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几厘愤怒地迈前一步,直指着风倾竹:“分明是你在污蔑谢大哥!”
“你的意思是,这么多重伤或是死去的族人都是为我所伤?”
“你……”墨几厘无言,急得两眼通红,回身死死攥着云泾的袖口。
云泾皱眉:“你若是什么都不肯说,我又要怎么帮你?”
谢书林只抬眼远远望去,一片枯叶随风而来,在靠近的瞬间化作千百紫叶纷飞而落。他忽然摇了摇头,轻声道:“你走吧,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
“一起走……”
那声音似从天外飘然而至,似在耳边,却又觉悠远。
她在那片片紫叶中缓缓凝聚成形,夺过谢书林手上胭脂,刺尖灵光大盛,瞬间将那一条条缚灵锁斩断。
她浅笑着牵起谢书林的手,道:“这一次,他们连你也不要了,所以我们一起走吧。”
“去哪?”
“天涯海角。”
这是梦吗……
“抓住这对狗男女!”
“别让他们跑了!”
执念回身对着风倾竹掷出片片紫叶,却被族长轻易拦下,她倒是第一次见此人出手,若不是亲眼看见,她还一直以为那个老家伙只是族里的摆设呢。她还想再次攻击,却见四位长老皆是双手结印,似要布下什么阵法,现在不走,怕是不好走了!
她连忙扯了扯谢书林:“快走啊,别愣着了!”
谢书林愣愣跟在执念身后,心中却是没有欣喜,只是感到越来越迷茫。
为什么她会突然来到此处?
为什么她当日为了沈烨坚定的离开自己,今日却又这样为了他离开沈烨?
为什么……她身上的灵力在飞快的流失。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
“你杀了小忆?”
执念皱眉,脚下步子却未停滞片刻:“你竟然相信风倾竹的话也不选择信我?”
“我需要一个解释。”
执念见身后暂时没人追上来,于是停下了脚步,回身道:“这个假消息是我故意让风倾竹知道的,只有这样才能逼她与你反目,这样你就不得不离开苍灵族。”
“沈烨呢?”
“你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执念不禁感到委屈:“为什么我在他身旁时,他总提及你,我在你身旁时,你又总提及他。你们都不曾信我做出的抉择。”
“我一直都信。”谢书林不由轻叹,道:“我就是太信你,才觉得现下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要同我在一起是假的,所谓天涯海角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执念惊讶:“我是真的啊,我就在你的面前!”
谢书林冷眼甩开了执念的手,一把夺过胭脂,在她诧异的目光下将灵力输入其中。
“你……”执念的身体渐渐模糊起来,她愤怒的上前,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谢书林的脸上,道:“你究竟要我如何!”
“是你究竟要我如何吧!”谢书林神色痛苦地后退几步,这么久了,他再也无法忍受:“对于你,我这一生只有一次拒绝,却是永远得不到原谅……既然你选择了沈烨,又何苦管我死活?我曾以为就算一无所有,只要活着,我就还输得起……可是现在,我真的受够了!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忍你的欺骗!”
灵体分裂,用禁术将其中一部分强行附上某物,便能在那件物品周侧数米内自如行动……等到该部分灵体灵力彻底耗尽,便会缓缓消失。谢书林苦笑,若不是他识得三界中大多数禁术,恐怕真会被蒙在鼓里……然后这一切就真像一场梦一样,梦醒了,她也就消失了。
他本想,若这就是执念所想要的结果,他愿意留在这场梦中,和她离开云天城,离开魔界,离开地界……直到这寄存在胭脂之中的几分灵力彻底散尽,再亲眼看着她从面前一点点消散。
可这一次他真的做不到了……
“谢书林!我是想救你!”这一次,是她暗中苦求修衣慕才换来的机会……她要救他,哪怕耗损多少灵力,都想要救他。只有离开云天城,离开苍灵族,远远的离开魔界……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注定失去,我宁愿从未拥有。”他真的……不能失去她第三次。
“我想让你活下去啊……”在谢书林的灵力攻击下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里灵力的消散,只能任由自己在他面前一点点变得模糊变得透明……
“已经付出了一切却还是留不住你的我,活着或是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执念忍不住哭喊起来:“我只想让你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我只要你活下去!”
活下去……总是好的吧……
她依稀记得自己的亲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让她活下来……虽不知活着是为了什么,可活着总是好的吧……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活下来而放弃了那么多。
也许活着,再过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他总是能将她忘了。
到那时,便不会痛了。
可若是死了,便再没有那一天了。
“你就那么想让我活下去?生不如死,也要活下去?”
执念坚定的点头:“我要你活着,为此我宁愿不折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谢书林死死握紧双拳,在执念彻底消散之际道:“既然如此,我会活着,直到你要我死的那一刻为止。”
执念终是没能听清这句话,她的眼眶早被泪水模糊,而随着寄存在胭脂之中的灵力渐渐消散,眼前的一切也渐渐模糊:“等我……等我……”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执念这样消失,哪怕只是灵体的碎片,也不敢再伸手触碰……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生命不再属于自己。为她活着,这便是唯一的意义。
活下去么……可是如今的自己已是失去一切,连一个立足之地都不再有……这样的他,又要怎么活下去?
