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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旧知.2

作者:无处可逃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此时数支军队必然回赶,骑兵绕过皇城,前后夹击,先将这几支军队剿灭。剩下的皇城,便如探囊取物。”

“呵……”

“这样啊……”

诸人皆是带兵打仗的行家,茅塞顿开——这条路不是没人走过,却是从未被人用作兵道。

轻轻感叹声中,人人心中默念的,却是一句:兵行者诡,眼前这举重若轻的男子,却着实是这兵道的大家。

“上将军,我还有一事不明。”关宁军统帅连秀踏上半步,“原本我们取下长风城即刻出兵,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却又要拖了这几日,给朝廷准备的时间呢?”

江载初面容平静如水,似是轻轻扫过了立在一旁的景云,开口道:“我特意给朝廷留了这几日的时间。”

“若是取下长风城即刻出兵,朝廷上下绝无二话,定然即刻调兵遣将前来围堵。若是给了他们几天时间……”江载初唇角露出讽刺淡笑,“元皓行和太皇太后那一派系必然会起矛盾。”

景云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明白江载初的真意。

太皇太后的兄长周步银如今是丞相,为人傲慢狂妄,却因是外戚,且控制着小皇帝,权势滔天。青年官员的首领元皓行心思缜密,手段周全。两派之间争执不断,常常势同水火。

江载初取下长风城,并未即刻北征,并非为了女人冲昏头脑,失去战机。

相反,他是刻意留给朝廷这两派内讧的时间,坐收渔翁之利。

这般一想,昨晚自己实在是太过唐突,也太过浅薄了。

“关宁军的骑兵,我素来信得过。”江载初笑着指了指连秀,“阿秀,你跟着我,咱们辛苦点,皇城下跑一趟。”

连秀双眸放光,大声道:“是!”

“至于第一军,景将军,交给你了。”他淡淡抬起头,望定景云,“我会将虎豹骑神策军整编后交给你,第一军七日后出发。”

能够感受到同僚们羡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景云只觉得气血激昂,单膝触地,低声道:“定不辱上将军期望。”

他想起刚起事那个夜晚,江载初与他商讨布阵,末了轻道:“阿云,连累你跟着我,脑袋说不定也会不保。”景云只得嘿嘿一笑,“殿下,我不怕死。”

整整三年的时间,上将军麾下良将愈多,可所有人都知道,能令上将军将性命托付出去的,也不过一个景云罢了。

军令已下,后续筹备粮草、绘制行路图的事便一一由部下领去,江载初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听到侍卫来禀报:“厉大夫看过了韩姑娘,在门口等着。”

厉大夫原是京中老御医,告老还乡之后回到江南。又因为江载初起事,老人家不请自来,笑眯眯把着胡子道:“殿下,您幼时的病症都是老夫治好的,现如今,可还用得上这把老骨头吧?”

老人家医术精湛,江载初素来敬重,见他一步一摇地进来,站起相扶。

“先生,她的伤怎么样?”

“这姑娘吃了不少苦吧?”厉大夫横了他一眼,“指甲拔了,脖子上一圈红痕,胸口的伤好不容易结痂,又裂开了。”

江载初沉默不语。

“不过这些都是外伤,也都能治。”老人话锋一转,“你可知她体内有些怪异?”

他怔了怔:“什么?”

“老夫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可按理说女子的寸脉尺脉总是一沉一浮,可她的寸脉极为怪异……”老先生皱了皱眉,“总之,这种脉象的女子,将来不易受孕。”

“不易受孕?”江载初轻声重复一遍,“是她……体质如此么?”

“不。”老人摇头道,“这才是诡异之处。我瞧着她的寸脉似是被什么压制住,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却绝不是寻常用的金石药物。或许是,蛊吧。”

心中瞬时有郁结,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江载初沉默良久,方问道:“先生,这样的体质,能调理好么?”

