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前脚刚走,千伶便费劲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扶着墙慢慢的走了出去。她想赶在久子玄回来之前离开梵音院,不然又要直面无言以对的窘迫。
只是,千伶刚打开门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长身立在长廊上。
点点寒星下,是如此安静的夜。风肆意地吹在久子玄的额头上,他迎着风微微的眯着双眼。苍白忧郁的面庞,萧索孤寂的肩,这熟悉的画面一如初见。
也许,五年来久子玄是没有变,他轻声细语的温柔仍萦绕在千伶的耳边。只是有些人,近在咫尺,明明曾有着绕指柔肠的缠绵,如今却只能任由命运的离间。
89.若问闲情都几许1
这一瞬间,千伶的心痛再也无处遁形,她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泪水就兀自淌了下来。她很想如从前一般,扑入他的怀中再也不理会所有的一切,杀了久腾又如何,爹娘和乡亲们又不可能复生!
可是,任凭心里百转千回,千伶却没有跟随自己的想法去做,她只是小心地与久子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低头恭顺的说道:“四少爷,奴婢该回寒草园了。”
千伶默然转身,一瞬间如同残花落地,这短短的距离却让人觉得如此遥不可及,在彼此的心间划下一道道鲜红刺目的伤痕。
久子玄凝着黯淡的眉目,轻轻地说道:“去罢。”声音低沉而惆怅,像孤寂的寒夜里空无一人的街道。
千伶转过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阵寒风吹进她裸露的脖颈,一直钻进了胸口,顿时冷得心口一颤。她正欲迈步,身后久子玄温暖的声音却飘了过来:“路上小心。”说着,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从背后替她披上,系好绳结。
冬夜的风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一同吹进了千伶的心里,打乱了她的心弦。她没有回头,艰难的从嘴里吐出一个“是。”
久子玄站立在原地一直没有动,千伶背着他却渐行渐远,两人的距离就好像内心的鸿沟——久子玄从来就没有离开,千伶却越走越远。
“下次告诉我,你的原因。”千伶听到身后的久子玄喊出了这句话,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隔着不近的距离,他像是在作最后的挣扎:“你曾说过,有什么心事都会与我说。不会隐瞒。”
耳边吹过呼啸的风,他的声音朦胧中带着受伤,千伶再也无法承受心中的痛楚,迎着风跑出了他的视线,独留他一人凄凉的立在长廊下。
千伶已经两三日没有回寒草园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生怕惊动了卜莺她们几个。她们若是见到千伶回来,必会拉着她问长问短,探知一些有关汤岚的八卦。可此时的千伶已经心如刀绞,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应付她们了。
苍茫的夜,安静的角落,千伶被撕碎的心瓣轻轻洒落在地,她并没有去捡,亦不会去拼凑,因为她正在暗自策划着报仇的细节,趁着久腾在府中养伤的时候,说不定会是报仇的好时机。
千伶苦苦思索到很晚,仍没有很清晰的思路与头绪,毕竟要接近久腾,对她而言难度很大。如今汤岚这条路已经不通,还有谁可以接近呢?
次日清晨,千伶穿戴完毕,赶在寒草园的另外几人还未起床,便径直前往久府的中心——永淮苑。
永淮苑位于整个久府的正中心,就好似久家的核心与心脏一般,历来都是久家家主的专用住所。昨日的刺杀事件似乎还未彻底平息下来,整个永淮苑的下人们皆是如临大敌一般的紧张肃穆。
永淮苑不同于久府的任何一处院落,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中透出大气规整之意,雕饰精美,楼阁交错,廊回路转,环山衔水,彰显了久家百年来经久不衰的圣宠与气派。久府的规划建造皆由久辰亲力亲为,如今经过翻新数次,久府的别处已经跟着各自的主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唯有永淮苑仍保留着百年前久辰的亲手设计。
90.若问闲情都几许2
她绕过逶迤曲折楼宇长廊,走到一处假山拱抱,巨石堆砌的花园之中,还未来得及查看四周,就听得不远处有人走了过来,为了保险起见,她顺势掩进假山之中。
“秀蕊,这是今日刚到的文书,你拿去给老爷过目吧。”
“珠儿,前些日子的文书都在这里了,你拿进书房后按时间归好类,老爷伤好了要是见这些文书杂乱无章的堆放着,定会生气的。”
“放心吧,我会做好的。”
说完,名叫秀蕊的婢女捧着新到的文书渐渐走远,名叫珠儿的婢女则打开了旁边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千伶记得久腾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办公,说不定里面会有不少他的秘密。千家村被杀的事情仍然是个谜,想到这里,千伶慢慢的从假山后面探出身体,往书房里面看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珠儿正背对着整理收拾文书,千伶想,既然都到了永淮苑,那就仔细的查探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发现。想到这里,她猫着身子,轻轻的闪进了书房。
左边是书桌,右边放着好几排书架,正是千伶藏掩身躯的绝佳之处,她静静的躲在书架后面,注视着珠儿的一举一动。
珠儿整理好了文书,很快就走出了书房,她关上门的瞬间,千伶的狂乱的心跳就平复了下来,可下一秒,她的心又狂跳了起来——她听到珠儿落锁的声音!
