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昨夜的那件事,怀素束手束脚有些放不开,看向千伶的眼光也变得崇拜而感激,她小心翼翼地替千伶穿衣装扮,几次开口想表达自己的感谢,又有些惭愧自己的毛手毛脚,如此反复终是没能说出点什么。
她这些小动作自然是看在千伶的眼里,千伶勾起嘴角说道:“怀素,你再心不在焉的,这下下年的俸银还想不想要呢。”
“娘娘恕罪……”怀素心里一惊,本能地往地上一跪,手上的梳子顿时把千伶的头发扯得七零八落,珠簪发钗叮当落了一地。
看千伶被扯痛了头发,千鹤急急地叫道:“哎,你怎么做事的呢?”
千伶被怀素气的好笑,拢了拢头发说道:“怀素,你这粗枝大叶的性子是如何在宫中生存下来的?本宫还真是奇怪呢。”
看到千伶温和的笑容,怀素这才明白过来先前的那句话只是玩笑,她羞愧地低头说道:“奴婢错了,奴婢往后一定会小心的。”
千伶伸手将她拉起来,擦干她脸上仍挂着的泪珠,轻声说道:“在本宫这里自然是无妨,就怕你因着粗心白白丢了性命。”
怀素当下又是感动得无以复加,“谢娘娘的教诲!谢娘娘的教诲!”
千伶把梳子递给怀素,“等会还要去皇后娘娘那儿请安呢,快起来罢,这头上的发髻又得重新梳了。”
怀素忙接过梳子诚惶诚恐道:“是。”
“今年的俸银虽说被扣下了,但本宫自会补偿你一些的,你就放心罢。”
“谢娘娘!”
千伶看着镜中的怀素开心一笑,心情也变得更好。可一转眼看到房里还堆着云厚派人送来的绫罗绸缎,珠宝摆设,心里就霎时暗沉下来,她想着有朝一日能把这些财物运出宫去救济穷人就好了,如今的她对钱财已是视若粪土,倘若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所要保护的人都已经得到幸福,那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奔到久子玄葬身的南疆,远离这些纷扰的是是非非。
“哎……”想到这里,她低低的轻叹一口气。
怀素见千伶面色突然有些凝重,虽想安慰,却也不敢多嘴问起。
千鹤走上前轻抚千伶的肩,千伶伸手覆上千鹤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示意自己没事。
梳妆完毕,由千鹤怀素陪着,千伶缓步离开蕙然宫前往凤昭宫向唐婉请安。
今日千伶穿着一身丁香色流彩暗花翠纹裙,略施粉黛,自有一番清丽出尘。身边的千鹤身穿一袭粉蓝织锦衣裙,虽不施粉黛,一双柳叶眉桃花眼却也灵巧动人。
179.惹起平生心事1
出了蕙然宫,千鹤就是千伶的贴身宫女,两人自然不能再以姐妹相称。千鹤一路上娘娘娘娘的唤个不停,让千伶有些哭笑不得。
三人很快来到了凤昭宫。只看外观,凤昭宫也不过是建得中规中矩,在这处处是金雕玉琢的皇宫里显得极为平淡。
千伶心忖唐婉果真不是个普通的角色,要想扳倒她还真是无处下手,只能先潜伏着伺机而动,绝不能打草惊蛇。
在小太监高喊“伶妃娘娘到”的声音里,千伶拉着裙裾跨过门槛缓缓走进殿内。
殿内已坐了几位品级较低,千伶叫不上姓名的妃嫔,她们打扮得皆是面若芙蓉,艳丽无比,见千伶到来皆颔首致礼。
按云昭国的宫规,这种复杂的场合无须一一请安,只需低品级向高品级颔首致礼皆可。
但是向皇后施礼可是不能少的,千伶端端正正地走至殿中恭谨地下跪请安:“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唐婉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烟罗纱,上绣朝日拜月腾飞的五彩凤凰,下束同色团蝶百花暗纹凤尾裙,虽是年近五旬,却看起来精神奕奕,容光焕发。她与云厚年纪相近,两人当年就是结发夫妻,如今她与云厚若是站在一起,看起来却像差了二十有余。且她安坐后位二十年,本就出身不凡,还育有一子一女,将来亦是尊贵的皇太后,似乎命运从来就对她极为关照。
想到久子瑜那可怜的娘亲,千伶心里有些难过,有些人就是可以坏事作尽依然高枕而卧,享尽荣华;而有些人明明安分守己却受尽苦难,不得善终。
唐婉抬起双手和蔼一笑,“呵,伶妃妹妹快起来罢,往后都无须行此大礼,这是凤昭宫的规矩。”
座位上有人忙附和道:“是呢。皇后娘娘仁厚待人,请安从来只需拜礼即可。”
唐婉诚挚地笑道:“在凤昭宫,姐妹们都是自家人,妹妹入坐罢。”
千伶顺着指向的座位看去,那是离唐婉最近的左侧,而右侧便不难想象是童雁的位置了,再往后的位置仍也空着,看来是柔妃与静妃的位置了。这样一来,四妃的地位也就昭然若揭了,按顺序分别是童雁、千伶、钟宜、古秀澜。千伶自然是没想到自己昨日才册封,今日已然成为仅次于童雁和皇后的妃子了。
虽有些意外,千伶也却之不恭地微笑道:“谢皇后娘娘赐座。”才刚坐下,就听到小太监通报:“柔妃娘娘到,静妃娘娘到。”