“姑且一试吧。”

送走了厉大夫,江载初走至厢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边的低语声,似是有人在低声抽泣。

他皱了皱眉,手扶在门上,便没有用力推进去。

一念之间,却听到维桑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是安静的:“未晞,别哭了……我没事。”

“怎么没事呢?那么大一个口子?”未晞抽泣道,“我就该拦在姑娘身前的……是我没用。”

“薄夫人也不是有心的。”她断断续续道,“我现在困极了,你这般哭下去,我可睡不着呢……”

蓦然间止了哭,未晞道:“我去给姑娘看药,姑娘睡一会儿。”

哭的并不是她……江载初闭了闭眼睛,却不知为何,心底松了口气,却又空荡荡的无所着落。她早就不会哭了,哪怕昨晚差点被自己掐死,她也只是看着他,一意的忍受。

江载初恍然间记起以前她好奇他的佩剑沥宽,趁着他不在时偷偷抽了出来把玩。

他正巧回府,她一慌,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还被剑气割破了手指。

他铁青着脸走近,她却以为他要责骂,一抬头的时候便含着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明知割破手指没那么痛,也明知她不过在装可怜,可竟然还是心疼她欲哭不哭的样子,伸手替她擦了眼泪,无奈道:“手指给我看看。”

至今还能记得她狡黠的眼神,怯怯的,却又十分灵动。

并不是现在这样,隐忍沉默,叫他再也窥测不出她的心思喜怒。

“上——”未晞开了门,却见上将军立在门口,倒是吓了一跳,正要行礼,却被制止了。上将军微微颔首,并无什么表情:“她还好么?”

“刚刚睡着。”

他点了点头。

“将军……要进去看姑娘么?”未晞还记得昨日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间不敢离开。

他并未回答,似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长风城内诸大军营兵马开始调动,街道上人马往来不绝。

神策军主营,江载初坐上座,手中展开舆图,与景云低声商讨数个关口如何突进。

正午至深夜,期间简单用了餐,江载初将自己所虑详细告知景云,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更多的,却是要依仗统帅的经验和判断。

“上将军,我却有些担心你……”景云摈退了侍卫,低声道,“关宁军虽精锐,到底不过三万人,若是一路被拖上一拖,大军围剿过来……”

江载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便是要正面强攻,有硬仗要打,关宁军也绰绰有余。”

“或者,还是您带着第一军,我来带第二军。”

“这次骑兵只求一个快字。我曾带着神策军在荒漠追击匈奴九日九夜,骑兵突击经验,我比你们都更熟悉些。况且,遣你去夺关,我亦经过思虑,行兵布阵上,你习的是最正统的兵法,军中无人能胜过你,再合适不过。”他轻轻摇头,“毕其功于一役,阿云,若是顺利,以后便不用这般颠沛流离四处征战了。”

景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由衷的信服,轻声道:“是。”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交给别人我并不放心。”

景云心中隐约猜到了,却不说破,只道:“将军请说。”

“我揣测元皓行的反击,除了就地围剿,还有一个……就是直捣后营。”江载初沉默了片刻,秀挺的眉轻微上挑,眼神明锐,“长风城,或许会是他的目标。”

“你是说他可能不管两支军队,直奔这里而来?”景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一细想,却又像是元皓行的作风,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两军动作要快——至于这里,你派人将女眷老弱送回后方。”

“女眷?”他顿了顿,有意问道,“都送回去么?”

江载初站了起来,“她留在这里调理身子,过两日我会让人送她过来。”

景云并不问“她”是谁,额角轻轻一跳,追问道:“送去哪里?”

“我身边。”江载初简短道,“剑雪能护住她,我另从亲卫中选了几人,还需神策营中数人,你知道就好。”

“将军——”景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行军打仗带着她,实在诸多不便。”

有夜风从营帐外卷进来,烛火明灭,年轻男人狭长明秀的双目轻轻眯了眯,却终究还是黯了些,终不复指点万军时的从容。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句话,直到走至营帐门口,方才听到景云又说了一声:“将军,我将她送至后方,日夜让人看着……这样呢?”

“她若是不见了呢?”他脚步顿了顿,并不回头,“我输不起这第二次。”

将军府静悄悄的,江载初走进厢房,未晞原本靠在桌边守夜,一个激灵便醒了。

江载初示意她出去,径直走至床边。

维桑睡得正沉。

他在她床边坐下,许是床榻有轻轻一动,她甚是警醒,立刻睁开了眼睛。一抬眼,方见到是江载初,她挣扎着便要爬起来。

他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身子,淡声道:“韩维桑,你究竟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睁着眼睛,眼神略略有些迷惘,长睫柔软而微翘,仿佛并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愈发得迫近她,“你身上带的,抑制寸脉的,究竟是什么?”

维桑倏尔微笑起来,声音谦卑而柔和,“这不正是合了将军的心意么?其实昨日,你不必给我喝那碗药——因为我本就无法受孕。只是……却也没有机会告诉将军。”

他的瞳孔有轻微的收缩,唇角冷硬地抿起来:“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维桑终究还是慢慢坐起来,目光垂下,轻声道:“我对自己做了什么,与将军有何干系?这不是将军所要的么?”

