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伶紧紧的靠着云洛,颤颤发抖着。云洛用手轻轻的抚着她的背,似乎不仅没有怪她的意思,倒像是在告诉她:没事,哪怕是一起死,也有哥哥在。
红头巾们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就这么做一个鸵鸟吧,只是哥哥……对不起了,下辈子千伶再做牛做马还你的恩情罢……
6.思不可望
“呜呜……”突然,一阵酷似小孩子哭泣地声音传来,千伶惊讶,难道千家村还有孩子幸存?可是……现在的情况,怕是也要和他们一起成为冤魂了吧。
“原来是只刺猬在叫。”一个红头巾看清了声音的来源后,回过身对为首的红头巾报告道。
为首的红头巾一改白天的斯文,恶狠狠的说道:“还是不要掉以轻心,这附近的村子全部都给我仔细的搜查。特别是小孩,一定要杀干净!”
剩下的红头巾们低下头恭顺的应道:“是!”
说话间,这些人的脚步声渐渐变远、变淡,最后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周围静的异常,连那只刺猬都停止了叫声。千伶已经吓懵了,直到身边的云洛动了一下,她才渐渐的清醒过来——是刺猬救了他们?她前世就知道刺猬的叫声很怪,有时会像小孩的哭声,有时会像老人的咳嗽声,有时会像老鼠一样吱吱叫……但是真正听到刺猬的叫声,还是刚才。
可是,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一只刺猬呢?
千伶借着惨白的月光看去——那是一只绒毛还未长成尖刺的幼刺猬,它滴溜溜的看过来,月光下的小眼睛闪闪惹人怜爱,两只小爪子挥舞着,好像是……在跟千伶招手。招手?对了!这不是下午在森林里救下的那只小刺猬吗?千伶记得自己把它放回了窝,还用草帮它掩了一下才走的,并没有带它回来啊。没等千伶向它走去,小刺猬已然滚了过来。它打滚的样子又萌又呆,一晚上都在惊险与悲伤中的千伶感激又怜惜的抱起了这个小家伙。软软的刺一点也不扎手,它用小鼻子吸吸气,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好像在说不要再丢下它了。真是个好孩子,千伶想道,下午救了它,晚上就来报恩了,也不知道它怎么从山里一路跟过来的,看来是一个很有灵性的小家伙。
千伶抱着小刺猬,看向云洛低声说道:“它救了我们,是个好孩子呢。让它跟我们一起走吧,哥哥。”
云洛知道失去家和家人的他们,接下来会是一段苦难的旅程,刺猬跟着他们也是跟着吃苦而已。可是这刺猬一路执着要跟来,还用自己的命来救他们,再加上千伶与它极为投缘,实在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了,就点点头默许了。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千伶的问题正是云洛也在思考的疑问。
千家村被毁坏,那些人时不时折返回来看看还有没有活人,此地定是无法再留。千鹤又莫名失踪,究竟是去找她,还是逃得远远的,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继续生活?
“哥哥,我们不能丢下姐姐啊。”
“嗯。”沉吟了一下,云洛点头赞同了千伶的决定。
如果那些人没有掳走千鹤,她是自己逃出去的,那么这个十岁的小女孩会去哪里呢?一种可能是她跑进山林之中寻找千伶和云洛,另一种则可能是往最近的镇上跑。千鹤年纪小,体力也不够,不可能以自身之力能一路跑到镇上,加上寻千伶与云洛心切,很有可能暂时跑到山里去了。
“我们先去周围的山里找她吧。”云洛似乎与千伶想到了一起。
两人折回家中,千伶看着云洛只是拿了几件衣物几块干粮,忍不住说道:“我们……去把爹娘葬了吧。”
“不行,葬了爹娘,他们就会发现还有活人回来,到时不论是我们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千鹤都会有危险。”
千伶心知云洛说的没错,可是眼看着爹娘惨死都无法入土为安,她实在是不忍心。
云洛看出她的心思,沉痛的说道:“我也是一样的心情,伶儿。”
千伶闻言讶异地抬头望向云洛,只见他双眸深处的碎钻石放出凛冽的亮光,“我一定会为爹娘报仇的,不会让他们这样白白枉死。”
他的嘴角危险的勾起,双眼微微眯着,手慢慢的握成一个坚实的拳头,“但现在,只能委屈他们。我们,都要忍耐。”
“哥哥……”千伶呆呆的看着云洛,哥哥这是意在报仇吗?虽然自己也想,可是这些人是谁,他们的动机是什么,现在根本就不知道。
这一切,似乎不是年幼的他们所能反抗的,也许只能暂时忍耐。但忍耐并不代表忍气吞声,报仇虽然没有说的这么简单,可她总有长大的一天,如果有一天让她寻到了仇人,她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要了他们的命!