众人将目光从千伶身上转移到门口,只见钟宜与古秀澜并排走来,钟宜一身银灰色装扮朴素,古秀澜倒是穿着一件桃花云雾烟罗裙,只不过这颜色这式样与她的年龄气质极为不衬。
千伶心里明白这古秀澜定是昨天唐婉说她打扮得不够明艳,今日才特地穿了这一身少女装束。
唐婉用帕子掩嘴轻笑道:“哟,秀澜妹妹今日的装扮倒是极为讨喜,本宫不由得想到二十多年前,妹妹刚进府的俏模样了。”
180.惹起平生心事2
古秀澜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美滋滋的,她上前颔首一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谢娘娘夸赞。”
钟宜也不卑不亢地一拜,淡然说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唐婉轻甩帕子笑道:“都快入座罢,你们两个呀,总是一起到一起走,教本宫好不羡慕呐。”
古秀澜坐了下来讨好地笑道:“臣妾们福薄,哪像皇后娘娘有着如天之福,儿女双全那。这不,也只能互相做个伴聊以慰藉。”
钟宜淡淡一笑道:“秀澜说的是呢,总也是一起从府里出来的,说起从前的日子也有个应和。”
唐婉点头道:“好啦,如今后宫大多数妹妹都是后来才进宫的,也别只顾说着从前而冷落了她们。”
钟宜与古秀澜皆垂首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雁妃娘娘到。”
这下众人皆是神色一凛,要说这童雁论出身及不上钟宜、古秀澜等人,论地位比不上唐婉,论相貌也不一定就是后宫之首,偏就极为得宠。
童雁身穿浅水蓝银纹绣绸缎紧身裙纱,凸显出她玲珑剔透的诱人身姿。身后的常娅穿着淡绿色的繁花罗裙,显得尤其青春靓丽。两人盈盈走进殿中,童雁才将高傲的头微微低下几分冷淡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唐婉昂着头抿嘴笑道:“雁妃妹妹可算是来了,起来罢。”
唐婉平日里表面上对谁都是一番亲近和气,偏就对得宠的童雁冷嘲热讽,众人也早就习惯,表面上自然要站唐婉这边,私底下讨好巴结童雁也绝不能少,如此才能在这两座大山的夹缝中生存。如今又来了个民间妃子,虽说毫无背景身份却能一跃而上,众人颇希望她们三人将后宫搅得一团糟,如此便能见缝插针,坐收渔利,顺便还有好戏观看。
童雁虽说不买唐婉的帐,但起码的礼数还是做得周全,“谢皇后娘娘。”说完,她又抬起头转身坐上了右侧的专属座位。
童雁一坐下来就与千伶面对面,想到七彩园云离看千伶的温柔目光,想到她身后的侍女去观海殿找云离,她就无法平心静气,当即媚然嗤笑道:“这不是伶妃么,这么早便巴巴的来这凤昭宫,就如同本宫养的那只小狗一般,每到清晨必守在门口摇尾乞食,可真是乖巧呢。”
千伶看到童雁身后的常娅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清淡地说道:“雁妃姐姐真会说笑,妹妹我是小狗,那皇上又是什么呢?”
童雁斜斜地睨了千伶一眼,冷哼道:“皇上自然还是至高无上的皇上,只不过,养了只小狗来逗着玩。”
千伶勾起嘴角促狭地笑道:“皇上可不只养了一只小狗逗着玩,眼前还有一只小狗正吠的起劲,不知道是不是在争风吃醋呢。”
听到这句话,众人皆低低地掩嘴轻笑,童雁当下也找不出话来辩驳,只得用恨恨的目光剜了千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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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惹起平生心事3
唐婉当下笑得灿烂,“伶妃妹妹说的极是,雁妃妹妹下回说话真得要过一过脑子,在本宫的凤昭宫里说说玩笑话便罢了,在旁人面前难保不生出个什么罪名来,那 样 的 话 本 宫 都 保 不 了 你 呢。”最后几个字说的极慢,她似乎很享受这般嘲弄童雁的机会,说完后还用满意的目光看了千伶一眼。
童雁别过头冷冷道:“皇后娘娘要费心的事太多,臣妾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这话一出,唐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钟宜见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便撑起笑容柔声道:“皇后娘娘不是有事要说吗?臣妾等了这么久也心急了呢。”
唐婉闻言表情稍霁,点头说道:“今日确有要事,需从后妃中挑选一个妹妹与本宫一同祭祖。”
云昭国历来极重孝道,光是皇后祭祖,一年就不下五次,更不要提声势浩大的帝后一同祭祖了。
古秀澜陪笑道:“不知皇后娘娘今日择定哪一位?”
