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伶的脑中浮现出星辰花背后凄美的故事,心头不由得有些忧伤,面上只淡淡说道:“勿忘我的背后还有个悲哀的故事呢。”
千鹤与云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说来听听。”
千伶垂下眼帘微微凝神,尽量用一种平静淡然的语气娓娓道来:“从前,有一对相爱的男女悠闲地漫步在河畔,姑娘眼见这河畔生长的青色小花娇艳动人,那位公子为博佳人一笑当即就探身采摘。可他却脚底一滑,不小心失足落入奔流的河中,他自知回天无术,便把摘到的花朵抛向姑娘并大喊‘勿忘我’。
从此以后,这位姑娘将此花插在发髻中,日夜坐在河畔等着心爱的人回来,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虽然知道深爱的人早已葬身急流,却仍用她最质朴的方式告诉爱人,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所以勿忘我代表的是永恒的爱情……”
140.江边日晚2
故事说完,她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中滑落一滴泪水,便赶紧若无其事地用手擦去,抬眼一看却发现云离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垂下眼帘。
“呜呜呜……太感人了。”千鹤已是哭得梨花带雨,她泣不成声,掏出锦帕使劲地抹着泪。
“好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啊,只是,在皇宫里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冽娇啭,声势逼人嗓音,把仍沉浸在悲伤故事中的三人惊了一惊。
回头一看,眼前女子身穿一袭淡蓝色百褶长裙,内衬的白色锦缎裹胸上绣着蓝色牡丹花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外罩轻盈透明的淡紫色薄纱在午后阳光的笼罩下闪着莹润多彩的光泽。玉瓒螺髻,周身珠围翠绕,华美炫目至极。她年约十九,皮肤莹润剔透,鼻子小巧秀美,朱红的双唇红润而诱惑平添了几分妖娆。一双月眉星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饶是如此,却看上去仍是娇媚入骨的倾城佳人。
云离忙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对着童雁揖礼:“儿臣云离给雁妃娘娘请安。”
千伶和千鹤齐刷刷跪倒在地,“民女给雁妃娘娘请安。”
童雁的身边是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妙龄少女,一对月牙柳眉下是一双明丽的杏眼,甜美中带着一丝妩媚,薄薄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诱人的风情,她便是童雁的表妹常娅。
常娅优雅地稍稍低头,微微屈膝,“民女给七殿下请安。”
童雁如今已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了,皇后唐婉毕竟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唐益之女,以童雁并不高的出身能达到现下的身份地位已经是相当不易。她平日在宫里自是昂着头走路,那种高傲的模样直教人看着敢怒而不敢言。她与常娅已经在花丛后面站了有一会了,她看到云离与这两个丫头谈笑风生格外开怀,当下就怒由心上起。
童雁星眸看向云离的时候实则已经柔和了很多,“这两个丫头是谁?”
云离不卑不亢地回道:“她们是儿臣母家的远房表妹,这两天才进的宫,儿臣带她们来七彩园见见世面。”
听了这话,童雁的声音才变得柔和一些,她对着趴在地上的千伶与千鹤说道:“宫中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你们莫要再大声哭泣,安安静静地才好,记住了吗?”
姐妹俩自然是大气不敢出地齐齐应道:“是。”
“我们走吧。”童雁深深看了云离一眼便缓慢地转过身慢慢远去。
常娅观察千伶有一会了,虽然千伶低着头让她看太不分明,却依旧觉得这女孩的眉目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她来宫中也不久,表姐虽是宠冠后宫的雁妃,却也深谙低调行事的道理,她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跟着童雁翩然而去。
这时跪得直挺挺的两人才终于费力地站了起来。
千鹤后怕地捂着自己的胸口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哎,吓得我魂都没了……”
“有我在呢,你们一点事都不会有。”云离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好看的酒窝立时显现,俊朗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夺目。
千鹤被这个笑容晃花了双眼,不由自主地脱口说道:“七殿下,你笑起来真好看。”
云离帅气地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洒脱地笑道:“叫我什么呢?”
千鹤的脸上顿时涨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低低唤道:“表哥……”
141.江边日晚3
回到洛云殿的时候,云洛已经吩咐下人将饭菜端到院中的石桌上,三人刚进门就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香味。
见有人微微仰着头站在竹林下沉思,千伶不用细看都知道是云洛,会心一笑道:“哥哥已经回来了啊。”
云洛缓缓转过身来,扬起嘴角笑道:“嗯,在等你们用饭。怎么样,逛得尽兴吗?”