恍惚间,远处的喧闹与脚步声渐渐靠近,他不禁皱眉,强将心中怒火抑制下去,朝着引天塔的方向跑去。这一路上不知受到多少拦截,他却没有丝毫退却,终是站到了那高塔之前,不顾阻拦与咒骂,将所有守卫打伤,轻易破开那守护结界,闯入其中。
所有人惊愣着不知如何是好,千万年以来除族长与长老外谁都不能进入引天塔,此刻众人见谢书林就这样闯了进去,竟是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谢书林也不知自己此刻是否不安,他已经不能再在乱如麻的心绪之中分辨出什么是害怕,什么是不安……他一层一层地向上走着,直到看见了那摆放在高台之上的寰书……
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一丝作为一个信徒应有的激动与虔诚。
他只是恨,恨这么一个看似无比平凡的东西竟能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
若没有寰书,风倾竹怎会变成如今这样,苏暮羽怎会死去,执念又怎会离开!
——为什么呀!为什么一本破书比人命还要重要啊!
——那是寰书……
——寰书又如何,不过是窥觊天命的物品,愚蠢而盲目的信仰只能带着这个种族走向灭亡!
当真是愚蠢而盲目的信仰!
他冷笑着将灵力汇于双手,向寰书输去……不是记载着所谓天命吗?他倒要看看这天命究竟是何模样,看看老天对他为何如此不公,看看自己究竟有何命数!
而引天塔外,族长和长老急急赶来,一听谢书林已入塔,一个个脸色铁青,族长冷声道:“把外面守死了,我要让这个叛徒有命进去,没命出来。”说罢,领着四位长老进入塔中。
千万年来寰书都放在云天城的引天塔中,开启寰书窥探天命的方法只有两种,一是由族长与四大长老合力施术,而是找到被寰书选中之人,损耗自身灵力去开启。然而寰书一旦被非选中之人触碰,便会陷入沉睡,也许数月、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数千年都未必能再次苏醒。
寰书早已因上次看守失误陷入了长眠,他们实在不敢想象再发生一次这样的意外,是否会触怒苍天,使整个苍灵族受到惩罚。若真是如此,就是将世间所有刑罚都施于谢书林都无法弥补这一切的损失。
然而当他们怀着无边怒意来到寰书面前时却见到一个令人惊骇的情景。
本应沉睡的寰书竟已苏醒,谢书林掌心灵光源源不断地向寰书涌去,寰书之上光芒愈盛,在场所有人都可以看见他心中的所求所问。
鸀蜥族在肆意逐杀哭喊逃散的苍灵族人,鲜血在鸀色阴云之中有如涌浪,一点点将云天城淹没……在那
绝望的屠杀场中,手持银蓝色长刺的女子一下又一下无情地杀死一个又一个苍灵族人,每一个触碰到她手中长刺着都在瞬间灰飞烟灭,没有任何人能将其拯救。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染血的大街小巷,好似传说中的杀神,收割着每一条靠近者的性命。
那人便是执念,谁也不敢相信她会强到这个地步。
她那么漫无目的地跟着鸀色人潮行走着,看似被千百人簇拥,却又那么孤独。
谢书林看到“自己”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抬手聚灵,向她击去……那一刻,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防御,没有躲避,也没有反击。那柔蓝的灵光在瞬间洞穿了她的胸口……她似乎开口说了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她那眼中……似有泪。
他想救她,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无能为力。他想哭喊,却任所有的伤痛却都梗在了喉间,梗在了心头。
而那个无情的“自己”却只是毫无留恋的转身带领全族人有序撤入妖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渀佛……他本就该杀了执念。
可那不是他……
谢书林收回手中灵力,心痛的渀佛不再属于自己,寰书却渐渐缩小,缓缓飞入他的手心,再消失不见。
他看见昔日的族长与长老直直跪拜在他的面前,那眼中流露出的惊恐与虔诚刺痛了他的眼……
“寰书选中之人!寰书预言,只有您能杀死苍灵族的灭亡之星,请您带领苍灵族寻找存活之法……”
为什么,最初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他们,要让他拯救苍灵族的人也是他们……
为什么,想要拯救苍灵族就必须杀掉执念……
为什么,来做这一切的人只能是他……
谢书林不禁放声冷笑,将俯跪在地上的人惊得不敢抬头。许久,他问道:“天意可难违?”
无人应答。
他告诉自己:“天意何难违!”
他知道,对于苍灵族与执念之间的抉择,他从来都是错的……上一次便错了,这一次怕是也错了。
只是,当日他自认不能负的人太多,才不得不负了执念。这一次,他宁愿负尽千千万万族人,也不想再去伤害执念分毫。哪怕她不再在他身旁。
族长见他转身默然离去,连忙祈求道:“请您带领我们……”
“当日我为全族人而负了她,今日全族人却因她而想杀我……这就是在回报我的忠心?”
“……”
“既然如此,我又何须管顾你们的死活?”
他这一生都顺应天意而活,可若刚才所见一幕真是天意,他便宁死不从。为了她,叛离种族算什么!一无所有算什么!逆天而行算什么!什么都不算……若是她要杀苍灵族中千千万万的人才会快乐,那便让这千千万万的人都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