唐婉望着千伶含笑道:“本宫想着诸位妹妹已经多多少少祭过数次,眼下就只有新晋的伶妃妹妹了。”
千伶颔首坦然微笑,“是,臣妾遵命。”
唐婉抬起双手雍容说道:“那么其他妹妹们就先各自散了吧。”
众人皆颔首致礼,齐齐应道:“是。”言毕,皆缓缓走出了凤昭宫。
直到殿中只剩下蕙然宫的三人,唐婉才温言道:“妹妹现下随本宫去宗庙罢。”说着,她起身走在了前面。
“是,皇后娘娘。”千伶亦起身跟在后面。
此刻天牢极为安静,云洛盘腿而坐,望着橙黄的火光沉思。他在牢里可谓是度日如年,虽然未曾遭受什么刑罚,可心情却格外沉闷,那种感觉好似回到了六年前,千伶跌下山崖的那个明晃晃的午后。
不知久子瑜能否替自己救下妹妹,依照久子瑜的能力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做,云洛心里终是难安。
就在这一刻,他虽身在牢中,却对皇位的渴望达到了巅峰,如果要真正保护她,他必须要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只有那样才可以无须如此被动地随波逐流,他与她已经在这人世间不由自己地飘荡了这么多年,他突然那么想主宰自己的命运,特别是,能替从小就命运多舛的她挡风遮雨。
为何,她总是觉得能保护她的只有久子玄,可从小就拼死保护她的,明明就是他。
他凄凉地苦笑,在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入了魔,那可是自己的亲妹妹啊,为何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牵引着他,这些年来,他不敢出现在她面前,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些年来,他在抱国寺安心修佛,在烛光下静静地诵读佛经,认真地倾听义远主持讲经,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给她祝福,为她穿上嫁衣将她亲手送到久子玄身边,以尽到做一个哥哥的责任。
可如今,她还没得到幸福,却又面临了这样那样的难题。
182.惹起平生心事4
如斯境地,他已不再考虑自己,现下他甘愿久子玄带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她能得到幸福。
因此,他心中暗暗腹诽云离,这都好几天了怎么也不把消息带来,让他独自在牢中担心不已。
正想着,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动静,他本能的朝走廊看去,黑暗的尽头似乎迎面走来几个身影。
云离当先从黑暗中奔了出来,远远地招了招手大喊一声,“洛哥哥!”
听云离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云洛心中一动,难道是千伶安然逃出了皇宫?这对他而言倒真是个好消息。
云洛隔着木栅迫切地喊道:“离儿,一切还好吗?”
云离没有停歇,一直奔到了云洛的面前,面露喜色道:“父皇下令将你放出去了!还恢复了你的封号!”
“当真?”云洛心下有些惊诧,自己不过被关了几天而已,现下连封号也一同恢复,似乎与那日盛怒父皇的模样对应不起来。
云离将圣旨亮了出啦,开心地笑道:“当真,圣旨都到了!”
这时,驻守天牢的狱卒才走了上来,从腰间取下钥匙给云洛打开牢门,边开锁边讨好地说道:“这几日还请洛王殿下多担待,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牢门一开,云洛便大步跨了出来,走了几步转头说道:“离儿,速速跟上。”
云离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他知道云洛下一句话会是什么,关于千伶的事确实很难启口,他知道自己没有把事办好,可那却是千伶自己的意思,他夹在中间自然是左右为难。
两人一路无言,云洛在前头走得飞快,若不是考虑到云离不会武功,他真想用轻功立即飞到一个僻静处然后问个究竟。
终于走到皇宫偏僻的一处,云洛转过身来看着云离越走越近。
对上云洛的锋芒毕现的眸光,云离缓缓走上前去,面色凝重地说道:“洛哥哥,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云洛自是深知云离的脾性,从来都是喜笑颜开的他,何曾有过这般沉重的表情。云洛的心猛的一沉,阴翳地说道:“伶儿怎么了?”
只是一个表情,他就猜中了是关于千伶的事。云离怆然苦笑,低低说道:“伶儿她不肯逃出皇宫,现下已经接受册封,做了伶妃娘娘!”
虽然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可云洛终究还报了几分希望,但听到这句话,他终于如同一块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冰棱一般破碎不堪,他仰头望着苍茫的天空,颓然地靠在宫墙上沉声低叹:“为何……”
“她是为了救你……”云离早已被他们的兄妹之情所感动,倘若他不说出来,也许千伶也未必会说出真相。
云洛缓缓转过头来,敛着眉不解道:“救我?”
