹骑只作试探之用,投石机上放下了巨石,如雨点般往城墙上砸去。砰砰砰巨响之后,青黑色的石墙上却只留下浅白色的印记,丝毫不能撼动这座城池。士兵们扛起百丈云梯,顶着城头上的热油、滚石,挪向城脚。
江载初站在主帐,右手按在佩剑上,一瞬不瞬望向前方战情。
斥候如同流水般往来于前阵与主帐,带回最新战报。
“虎豹骑先锋伤亡过半,孟将军已派遣步兵替上……”
“目前尚无一人登上城门。”
这漫天狼烟之中,江载初静静立着,修眉俊目之下,眼神冷酷。
麾下一名守将踌躇片刻进言:“上将军,这几个时辰过去,都是对我方极不利的消息。不如,让孟将军暂缓攻城。以免一战便挫伤了士气。”
江载初转身回帐,厮杀声中,他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一人耳中:“长风城防御之强,我早就知晓。大晋朝数位皇帝熔了从天下收集起的数万斤黄铜,浇灌在城墙上,真正是铜墙铁壁。我原本也没指望孟良能在首战便攻克城池。”
将领们互望一眼。
“申时之后,连秀将军率关宁军接替孟将军,继续强攻。”
“连秀接令!”
阵前督阵的孟良接到军令,狠狠骂了声娘,操了长刀站在阵前,大声喝道:“弟兄们!上将军下了命令,虎豹骑久攻不下,要关宁军来换咱们!”
“咱们拼死拼活打了三个时辰,眼看要攻上墙头,可这功劳要被连秀抢了!你们服么?!”
“不服!”
“不服就他妈跟我上!申时之前把云梯架起来!回去老子给你们庆功!”
孟良首当其冲,夺过身边士兵手中长弓,满满拉开,弓矢如同流星,三支并发,射向墙头。城墙上千夫长被一剑毙命,直直倒下来,坠在虎豹骑中,脑浆鲜血四溅。
三军静默片刻,孟良一抹脸上血泥,一脸狰狞:“杀!”
这三箭之威,士气登时大涨,士兵们随着主帅重新冲向城脚。
云梯林立,士兵们如同蚂蚁,悍不畏死地往上爬去,又一连串的落下,身体摔得稀烂。只是当次杀红了眼的时刻,没人在意生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往前冲锋。
日头一点点的挪移。
虎豹骑勇猛至此,却终究敌不过长风城这座可怕的绞杀之城。云梯业已架稳,南墙一隅反复争夺,却始终未被拿下。
“孟将军,关宁军前来接替!”连秀举着帅令,催马至孟良身边。
孟良早已红了眼,嘶哑喝道:“滚开!老子还没杀够!”
“将军是要违令么!”连秀逼上一步,身边亲兵只待他令下,便要强行架走这先锋官。
孟良身边侍卫长刀出鞘,两下对峙,孟良死死盯着稳如金汤的城池,终于长长叹口气,下令:“撤军!阵地交给关宁军!”
强攻六个时辰的虎豹骑慢慢从战场上撤退,虽未克敌,却始终保持高昂战意。
城上守军们歇了口气,一直在督战的王老将军点了点头,叹道:“若是平原冲锋,此军无人可挡。”
接替而上的关宁军亦沉默地目送同僚从身边后撤,直到掌帅连秀举起长剑,怒声道:“关宁军兄弟们,虎豹骑兄弟们打得如何?!”
战场上响起轰雷般答声:“好!”
“咱们占了第二轮冲锋的便宜,难道会不如他们么?!”
“绝——不——!”
“好!那便随我冲!”
“杀!杀!杀!”
这一战从白日厮杀到深夜,又从深夜厮杀至白日。
长风城山上火光照亮半面夜色,主帅帐营之中,上将军盯着舆图,烛光中侧影拖于案桌边。景云随侍上将军身侧,微微蹙着眉:“关宁军是将军麾下诸军团中最擅长耐力战的,又被虎豹骑一激,两日过去,至今还在死战。”
江载初一下一下扣着实木桌面,轻声道:“如今关宁军伤亡几何?”