都怪自己心太急,这下是不是就要被锁在书房出不去了?千伶强自冷静,开始分析起自己的处境来。方才听两名婢女的对话,她们似乎每天都会来交接文书,如果是这样,那么最迟到明日的这个时候,她一定能出去了,想到这里,千伶稍稍安慰了一些。
直到珠儿的脚步声渐渐隐没在清冷的晨风里,千伶这才站起身环顾四周。书桌上堆积了不少的信件文书,经过珠儿的整理归纳,整齐的叠放在一侧。
不知能否从这些信件文书中理出一些头绪?千伶这么想着,便急不可待地开始翻看起来。
几乎是读完了所有的文书,千伶失望的发现这书房里只存有最近两年的书札,并没有提到过千家村一丝一毫,除了朝廷发过来的文书以外,大都是与禄浔王以及太尉凤和的私信往来。
对朝廷上的事,千伶知道得不多,不过说到大名鼎鼎的禄浔王她还是知道的。禄浔王便是当今皇上的嫡子,久府大夫人云安的胞弟云业。看书信内容,久腾俨然已经与云业成为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以云业和久家千丝万缕的关系,久腾自然是要站在小舅子那边的。
看来皇上的身子每况愈下,已然时日无多,难怪最近久家与凤家也越走越近,这看似太平祥和的表象之下,不知潜藏了多少狂风暴雨。
知道了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似乎对报仇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大致翻看完书札,千伶抬头环顾,目光蓦地落在一幅画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91.若问闲情都几许3
画中女子轻笼黛眉,欲笑还颦,一双明眸顾盼生烟,挺秀的瑶鼻,点绛般的樱唇,皎洁的脸色看起来温婉绝尘。右下角题“思念成灰”四字,笔法苍劲浑厚,似乎在此倾注了深切的情感。
初看的时候,千伶以为画中人是六夫人汤岚,虽说五官有几分相似,可仔细分辨之后才发觉那气质神情有着天壤之别,汤岚性格鲜明,好浓妆示人;而这画中女子气质淡雅,清新脱俗。
如果不是汤岚,那这便是久子玄的娘亲,久腾的三夫人了吧?她给人的感觉太过飘渺似仙,到底是母子,两人的气质也是如出一辙。
看来,久腾确是对这位已逝夫人情深意重,这幅画看起来年份已久,却未曾积上一点灰尘,想必是经常擦拭清理的缘故。
看到这里,这书房似乎再没有可以发掘的地方了,还是没有找到千家村被杀的原因,千伶暗暗叹了口气,泄气地靠坐在书架边休息。这下可能要到明日才能出去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烦闷,被关在书房一整日毕竟不好受啊。
今日起了个大早,忙到现在她也真的有些疲乏了,靠坐在书架的侧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似乎还在做着一些混乱的梦,却被一个突兀的响声惊醒了。千伶迷茫的睁开眼,只见书房正中心的竟然开了一个四方形的口,内有阶梯拾级而下。她本能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才发觉脑袋靠住的地方凹进去一块。
她回过头仔细查看,才发现自己靠着地方其实有一个圆形的按钮,只是位置比较低,且与整个书架看起来浑然一体。要不是她坐在这里睡着了,头无意识地往后仰的时候碰触了开关,原本是绝对没有激活这个暗道口的可能。
若是从前,胆怯如千伶是绝不可能萌生下去一探的念头的,可如今的她已不似从前,没有多犹豫就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眼前昏黑一片,千伶刚下到地下室,头顶的入口就自动合上了。
看来再没有退路,她只能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千伶发现四周除了墙,似乎再没有什么了,原来这仅仅只是一个长长的甬道。
她沿着笔直的甬道走到尽头,面前的墙缝似乎透出些许微光,千伶伸出手推了一下,竟轻而易举的推了开来,霎时一片明澈的光芒照了进来。
千伶用了几秒钟才勉强适应了这强烈的光线,她眯着眼睛一看,原来自己正站在一间采光良好,摆设精致华美的书房之中,刚才推开的那堵墙是一个书架,现下它已经回归原位。
原来,久腾的书房有个暗道通往另一个书房,千伶虽然心有诧异,却更好奇她现在身在何处,万一被人发觉那才真叫棘手。
千伶蹑手蹑脚的去开书房的门,好在这间书房并没有落锁,她没有一点犹豫就疾奔出了门。门外是一个四合院落,看这玲珑凿就的金石玉瓦,雕甍绣槛的庭台院落,千伶知道自己已不在永淮苑中,而在整个久府最为金碧辉煌的耀光苑之中了。
92.若问闲情都几许4
大夫人云安作为皇后嫡女尊贵非凡,下嫁到久家自然是供起来的活菩萨,耀光苑便是为了迎娶这位高高在上的永乐公主而专门修建的,这里比久府的任何一处都要堂皇富丽,取耀光之名也喻示着这里的建筑以流光溢彩、美轮美奂为最大特色。
此外,为了建这耀光苑,琉璃金玉更是消耗无数,曾有穷苦的奴婢家丁为了救济家人或是为了满足一己贪欲,爬到屋顶横梁处抠挖金玉也时有发生,因此耀光苑看管得极为严格,进出皆不容易。
想到这里,千伶不由得有些焦急,整个久府得罪谁都问题不大,可得罪这位永乐公主就麻烦了,谁不知道她的骄横跋扈,蛮不讲理呢。
千伶正进退两难,暗自绞尽脑汁的时候,一声威严而又凌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那边的是谁!”