“她知道了你与业哥哥的皇位之争,说要暗中助你一臂之力……”说到此事,最心虚的莫过于云离了,是他告诉千伶有关朝堂上的纷争,哪怕是现在,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183.一场消黯1
“你!”云洛的脸色霎时惊变,“难道我们男人之间的权位之争还需要依靠一个弱女子吗?!离儿,你怎么这么糊涂,去告诉她这一切?!”
“洛哥哥,是我不好,可是伶儿若真的逃了出去,你在牢中该怎么办?后续的烂摊子又该如何收场?”云离顿了顿,“再说,久子玄也死了,伶儿逃出去后只能独自疲于奔命,这样过一辈子也同样是煎熬那!”
“什么?!久子玄怎么死的?”在天牢里才待了短短的几天,云洛觉得现下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如今这样的局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立刻知道来龙去脉。
“他在南疆战死了。”
云洛沉下脸自言自语道:“久子玄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战死了?”
朝中谁不知道久子玄从十三岁就开始跟随久腾征战四方,六年来所获战功无数,将日渐衰落的久家又拉了上来,久腾如今才能稳坐骠骑将军之位。虽说南疆地势险恶,可他也不至于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吧,在云洛的眼中,久子玄还是颇有能力的,多多少少有一点英雄相惜的意味。
“他确实已死,十万大军亲眼目睹的。”
“不论久子玄结局如何,可伶儿她……终究……”云洛的心酸如同积压在深潭底处的暗流,虽然几欲喷薄,却仍死死压抑。
见云洛如此痛心,云离忍不住安慰道:“父皇对她很好,将她安置在蕙然宫,往后也应该受不到什么委屈。”
“可她这辈子终是毁了啊。”云洛凄然摇头,心道云离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意的是什么。他从来都是站在她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或许别的女子会期待做一个身份高贵享尽荣华的妃子,可千伶却不会想要这样的人生。
“洛哥哥见了伶儿,就不要责怪她的选择了,她……已经很难受了。”云离尤记得册封那日的她,淡雅的眉目,飘然的倩影,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气,与未册封前见过的那个甜美活泼的少女似乎判若两人。
云洛闻言才恍然她这几日心中的负荷,久子玄的突然离世,唯一的哥哥身陷囹圄,而她还要强自对着皇上笑脸相迎,这样的重担瞬间压在她单薄的双肩上。想到这里,云洛的心中瞬间蒙上一层阴霾,转身说道:“我现在就去见她。”
云离连忙扬手叫住他,“等等,此刻她应该是去皇后娘娘处请安了,洛哥哥等深夜去看她罢,蕙然宫那一片的侍卫都归我管,不用担心被人撞见。”
“你说的有理。”云洛思量着停滞了脚步,这才怅然的发觉如今要和她见面的话,已经需要考虑到避嫌的问题了。
见劝说有效,云离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久子瑜昨夜就去看过她,还是我替他安排的。”
云洛转过头来睨云离一眼狐疑道:“子瑜去做什么?”
云离尽实说道:“他说去安慰一下她,我想那样也好。”
云洛不置可否地别过头,“离儿,你先回去罢,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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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一场消黯2
云离在身后仍不忘叮嘱道:“好,洛哥哥晚上记得去看伶儿,她一定很担心你。”
“我会的。”云洛没有回头,纵身一跃消失在深墙高院的尽头。
云离长身立在风口,望着云洛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云洛任由暖风吹过面庞,他穿过垣城拥挤的人潮,又回到了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抱国寺。
门口扫地的小僧人好似才刚来不久,见云洛立在寺门前沉思,便上前来客气的问道:“阿弥陀佛,请问施主找谁?”
云洛淡淡回道:“我找义远主持。”
小僧人幽幽道:“义远主持上月圆寂,如今的主持是隐然大师。”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云洛不由得蹙紧了眉,今日是什么日子,为何这些坏消息都齐齐的挤在一起沸腾满溢,让他如此措手不及。“隐然大师现下在寺中吗?”