“两成半。”
“到了三成之时,便将他们撤下来。全军休整,明日再攻。”
“明日还要战么?”景云吃了一惊,“上将军,崖城一战咱们统共伤亡不到万人。如今这般强攻长风城,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是要在这长风城败完么?”
“只有我们这边强攻,才能牵扯住城内守军的注意力。若是佯攻,以老先生的沙场阅历,一眼就知道在耍花招。”
“将军,你真的信得过那个女人?明明说好我大军抵达之日便能挖好,却又一再传来延误消息。万一她是和那边勾结了,有意引我们来送死呢?”
江载初短促的笑了一声,笃定道:“她不敢。”
“将军!”
江载初只挥了挥手,打断了景云,淡淡望向东方群山火势迅猛之处,“你亲自去探,看水渠那边进程如何。”
“是。”
独秀峰一侧可以望见长风城下,两军皆已收兵。
士兵与军医们穿梭在战场上,忙着救治伤员,就地掩埋尸体。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道在烘热的天气中愈发刺鼻。韩维桑卷起了袖子,同普通士兵们一起挖土。
本该在前两日强攻之时便完工,偏偏谁都没有预计到此处山土滑坡,水渠改道的进度立刻延缓下来。她比谁都明白此刻战场的形势,能早修成一日,江载初的压力便能减轻一分,若再迟上数日,江载初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即便此计成功,只怕将士们也攻不进这长风城。
灰头土脸埋首在泥土搬运中,手上缠着的纱布早已脱落,幸而如今只是擦伤,沙沙痒痒的没有大碍,维桑听到潺潺水流之声,可惜这水皆被面前这三块巨石挡住,如今已经漫起到了脚踝处,却始终无法顺畅流过。
“韩维桑呢?”
来路方向忽然起了骚动,数名甲士拥簇着一位年轻将军上来,兵器铿锵声中,维桑甫一抬起头,马鞭末梢便已经卷住自己手腕,拖得她一个踉跄。
“何时能完工?”景云双眼都是赤红的,一般将她拖至身前,怒声道,“你可知你延误一刻,底下多少兄弟要死?!”
维桑挣扎了一下,直挺挺站在原地,嘶声道:“大伙都在拼命挖。”
凌空一记清脆的鞭响,所有人停下手中动作,愣愣看着面如寒霜的左将军。
他怒视着韩维桑,良久,狠狠一把推开了她,当先跃入水渠之中,带着卫兵开始推第一块巨石。
天色越来越亮。
王老将军站在城墙上,三日之内,他们已经打退了敌军数十次进攻。可是江载初却丝毫不在意己方的伤亡,派遣出麾下虎豹骑、关宁军、黑甲军数个军团,整日整夜轮番围攻。
这小子从来不是蛮干的人……老将军抚着粗粝的城墙,略略陷入沉思,为何这一次拼了命的死打?正自疑惑,万军之中,一匹白马跃众而出,马上之人一身玄甲,手持银枪,仰头望向城池最高处。
王老将军怔了怔,即便隔了数百尺,他还能认出这年轻人的样貌。
初初见到,自己还有几分不屑,总觉得这孩子生得太俊俏,可在这长风城的一年多时间,当时还是稚龄的宁王殿下便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坚韧和毅力。他可以跟着士兵星夜起来操练;能随着斥候伏在冬日深雪中一动不动,查看军情;也能和同僚们一起咽下发霉一般、冻得像砖头似的的馒头。
宁王江载初历练一年有余,最后离开之时,只深深向老将军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三下,丝毫没有作假,额头破开,少年眼神清澈,一字一句道:“将军,我走了。”
老将军也不避让,头一次露出微笑:“小子,可承我衣钵。”
后来的江载初并未令他失望,先皇派遣他去西域扫平匈奴,他用三年时间,每战必克,扫平敌寇。每每有捷报传来,老将军便在自己房内畅饮一番,击节而歌。
当年还显得稚嫩的孩子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叛出了大晋朝,与自己两相对峙。
却不知是自己会不会在他百战百胜的记录上,添上一笔呢?