这一下千伶心里暗道不妙,怎么如此时运不济,怕什么就来什么呢……可她不敢造次,连忙恭敬的跪倒在地,“大夫人安好。”
云安的贴身奴婢晓玉低头打量了下千伶,“回大夫人,奴婢没见过此人,大约又是来偷金玉的府中内贼。”
云安一甩衣袖,恨恨的说道:“哼!都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了!光天化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勾当,我看真是不想活了!”
晓玉小心觑着云安的神色,陪笑道:“可不是吗?大夫人这下要狠狠的罚她,以儆效尤呐。”
听她们这么说,千伶急忙抬头回道:“回大夫人,不是这样的!奴婢名叫千伶,在寒草园任职,今日在府中迷路才无意中闯入耀光苑的,奴婢并非有意,更不是来偷窃宝物的……”
云安霎时对千伶的解释充耳不闻,只死死的盯着她的脸沉声说道:“抬起头来!”
千伶只得住了口,把头略略抬得更高一些,却不敢直视云安的双眼。眼前的云安年约三十五六,身着黄色浣花锦,繁复对称的花纹用七色丝线绣在其上,下束半身缎裙大朵大朵繁花似锦。她披着一条上乘的雪狸绒毛披风,鲜红的唇角微微往下,显得有些威严而不好接近。发间、手腕、脖颈间皆佩戴着精美绝伦的配饰,耳下闪烁着荧荧润芒,如此奢华雍容的装扮,整个久府都找不出第二个。
看清了千伶的长相,云安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她颤抖着指着千伶说道:“你说,你是寒草园来的?”
“是……奴婢真不是内贼!”
“把她给我带进来!”云安转过身去,晓玉扶着她走入书房,身后的几个奴婢架起千伶也跟着走了进去。
云安入坐完毕,指着地上的千伶怨气冲天的说道:“哼,寒花园,寒草园……长得这么相像。你说,你是不是想勾引老爷?我看,你就是第二个汤岚!”
千伶心道不妙,赶紧伏在地上为自己申辩:“不是的!大夫人。奴婢从没有这么想过,更没有刻意接近过老爷!”
93.一川烟草1
云安却越说越生气,她加大了音量,怒火中烧的模样让人无法直视,“别以为你们一个个长得像她,就能平步青云!如今有了汤岚这个前车之鉴,我更是不可能把你这样的奴婢留在久府了!”
晓玉凑近云安谄媚地说道:“大夫人,我看,这种貌相的贱人就应该毁了她引以为傲的资本。”
云安瞟了晓玉一眼:“你说,该怎么处置她。”
晓玉立时眉飞色舞的回道:“依奴婢看,就给她脸上刺上‘贱人’二字,让她一辈子都勾引不到老爷。”
云安的气像是消了一大半,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交给你了。今日也正闲得无趣,就看看你字写的如何。”
“是,大夫人。奴婢的字呀如今大有长进呢!”晓玉边说着,边甩着手帕走近千伶,有奴婢顺势递过来一枚闪着银光的绣花针。
“大夫人什么时候开始改了兴致爱好,给下人脸上赐字了?从前不都喜欢赏巴掌的么。”门外突然传来了醇厚甘甜的声音,那嘲讽的语气里不难听出一些敌意来。
云安看清来人,不屑一顾的冷笑道:“如今闯进人不拦也不报,看来我这耀光苑的守卫都可以拉下去砍了。”
久子瑜笑得倾国倾城,勾魂摄魄的眼睛流转着惊人的妩媚,“我劝大夫人不要动她,说不定,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刻意在强调些什么。
云安看到他的笑容,厌恶的说道:“哼,你长得可真跟你那狐媚子的娘一模一样,我们说话就不用绕弯子了,我处置一个下人轮得到你来管?你管得着吗?”