千鹤不悦地撅起小嘴嘟囔道:“原本倒是挺愉快的,就是被那常娅的表姐训了一番。”
一听是童雁,云洛蹙着眉沉声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云离笑得灿烂,“有我在呢,我自然会保全她们,洛哥哥尽可放心。”
千鹤连忙附和道:“是啊,哥哥。有表哥在,我们一点儿也没受到欺负呢。”
云洛郑重地拍了拍云离的肩,“离儿,这几日就烦劳你照看我这两个妹妹了。”
云离知道她们对于云洛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当下正色回道:“洛哥哥放心,我自是将她们当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
“我们许久未见了,你一起来用晚饭吧,我们也能叙叙旧。”
“嗯!”
洛云殿是一片其乐融融,韶沁殿此刻却冷清得没有一丝声响。童雁摈退了身边所有人,无声地枯坐在一架古筝前,一双如秋波如星月的双眸似凝着一汪碧水,虽直直地看向前方眼神却迷离似空。她的墨发如瀑布垂肩,肌肤如玉,宛如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艳而不俗,别有一番韵味。
她的纤纤素手如柔荑一般光滑洁白,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修长的玉指终于触到了琴弦,一阵蜿蜒清灵的弦音霎时腾空而起,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时而铿锵有力时而婉转优柔,与此同时,童雁眼眸中蓄了很久的清泪终于倾盆而落。
记忆中那些犹如昙花一现的日子就如同这个季节的七彩园,美得让她不敢轻易去触碰,如今的她,也许再没资格去想念这些早已不属于她的幸福。
“雁儿,你喜欢和我一起玩吗?”
“雁儿最喜欢和七殿下一起玩了。”
“那雁儿长大后就嫁给我吧!”
“可雁儿比七殿下大了一岁呢。”
“大一岁又如何,我就喜欢雁儿。”
……
“雁儿,如今只有你才能救你爹啊!!!”
“娘,我不要姓童,不要做童会的女儿!”
“可这是救你爹唯一的方法啊,你过继给他做女儿,你爹才能得救,我们整个家才能得救啊!你想想娘,想想弟弟妹妹们,再说童大人培养你也是要为了将你献给皇上的,你的前途只会一片光明啊。”
“娘,如果只是认童会做爹雁儿自然可以接受,可唯独进宫做妃嫔这点,雁儿断断不能接受。”
“雁儿,你若不接受,娘就死给你看!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早点死!!!”
“娘!!!”
想到这里,正弹在急处的童雁突然收手,韶沁殿霎时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沉寂。如今只要一想到那风轻云淡的童年,娘自尽在眼前的惨象就会接踵而来,似乎时时在提醒她何处是现实,何处是美梦。
142.江边日晚4
她的手指略略有些红肿,忍着麻麻的痛意才会让她觉得更加清醒,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今日的月色是那么皎洁明净,就像他的笑容一般发自内心地敞亮,从来就不会有一丝污浊,她从小就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哪怕是现在依然如此。
今日七彩园见了一面,细细一算,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一年零二十四天,记忆中他总是出现在明媚的春日里,童话般的七彩园中,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得是如此的不真实。
如今的他,对任何一个人都如阳光般和煦温暖,却唯独对她疏离冷淡。她心底里从未责怪过他,甚至比从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更爱他。说到底,不管是什么原因,终究是她负了两人的诺言。她没有去解释,更不想去解释,她这么爱他,又岂会把这么一个难题抛给他?
不,她不会。
她想,他应该享有完完整整的幸福。可是眼见他温柔地看向一个少女,一如他当初看她的目光时,她又倍感失落,心痛难抑。
还是,不要再见他了罢。
可是,一想到明日洛王的册封大典上他一定会在,心里又是强压不下的蠢蠢欲动。
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采摘的勿忘我,她伸手折下一小朵轻轻插在发髻间,对着铜镜朱唇轻启,声音轻不可闻:“离,勿忘我。”
今夜星空绵延,花好月圆,凉风轻轻,洛云殿四人吃饭谈笑,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见大家都放下了碗筷,千伶迫不及待地看向云洛,“哥哥,我要见橘子。”
云洛对站在一旁伺候的姣儿说道:“你把橘子带来。”