这一笔,又是胜是败呢?
老将军一伸手,城墙箭垛后的弓箭手们悄然退下,战场上一片寂静,掉针可闻。
“载初拜见恩师。”
万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上将军下马,以弟子礼恭恭敬敬单膝下跪。
王老将军一手在空中虚扶:“战场相见,殿下,不须多礼。”
“恩师,可愿献城?”上将军站起来,仰头望着那直入云霄般的城墙,上边火把明灭,他看不清老将军的面容,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清晰。
“殿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既然效忠了大晋朝,若是朝三暮四,老骨头折腾不起。”王老将军慨然一笑,“我年事虽高,沙场上见,却也绝不会绕过你。殿下,当年的师徒情谊算是一笔勾销。”
众目睽睽之下,江载初微微垂头,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却只见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将军,你同他叙旧这番话如此光明正大,若是传到朝廷那里,只怕不会饶过你。”副将压低声音在老将军耳边道。
“呵呵……”不知为何,老将军丝毫不在意的抬起头,望向烧得通红的天空,久历沙场的老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愈发大声起来。
“老将军?”
“你嗅到了么?”老人环顾这占城,喃喃地说,“似乎是死亡的味道呐。”
“我军又进攻了!”景云探身望向山下,眼见三块巨石已去其二,他心中又是焦躁又是兴奋,“快!快!”
维桑数日未曾合眼,此刻只是凭着一股毅力在劳作。只是这石头足足有十数丈高,完全堵住了这山间缺口,光凭人力太过微薄,除非山上运来数十匹马一道用力,方才能拉动。
“这样下去不行啊!”徐叔抹了把汗,抬头看看时辰,“远处玉山的雪水消融,水势已经涨起来。如今水渠改道,若是这块巨石再不移开,水流涌将过来,咱们这些人都跑不了。”
一名士兵俯身,听了听地面深处传来的轰隆声,脸色苍白:“水流马上便要过来了!”
“要不赶紧撤吧?”
景云双眸之中直要喷出火来:“这改道水渠若是不能通畅,此计就是败了!一旦败了,要有多少弟兄们死在这长风城下!”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了身上盔甲,露出身上精壮贲实的肌肉,跳下半人高的水中便去推石头。维桑的力气自然不如这些男人,心念一转,忽然骂自己太过糊涂,叫来了数名士兵,示意他们将这两日砍下的松树搬过来。
“一头抵在石头与地面缝隙间,用力撬另一头,大伙儿一起用力,把石头撬开!”
汉子们纷纷跳下了水渠,竖起一根又一根撬棒,石头略略动了分毫,众人一阵欢呼。只是尚未开心多久,忽然见到远处山间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巨浪汹涌奔来——
“水!大水来了!”
众人大惊失色,唯有景云面容不动,喝道:“再撬一次!”
“一,二,三!”
男人们低沉的吼声中,巨石终于被撬动,轰隆隆的滚向一侧。
新的渠道打通!
来不及欢呼,众人忙不迭的四肢并用爬上两边高地,恰好与那山间洪流擦身而过。
那万马奔腾的水流之威,令见到的每一人都大惊失色。
山洪由上至下,奔腾浇灌那燃烧着的整座山头,蓦然间水火相接,天地间起了浓浓一股黑烟,几乎将视线遮蔽起来。而长风城正在交战的两军听到这巨大声响,无不望向城东那冒起粗壮浓烟墙壁的山头,甚至忘了彼此厮杀。
轰隆隆!
轰隆隆!
……
数十声巨响之后,那巍峨壮阔的独秀峰半座山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率慢慢下滑,生生断裂了!
守城的士兵们表情变得惊恐——这山,竟然炸裂了!
“妈呀!快跑!”
“要被活埋了!跑啊!”