他的眸色正一点点的变紧,浓黑,凝濯,忽得变成勃发怒气,“你何时在自己身上种下的?如何拔除?”

“出蜀之时。”她淡淡抬起眸子,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中,却未带着丝毫情绪。

“三年前?”

“将军说得不错,我不配有将军的孩子。”她轻轻扬起唇角,笑容微薄却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固执,“可是一个蜀人,却不该,也不会怀有晋人的孩子,不是么?”

清脆的啪的一声——

他扬手挥去,下手亦不轻,维桑脸颊红肿了半边,唇角裂开,细细一道鲜血滑下。

她却不避不闪,只是轻笑,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动怒。

江载初冷冷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韩维桑,为了你这句话——将来有朝一日我若得了天下,你们川蜀之地,男为奴,女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终于还是激得他拂袖而去,看着修长的背影渐渐离开,维桑却慢慢拢起双腿,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未晞匆忙奔进来,小心翼翼打量维桑,轻声道:“姑娘,你……在哭么?”

她慌忙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没有。”

“你的嘴角……”未晞小心地替她抹去鲜血,“上将军他……打你了么?”

维桑微微有些恍惚,最后却只是笑了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他……只是比我更有些难过吧。”

未晞要扶她躺下,她却不肯,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动静,方才问道:“外边出了什么事么?”

“不知道,跑来跑去都一天了。”未晞轻声道,“姑娘,我听到……适才上将军的那句话了。”

维桑怔了怔,“哪句?”

“男为奴,女为婢……”

维桑见到她担心的眉眼,只轻轻地笑了。

她身上处处负伤,眉宇间又时常郁结,这是未晞头一次见她笑得这般舒心——仿佛是一朵花,在满是尘埃的土上绽开了一朵花,这一笑的风华,又远胜人人赞誉的薄夫人。

“未晞,你想家么?”她忽然轻声问道。

“我记得家中好吃的辣子酱呢。”未晞心情竟也好转起来。

“总有一日,咱们会回去的。”她喃喃地说,“不会有人再欺负咱们,不会有人逼阿娘阿嫂绣到双目渗血,不会的。”

未晞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却又觉得,这样的姑娘,又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般顽强,又这般好看。

翌日上午,未晞服侍维桑梳洗时,咕哝了一句:“怎的外边多了这许多侍卫?”

维桑往外望去,果然,院子里站着不少人,皆是些生面孔,许是江载初换了卫队。

“让我进去见上将军!”

门口忽然响起女子声音,未晞立时警觉,低声道:“又是她,姑娘你别出去。”

维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倚着窗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却越来越大,直欲闯进门来。想来这么多侍卫也知道薄夫人是将军最宠幸的女子,也不敢对她如何阻拦。

片刻之后,门外动静小了些,却听见男子清冷却有礼的声音道:“薄夫人,何事在此处喧闹?”

“上将军为何要将我送回后方?”薄姬的声音收敛了些,却依旧不肯罢休,“我要亲自找将军问清楚。”

“上将军已经不在长风城了。将军走前吩咐人将你送回后方,亦是为了你的安危,还请夫人勿让我们难做。”

“那她为何能够留下?”薄姬怒道,“她为何不同我一起回去?”

景云沉默了片刻,回道:“韩姑娘身上有伤,不宜挪动。”

薄姬蓦然指向维桑,“她能下地,能走动,有什么伤?”

景云见到维桑,只略略点了点头,转而对侍卫道:“送薄夫人回去,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不得延误。”

“我要见上将军。”薄姬却仿佛没有听见,怔怔地站在那里,“他说过,无论何处都不会抛下我……”

维桑无声地打量这个年轻女人,她今日是细心装扮过的,发髻结得活泼可爱,原本宽松飘逸的裙裤,却拿红绳缚住裤脚,娇俏甜美,如今却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只是不肯走。

“上将军走了么?”她问景云。

景云并不想同她说话,只生硬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后方吧。”她不欲她难做,低声道,“我同夫人一道走。”

“不行!”景云脱口而出,看到薄夫人怨怼的眼神,顿时觉得头大,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你的伤不能长途行路。”

维桑怔了怔,也不欲纠缠下去,转身回房。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大约景云到底还是将薄姬劝走了,她却看了一眼如今空无一人的书房,江载初竟真的已离开了。

心神恍惚地坐在桌边,喝水的时候才觉得味道有些古怪,维桑看了一眼抿嘴偷笑的未晞,这才发现自己端起的是一碗刚熬好的药。

“姑娘一气喝了吧。”未晞笑道,“刚刚煎好呢。”

她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却见门口景云大步进来,看着她将药喝完,方道:“将身子养好,再过上十余日,我会让人送你过去。”

“去哪里?”