“是。”
姣儿很快便捧着橘子走了出来,千伶迫切地看了过去,她惊奇地发现橘子竟然仍是六年前一般大小,浑身的软毛依旧没有长成尖刺,体型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橘子是多么通人性啊,为了不扎伤人宁愿一辈子都成为一只长不大的刺猬……想到这里,她急忙迎了上去。
橘子看到千伶楞了一愣,随即“吱吱”欢叫起来,两颗莹亮的绿豆眼里似乎冒得出水来,它的小爪子对着千伶的方向挥舞,这姿态一看就颇为激动。
千伶顿时会意,从姣儿手里捧过它,霎时泪如雨下,“橘子……呜呜……”
橘子尖细的小爪子也轻轻的搂住千伶的手指,接着将自己的小脸也贴了上去,这温情感人的画面让在场诸人皆唏嘘不已。
突然,它的眼珠一滞,肥圆的身子忽地一凛,小爪子指着门口呜呜叫了起来,众人疑惑得往门口一看,什么都没有。
见他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橘子急得团团转,它发出极为悲哀的“呜呜”声,小眼珠盯着千伶,爪子也一直指着门口没有换过方向。
千伶蓦然一怔,“哥哥,橘子这是怎么了?平日也会这样吗?”毕竟六年不见,她也不确定现在的橘子性格是不是已经有所变化了。
云洛垂眸沉吟半晌,“橘子平日不曾如此,也不知是不是见到你太过激动。”
143.烟波满目凭阑久1
“这就是伶儿你说的小刺猬呀,真可爱呢。”千鹤拿了一块瓜肉想喂给它吃,可橘子仍保持着之前的紧张姿势,对食物看都不看一眼。
“我来。平日里它最喜欢我喂它吃东西了。”云离笑得极有自信,他也拣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瓜肉放在手心,像往常一样凑到它的嘴边,可今日的它一直偏着头,连闻都没闻一下。
云离微微有些尴尬,“洛哥哥不在宫中的时候都是我倾心照料,如今伶儿一来它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只有橘子仍低低的呜呜叫,千伶的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感,因为这类似哭泣的声音只有它感觉危险的时候才会发出来。
夜已很深,万籁俱寂。在这个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皇宫,千伶终是再次失眠。
她想,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哥哥的册封大典,等过了明日就早一些回晏城吧。
她已经无心再待在皇宫了,说不定别院已有久子玄的来信,上回还写信要他捎带一朵南疆的花来,不知此刻是否已经插在了别院的花瓶中?她实在有些想念他的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走到了院中,见云洛又独自站在竹林下,黑色的衣袍,黑色的剪影。
她本不想上前打扰,转念一想明日就要与哥哥分别,就走上前想再与他说几句话。
“哥,你总是深夜不睡,这对身体不好。”
千伶将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却格外清晰,云洛听出她语气中流露出来的关切之情,心中似有阵阵暖流涌出,他转过身来,修长的手指情不自禁地穿过千伶如云瀑般的长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黯淡,“伶儿,你觉得这皇宫如何?”
“哥哥,皇宫虽富丽堂皇,却有太多的禁条,伶儿还是喜欢自在一点的生活。”
“皇宫确实不适合你,你也不要勉强自己待上三日,明日就离宫吧。”云洛水波潋滟的眼瞳在月光下尤闪着点点莹光,他的手指仍缱绻缠绵在她的发间,似乎久久不愿意离开。
两人此刻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那些无忧无虑,日日相守的生活终是一去不复返了罢,未来的日子永远只会是聚少离多,想到这里皆是心中怅然。
半晌,千伶终是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哥哥,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册封大典呢。”
云洛的手寂寞地悬在半空,过了很久才不自然地垂下,淡淡说道:“嗯,你也是。”
千伶歪着头笑道:“从今往后,哥哥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那模样让他觉得仿佛回到了过去,他苦笑的回答在黑夜的掩饰下像是一个轻松的玩笑:“若是久子玄对你不好,就尽管跟哥哥说。”
只是,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强自咽了下去:
——那样的话,就回到哥哥身边罢。——
千伶一边往回走,一边转过头来笑嗔道:“哥哥不要瞎担心了,子玄才不会这样对伶儿呢!”