久子瑜却好似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仍含笑说道:“子瑜自然是管不着,娘都被你折磨致死了,还有什么是你大夫人做不到的呢?”
云安高昂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久子瑜说道:“你知道就好,别以为你如今是个三少爷便想骑到我的头上,我能让你娘死,自然也能让你活不下去。”
千伶听着两人争锋相对的对话,发现他们之间的宿怨好似很深,云安敢一口承认自己害死久子瑜的娘亲,果然在久府已是一手遮天说一不二了。久子瑜为了救自己被她如此凌辱,千伶心里自然是过意不去,想到这里便偷偷的看向他,只见他也正入神地注视着自己。
云安不再理会久子瑜,见晓玉有些犹豫,便厉声命令道:“晓玉。刺字。”
晓玉得到了云安的命令,像是吃了定心丸,朗声回道:“是!”
久子瑜知道云安不会买他的帐,加上两人之间的恩怨早就摆上了台面,他越是阻止,她越喜欢对着干,因此劝说并不是本意,他已随时准备用强,以他的武功把千伶救出来还是很简单的事。
晓玉正慢慢逼近,久子瑜正打算揽过千伶,眼前却突然闪出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等等!”久子玄清朗的声音顿时令在场的几人精神一震。
“子玄?”云安不禁皱了皱眉目,她不过是要惩罚一个婢女,久子瑜来了不说,现在连不爱管闲事的久子玄都来了,足以证明这个婢女断不能留,连老爷的儿子们都为她着迷,老爷要是看到了她,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94.一川烟草2
久子玄淡淡的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大夫人,你不能对她动手。”
因为久腾偏爱他的缘故,云安从来都对久子玄较为和颜悦色,可现下也忍不住有些生气道:“为何?!”
“因为,她不是久府的奴婢,她并没有奴籍。子玄请她来照看寒草园,但她确是自由身。”
“就算她不是奴婢,她现在站的地方是久府!我堂堂永乐公主,久府大夫人,难道在自己府中处置一名窃贼也不行吗!”云安平生最恨旁人藐视她的权利,忽视她的尊贵地位。
久子玄不卑不亢,据理力争道:“大夫人没有证据说她就是窃贼,若说到处置自由身的人,应该交予官府,而不是在这耀光苑动私刑吧。”
云安本就不想与久子玄起冲突,且无从反驳他的话,只得叹口气退一步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日就放了她。不过,她不能再进久府一步,只要她在久府,我就有管教的权利!”
久子玄眉梢一扬,正视着云安的双眼说道:“好,今日就带她出府,再不会回来。”
见久子玄欣然应允,云安疲惫地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都走吧,一下子聚了这么多人,我是有些烦了。”
三人一同出了耀光苑,久子瑜对着久子玄散漫一笑,“四弟,你若再不来,我就打算劫她走了。”
“多谢三哥关心。”久子玄冷冷的转过头来,淡淡的道谢里却听不出谢意。
久子瑜这样的人自然是明察秋毫,登时就看出了久子玄暗藏的不悦,他快速地瞟了千伶一眼便对久子玄作辑告辞,“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久子玄虽然面无表情,礼数却周全得体,一辑到底,“三哥慢走。”
静静目送久子瑜离开以后,久子玄不发一言牵起千伶的手往久府的大门走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千伶还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路,这么说来,自己被支出久府了?不能回久府,也就再没有接近久腾的机会,早知道自己这张脸会让大夫人忌惮,今日就不该轻易去探永淮苑啊。想到这里,她不禁懊恼万分。才刚准备迈出复仇的第一步就被打回原形,她是有多背?
两人坐在马车上,身边的久子玄依然沉静无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千伶却宁愿他不开口。从她被关进暗牢到误闯耀光苑都是他救的,却从未问起过她如何会陷入这样的境地,如果他追根究底,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马车来了别院,梁叔迎了上来,久子玄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就牵着千伶一同走到房里。
千伶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只直勾勾的看着地面。
久子玄的目光紧紧锁着垂首的千伶,轻轻说道:“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会经常来看你,梁叔一家会照料你的起居。”
没有回应,没有抬头。
久子玄重重的揽过她,将她娇小的身躯圈进自己的胸膛,终于沉痛地问道:“我等你亲口告诉我原因,是不是等不到了?”
95.一川烟草3
怀中的人儿依旧沉默,久子玄等了一会见她仍是不回答,把心里深藏已久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前阵子我有些繁忙,没想到回过神发现你有心与我疏离,是不是你的心里已经住了别人?难道……那个人是我三哥?”
听到这里,千伶本能地惊起,瞪圆双眸看着久子玄直摇头:“不!不是的!”