千伶想到这里,坚定的说道:“哥哥,我也要替爹娘报仇!”
“好,今日,我们就在爹娘的尸首面前发誓,他日若寻到仇人,一定要报仇雪恨。”云洛的眼神如同刀刃一般锋利,他的声音如同终年不化的坚冰一般寒冷。
两人跪在紫伊与千满的尸首前,分别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走吧……”云洛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家里本来就只一些沉重的瓦罐家具书册典籍而已。
千伶取下了紫伊发间的兰花木簪,用一块千鹤绣的手绢仔细的包好,小心的放入贴近自己心脏的衣服内层,也许这是最后用来怀念娘亲,怀念千家村点点滴滴的凭证了吧。
千伶立在门口,再回首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曾是千满亲手砌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千满哼着小曲垒砖砌瓦的笑容,好似看到紫伊在一边替他擦汗,一边唤他休息休息的场景。
而千满定会深情说道:“我得赶紧造完啊,说好给你一个家的,以后我们一家就再也不用怕雨天了。”紫伊会绽开一个幸福又甜蜜的笑容——那笑,漾在眼底,从嘴角肆意弥漫开来。满眼是泪的千伶也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房子,承载了她最初的幸福,现在……要离开了。
一旁的云洛也是依依不舍的望着这个他住了十年的屋子,不知道他又想起了哪段回忆,记忆中哪一句关心问候让他觉得温暖,哪一个笑容让他不愿清醒不愿离开。
“吱吱……”千伶肩膀上的小刺猬轻轻的叫了一声,好像在提醒他们,是时候该走了。
云洛收回目光,轻轻地拍了拍千伶的小脑袋,像是在温柔地说:“走吧,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千伶听懂了这无声的肢体语言,把小手给他,让他牵着自己。
两个瘦削的身影一高一矮,手牵手在这皎洁的月光下拉出了长长的倒影。
渐渐的走离了千家村,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未来的他们,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命运的洗礼,承受多少命运的戏谑。
即便如此,他们小小的肩膀注定要背负这一切,坚定又全力以赴的走下去。
7.归宿何方
云洛牵着千伶连夜奔走在森林中,也许越是深入山中,才越不会被那些红头巾找到。两人一刻不停的走在漆黑的森林里,千伶还是头一次走入夜晚的森林,说不害怕,是假的。本来就黑漆漆的树林里,连唯一的月光都被影影栋栋的树枝树叶掩去大半,一脚深一脚浅,每走一步都不知道会踩中什么,只得跌跌撞撞的前行着。
这是一种多么绝望的感觉,看不到前方,亦不见后方;不知道已经行了多远,更不知道前面又有多少路程;没有方向——哪里是南,何处是北?没有目的地,走到哪里,会是他们心中的安稳之处,并无绝对;只知道向前走,但“前”也未必真的是前,也许走了半天已然来到最初出发的地方……千伶真的感到害怕,这无边的森林,有一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感。
“我抱你走。”云洛感觉到了千伶的惊慌,她的手心已经冒汗,小手还微微的发颤,虽然勉力前行,却走的跌跌撞撞,失魂落魄。
“不用……伶儿不能所有的事情都依赖哥哥。”她咬了咬唇。未来的路也许还很长,哥哥虽好,也不能替自己做任何事,自己也不忍心让他操心所有的事情。在这个并不太平的世界里,也许要成长,前提就是承受这些以前从未承受过的伤痛和恐惧。
“谁说伶儿不能依赖哥哥?哥哥会保护伶儿一辈子。”
听到这话,黑暗里的千伶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到云洛那双冷眼里一贯的沉稳自信,印象中他从不轻易许诺,说了却会拼尽全力去做到。