“将军那里。”他平静道,目光却深深地在韩维桑身上脸上辗转,似是在仔细查看她的表情。

“他是北征吧?”维桑怔了怔,“我会与他添许多不便……”

“这点你知我知,他自然也知道。”景云淡淡道,“可他偏偏放不下你。”

维桑沉默下来。

“韩维桑,我若是他,见你之初,便已杀你百次千次。”

维桑并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唇角带出一丝笑来,却又牵动昨日裂开的伤口,密密带着刺痛:“那么,有时候,我真希望他同你想得一样。”

景云清亮的眸色中划过一丝怒气,最后却忍了下来,“这一次,你莫要再辜负他。”

她静静望向窗外,轻声道:“我欠他多少,总归,我会一一还他就是了。”

疾行数日,关宁军骑兵精锐的前锋已经抵达常淮地界。

上半夜休息了一个时辰,数万人马并未埋锅造饭,只是在细雨中无声地吃着干粮,就着冰凉的雨水,靠着马匹睡了片刻。前方又传来了命令,不能耽搁,即刻前行。雨势渐渐变大,道路变得泥泞难走,骑兵们下了马,默不作声地牵着缰绳往前走。这样艰苦的行军,却并没有人出声抱怨。因为每个士兵都知道,他们的统帅在最前边,一样淋着冷雨,啃着石头一般的干粮。

“京师传来的密保。”连秀勒住马缰,将一粒蜡丸递给江载初。

雨水越来越大,仿佛是将天幕倾倒下来,江载初接过蜡丸,驱马行至一棵柳树下,命左右点亮了火折。

捏碎蜡丸,里边纸上却只有一句话:元皓行出京,不知去向。

雨滴透过柳树枝叶落下来,很快便将字迹打湿,墨团糊成一片。江载初收拢掌心,沉吟着没有说话。

“还有一封。”连秀赶至他身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递上一张盖着封印羊皮纸卷。

封泥上印着金乌的图案,他撕开后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将军,上边说的什么?”连秀察觉到他脸色有异,追问了一遍。

“景云那边动身了么?”

“前日开拔。”

江载初凝视那道几乎划破长空的闪电,忽道:“夺下长风城至今,已经过去多少日了?”

“近二十日。”

“二十日……”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当此时,除了一力奋进,并无他法可想,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全军上马,明早务必赶到淮州境内。”

关宁军接到命令,但见黑甲翻腾,骑兵们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绵绵不绝的队伍仿佛是一条觉醒的巨龙,由前及后,在暗夜中向前方奔驰。

巨雷声响,滚滚而来,而闪电亦未停歇,照亮四方荒野。

视线仿佛被那那长长的闪电灼伤了,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江载初猛地勒住马,竟觉得风雨中多了分寒意,下意识喊道:“连秀!”

“在!”

“你带上我的亲卫营,即刻回长风城,去将韩姑娘接出来!”他面沉如水,握紧手中缰绳。

“即刻?”连秀怔了怔。

“马上回去!”江载初唇角紧抿,雨水从脸颊边滚落,线条冷峻。

“上将军,你的亲卫营从不离身——还是我从关宁军抽调些人……”

江载初却并未听他说完。

他的身后一支数十人的骑兵已经出列,骏马低着头,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雨夜中团成一圈又散开,骑兵们一色玄色铠甲,静默无声。这支亲卫从神策军中精选而出,六七年前就开始跟着上将军,平日里悄无声息,也不见踪迹——却如一团暗影,寸步不离。

“无影,跟着连将军回去,务必把她接回来。”

此时的长风城亦是疾风暴雨。

巡防士兵如同往日一般在城墙上值守,因为几大军营都在数日间撤出,巨大的城池在雨幕中显出几分寂寥空阔。

雨越下越大,将城头的火把几欲浇灭。

士兵往城墙上的箭楼屋檐下躲了躲,试图稍稍避开这雨,然而转身的一瞬,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城墙之下,漫山遍野亮起了火光。那些光亮尽管也被雨水搅得摇摇欲坠,却在暗夜之中,如同无数野兽的眼睛,莹莹发亮。

士兵揉了揉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返身冲进箭楼,拼命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

肃穆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密密雨水,在全城回荡。

维桑胸口的伤已经渐渐地好了,却被这一晚上风雨声催得睡不着觉。

未晞奔了进来,大声道:“姑娘,不好了!敌人打过来了!”