在这天地之威中,士兵们扔下武器便开始奔散,王老将军站在城头,眼看着独秀峰被炸裂,尘土飞扬中,天地齐暗,五指不见,忽的惨然一笑。
早在半月前江载初命人放了这场大火,烧烫了整座山头,想必他又遣人去山后改挖渠道,将今年第一波雪水化成的山洪引向整座烧得发烫的山。
遇热的山石蓦然间被浇灌雪水,自然炸裂开!
强攻是假!原来这才是江载初的杀着!
独秀峰这一倾倒,虽不至于湮灭整座长风城,却足以让城内每一个人闻风丧胆,全无斗志!
便在这瞬间,一直在军阵后蛰伏的神策军,也是上将军江载初的嫡系军出列,齐整上前,开始攻城!
号角吹响,早已失去斗志的守城军丢枪弃甲,而养精蓄锐至今的神策军不费吹灰之力登上墙头,手持火把,在沙石弥漫间开始攻城。
王老将军眼看眼前节节败退的情景,却慨然而立,手持佩剑,当先一呼:“所有守军跟随我的将旗,死守长风!”他的亲卫军不过千人,却无一人逃跑,在败退的人潮中如同中流砥柱,牢牢拖住了神策军。
三个时辰之后,地动之声渐渐平缓,天空不再如漆黑不见五指,渐渐露出阴霾来。
胜败终分。
这座慑人的城池终于缓缓降下了巨大的城门,仿佛是一头被驯服的巨兽,历经了伤痛的洗礼,迎接新的主宰。
江载初策马而入,战争已近尾声。
“王老将军呢?”
“王老将军带着最后一支亲卫队,退入了将军府死守。”
“让连秀殿后,清扫战场。”江载初闭了闭眼睛,“余人随我来。”
至今,他都对这长风城的街道极为熟悉。
跑过这练兵场,再往右拐,便是将军府。马蹄声清脆的在青石板上踏响,他闭上眼睛,仿佛还在幼年之时,在练兵场上折腾得满身是汗,只盼着回将军府换身衣裳。
“吁——”
乌金马停在将军府门口。
将府上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士们让开一条路,江载初下马,叩响大门。
苍老的声音从容镇静,如同往日:“何人?”
“是我,宁王!”他忽而挂起一丝笑,答得骄傲。
“呵,在我这里没有宁王,只有兵士和将军!”大门打开,王诚信老将军一身血污,抱着自己的长刀坐在庭院中,拧眉看着来人。周围是他剩余不多的亲兵们。
“将军,可以进来么?”江载初静静站着,带了腥味的风拂在脸侧,却衬得这年轻人愈发眉目如画。
“进来。”老人伸手召唤。
“将军,朝廷无德,你可愿来帮我?”上将军持剑驻地,以示尊礼,言谈间并不似刚刚生死相搏,仿佛故人交谈。
“老夫说了,若是年轻上数十岁,说不定也跟着你一道反了。”老人摸了摸胡子,“只是今年都已经七十九了,若再变节,岂不是被人笑话?”
“是。”江载初恭恭敬敬道,“学生不敢勉强老师。”
“那便好,那便好!”老人仰头大笑,神容极为坦然,声音却渐渐转低,变得柔和,“初儿,师父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很苦。”
江载初定定凝视他良久,种种错综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回复到平静无澜。
“……这一战,你做得很好。”老人用嘉许的语气续道,“往后,也还要这样走下去。”
“是,师父。”
一老一少不再说什么,江载初转身离开,走至门外,那扇门重新重重关上。
里边传来老人慷慨豪迈的声音:“孩子们,陪我战死此处,你们怕么?”
士兵们齐声怒吼:“追随将军!死守长风!“
“神策军何在?”上将军背对将军府,轻喝。
“在!”
上将军负手望了望天,用不见起伏的声音道:“攻下将军府。反抗者,杀。”
此刻独秀峰水渠旁,挖渠的军士们一个个坐在高地之上,只看着奔涌而去的洪流,累得脱了力。
“清点人数,下山。”
“将军,少了一十三人,皆是洪流来时来不及爬上被卷走的。”
景云静默片刻,环顾四周,心头忽然觉得一丝不安,叫来亲卫:“韩公子呢?”