千伶不是不知道哥哥会保护他,但她亦想保护他,如果他有危险,哪怕是她的性命,又算什么。经历了这么多,哥哥是她唯一能关爱的人了,爹娘都飘然远去,姐姐不知身在何处,她对亲人们的感情还来不及倾诉,却已经没有机会再表达。
那种感觉让她觉得无限悔恨,如今她满心的感情,只能倾注在哥哥一个人身上了,如果有一天连他也不在了,她也许不会再有勇气独自活下去。也许身边的云洛也是一样的想法,唯一的妹妹像是他这一路走来的仅有动力,可能,还有仇恨——替爹娘报仇,这点,他也不会忘。
云洛还是把小小的千伶抱了起来,尽管她嘴上说不要,但他明白她是怕自己累。其实他一点也不怕累,累算什么?比起之前失去双亲,寻不到千鹤,累正可以麻痹他焦灼的心。
爹娘的惨象仍历历在目,千鹤的失踪让他担心,如今面前是自己最疼的妹妹,他更不允许她有任何差池。想着,他又把千伶抱得更紧了一些,好似周遭的黑暗也能把她吞噬了似的。
终于行到一处溪水边,四周没有很高的树木,月光照在这块小小的地方,显得格外透亮。两边光滑的岩石反射着莹白的月光。溪水淙淙,倒映着天上那个清朗的圆月。圆月……千伶看着它心里却不是滋味,本该是团圆的好日子,却家破人亡,有家不得归。
云洛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像是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看着她的双眼安慰道:“伶儿,以后哥哥都会照顾你的,相信哥哥罢。”千伶面上却只能天真地点头,云洛真是把她当六岁小孩子看待了。
这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生活终是拉开帷幕。
云洛知道在这里千伶不会太过害怕,此处有明亮的月光,边上又有水源,他打算暂时在这里休息。躺在光滑又坚硬的溪水边岩石上,千伶感受着石头凉凉的温度,跟家里的床自然无法相比,可却是他们在这夏夜茫茫森林中能找到的最好的休息之处了吧。云洛本想睡在小溪对面的岩石上,想到离千伶太远又不放心,溪边的岩石又太小容纳不下两个人,就索性睡在了千伶边上的泥土里。
“哥哥,别睡在那里吧,你可以睡我上方的石头上嘛。”千伶担心从来都是清爽俊秀的云洛,第二天一觉起来会变得灰头土脸的。
云洛不在意的说:“没事,岩石太硬我睡不习惯。”
千伶明白云洛只是离她近一些,如果她有任何危险,可以及时感知。
这夏夜的天空如同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千伶却怎么也睡不着,其实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双腿早已经酸胀,加上心理上受到的刺激,身体已经累的快虚脱了,可精神上却难以平静。未来会如何?前世的遭遇,让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乐观大胆的人,或者说,她比普通人更为悲观懦弱。也许这一世的亲人不了解,这一世的她,从来都勉力做一个天真可爱,乐观开朗的孩子。在家人的宠溺下,她确实也没担心过太多东西,只是闲适的日子终究还是过去了。
未来,她不免得担忧起来,这个世界,这个国度她只了解了点皮毛。外面的世界她未曾接触过,甚至还没有身边年仅十二岁的云洛了解的多,两世为人又如何?要如何找到千鹤,如何保护云洛,如何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她苦苦思索着,竟没有一点头绪。
身边的云洛好似真的很累了,她清晰的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转过身,看到他紧闭着双眼,剑眉入鬓,额前几缕碎发被夜晚的微风吹着轻轻飘舞,他虽然沉沉睡着,但紧锁的眉头像是在不停的做着噩梦。腰间挂着一把匕首,哪怕是在梦里,他的一只手仍然紧握匕首,另一只手则紧紧握拳。