久子玄的眼眸里雨势如虹,萧瑟的眉宇间似乎饱含着千言万语,可嘴里却只吐出几个字:“那究竟是为何?”
千伶看着久子玄苦苦哀求道:“给我点时间,好吗?”她需要时间好好的理顺心里杂乱无章的思绪,也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究竟是放下仇恨,还是继续走向复仇的不归路。
久子玄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温言说道:“好。你在这里好好静一静,你留在寒草园的衣物我会给带过来。”
千伶的声音低不可闻,“嗯。”
久子玄走到门口,转过身来依依不舍地叮咛道:“我有事得先回去,明日让千鹤来陪你。住在这里若有什么事,只要喊梁叔就行了。”
“好。”
原本千伶是极喜欢这个别院的,可如今得愿以偿的住了过来,心境却再也不同了。不知缘由的久子玄依旧对她这么好,可她却无法回应自己的真心。现下她又被驱逐出府,离报仇也似乎越来越远。不过,似乎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杀久腾,就是不动声色地嫁给久子玄,然后再次回到久府伺机而动。只是那样的方法,需要多么坚硬冷然的内心才做的到?一边周旋在久子玄身边,一边逢场作戏……可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全心全意待她的久子玄?
他救了她,给她五年幸福平安的生活,安置了千鹤,到处寻找云洛,他的大恩大德又教千伶怎么还?她记得仇恨,亦不会忘记恩惠,这该如何两全?
千伶颓丧的走下了楼,梁叔正提着水壶在院中浇水,见她来了便迎上来说道:“恩公交代过了,夫人您以后要长住这里,有什么事情唤我和我老伴儿就成。”
“谢谢梁叔,我现在想出去走走,可以吧?”
梁叔迟疑了一下说道:“可以是可以,为了您的安全,我能否陪您一起去?”
千伶有气无力的摇头道:“我就附近走走,马上就回来的,不用陪了。”说着,没等梁叔回话她就已经缓慢的向门口走去了。
梁叔在后面急忙喊道:“那您千万不要走远。我老伴儿已经在备晚饭了,等您回来用饭。”
千伶也不知是听到了没有,只是缓慢而无生气地渐渐走远。梁叔见千伶出了别院,忙放下手里的水壶,朝某一间里屋快步跑去。
千伶恍恍惚惚地走在辰街上,逆着喧嚣的人流,与迎面而来的每个人插肩而过,每个行人都有迫切赶赴的目的地,只有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路上。
爹娘,如果伶儿不孝,非但没有帮你们报仇,反而与仇人的儿子在一起,你们会不会恨我?千伶含着泪看向蓝天,她沉重的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自己深爱的人,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顾此及彼,两不辜负?
96.一川烟草4
哥哥,一别五年,渺无音讯的哥哥……假如可以再见哥哥一面,那么就是死了也安心了罢,她自嘲地想着,泪水迷离着双眼,再看不清前方的一切。
一滴泪挣脱眼眶的瞬间,视线霎时变得清明,这一刻,与她插肩而过的这个人,这张脸,这双眼……她立在原地足足好几秒,直到被迎面而来的人推搡了肩,才醒悟般的猛地转回头,数不清的人头攒动在街市里,她的努力地分辨着每一个背影。
不是,不是,都不是!她惊慌地踮起脚尖,冲着人群撕心裂肺的大喊道:“哥哥!!!”
转过来几个陌生的面孔,更多的人只自顾往前走,千伶使劲的拨开人群往前挤,一边挤一边用尽全力喊道:“云洛!哥哥!云洛!”
虽然只那么短短一瞬,但那熟悉的感觉让她无法抹去,那分明就应该是云洛,可他为何不认她?难道是她五年来改变太大,还是他早已对这个妹妹无动于衷了?
千伶自然不会相信云洛不认她,她执着地追随着人流一路喊一路找,却仍旧一无所获。人群的尽头也是辰街的尽头,这里不再繁华热闹,走着走着,路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再往前走,则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她撑在墙边大口大口的喘气,眼睛却仍不住的四顾寻找着云洛的踪迹。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人,看身量也很高,千伶心里一动,难道是哥哥?一边想着,忙眯起双眼看着来人。
那人见千伶盯着自己,也不由得看了过来,他盯着她看了一秒,便面露凶光,疾步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千伶也终于把来人看了个仔细,这可真是狭路相逢啊!原来,面前的男子就是五年前将她倒卖给蔚枝的那个人,他的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再加上那天生的凶狠相,事隔五年也令她难忘。
“好啊真是,”男子痞气十足的歪嘴笑道,“我卖了这么多人,你还是第一个跑掉的,砸我招牌呢?!”
千伶暗道不好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胳膊就被死死的抓住,回过头一看,那男子面露出狰狞的笑容,阴沉地说道:“想跑?哼,这次没可能了!”