甫一进屋,她就看见维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墙,身上却已穿好衣裳,神容镇定。

“姑娘,说是敌人在攻城呢!”未晞吓得有些发抖,“……怎么办?”

维桑回过头,抚慰般对她一笑,“别怕,咱们不会有事的。”

她只简简单单说了这句话,未晞却觉得镇定下来,仿佛瞬间拂去了慌乱。

“韩姑娘。”屋外有人敲门,声音极是有礼。

维桑示意未晞去开门,进来一身铠甲的士兵,恭敬道:“长风城有敌军来犯,末将送姑娘出城。”

“守得住么?”维桑轻声问道,“是什么人来犯?”

“这些末将不知。”那人只道,“姑娘这便跟着走吧。”

待到走至将军府外,才发现门前街道上已经站了数十人,为首的男子将缰绳递给韩维桑,问道:“姑娘可会骑马?”

维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又问未晞:“你会骑马么?”

未晞摇了摇头。

“来,和我共乘。”维桑向她伸出手。

那军官却将未晞抱起,放在自己马前,清斥一声:“走!”

他们前行的方向是往东北,经过城中一个路口时,维桑忽然勒过马头,径直从队伍中穿过,一夹马匹,往城头奔去。同行的侍卫们显然不知道她的骑术如此精湛,愣了愣,方才催马追上去。

维桑奔至城头远眺,却见大雨之中,城门北向的攻城之战已经开始。城墙下是望不到尽头的火把光亮闪烁,云梯正密密架起,箭矢如流星般在空地上穿梭。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维桑终于看得清楚,敌军之中,帅旗迎着暴风烈雨并未坠下,写的是一个“元”字!

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及近,连坚固地城墙都微微颤抖。

“是元皓行么?”她眸中露出讶色,喃喃道,“怎么会是他统军?”

“韩姑娘,城楼危险!”侍卫终于策马奔近,拦在维桑身前,挡住了视线道,“姑娘,快下楼吧!”

“我只是想看一看,究竟是谁长途来袭。”维桑抱歉一笑,“我这便下去。”

“守城大将是谁?”维桑忽然问道。

“洪陵将已经在受到攻击最为猛烈的北墙上督战。”

“那我们出得去么?”

还未等到回答,东北方向已经驰来一队军士,口中高喊:“快!要出城的赶快!”

离开之前,江载初果然已经全盘布置妥当,只是……他有没有预料到元皓行千里奔袭,直取长风呢?若是预料到了,他又会如何反击?长风城又能不能抵御攻击?

维桑心中转过万千个念头,奔至东北城门下,城门已经打开一个小口,恰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维桑正要上前,却被拉住了马缰,那名侍卫肃然道:“姑娘,以防万一,我们的人先出去。”

侍卫们出去了三分之二,他才放开缰绳,示意她先走。

滴水不漏。却不知防的是城外敌军,还是她……

维桑心中了然,却并不说破,顺从地策马而出。

身后城门缓缓合上,似乎也隔断了惨烈的攻城防守战役,而他们没有片刻的停歇,直奔东北而去。

将近一夜的疾驰,快天亮的时候,雨终于渐渐止歇。

“前边有废弃的庙宇。”

为首的侍卫挥了挥手,“便去那里歇上半个时辰。”

维桑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丛林掩映,茂林修竹间,那座破落的土地庙也只有几片黑瓦遮蔽着。佛像早已倾倒,蛛网四结,走进去便是一片呛人的味道。

“姑娘,骑马怎得这般难受?”未晞坐在维桑身边,低声抱怨道,“好像……都裂成两瓣了。”

维桑无声地笑了笑,“习惯就好了。”

“会有人来追杀咱们么?”未晞往那火堆靠近了些,虽是夏日了,却淋了一夜的雨,此刻她冻得有些哆哆嗦嗦,“姑娘,你怕么?”

维桑抱着双膝,耳边是柴火燃烧时的毕啵声响。

“……你怕么?”