云洛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手指间仿佛还带着她柔顺的发丝带来的凉凉触感,身边仍萦绕着她秀发淡淡的香气,从今以后可能连在暗处偷偷看她的机会也不会再有,难道只得放手将她托付给久子玄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突然痛恨起自己这个哥哥的身份来。
144.烟波满目凭阑久2
昭庆二十年,四月初九,云昭国皇帝云厚昭告天下,封遗落在民间的皇子云洛为洛王,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今日的天气格外晴朗,纯净剔透的广阔蓝天上一丝浮云都没有,偶尔只有一两只苍鹰斜斜掠过,带出几声嘹亮的鸣叫。
此刻义兴殿内群臣齐聚,长长的观礼队伍一直绵延到殿外广场。每个人的心里都各有揣测,有人想,这样一个民间皇子,还未给朝廷立过功就已经封王,看来是个厉害的角色,从今往后不得不防;有人想,再如何兴师动众地搞这么个隆重的册封大典也改变不了庶出和贱民出身的身份,既没有母家势力,又没有大臣的支持势力,只不过是炮灰一枚;还有人想,皇帝如此急着昭告天下,不管怎么说他也终究是个相当受重视的皇子,从今往后说不定还有仰仗的到的地方,只是若要与他私交的话,一定不能给五殿下云业知晓……
看似平静和谐的场面下,是各怀鬼胎,各有所图群臣们。
皇帝云厚此刻端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俯视着众人,他虽身体欠佳,心思却依旧清明,坐在这个位置二十年,他治世的能力自然不言而喻。更多的时候,他看得比下面这些人更要清楚明晰,有些时候无动于衷,有些时候放任自流,但不代表他真的是老糊涂,他只不过如同一头潜藏起来的猛虎,平时不轻易伸出利爪,但随时随地都会给威胁到他的人造成致命的一击。
此刻云洛头戴黑色金丝鹊尾冠,穿着一身玄黑底纹的锦绮华袍,上绣层层金银丝龙凤图,广袖长裾上镶着朱红色的边,腰带和衣摆皆是正明黄色,这样的打扮尤其能衬出他原本就尊贵不凡的气质。
他长身立在义兴殿外的汉白玉阶上,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来。他的面容一贯地清冷白皙,他的唇依旧红得耀目,他的眉宇仿若汇聚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端凝之色。
众人皆翘首看向云洛,千伶与千鹤也不例外,她们正站在义兴殿外的右侧,身边是七皇子云离。按照云离的身份应当是要站在殿内的,为了照应姐妹俩他就陪在殿外了。左右两侧皆依次立着不少前来观礼的群臣、皇亲国戚,而千伶的对面正巧站了光禄大夫童会、常娅等人。
童雁与皇后唐婉各坐在云厚两边,现下童雁已经有些焦躁不耐,她已经把殿内的人看了一遍,却仍找不到云离的影子,这样的场面云离不可能不到,而且云洛与他关系甚好,她私下也知道一些。他究竟怎么了,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者生病了?想到这里,四月天里她额间竟然冒出了汗珠。
“哟,妹妹怎么了?这凉凉的春日竟冒出汗来了,莫不是生病了呢。”唐婉早就发觉了童雁的异样,这样的机会她自然是不会放过。
童雁整了整心绪,镇定地笑道:“妹妹没事,有劳姐姐关心。”
145.烟波满目凭阑久3
云厚颇为关切地偏过头来问道:“雁儿,没事吧?身子不适就去休息也无妨。”
童雁娇柔一笑,声音清甜细润,“回皇上,臣妾没事呢。”
听到这对话,唐婉敛起笑容,不悦地白了童雁一眼,她知道自己究竟年老色衰终是无法与她争宠,却仍旧见不得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与云厚撒娇。
此时此刻,常娅已经细细端详千伶很久,她早已认出这是七彩园遇到的那个少女,上回没有看到正脸,这回自然是看了个仔细。看得久了,她心里微微有些疑惑,此人长得倒有些像那个名叫千伶的小女孩,只是,六年前她不就死了吗。
千伶感受到了来自对面常娅的探究目光,她已经确定此人就是常娅,想到她推自己下崖,想到神医村的无辜众人被杀,千伶对她自然是痛恨至极。
不过,她知道云洛与常江自会筹谋,他们定会为神医村枉死的乡亲们报仇。所以,常娅的好日子必不会长久了。
云洛迎面款款走来,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袂,带出了翻飞的广袖长裾,顿时所有的人的眼光都齐齐地聚焦到他的脸上。云厚也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在众臣的瞩目中朝着云洛走去,他内心觉得欠了这个儿子太多,这一次他要无比郑重地亲手将他接回宫中。
童会一直把目光放在云洛的身上,如今皇帝跟前有了童雁,云业跟前有童馨儿,如果把身边的常娅安放在洛王身边,那对童家来说实在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形势,童家从来都是力求稳妥的布局,不会将棋子只压在一处。想到这里,他轻抚着自己的胡须不禁面露得意的微笑,转过头看看常娅,见她看着云洛的目光已经发直,心下更是欣喜不已。
随着云洛越走越近,常娅红嫩的脸庞顿时一片煞白,嘴唇颤抖不止地喃喃道:“洛哥哥……”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从未正眼看过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神医村的冷峻少年竟会是云昭国的皇子。
等等,对面这个也在观礼的少女……看长相,算年纪,她,不就是被自己推下山崖的千伶么!!!
她不应该是一个死人吗?!想到这里,常娅的脸色又由白转青,惊叫一声随即跌坐在地上颤抖不已。
也许是做贼心虚,常娅见到了活着的千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死命往童会身后躲,一边指着千伶哆哆嗦嗦地叫道:“鬼……鬼啊!”