说着,他将她一路拖到更为僻静地方,千伶眼看挣脱不了,冷冷的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男子仰着头大声笑道:“自然是带你回蔚家,卖出去的货自然要物归原主!”
千伶铁青着脸说道:“你先问问看蔚枝还敢不敢要我!”
“那是她傻,居然信你还带你出来逛。我自然有办法让你进了蔚家门就再也出不来!”男子说着,掏出一个瓶子拧开,凑近千伶的口鼻。
千伶知道这必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忙屏息敛气,男子猛地将她拉到怀里,狠狠地扳开她的嘴,将瓶子里的迷药灌了进去。药效很快就发作了,她眼前一片模糊,软软的倒了下去,却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中,失去意识前模糊中仿佛看到抓着她的那个人贩子也一起倒了下去。
97.满城风絮1
一贯温润的久子玄竟破天荒的发起怒来,他双眉紧蹙,厉声质问道:“梁叔,你是怎么照看夫人的?!怎能让她一个人走得那么远?”
“恩公!小的错了!夫人说只附近看看,小的也不知道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下次绝不会了!”梁叔颤抖着伏在地上,拼命的磕头认错,身边的梁婶也一起重重的磕头求情。
“如今好在她没有大碍。”久子玄喃喃自语,坐回到千伶的床边痴痴的看着她。他得到消息心急如焚地赶到别院的时候,还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她完好无损的躺在那里,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想到这里,久子玄忽地转过头看向伏在地上的梁叔问道:“你说,她是被人救下来的,可知是谁救的?”
梁叔不敢抬头,仍跪着唯唯诺诺的回道:“不知啊,小的只顾查看夫人的情况了。一接过夫人,那人就瞬间飞走了,长相根本看不清,只道是个武艺高强之人……”
听完他的话,久子玄眉目锁的更紧了,他凝神沉思道:“武艺高强之人……”
“梁叔,你们退下吧,今日的事我就不责罚你们了。从今往后一定要看好夫人,知道吗?”久子玄轻叹了口气,语气不再凌厉,恢复了他惯常的温和模样。
“是!是!谢恩公。”梁叔感激不尽地给久子玄磕了几个响头,随即携着梁婶退出了房间。
千伶已经昏昏沉沉将要醒来,久子玄与梁叔的对话她似乎也睡梦中听到一些。已经回别院了吗?有人救了我吗?是谁救了我?子玄在担心我吗?脑中模模糊糊的想着这些疑问,一挣扎竟然醒了过来,一醒来就撞入了久子玄黯淡的眼瞳中。他的无神空洞的瞳孔像是阳光突然照入昏黑冷寂的山谷一样,瞬间注入了明亮的色彩。他赶紧上前扶住千伶,急切的声声问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我没事……”
久子玄虽仍是那个衣冠胜雪的淡雅模样,却看起来清瘦了很多,他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眼焦急的问道:“伶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走在辰街散心,迎面似乎看到了哥哥,于是我跟过去找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千伶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然后在一个僻静处遇到了五年前倒卖我到蔚家的人贩子,他给我灌下迷药,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久子玄猛地一把搂过千伶,支离破碎的声音里饱含着伤痛。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他的关爱仍然不减丝毫,千伶不想再抑制心中的思念,伸出手紧紧回抱他,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熟悉味道,轻声说道:“那你就多陪陪我罢。”
“好。”听千伶这么说,久子玄仿佛松了一口气,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好像一松手她就又会变得疏离与陌生似的,“以后我只要有空就来别院陪着你。”
“嗯。”
98.满城风絮2
怕千伶一个人待在别院寂寞,久子玄便让千鹤出府来陪她说说话,这也让心情一直都低落的千伶稍感安慰。
千鹤饶有兴致地参观完整个别院,无不艳羡的对千伶说道:“伶儿,这院子真是别致,住在这里真是好情致啊。大夫人将你赶出来也好,你在久府本来就住得不太平!只可惜我们见面有些不方便。”
千伶答非所问的指着窗外的河床说道:“姐姐你看,坐在这里看着船来船往,心情也会变得平静。”
看她闷闷地望着窗外,千鹤疑惑的坐到边上,不解的问道:“你怎么啦?虽然我是你姐姐,但有时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隔了很久,千伶才幽幽地说道:“昨天我好似看到哥哥了。”
千鹤乍一听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仔细一回想便赶紧问道:“那你不叫住他?”
千伶转过头来眼含泪水绝望地说道:“我叫了!我追了他整整一条街,但是,他就是不出现。”
千鹤不太相信似地低声辩驳道:“你定是看错了吧,哥哥这么疼你,怎么会不认你……”
千伶用力拉扯着千鹤的衣袖,悲戚地哭道:“我不知道,姐姐,我想哥哥,真的好想他!”