那是他躺在自己怀里,浑身都是血,那么多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帮他止血。

可他回过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线温和镇定,“你怕么?”

她强忍住要落下的眼泪,终于说,“你快死了,我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从回忆中惊醒,维桑笑着抚了抚未晞的肩膀,“别怕,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庙外却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维桑豁然起来,却见侍卫奔进,急道:“韩姑娘,即刻上马,往东北走,会有人接应——”

门外已经有稀稀疏疏的箭矢射来,侍卫们全都一应而起,看样子会留下一半迎敌,另一半则护送维桑离开。维桑与未晞共乘一骑,跟着数名侍卫往东北方向急冲,身后已经传来近身肉搏的厮杀声,想来敌人来袭的速度极快。

一口气奔出了十多里,斜斜一支箭矢射来,就在维桑身侧的一名骑兵中箭,从马上摔落下来。马匹受了惊吓,往前狂奔,却将那侍卫的身子拖在一侧,鲜血四溅。

“这边也有敌军!”

侍卫们抽出了长刀,护在维桑马前,拨开第一轮箭阵,为首那人回过头,沉声道:“往前跑。等解决了这一批,属下等会赶上来。“

那阵箭雨已经过去了,地下凌乱的箭支,以及开始负伤的侍卫,都昭示着这只是开始。不远的地方,应该有更多的敌人正在聚拢,准备围歼。

这或许也意味着,留在那座破落的小庙中伏击的侍卫们,也已经尽数阵亡。

剩下的人不多,不过二十多人,可是他说出这句话时,却如同一堵铜墙铁壁,无声地带有一往无前地强悍气息。

维桑眸光在这个至今她还不知道姓名的侍卫脸上停驻半瞬,微微颔首,“保重。”

身后的未晞还在发抖,此刻维桑分不出精力安慰她,只是控制着身下骏马,跃过一条小溪,忽然间又勒住了马头。

“姑娘,怎么了?”未晞吓得一哆嗦。

维桑却轻盈地翻身下马,将马缰放在未晞手中,“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别去。”

未晞还未来得及说话,维桑便已经拨开树丛,往深处去了。

一路往里行走,横七竖八倒了不少的尸体,从衣着上看,有自己人,也有敌军。

维桑摈住呼吸,将脚步放轻,终于看到前边的人影,以及哭喊厮打的声音。

“啪”的一声。

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那名士兵转过了脸,先是看到有人,手下动作便顿了顿。旋即才发现又是一名女子,倏然间放松下来,笑道,“又来了一个。”

他的身后,却是个女人,趁机往后退了几步。

维桑慢慢走上前,那士兵迎上来,扭住维桑的手臂,刺啦一声,撕下了她长裙上一条布料,正欲将她绑住,因见她并无丝毫放抗之意,倒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却只是这样一眼,他手中动作慢了下来,一丝光亮,冰凉之意在喉间滑过,瞬间,大蓬鲜血飙射出来,他嗓中发出荷荷的声响,闷声倒地。

脸上还溅落数滴鲜血,带着温热粘稠的触感,维桑也不抹去,径直走过去,一把拉起了那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沉声道:“快跟我走!”

薄姬还记得那个男人扑过来时,身上带着汗水混合血水的恶臭,她想过要死,可卫队尽数战死,身边连武器都没留下。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胸口,衣襟已经被扯开,又听到了脚步声。她曾听过有女眷在战场上被敌军侮辱,却未想到自己也会轮到这样的厄运……只觉得一颗心完完全全沉下去,未想到竟有人来救她。

而那人,却是韩维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昏昏沉沉间问道。

“你的首饰落了一地。”维桑不欲多言,只是催促她脚步快一些,“快点,这里随时还有人来。”

走出了小林子,未晞还牵着马,焦急地张望着,见到她出来,松了口气:“姑娘你回来了!”她看清了维桑身后带着的女人,眉目沉下来,“姑娘,你要带她一起走么?”

许是阳光倏然间落下,薄姬忽然间被惊醒了:“你——你杀了人?你刚才使了什么法子,杀了那人?”

维桑皱了皱眉,心知她受惊吓太过,也不在意,只道:“未晞,扶着薄夫人上马。”

未晞虽不情愿,却也只能伸出手。

薄姬却用力推开了她,长长的指甲在未晞手臂上化出血痕,尖声叫道:“滚开!别碰我!”