众人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皆腹诽这明明是一个唇红齿白,如花似玉的十四岁少女,哪里像鬼了。
千伶心中冷笑一声,常娅,你如此作恶多端,等着看怎么遭报应吧。
她这一声凄厉的尖叫吸引了四周所有的目光,连云洛和云厚都顺着常娅的手指看向了千伶。
云厚混沌的眼中在那瞬间释放出了不一样的精芒,他不由自主地挪着步子,就像是一块磁铁一般被千伶深深吸引。
他站定到她的面前,伸出苍老而干瘪的手颤抖的想抚上她年轻的面庞。千伶见云厚痴痴地看着自己,吓得马上跪倒在地上埋首说道:“民女参见皇上。”
146.烟波满目凭阑久4
云厚就差不顾皇帝威仪上去把千伶扶起来,他急切地说道:“快起来,抬起头来。”
千伶有些懵,皇帝看起来对自己倒还算是和气,应该不像是要为难自己的样子,可是她心里为何如此地七上八下,就像昨天听到橘子“呜呜”叫时的心情一般烦闷不堪。可是圣旨不能违抗,她只得站了起来。
云厚用极为贪婪的目光把千伶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就像是要把她深深印刻在心中一般。半晌他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跟着谁来的?”
云离在边上看到了全过程,见云厚看千伶的目光极为怪异,出于保护她便主动上前恭敬的说道:“回父皇,她是儿臣母家的远亲……”
云厚不悦地哼了一声,白了云离一眼道:“朕问你了吗?”
云离不敢再说话,只得退到一边。
“回皇上,民女名叫千伶……是……七殿下母家的远亲……”千伶说着又要跪下,云厚又连忙将她扶住,随后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只本能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洛。
见此情形,云离和千鹤皆是吓得面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云洛则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他殷红的唇紧紧地抿着,深邃沉静的双眼仿佛酝酿着滔天的惊涛骇浪。
半晌,他极为清淡空洞的声音才飘然响起,“父皇,吉时就要到了。”
这声音虽然淡泊却极有穿透力,云厚当下就如梦初醒一般喃喃道:“喔对,吉时要紧。”说着才他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千伶。
云厚重新回到云洛身边,却仍不忘回头深深看一眼千伶,这目光让刚刚松口气的她顿时又绷紧了身躯。好在云厚并没有再说什么,他缓缓转过头去,与云洛并排往义兴殿里慢慢走去。
将云洛接至义兴殿中央,云厚转身走回龙椅掀袍坐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公公当即会意,摊开圣旨高声朗读起来:
“朕与吾儿失散十五载,珠还合浦,可感上苍。皇子云洛,俊秀笃学,颖才具备,禀五精而英秀,辨惠之性,言必有章,趋进之容,动皆合礼,已成德器,犹在妙龄,特封洛王,愿涓吉时,特颁明命。钦此。”
云洛恭谨地接过圣旨,朗声说道:“儿臣谢父皇。”
当日,云厚在宫中设宴款待众臣。
千伶兴致缺缺并没有去,千鹤只好也陪着她在洛云殿待着。今日她们就决定回晏城,现下只等云洛回来最后叙别。
虽然今日云洛是宴席中的主角,但他却无心应付这些客套之词,想到要早日送两个妹妹出皇宫,酒宴还未结束他就提前离席了。
千伶捧着橘子立在洛云殿门口,老远就见云洛与云离快步走来,便也赶紧迎了上去,“哥哥,七殿下,宴席这么快就结束了?”
“洛哥哥担心你们呢,现下就送你们出宫。”
与云离明媚的笑容形成对比,云洛的的表情犹如阴云密布,他沉声说道:“此刻就送你们出宫。”
147.望关河萧索1
“嗯,哥哥,我想把橘子带走……”橘子听到这话亦是紧紧抱着千伶的手指不放,生怕有人把他们分开似的。
见此情形,原本绷着脸的云洛也不由得展颜淡笑道:“橘子本来就是你的。”
“那我从今以后就看不到它啦!伶儿,这样的话,你以后要多来皇宫玩啊!”云离笑得光彩照人,两颊的酒窝生灵活现跟随着笑容跳跃,让人不知不觉迷醉其中。
千鹤也走了过来,看到云离光芒万丈的笑容不禁愣了神,半晌才附和道:“是呀伶儿,反正晏城离皇宫也不远,我们往后也能常来看看哥哥和表哥嘛。”
千伶没有犹豫就重重点头,“嗯,好。”
一行四人没有耽搁,径直走到了皇宫大门口。
惜别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千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夕阳西下金碧辉煌的楼阁宫宇,橙红色的霞光映了满天,照得无数金顶一片刺目的通亮。一阵风吹过,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清澈明净的铃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她再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过身去,步步坚定地走向大门,身后是云洛与云离依恋的目光,他们不发一言地站立在夕阳下,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两个少女鲜艳的裙摆和秀丽的长发像是振翅欲飞的彩蝶,她们正要缓缓的飞离这个危险的泥沼,一个尖利而嘹亮的声音却残忍地打碎了这绝美的画面。
“圣旨到!”李公公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一同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
在场四人皆精神一凛立时跪倒在地,心下虽各有所思,却仍屏息静气地竖起耳朵来。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民女千伶温惠宅心,端良著德,言容有度,深得朕心,故特封为伶妃,赏黄金千两,并赐予蕙然宫,三日后入宫,择日册命,钦此。”李公公昂首念完圣旨,心道这女子真是好命,他在宫中也待了四十年多年了,这样毫无背景地位的民女一下就封妃,这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只道是老皇帝病糊涂了罢。
他正等着跪在地上的人感激涕零迫不及待地来接圣旨,却半晌没有动静。低头一看,地上的少女已经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千伶身子一软,柔若无骨地倒在了千鹤怀里,千鹤还未从封妃的震惊中脱离出来,又被晕过去的千伶吓得魂不附体,“伶儿!!!伶儿你怎么了?哥哥,怎么办啊,伶儿不是死了吧……”
千鹤已经急得口不择言,除了慌张地想摇醒千伶,已然没有了别的主意。
场面一片混乱,云洛匆忙嘱咐道:“离儿,你带她们回洛云殿,再召太医来看看。”
云离一边应着,一边横抱起千伶,见云洛大步离开便急忙喊了一声:“洛哥哥,你去哪里?”