千伶心里满满的心疼,真想帮他把紧蹙的眉头抚平,这明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连睡觉都不能放松。于是,她伸出了自己的小手,轻轻的抚上他的眉间,触到他凉凉的额间,将他拧结的眉头一点一点的抚平。
云洛睡的很沉,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这个从没有太多表情的孩子,抚平了眉头的睡觉样子真是令人惊艳,可惜千伶不是画家,不然一定要描绘出在这朗朗月光下,莹莹溪水边,茫茫原始密林里,这个惊为天人的少年的睡颜。
千伶醒得迟,闻到阵阵飘香才睁开双眼,发现艳阳早已透过树叶照在了自己的身上。
转头一看,云洛正坐着烤鱼。鱼虽然并不肥厚,但是看起来肉质鲜嫩,正兹兹冒着白烟,那烟飘散的方向正是千伶这边,香味就这么扑进了她的鼻子,肚子突然就咕噜噜叫了几声开始抗议。
千伶突然想到昨天没有来得及、也根本没胃口吃什么……可是到现在,却是真的饿了。云洛及时递过来两根穿着烤鱼的树枝,说道:“饿了吧?看你睡着我不敢走远打猎,就在溪水里捉了几条鱼,快吃吧。”
“好香啊。”千伶闻着香味馋涎欲滴。
“慢点吃,小心烫。不够吃再捕就是。”云洛见千伶吃得急切,忍不住叮嘱道。
“嗯,嗯……”千伶一边狼吞虎咽的啃食着,一边唯唯应着。这鱼虽然没有加任何调味品,却是这么鲜香,她不禁感叹道,“哥哥的手艺真好啊。”
“以前跟着爹来捕猎,看着爹烤的。”云洛的声音带着伤感,“爹烤的比我的还好吃呢。”
千伶心想,自己还想着以后要照顾哥哥呢,可自己又会什么呢……怕是连条鱼都捕不到吧,想到这里,不禁惆怅的叹了口气。云洛看她不说话,以为提到爹,年幼的她亦伤心了,拍着她的肩轻轻安慰道:“伶儿,以后还有哥哥给你烤鱼,你喜欢吃什么哥哥就给你烤什么。”
“嗯!”
这时,一直在千伶肩上很安静的小刺猬忍不住轻轻吱了一声,看来这小家伙也饿了。云洛了然的看了它一眼,说道:“那边树上有些野果,我采一些去,再带一些路上也能喂它。”
云洛摘来的野果个头不小,千伶接过来掰成一小块,凑近小刺猬的嘴巴。
小刺猬用尖尖的小鼻子轻轻嗅了嗅,便张开嘴巴吞了下去,那一块果肉对它而言还是太大,只见它用左边的牙咬咬,又换到右边的牙咬咬,两只小眼睛还眯成缝,很享受的样子。最后终于嚼碎吞了下去,吞下后还不时用嫩红的小舌头舔几下鼻尖,砸几下嘴,惹得喂它吃东西的千伶被逗乐了。
吃饱了肚子,就又要上路了。虽然此地有水有食物,他们却无心多作停留,因为趁着白天,可以多走点路,他们就有多一些能找到千鹤的机会。翻遍了这个山头,再翻过又一个山头,大声唤着千鹤的名字,却从来未有过回应。这大山中,秀峦连绵不绝,左右前后都是山,又怎知道千鹤走的是哪边——抑或千鹤其实早已被杀害,或者被掳走,而后两种情况都是兄妹俩不愿意去相信的。
他们只会也只能告诉自己,千鹤定然是逃到山中,甚至被好心人搭救……不必过着逃难的生活,如若如此,自然是最好。所以找千鹤,看似机会渺茫,却是他们心底里的希冀,如同这苍茫森林里并不明亮的阳光。
8.山穷水尽
就这样在山里已经走了一个月有余,每日都行走匆忙,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饮食也仅仅只能说是果腹,千伶和云洛都更瘦了。
云洛想,这森林里终究危险重重,既然寻找千鹤一直无果,总不能为了找一个生死不明,更不知身居何处的千鹤,而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千伶置于险境吧。想到此,他决定寻完这个山谷若是还没有千鹤的踪迹,就带着千伶远走高飞,这无尽苍茫的天地中,总有那么一块安宁的地方,能容纳他们兄妹俩好好过日子的,他坚信。
这边森林比起之前走过的,可说是更原始更繁茂了。