维桑皱了皱眉,“这个当头你再发疯,我就把你扔下,你自寻活路吧。”

许是想到了刚才卫队被全歼的场景,薄姬瑟缩了一下,“你……你为什么救我?”

“你是他的女人,我便不能看着你被糟蹋。”

薄姬怔了怔,惨白的脸色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维桑却毫不在意,将缰绳交到未晞手中,“这匹马负荷不了三人同乘,你们往东北走,会有人来接应。”

她转而望向薄姬:“你会骑马么?”

薄姬只是死死盯着她,却不开口。

“未晞,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昨日骑了半宿,刚才我又一路带着你,你如今总会一些了吧?”维桑语气沉缓而温柔,“你带着薄夫人,往那边走,不要停下。”

“姑娘你怎么办?”未晞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你和她一道走吧,未晞留下来!”

“不许哭!上马!”维桑表情转而变得肃然,未晞瞧着她的脸色,竟不敢违抗,爬上了马背。

“你也上马!”维桑亲自伸出手去扶薄姬,她终于惊醒过来,大声喊叫:“你算什么东西?我,我不要你救!上将军会来救我的!”

维桑冷冷看着她,忽而一笑。

薄姬从未见过这个年轻女人这般的笑容,在这之前,她总是低着头的,谦卑,收敛,忍辱负重。可是现在,她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微微仰着下颌,笑这样骄傲,眼角隐露出的轻蔑,似是对她的,却又依稀不是——更确切的说,她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

她忽然间明白过来,之前韩维桑对自己的退让,并非因为恐惧,只是因为……漠视。

心头狠狠被剜了一下,她想要说什么,去打破此刻心底的脆弱,维桑却收敛了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的上将军江载初,或许是你视若珍宝的男人,可我并不稀罕。”维桑一字一句,眸色清冷,“你见过他后背一道道伤口么?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么?你又知道他为何反出晋朝?”

薄姬怔怔看着韩维桑,她的面容平静,可气度清贵至极。一字一句看似荒谬,可她心中……心里隐隐约约,竟然觉得她并没有骗自己。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亲,最后,却是我不愿嫁他么?”

“你知道他为了救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你觉得我在和你争?可我和你,又有什么好争的?”

维桑顿了顿,眉梢微扬,无声淡笑:“你要知道,我救你,并非为了你——”

“只是因为,江载初还能愿意这般宠你,是他心未被我伤绝,你于他,还有些用。”

她唇边滑过一丝苦笑,却吞下最后一句话,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道:

“这一辈子我欠他的,不过是盼他莫要再心寒。”

一句句的话语,却比昨晚无声的惊雷更为令人胆战。薄姬用力咬着唇,分明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可她却觉得,在这一字一句中,自己卑微到了极点。

维桑却不再多言,用力在马臀上拍了一下,清声斥道:“快走!”

马匹嘶鸣一声,跃蹄往前而去。薄姬紧紧抱着未晞的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维桑就站在泥泞的地上,发髻早已散开,衣衫亦是脏乱,甚至脸颊上还有血迹未曾擦去。可是狼狈的形容丝毫未损此刻的皎然气度,她骨子里所带着的骄傲,终于令薄姬觉得……那样难以逼视,难以企及。

视线尽头已经看不到马匹和马上的两人身影,维桑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脚步声,越来越逼近。

一队异常精锐的骑兵,身着银色铠甲,头盔上方红缨烈烈,是之前自己从来的方向疾驰而来。

维桑立在原地不动,直到那队骑兵围住了自己,为首那人冷冷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解:“长风城连夜护送出来的,是个婢女?”

他手中长刀虚劈了一下,作势要砍下来时,维桑不避不让:“我要见元皓行。”

那人手中长刀收住,“元大人的名讳是你可以直呼的么?”

“我要见元皓行。”维桑依旧用平静地声音说,“我就是江载初连夜让卫队送出的那人。带我去见他。”

那人又细细看了她数眼,又和身边的人轻声商量了几句,收起长刀,俯身将维桑提到自己身前,勒转马头,呼喝了一声:“收队!”