云洛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去见父皇。”
云离抱着千伶火急火燎地往洛云殿去,千鹤亦抹着眼泪紧随其后,只剩下李公公和一众小太监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良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喊一声:“哎,你们还没接旨呢!”
148.望关河萧索2
没有人转身搭他的话,李公公尴尬地瞪了几眼小太监们,小声嘀咕道:“这算个什么事嘛。”作为云厚跟前的红人,又是传递这么一个喜气洋洋的好消息,这些人都算是什么反应?真是拂了他的面子。
云洛很快就来到了雍沂殿,他一路上紧锁眉宇细细思考着前因后果,却仍然无法想通云厚为何会看上千伶,还一下子将她封成四妃之一。撇开品阶低的姬妾不谈,后宫已经有皇后和三个妃子,除了雁妃还较为得宠以外,其余都只有显赫的家世,在宫中不过是摆设而已。云厚向来不是一个沉溺女色的人,如今身体有恙更是鲜少前往后宫。从前云洛听他说的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娘亲,也实在没想到只见一面就会对千伶有如此深厚的恩宠。
从小一起长大,云洛是那么地了解千伶,这样的恩宠她绝对不愿接受,她有多柔弱就有多坚强,她有多温和就有多固执,她如何会甘愿侍奉在云厚身边,她原本就应该是一只自由飞翔的云雀,轻灵而可爱。
因此,他宁愿她就此随着久子玄浪迹天涯,兄妹两人一生难见一面,也不愿在宫中时不时见到她,还要把她当成后母一般恭顺的请安。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对雍沂殿前的小太监吩咐道:“我要见父皇。”
云厚此刻正在批阅着奏章,刚发了那道圣旨让他心情顿时变得很好,人就像似乎顿时年轻了好几岁一般轻松自如,病痛带来的折磨仿似也减轻了好几分。他轻轻哼起了年轻时爱听的戏剧,脑中闪过了千伶惊惶失措的模样,面上微微笑了起来。
“启禀皇上,洛王求见。”
“喔?”云厚淡淡地应了一声,被打断了思绪终是有些不快,“让他进来罢。”
“是。”
听到脚步声,云厚知是云洛来了,仍是埋首于奏章中随口问道:“洛儿,有何事?”
云洛重重的跪了下来,沉痛的喊道:“父皇!”
云厚见这架势,便不解的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云洛背脊挺得笔直,“您为何册封一个民间女子为妃,让她如此一步登天,与祖制不合吧。”
云厚听了这话立即就不悦地皱眉道:“今日才册封你为洛王,转身就来质疑朕作的决定了?”他封妃的的时候曾担心过大臣们反对,底下的那些臣子们,没有哪个不是对妃位虎视眈眈的,人人都注视着仅剩的位置,个个都想把自己势力范围里的女子安插进来,可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搪塞了。如今他没想到的是,大臣们还没跳出来,自己的儿子倒先胳膊肘往外拐,实在让他极为恼火。
云洛不为所动,义正言辞地继续说道:“儿臣不敢,只是觉得民间女子来路不明,难说不会危害到您的安全。”
听到这话,云厚认为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起来吧。如此一个弱质女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149.望关河萧索3
云洛固执地跪着不起,“此女子一看就妖气很重,为了父皇的安康,儿臣恳请您收回成命。”
“洛儿,朕今日原本心情不错,你不要惹朕生气!”云厚的话语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他的耐心就要快耗尽了。
云洛仍不死心,“父皇昨日不是还与儿臣说,儿臣的娘亲是您最爱的人么,怎能转身就忘记了她,而将荣宠全部给了一个不明不白的妖女呢?”