“韩公子……也在这十三人中。”
景云怔了怔,忽然大喝:“谁都不许走!把韩维桑找出来!”
将军府最后一战已经结束。
江载初踏入府中时,兵士们站在庭院中提了井水,正一桶桶的冲洗地上鲜血。
他的神容看似无异,只在踏入书房之时,看着门槛前那块青石板,略略怔忪了片刻。
“上将军,王老将军的身体已经收拾稳妥。”
“厚葬。”江载初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只觉得心口那极厚重的压迫感令人透不过气。
“景云下来了么?”
“左将军还在山上……”侍卫眼神略有些闪烁。
江载初蹙了蹙眉:“怎得还未下来?”
“说是水渠挖成之时,有人被卷进去了,至今还在搜寻。”
“何人被卷进去,左将军说了么?”江载初心中已有了一个答案,只是模模糊糊的,又令人难以置信。
“左将军没细说。他只让人传话说……他会把人找回来。”
江载初嚯的站起,大步走向门口,然后脚步即将跨出时,他却又将步子收了回来,立定在那里。不知不觉中,扶在剑鞘上的右手青筋迸出,他一字一句:“传令景云,找不到便算了。给我回来!”
战后的事务相比起战时,要琐碎繁杂得多。
往常战场的清扫会交给孟良,而军力整顿与占领地治安则会交给相对谨慎的连秀。上将军在将军府上,也是通宵未眠。
上将军今日的处断较之往日,并不算果断。常常要反应片刻,才会回过神。然而愈是这样,手下的将领们便愈发的提心吊胆,总觉得一个说不对,那双微挑的凤眸中便寒光一现,仿佛是利刃插来。
“左将军回来了。”侍卫推门来报。
江载初手中的笔一顿,缓缓放下,“传。”
景云进门时疲惫不堪,发丝纠缠,身上衣上满是淤泥,哑着嗓子道:“将军,恭喜将军攻下长风城。”
江载初上下打量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倒是景云看着他与往常无异的神情,续道:“我刚刚把人都带下来了。有几个被冲走的,也都找回来了。”
江载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笔尖上,淡淡道:“好,去休息吧。”
与一众同僚打过招呼,被戏称为“泥工”的左将军景云便退出了书房,只是在出门转身之际,他重又看了上将军一眼,心中片刻唏嘘,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庭院里,景云顺手接过军士手中的木桶,里边满满一桶冰凉井水,手一倾,哗啦一声便当头灌了下去。身上淤泥被冲刷下去,他顿时轻松很多,却想起适才在山上那一幕,忍不住心惊胆战。
韩维桑的确是来不及爬上高地便被洪流卷走。他命令士兵们漫山遍野的搜寻时,其实并没有抱着多大希望,在他心底,甚至隐隐的觉得,若是这女人死了,那是真的很好。左右上将军三年前心死过一回,如今再死一次,不过是难过上一段时日,那也便好了。
到了后半夜,山下传来了上将军的命令,只说“找不到便算了”。
仔细斟酌这六个字,一夜不曾合眼的左将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低吼道:“是活是死,都给我把她挖出来!”
顺着席卷而下的洪流,终于在岔道支流处,找到了韩维桑。
真正是命大,她身子卡在两块巨石之中,才未被洪流卷走。
虽是岔道支流,却也水流湍急,士兵们忙着找绳索救人。隔了老远,景云一颗心就这么悬着,往事一件件的想过来,如他这般的局外人,竟也不知此刻希望她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将军,我去把人救过来。”亲卫往腰上系绳子,却被景云夺了过来,淡声道,“我来。”
摸索到岔道对岸,爬上巨石,景云先伸手探维桑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流在指尖卷过,他倏然放下心来,随即俯身抱在维桑腰间,用力一拖将她抱了出来。
维桑本已神志不清,这一下被惊动,只以为自己要被水卷走,用力攥着手中事物,只是不肯放手。景云凝神一看,原来是这山间巨木的根茎,足有小孩臂膀粗,想来她被冲走之时,伸手拉住了这树根,才支撑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