“隐然主持此刻正在寺中,施主若是故人就请进吧。”
云洛微微点了点头,大步地走进寺中。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杏黄色院墙,经了这一季的春雨,墙上的色块稍稍有些剥落,迎面吹送而来的是淡淡缭绕的香烟,这是云洛闻了五年的熟悉味道。他的黑色衣袍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肃穆,他紧紧抿着嘴,抬头注视着庙顶的一尊尊金光闪耀的佛像。
义远主持,他圆寂了吗?过去的五年,云洛经常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听他讲经,习惯了他那种平和安详的说话语气,以及殿内萦绕不散的焚香味道。每当云洛觉得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定会来到这里听义远讲经说法,只有这里的一切让他觉得安宁平静。
他掀开明黄色的布帘,大殿内一片幽暗,只有一排排香烛勉强照亮四周,斜斜地投射在殿内大佛的一侧上,映出了亮暗分明的淡淡金光。隐然正盘坐于殿中,口中轻轻地诵经念佛。
“澄观,你回来了。”隐然没有抬头,只听脚步声就分辨出了来者。他是义远的大弟子,也是与义远一同看着云洛长大的人。
“隐然大师,义远大师他……”
隐然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平静地说道:“你放心罢,师父功德圆满,自会重获新生。”
“澄观明白,只是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终是觉得遗憾。”
“师父留有遗物给你,你随我来罢。”隐然缓缓站了起来,走向了侧边的禅房。
云洛没想到义远还特意留了遗物给自己,颔首道:“是。”
隐然从禅房里取出一封信和一个锦袋,交到云洛的手中,“师父交代一定要亲手交与你,现下总算是不负所托。”
云洛双手接过,思量半晌问道:“义远大师还说了什么吗?”
隐然眯着眼想了想说道:“他只说锦袋中的物件须常佩在身上,除此以外,就没有再说什么。”
云洛将遗物收好,双手相合低头说道:“明白了。隐然大师,那么,澄观告辞了。”
隐然微微叹口气,温言嘱咐道:“有空就回来看看罢。抱国寺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澄观记住了。”
185.一场消黯3
云洛慢慢走出古树拱绕的寺院,在一处无人的林中拆开了义远的遗言:
“澄观,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来自于心。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你本有心,奈何命运戏谑,从此往后,只有心如止水,方能安然度过此生,切记切记。”
义远仿佛是算出他今日的为难一般,留下了这么一封含义深厚的信。
云洛仰头望向头顶斑驳的枝叶掩映下的一小块蓝蓝的天,似乎在寻找早已圆寂升空的义远。心如止水,云洛嘴里无声地念着这四个字。
这时,一缕温暖的阳光穿过层层绿叶打在他的眼瞳处,那一瞬间他的凤眸仿若燃烧的流星一般润芒闪烁,他微微地眯起眼,却没有伸手去挡那缕阳光,他专注地看向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看到阳光的尽头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云洛突然想起义远的锦袋。小心地将它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蓝绿色的玉石,表面雕刻了繁复的花纹,他对着阳光一照,仔细分辨出图案是两只对称的羽翼华美鸟禽。虽不知道这块玉石有什么用处,忆起义远的遗言,他还是小心将它收了起来。
回到洛云殿的时候,云洛的心境已经相较去抱国寺的时候平和了许多,他明白自己前面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走过去便是生,走不过去便是死。
站在竹林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唤来自己的贴身随侍,“你,去把久子瑜找来。”
“是。”
千伶跪在软软的鸭绒圆垫上跟着身边的唐婉不停的叩拜上香,虽然这皇家的诸多规矩繁琐复杂,可比起方才那些勾心斗角地对话,她宁愿在这里求得一点安宁。
唐婉叩拜完最后一个牌位,侧过脸来和蔼地说道:“妹妹可累了罢?”
千伶低头谦卑地笑道:“臣妾不累,能与皇后娘娘一同祭祖乃是臣妾的福分。”
“坐吧,不必跪着。”唐婉吟吟一笑先行坐下,“这里清净的很,与妹妹说说话也好。”
千伶也顺势坐了下来,“是。”
唐婉亲切地问道:“你是从民间而来,可想念爹娘亲人?”