云厚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怒吼道:“放肆!你懂什么?”霎时,整个雍沂殿的下人全部惊恐地跪了一地。
“父皇,若您执意要封那妖女做妃,儿臣只有长跪不起。”云洛知道希望不大,却也只得豁出去一试,他不忍心看到千伶未来的每一天都眼神空洞,魂不守舍,不想看到她如花似玉的青春就拘禁在这深宫之中,他要想拼上云厚对自己的疼爱,他要赌一把。
云厚此刻已是怒火冲天,他横眉指着云洛大叫道:“哈哈,好啊,真是反了!来人,把他押进天牢,褫夺洛王的封号!”
马上就涌进大批侍卫将云洛拖走,他这个可悲的洛王才当了仅仅几个时辰而已。
此刻云洛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后悔,不勉力一试怎么会知道后果如何?哪怕已经知道结果就是这么坏,他都会去拼了命尝试。因为他心里清晰的知道什么才是他最看重的,就如同当年替她挡那猛虎的一击,他明知很可能就此命丧黄泉,却仍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
千伶此时正躺在洛云殿,千鹤与云离焦虑地守在一边。
康御医已经替她把了脉,开了药方,拎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说道:“七殿下,这位姑娘没事,只是气急攻心暂时惊厥,很快就会醒转的。”
云离客气道:“如此就好,有劳康御医。”
千鹤见千伶的睫毛轻轻扑闪,急忙握住了她的手,“伶儿?伶儿醒了吗?”
“姐姐……”千伶睁开眼睛的刹那,以为自己是一觉睡醒一般寻常的日子,可下一秒就记起昏厥前的事,她猛地坐了起来绝望地向千鹤求证,“姐姐,我是不是要成为妃子了?”
千鹤的脸色一片愁云惨雾,她咬着下唇微微点头,却不敢正视千伶骤然缩小的瞳孔。
连千鹤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千伶,一旁的云离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与眼前这个少女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天多,他却对她颇为欣赏,如今年纪尚轻的她要变成自己的妃母了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有个女子曾与他青梅竹马,琴瑟合鸣,却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他的妃母,而他的心就在那一刻被瞬间击得粉碎。
从此以后,他对待别的女子从来是和气但不亲近,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他需要保护自己受过伤的心。可是,看到眼前这个少女如此忧伤无助,他忍不住想伸手替她遮挡一点风雨,哪怕是一点点,哪怕自己的心会再一次受伤,在这一刻,他那么想义无反顾地去做。
“不如……”云离将声音压得很低,“伶儿还是逃跑吧……”
150.望关河萧索4
原本没想过逃跑之事,如今云离提了出来,千伶的颓败的眼里瞬间萌发了希望,“七殿下,圣旨都已经颁布了,如今该怎么逃跑?”
千伶怆然的声音更坚定了云离想帮助她的决心,他低头沉吟半晌说道:“这件事还需要等洛哥哥来再商议,逃跑不难,难的是后续的事情。”
“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啊!”千鹤亦是焦急万分,“事不宜迟,我们是否赶快找到哥哥商量此事?”
云离点头道:“好,我这就派人去。”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千鹤仍紧紧握住千伶的手,温柔地安慰道:“伶儿你不要怕,姐姐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尽全力帮你的。”
千伶知道姐姐对自己的好不亚于哥哥,这个难关,她咬着牙也要下决心扛下来。为了哥哥姐姐,更为了久子玄,如果真的成了妃,那么她的未来都会瞬间破灭,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岂不是如同鸡肋一般可有可无?
想到这里,她反手覆上千鹤的手,目光坚定的说道:“姐姐,我不怕。”
见千伶稳住了情绪,千鹤却暗自叹气,想自己这个妹妹这短短十四年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她的肩膀明明那么羸弱,上天怎么就不放过她呢……
“不好了!”云离快步奔进了房内,原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姐妹俩登时心悬一线,她们齐刷刷的看了过来,一言不发地等着他开口。这目光让云离心里很不好受,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眼神怎么都那么哀伤呢。虽然心疼她们,但是眼下的麻烦事却是接踵而至,“洛哥哥被押入了天牢,还被褫夺了洛王的封号!”
千鹤猛地站了起来,花容失色道:“啊?!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何要这般对待哥哥?”
云离的脸上顿失了明朗的笑容,他沉重地说道:“洛哥哥说伶儿是来路不明的妖女,求父皇收回成命……”
千鹤当即明白了云洛的用意,“哥哥是故意这样说的呀……”
“谁说不是呢,可没想到父皇竟然这般生气,二话不说将洛哥哥关进天牢了!”