“我也想哥哥啊……可是,他又在哪里呢!”千鹤似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也低低的叹了口气。
姐妹二人黯然地坐在窗前看着船来人往的风景,却并不知道她们也成为了独特的风景,落在了某个人的眼中。
送走了千鹤,千伶倒在桌子上疲惫地睡去,她做了一些混乱的梦,最后只记得自己在虎兽林拼命地奔跑,身后有猛虎穷追不舍。正要落入虎口的时候自己突然就飘到了空中,仔细一看竟是爹娘将自己救了下来。
“爹,娘!伶儿好想你们!”千伶连忙抱住了紫伊,分别多少年了?这日日夜夜从来没梦到过他们。
紫伊还是那么慈爱温柔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伶儿,爹娘很好。你不必觉得为难,不要沉溺在报仇中,不要把自己都赔上,娘只要你幸福的过一生。一定要记住娘的话。”
说完,他们就像玻璃一样慢慢裂开,一片一片碎裂落地,千伶随即从空中跌落在这些玻璃上,浑身鲜血淋漓。下一秒,她挣扎着醒了过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梦。回想梦中娘亲的唯一一句话,她的心里百感交集。这七年来,终于能与娘说上了话,却没想到对话会是这样的内容,娘知道自己内心的纠缠,所以才会突然托梦给自己罢。
千伶打开窗子,一阵冷风霎时吹了进来,她感到清醒了很多。灰蓝色的天空,若有似无的阳光,她抬起头轻轻对着天空说道:“娘,伶儿明白了。”
久子玄处理完了繁忙的公务,第一件事就是赶回别院。
他见千伶正站在窗口吹着冷风,便走上去从背后轻轻搂住她娇小的身躯。千伶霎时觉得温暖铺天盖地的围绕过来,冷得麻木的身体顿时有了知觉。
99.满城风絮3
久子玄顺势把窗关上,心疼中带了一点点责备地说道:“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都冷成这样了还吹着风,会得风寒的。”
千伶转过头来,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双眼漆黑空洞而无生气,长长的睫羽垂在眼帘下就像一件装饰品,灵魂与情绪好似已经抽空,徒留一个残破的身躯,就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虽然笑着却让人看着更难受。
久子玄注视着她如同桃花瓣一般粉嫩娇柔的双唇一开一合,她好似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抑或是很重要的话?这一刻,他已然充耳不闻了。
他好似突然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春暖花开,彩蝶飞舞,清甜的花香就充盈在空气里,他想接一片粉嫩的花瓣在手心,他想一闻它的芳泽,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终于,他捕捉到了那抹梦幻般的粉色,如此柔软的触感,如此香甜的滋味,比美酒还要醇厚,比美梦更想沉醉。
千伶像是梦醒了一般,意识和灵魂瞬间回到了身上,她不敢置信地睁着大大的眼睛,感受着久子玄的睫毛轻轻的划在自己脸上痒痒的感觉。他的唇畔还带着他独有的清新松木香气,那清凉的滋味就像高山上的雪松,纯净里没有一点污浊,清透中不带一丝妖媚。
这不长的时间里流转着无限的旖旎,久子玄的双眼紧紧闭着,而千伶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手上似在用力推拒,可双唇却默默地回应他的缠绵辗转,这矛盾又可笑的举动,不正是她现下纠缠的内心吗?
四周安静地似乎只听得到不规律的呼吸声,唇与唇厮磨的热度击退了冬日的寒气,两人似沐浴在如梦似幻的明媚春光下。
久子玄的吻也如同他的性子一般温柔体贴,他耐心的舔舐着她的唇,滋润着她娇艳若滴的唇畔。趁着她朱唇微启的瞬间,他的舌尖便灵活地钻了进去,轻轻地、反复地吮吸着她的舌尖。
这样甜蜜又柔软的触感像是能让人上瘾,两人皆沉浸在其中忘记了时间和仇恨,热切地索取着只属于他们的深情。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把她口中每一处都细细的品尝完,他才心满意足的松开牢牢圈制住她的怀抱。
千伶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嘴唇也比平日里更加鲜红湿润,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其实面前的久子玄比他任何时候都要迷人,他苍白的脸上也显得有些红润,几缕散乱的发,微微上翘的红唇,迷乱而含情的眼眸无一不是一种诱惑。
千伶慌忙收拾了自己翻腾的情绪,似想开口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字:“你……”
久子玄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心疼的说道:“伶儿!我真担心你,你究竟怎么了?”
“你现在总该知道原因了吧?!”千伶有些莫名,为何自己郑重其事地告诉了他前因后果换来的却是一个绵长的吻。
久子玄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目,疑惑地问道:“什么原因?”