千伶垂下眼帘悲哀地哽咽道:“臣妾的爹娘兄弟早就在饥荒中丧生了。”
唐婉了然地叹道:“看来你在民间也不曾好过,如今身在宫中自然也不是事事都能顺心的,你看,今日雁妃就无缘无故拿你挤兑。”
千伶抬眼委屈地哭诉:“臣妾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虽然觉得委屈,可有皇后娘娘数次解围,臣妾心中自然是感激涕零。”
唐婉沉吟半晌,“其实呢,本宫第一回见到妹妹,就极喜欢你这乖巧的性子。现下莫说是你了,就说本宫是皇后,可也拿那娇蛮的雁妃没有办法。”说到童雁,唐婉的语气里似有着深深的无奈。
千伶用帕子抹干眼角的泪,“其实皇后娘娘若是拿出宫规来限制雁妃,兴许她会有所收敛。”
186.一场消黯4
唐婉不忿地说道:“她自会可怜兮兮地去皇上那里告状,不明就里的皇上还会来数落本宫的不是,到时真正里外不是人。妹妹你说,本宫被一个妃子踩在脚下凌辱,冤不冤那。”
千伶忙接道:“皇后娘娘莫要妄自菲薄,您是后宫之主,自然不能被一个小小的妃子轻贱了去。”
“妹妹说的极是。如今你与本宫同在一条船上,不如就直说了罢。雁妃虽出身平平,却自有皇上宠幸,本宫要扳倒她,还需仰仗妹妹那。”皇后用殷切的眼光看向千伶,微微下垂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
云安与唐婉究竟是母女,那嘴型长得自然是极为相似。千伶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面上勾出一个诚恳的笑容说道:“臣妾不知有何能帮到皇后娘娘的,若真有用处,请娘娘明示。”
唐婉见千伶听得懂自己每一句话的用意,当下满意的笑道:“依本宫看,皇上对你颇为用心,你平日里有意无意地自可在皇上耳边吹吹风,具体怎么做,无须本宫来教你罢。”
千伶灿然一笑,缓缓说道:“臣妾明白了。”
唐婉拉过千伶的手轻轻拍了拍,“本宫已然人老珠黄,皇上数月都不会来看一次,此事自然是有心无力了。但是你若能办到,本宫许你此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千伶恰到好处地奉承道:“良禽择木而栖,皇后娘娘必是未来贵不可言的皇太后,臣妾自然趋之若鹜。”
“说的好,可真是个伶俐的。”唐婉极喜欢“皇太后”这个称呼,当下称心一笑,“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千伶乖巧地一笑,“谢皇后娘娘夸奖,臣妾一定竭尽所能。”
唐婉赞许地点点头道:“很好。对了,时候不早了,就早些回去了罢。”说着,她理了理自己的衣饰,打算站起身来。
千伶见她满身珠光宝气,沉重不堪,忙上前扶住唐婉道:“臣妾扶娘娘起身。”
唐婉乘心笑道:“好,好。”
两人走出了宗庙大殿,门外静候的是唐婉的贴身宫女与千鹤、怀素,她们上前来扶住各自跪了大半天的主子。
唐婉一甩帕子,回头亲切道:“妹妹请回罢。”
千伶颔首屈膝,“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唐婉由着下人左右搀扶,慢慢的远离了千伶的视线,千伶敛起虚假的笑意,神情又变得清冷淡然。
见唐婉远去,千鹤才敢出声问道:“娘娘,一切都还好罢?”
千伶微微一笑,波澜不惊道:“很好。”
千鹤放心地说道:“那就好,我们快回蕙然宫罢。”
千伶在千鹤怀素小心的搀扶下,慢慢向着蕙然宫的方向走去。
怀素自告奋勇地说道:“娘娘跪了大半天一定是累极了,回宫后,奴婢给你按按腿,奴婢的手艺可是极好的。”
千伶侧过头看着怀素莞尔一笑,“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啊。”
怀素颇有些得意道:“是呢,奴婢的姑姑可曾是皇后娘娘跟前专用的按摩宫女呢,奴婢自然也传承了一二。”
千鹤亦笑道:“那等下回了宫,就看看你的手艺了。”
怀素应声允道:“是!”
这时,一个身影从三人面前飞快走过,似是急赶着要去何处。
187.永日无言1
千伶向着那人不甚确定地脱口喊道:“常江?”
常江原本目不斜视地往前赶路,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就本能地停下来,循声往后一看,不由得惊喜叫道:“千伶?!”说着,他往后退回几步,站在千伶的跟前仔细看了看,才发觉眼前的人穿戴已是嫔妃级别,再想起之前的诸多传闻,才慌忙跪下行礼道:“小人拜见伶妃娘娘。”
千伶有些无奈道:“常江,快起来。”
常江依言站了起来,立在千伶面前有些尴尬,他嘿嘿一笑道:“没想到,才几天不见你竟变成娘娘了……”
这些事实在太过纷杂,千伶也不想从头开始解释,只笑盈盈地问道:“常江,你这是要去哪里?”
常江握住拳头,振奋地说道:“洛哥哥出了天牢,我是他的侍卫嘛,从今以后要进宫在他左右保护着!”
千伶闻言不敢置信地说道:“哥哥出了天牢了?!”
“是啊,千……哦不,娘娘你还不知道吗?今晨洛哥哥就被放出来了,皇上还恢复了他洛王的封号呢!”
千伶这几日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下几分,不管怎么样,这确实是这些天来她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只要云洛出来,她的努力就都有了目标和方向。
“那就好。”千伶欣慰的点点头,“常江,你在哥哥身边定要勤奋努力,本宫期待你能成为一个大将军呢。”
常江还是那副憨厚的模样,乐呵呵地笑道:“哎,娘娘放心吧!”想了想,他又压低声音道:“倒是娘娘,伴在皇上身边可定要谨慎小心啊!”