千鹤摇头不解道:“可这哪有需要押进天牢这么严重?”
“是啊,这也不过就是言语不敬,真猜不透父皇是怎么想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千伶突然开口问道:“七殿下,有办法救哥哥吗?”
“父皇应该不会为难洛哥哥,只是现下他要吃点苦头了。还有就是……”
见云离欲言又止,千伶忙说道:“只是什么?七殿下快说罢,如今事已至此,我们要尽快想办法啊。”
“许是因着你们娘亲的缘故,父皇其实很疼洛哥哥,现下人人都道太子之位非云业莫属,实则在我看来并非如此。”
千伶瞬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难道可以与云业分庭抗礼的皇子,竟是哥哥?”
“是。洛哥哥在抱国寺不仅习得好武艺好才学,更是他联络朝廷忠臣之地,而且,这些人与洛哥哥的交情一半皆是父皇的授意。”
151.千里清秋1
“皇帝不是都忌讳臣子与皇子之间相交过密吗?”
“这你都懂得?”云离一下子对千伶刮目相看,“所以父皇的举动实在是个谜啊。总而言之,洛哥哥这回进了天牢,很多事情便不能再谋划,皇位之争就先输了一半了!等到业哥哥登上了皇位,还不知道会怎么折磨我们。”说到这里,云离俊朗的眉目深深凝结,他与云洛自然是一帮,倘若云洛得不到皇位,他自然也是连带倒霉的那个,这便是站错队的残酷之处。
千伶已经听懂了云离的担忧,她立时意识到了如今局势的严峻。云洛从来不跟姐妹俩说起这些政事,她知道他是出于保护她们的目的,可如今他为了自己被关进天牢,她又如何能坐视不理?如果云洛这方被扳倒,受累的绝非少数,眼前这个阳光明媚的云离就是首当其冲的受牵连者。
想到这里,她已然明白自己面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时间已经不多,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而义无反顾,“七殿下,能否带我去天牢见哥哥?”
云离被她的眼神惊了一惊,只频频点头道:“可以,可以。”
跟着云离,千伶与千鹤来到了那个极为熟悉的天牢。
这一次管得似乎比较严格,云离费了不少银子打点狱卒才让姐妹俩进去探监。
依旧是这个暗无天日的黑牢,依旧是久子玄待过的那一间,千伶最珍视的两个男人都因她的缘故被关了进来。见她仿似与云洛有话要说,千鹤与云离站在后面没有跟上来。云洛靠着木栅睡着了,璀璨的眉眼皆隐在黑暗中,侧面看去,鼻子与嘴唇的弧线完美得好似一尊雕像,让人不由得想伸手勾画出这绝美的弧度来。
千伶痴痴地注视着他恬静的睡颜,温柔的轻声唤道:“哥哥。”
云洛的眼瞳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扑朔迷离,他揉了揉眼睛才不确定地问道:“伶儿?”
“是。”千伶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淡淡一笑,“哥哥又为伶儿受苦了。”
“我没事。”云洛没想到千伶会这么平静,好像封妃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如今我在牢中无法替你筹划,让老七去找子瑜来帮你想办法,尽早逃出去罢。”论计谋和胆识,云离还是差一些,身边能帮得上忙的也许只有久子瑜了,虽说久子瑜这人不简单,但他目前还是专心在辅佐自己的,这点云洛还是可以确信的。
“嗯。”千伶拼命忍住眼泪不让它落下来,哥哥都沦落到这般地步,还心心念念自己逃出去的事,这教她怎么不感到到心酸呢?自己苟且偷生又如何,只要云业登上皇位,哥哥、云离、久子瑜以及一干大臣,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她难道能眼见他们一个个赴死?她办不到。
想到这里,她牵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哥哥放心,伶儿一定会好好的。”
见她有些反常,云洛敛眉正色道:“伶儿,我在牢中无碍,你一定要逃出去。若你成了妃,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152.千里清秋2
“嗯。伶儿知道了。”
千伶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那笑颜就和小时候的她一样娇憨可爱,这瞬间云洛有些失神,那些与她一同长大,相依为命的日子,他从心底里怀念。
云洛凑近千伶压低声音道:“你快回去罢,三日后就是入住蕙然宫的日子,记住,你只有三日的时间可以筹划逃跑。”
千伶柔柔一笑:“哥哥,就让我在这里待上一会。”
两人面对面默然不做声地坐了一会,这个夜晚,每个人皆是各怀心事。
云离送姐妹俩回到洛云殿的时候已是夜深,今夜没有明月,连一丝风都没有。
站在殿门口,云离停住脚步安慰道:“伶儿,你别担心。我已经通知久子瑜了,明日一早他应该就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