约莫是在傍晚时分,重回长风城。

只是离开之时,维桑在城墙上方,看着城下汹涌而来的攻城巨浪;此刻,她身处巨浪之中,径直被送去了主帅营帐。

侍卫掀开了厚重的油毡布,案桌后方坐着的男人抬起头,淡茶色的眸色流转,最后落在这个脚步依旧从容、并不见如何惧怕的年轻女人身上。

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嘉卉郡主。”

记忆中的元皓行还停留数年前,他站在群官之间,品阶不高,面容亦是俊美秀气,那时维桑对上他的眸子,只觉得冰如寒潭,莫名的心中微颤,却还是江载初在她耳边说:“那便是元皓行。”

没出川蜀之前,她便已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名号。晋朝中武将尽数出自景家,而文官则以元家为首。那时维桑因为知晓京城第一美人便是元家的女儿,更是曾被指婚给江载初,连带着对元家也极感兴趣。

“那京城最好看的男子呢?”

江载初笑道:“这可难倒我了,景云你说呢?”

景云斟酌道,“也有人说过元皓行好看……”

维桑歪着头,上下打量江载初,秀挺的鼻梁,剑眉斜飞入鬓,薄唇又那样斯文好看……那个元皓行,莫不是比他还好看么?

许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江载初唇角笑意更深,却只淡淡道:“皓行确有美男之誉,京中号称风仪无双,只是他心中未必喜欢这个称谓吧?”

“你和他……和元家很熟么?”维桑踌躇片刻问道。

景云已经识趣的躲了开去,他便没什么顾忌,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笑道:“我虽与元家小姐有过婚约,也只在几次宴席上见过。你还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她用手托着下颌,低低问道:“你和那位元小姐的婚约若是没有取消,可你又遇到了我呢?”

他轻柔地笑了笑,指尖卷着她长而柔顺的发丝,戏谑道:“你可有愿意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维桑直起身子,用力摇了摇头,极是认真地鼓起腮帮子:“那你可别想!”

他似是能猜出她的回答,温柔笑了笑,“总归我要把你明媒正娶接进门,那么,那个婚约总得想法子推掉的。”

明明是说着玩的话,她却当了真,叹气道:“那元小姐可真可怜……”

江载初轻轻笑了笑:“怎么会呢?京中贵胄,求娶她的人千千万万。我却觉得,她跟着我这样一个落魄的皇子,以后日日提心吊胆,才是可怜呢。”

维桑知道他是开玩笑,却笑不出来,只能用力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怎会这么想?”她顿了顿,面颊略略有绯红,“我却觉得,嫁给你,也是件很好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彼此允诺的事,竟一件一件的,都没再能实现,却也令人叹惋。维桑扬起微笑,“元大人,三年未见了。”

元皓行绕过了案桌,站在了她面前。

他是文臣出身,即便在军营之中,亦是轻袍缓带,素白长袍简单清雅,面容俊美如画,声音亦是温文尔雅:“宁王殿下夤夜护送的原来是郡主,那么我便明白了。”

时至今日,他依然叫江载初宁王殿下,维桑笑了笑,却不点破。

元皓行眸色在她身上顿了顿,“其实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郡主到底何处吸引了宁王殿下,令他甘愿为了你,不惜倾覆了天下。”

维桑知他只是感慨,并未回答,心中却怅然,那段王朝的往事,她又该如何回答?

他却依旧不紧不慢道:“若论姿容颜色,只怕郡主还比不上舍妹……”

“元大人是文臣领袖,今次怎得以身犯险,亲征长风城?不怕京中皇帝与太后有什么不测么?”

“郡主倒是很关心我。”元皓行微笑,命侍卫端上了茶,一副长谈的样子,“如今朝中的形势,也不必瞒着郡主。太皇太后和周银生都盼着我铩羽而归才好呢,一时半刻也不会对皇上下手,这我倒不担心。”

“所以,长风城陷落的消息一到京城,你便星夜入宫,向太后和皇帝要了兵符,直奔此处而来?”

“不错。”元皓行轻描淡写道,“当然也稍做了准备。”

“可惜江载初不在城内。”维桑叹息了一声,“大人可白跑了一趟。”

元皓行笑了一笑,凤眸好看地弯起来,似是有些苦恼:“也是。我倒没想到他已经跑了。”他话锋一转,“幸而郡主在我营中,兴许,他会愿意为了你,再回来这一趟。”

维桑抿了抿唇,“那么,只怕大人要失望了。”

元皓行一笑不答,却似对那些往事极感兴趣:“郡主可知道,当年若是朝中那帮人听了我的话,却也不会落得这个局面。”

“大人当时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一日便应该将宁王杀了,那帮人啰啰嗦嗦,惹出了那么多麻烦。”元皓行叹惋道,“也是天意如此吧,只可惜了郡主一段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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