听得出他言语中温暖的关切,千伶坚冰一般寒冷的心终是微微融化,常江总是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出现,并且给予她鼓励和安慰,“嗯。”虽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的眼底却恢复了从前的清亮,这一刻,也许她更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腥风血雨。
“那小人先告退了。”常江笑得咧开了嘴,与他黝黑的肤色相比,一口健康的牙齿显得格外亮白。
在神医村与常江一起玩的时候总见他这样笑得没心没肺,那平静的两年时光似乎一下子回到了眼前。千伶目送着常江远去的背影,就好似从前目送他出村去采药一般,面上也忍不住愉快的一笑。
三人刚回到蕙然宫,宫女瑞儿就上前禀告道:“启禀娘娘,李公公派人来过,说等会皇上会来蕙然宫用晚膳。”
听到皇上两个字,千伶心里还是一凉,淡漠道:“知道了,晚膳可都备好了?”
“回娘娘,已经准备好了。”
千伶转头看向怀素提醒道:“怀素,今日伺候可要谨慎着点,不然本宫也保不住你。”
怀素忙信誓旦旦道:“是!娘娘放心,怀素从今往后都不会再让娘娘失望了!”
怀素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声响亮的“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皆跟着千伶迅速迎了出去。
千伶盈盈拜倒,“臣妾给皇上请安。”
188.永日无言2
那姿态,那笑容,云厚差点把记忆中的然水与眼前的女子混为一谈,几分相似的清雅笑容,让他似乎又漂浮在了云端,“然儿,起来。”
“谢皇上。”
云厚爱怜地问道:“听说今日爱妃与皇后去祭祖了,这一日下来可跪得疲累了罢?”
云昭国最重视的便是孝道,千伶抬头柔和的说道:“如此难得为皇上尽孝心的机会,臣妾怎么会觉得累呢。”
云厚满意的点点头,朗朗说道:“说的好,百善孝为先,朕喜欢仁孝的女子。”
千伶谦和一笑,“皇上过奖了。时候不早了,赶快进殿用晚膳罢。”
“好。”说话间,云厚当先走进了殿内。
下人已将今日的晚膳摆放完毕,云厚掀袍坐下,惊讶的笑道:“蟹肉银耳素烩,贡柑炖银耳,银耳鲍鱼汤,今日可是银耳过节?”
千伶站在一旁垂首道:“臣妾有罪。”
云厚挑眉不解道:“何罪之有啊?”
千伶幽幽道:“昨日臣妾竟端上一碗鹅羹给皇上吃……”
云厚其实也不是厌恶鹅羹,只是记忆中的然水从不碰鹅肉,这些年来,他也就慢慢地习惯不吃鹅肉了。“无妨。”他不在意地摇摇头,“这几日朕尤感心力憔悴,一到这蕙然宫就觉得心平气和,倍感轻松。”
千伶坐到了云厚边上,见他愁眉不展地沉思着什么,轻柔地问道:“皇上可是为国事操心?”
云厚疲倦地点头轻叹道:“是啊,南疆的夷人真是不好对付那,毁了我钟爱的久子玄不说,现下连大将军钟祥都发信来说需要大力增援,北疆并不太平,西疆也难保安宁,又哪来的大力增援呢,真正头痛。”
听到久子玄三个字,千伶苍凉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伤,她强挽起一个笑容说道:“大臣们意见如何?”
云厚摇头道:“有激进派主张全力应战的,有保守派主张拱手送城的,还有主张和谈和亲等等不一而足。”
千伶忖度着问道:“如此多的意见,皇上心中可有定夺?”
云厚沉思片刻,“朕思来想去,觉得全力应战抽空兵力不妥,送南疆诸城也更不可能,和亲和谈虽可以一试,却也能想象收效甚微。”
千伶面似惭愧道:“臣妾愚钝,无法帮皇上分忧……”
云厚和颜悦色道:“你今日花了心思备了这么多银耳做的菜,朕已经觉得很欣慰了。”
千伶乖巧一笑,“皇上喜欢就好。”
今日怀素在身边伺候着自然是全神贯注地用了一百个心,连云厚与千伶说了一些什么她都置若罔闻,只认真地夹菜、斟酒、盛烫,事情倒是做得相当周全。
“怀素?怀素?”
“啊?!”怀素迷茫的循声看去,才发觉云厚正不悦地看着她,“皇……皇上有何吩咐?”
云厚见她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反而失笑道:“怎地魂不守舍的?”
怀素本能地跪下,惊道:“皇上饶命!”
云厚莫名其妙道:“朕什么时候说要你的命了?朕在问你,你是几岁进的宫?”
189.永日无言3
怀素茫然道:“奴婢不知道……自打奴婢记事起,就在宫中的姑姑身边长大。”
云厚看着怀素若有所思道:“难怪朕觉得有你有几分眼熟,好似在皇后处见过你。”
怀素似乎仍有些惊慌,不安地答道:“奴婢确实从小就在凤昭宫长大……”
千伶见云厚沉默不语,便忙附和笑道:“皇上,怀素这回全心全意地伺候着,连周围的声音都恍若未闻,实在是很努力呢。”
云厚哈哈笑道:“看你担心的,朕不是要罚她,只是想起来便随口问了几句。”
千伶从容地将话题扯开,“昨日怀素不慎将皇上烫伤,却只罚了她一年俸银,皇上宽厚,臣妾在民间都早有耳闻呢。”
云厚微微有些惊喜地问道:“你在民间,真听到百姓说朕宽厚?”