100.满城风絮4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
说到刚才的事,久子玄才了然,原来吻她之前说过的话竟是如此重要,但那一刻他什么都没听到,周遭的一切已然全部忽略了。
可他至始至终都想知道她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再说一遍罢……”
千伶直视他的双眼,缓慢而清晰的启口:“我和你说过,我的爹娘,还有整个千家村都死于非命吧!”
久子玄与她深深对视,“是。我记得。”
“我找到仇人了。杀害我爹娘与千家村几十口人的凶手。”即将说出口的那刻,千伶心中暗自揣想他会怎么回答呢?向她道歉求她原谅,或是……
久子玄仿佛已经从她肃穆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些端倪,他急切地沉声问道:“是谁?”
千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绪,注视着久子玄渐渐发白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道:“久腾。”
顿时,久子玄的瞳孔由于极度的震惊而缩小,人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惨白的面容上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半晌他才颓然地说道:“怎么会这样……”
跌坐在椅子上,他的眼里是一片死寂,他哀伤地看向千伶,不确定地问道:“伶儿……你,能否……不离开我。”
听到这句话,千伶霎时就泪如雨下。是啊,也只有久子玄,只有他才会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不分开”,而不是“请原谅”,在他的世界里,从不会要求千伶为了他去做什么,抑或是放弃什么,他要的是在一起,仅此而已。想着方才对他毫无信任的揣测,她亦有些自责。她慢慢的走近他,抱着他低垂的头不发一言,他也许真的很爱自己,自己也许真的很爱他,如果不能改变宿命也不能互相辜负,那就各退一步吧。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悲戚地轻唤他的名字,“子玄,我能接受的最低限度,是……你与久腾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不相往来。你知道,我不能喊仇人爹……”
这是她方才梦醒后站在窗口吹过冷风想到的办法,也许久子玄不一定会答应,在这个国度里任何大罪都及不上不孝之罪,要断绝父子关系根本没这可能,除非久子玄放弃高官厚爵与远大前程,成为一个背着罪名的逃犯,与她私奔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久府。若是这样,也许白玉公子从此以后就变成了传说,取而代之的会是一个身无分文的乡野村夫。他会同意吗,放弃所有只为她一人?她不确定。倘若久子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请她原谅久腾,或许她根本就不会提出这个要求,因为她知道问都无须问。
其实对她而言,这个条件一旦提出来,也意味着她放弃了报仇,违背了当初和云洛一起发过的誓,可是,她愿意为了久子玄放弃一些坚持,如今他既然也不想分开,那她就往他那里多迈一步,以报答他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原地等她的深情,以及这些年来他如兄如父般恩重如山的爱护。
现在就看他的了。
101.梅子黄时雨1
久子玄伸手紧紧回抱住她,坚定而又感激地说道:“我知道,看得出来你怕我为难,才想出这个替我着想的决定,哎,终究是我们久家对不起你!以后,我们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让我用一辈子补偿你好吗?”
这句话仿佛是天籁之音,听在千伶耳朵里犹如最美的乐曲,她频频点头道:“嗯!嗯!”
久子玄耐心地替她擦去眼泪,温情的说道:“你终于还是想和我在一起,没有放弃我。”
千伶看着地面,小声的说道:“你为了我也要放弃所有,不知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你就是我的所有啊,伶儿。”久子玄轻轻的笑了,他有些困惑,难道她到现在还不懂,她在自己心里究竟有多重要吗?是自己表达的还不够,还是她实在太迟钝,太妄自菲薄?想到这里,他决定要明明白白的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曾经,他因为犹豫而错过了她许多许多年,如今,他再也不会放手,绝对不会。
“记住——伶儿,我爱你。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我在,没有你在的地方,我就一直在原地等你。这个承诺,永远有效。”久子玄笑容迷离而梦幻,柔和又好听的声音就像是丝滑的温泉,缓缓渗进她千疮百孔的身躯,一一填补着她曾经受过的伤痛。
千伶两世经历的种种都像是个残忍的玩笑,但她却从没有自我放弃过,她努力地、牢牢地抓住那些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她感恩、她珍惜那些给过她爱的人,她虽然懦弱,却已经非常坚强。久子玄不仅给了她关爱,还有一种让她心安,让她得到治愈,让她变得勇敢的力量,也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千伶的生命中已然不可或缺。
“我记住了。”千伶甜美的笑容如同捱过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初春里的第一朵盛开的花。
久子玄突然眼光一滞,疑道:“对了,你是怎么查到凶手是我爹呢?”
“我请三少爷帮忙,他找人替我查到的。对了,他还请我多想想你对我的好呢……”千伶看得出他有些误会久子瑜,便赶紧替久子瑜说了句好话。
“子瑜……”久子玄默默地念着久子瑜的名字,唇角的笑意顿时隐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