“千真万确,百姓们都盼着皇上万寿无疆呢。”说着,千伶很是时候地为云厚端上一碗银耳鲍鱼汤。
云厚欣然接过,尝了一口道:“虽然这话听起来让朕心里高兴,可朕也知道,这身子终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且这战事,朕实在宽不了心那。”
千伶安慰道:“朝堂上的事情,就让臣子和皇子们多分忧吧,这可正是他们为国效力的时候呐。”
云厚低头喝了一口汤,想了想道:“朕正打算重新派人去南疆接替久子玄的十万大军,钟祥还是驻守在北疆比较妥当。”
千伶不经意地浅笑说道:“皇上说的这些政事,臣妾可是一点也不懂。不过,依臣妾看,南疆的战事不如派皇子前往,也该是轮到他们历练一下的时候了。”
云厚赞同地点头道:“嗯,说的不错,朕要考虑一下派谁去。”
见云厚陷入了沉思,千伶便安静地坐在一边。等了一会,她取出药盒柔声说道:“皇上,该上药了。”
云厚伸出手,任由千伶为他昨日的烫伤处轻轻涂抹。亮堂的灯火下是她专注的侧脸,然水与千伶的脸交替闪过眼前,他顿时又感到分不清两者。
“时候也不早了,朕先走了。”
云厚突然抽回手站了起来,千伶心下虽然不解,面上却仍殷勤道:“皇上不留下吗?”她今日已经哄他喝了药,偏偏他似乎并不想临幸自己,这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云厚低头看了一眼千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那臣妾恭送皇上。”
云厚微微点了点头,背着手快步走离了蕙然宫。这一路,他的心情变得尤为复杂。这两天,他总是在来与不来蕙然宫之间犹疑。一方面,是这二十年来对然水的相思渴望,让他恨不能每日都待在蕙然宫;另一方面,是清醒的神智告诉他,她不是然水,真的不是。
走到一个转角,身后的小太监诺诺问道:“皇上今日去哪里?”
云厚突然觉得有些困顿,他打了个哈欠道:“回雍沂殿罢。”
蕙然宫内。
千伶遣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了千鹤在身边。
千鹤沉默了须臾,终是忍不住问道:“皇上为何如何古怪?”
190.永日无言4
千伶淡然一笑道:“这样也好,也许以后都无须再熬制这种药了。”
千鹤惊诧道:“你确定?”
“能猜到几分皇上的想法罢。这蕙然宫是为了一个名叫然儿的女子而建,皇上应是对她用情很深,现下将我放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自我麻痹。”现在若是有个与久子玄相似的人出现在千伶面前,她也许亦会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哪怕只是听他说几句话,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里也会觉得温暖罢。
千鹤似懂非懂地指着千伶说道:“这么说来,你现在就是一个替身?”
千伶缓缓摇头,“不,也许只是一种寄托罢了。看得出然儿在皇上的心中非常重要,我还达不到替身这程度。”
千鹤蹙眉担忧道:“伶儿,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千伶沉静地说道:“这样的话,也许就只有靠我自己筹谋了,皇上这边很难说得上话。”
千鹤轻拍着千伶的肩膀叮咛道:“伶儿,你还是要小心行事啊!”
千伶仰头朝着千鹤安然一笑,“没事,现下哥哥已经出来了,是该做一些事的时候了!”
“伶儿,可我们怎么联络哥哥呢?要不要我为你们递送信件?”
千伶把握十足道:“不用,哥哥他定会想办法来见我的。”
千鹤这才放心地说道:“好罢,那我先去睡了。”
“嗯。”
千伶目送千鹤离去后,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橘子正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两只晶亮的绿豆眼骨溜溜地转。
“吱吱。”橘子转回头对着千伶叫了几声。
千伶撑着脑袋细细观看它,心道这橘子为什么就长不大呢,明明每天都这么能吃,难道刺猬界也有侏儒症这种病?想着想着轻轻笑出了声,起身将它拢在手心,点着它的小鼻尖问道:“橘子,你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
“吱吱。”橘子用小爪子点点窗外,千伶顺着它的方向看去,窗外依旧是熟悉的美丽景色,却有一片黑色的衣摆迎着晚风飘舞在眼帘中。
千伶连忙把橘子放回窗台,提着裙裾奔了出去。木窗挡住了她的视线,只有出去才能看到那个完整的他,那个她甘愿献出所有而去努力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