参天蔽日的大树争相着仅有的生存空间,就连灌木都长的比别处的高大,藤蔓更是缠绕着大树蜿蜒而上,四周环绕着数不清的分支和密密麻麻的叶片。这里虽是浓密的森林,花儿却也盛放得异常妖艳——这一朵连千伶都叫不出的花儿,黑而透紫的大花盘,花的中央却抽出了洁白的花心,看起来危险而又魅惑。
千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云洛却拉走她不给她靠太近,他怕这花有毒或者会魅惑人的心智,他曾听到父亲讲过类似的故事,虽不确定是否真有其事,但在这片说不出哪里诡异的森林里,最好凡事都小心点。越深入这片森林,云洛就越明显的觉得不安,除了那些艳丽的花,这里的昆虫动物也和别处不同。
一只异常华美的蝴蝶,半透明的蝶翼如同七彩纱衣,蝶尾闪闪发亮,竟像是镶嵌了珍珠美钻一般,让人望之流连。一棵树上停着一只淡蓝色眼睛的鸟儿,尾羽足有半米长,以一个完美的弧度垂垂下来,就好似色彩斑斓的上好锦缎。它的叫声则更是闻所未闻的清亮婉转,就如独唱者的天外之音,引领整个森林齐唱一首跌宕起伏的天籁之乐。
可越是美丽的事物,偏偏就越是危险。
千伶和云洛都被这声声啼鸣勾住了魂魄,却不知有一双危险的眼睛正死死盯住了他们。茫茫密林中一头猛兽正在潜行埋伏着。雨露浸透了它的身体,全身光滑的皮毛柔顺在紧贴在身体上,这炎热的夏季正让它烦躁不堪。它的大嘴已经微微张开,露出四枚刺刀般的利牙,银针似的胡须探测着林中传递过来的细小的气流和微小距离的变化,一条粗长的大尾巴无声的在身体后方轻轻摆动着,迎合着身体的变化,为下一步行动作好配合和调整。
千伶背上的小刺猬似乎有所感知,先是轻轻吱了一声,却仍是没能把沉浸在鸟鸣中的千伶和云洛拉回现实,情况紧急,它只得使出全力发出悲哀的呜呜声。但是这也提醒了这林中猛虎,他们已然发觉了它的存在。
既然如此,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猛虎从喉咙里发了一声低沉浑厚的怒吼,接着就从掩着它庞大身躯的树丛中呼啸而出,它跃在空中的时候已然伸出了镰刀般锋利的爪子,只要扑到猎物,这个猎物就必然先葬送在它的利爪之下。再配合它如同匕首的牙齿,这个猎物绝无生还的可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得到小刺猬提醒的云洛已然发觉了危险,他猛地回过头,并同时抽出了随身佩戴的匕首。猛虎也明白千伶和云洛哪个更好入口,因此它的方向是冲着千伶来的。此时的千伶亦回首发现了老虎,她的脑中空白了那么一瞬间,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武器也没有能跟猛虎抵抗的能力,也许除了抽身闪开便再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的云洛知道,哪怕千伶闪开了,只要这猛虎不死,它依然可以再调转方向对她扬起大掌,伸出刀一般锋利的爪趾向千伶头部拍击过去。千钧一发的时刻,云洛猛的把千伶推开,自己迎向猛虎的正面而去。千伶被推至一边,见此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哥哥!”
而这一身惨叫似乎激发了猛虎的兽性,他便顺势扑上了迎向它的云洛。它飞跃而来的攻击是最凶猛的,十二岁的云洛怎么可能受住这致命一击?
只见猛虎厚重的大掌对着云洛的胸口狠狠抓去,那一击不仅力度凶猛,速度奇快,而且位置很准确——那是云洛的心脏。“唰”一声,云洛的胸口的衣服瞬时破碎,皮开肉绽,血登时四散飞溅,像开到最艳丽的黑色曼陀罗花,凄美而诡异。
云洛深知这一击,自己命不久矣,想到身边还有一个誓死要保护的人,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挥动手里的匕首,用力刺向老虎的脖颈处。刺进去的时候,还咬着牙往左带了一下,以确保对它能造成猛创。即便自己马上死去,它也能因为受到这样的重创而无暇再扑向千伶,如此便能争取到给她逃跑出这片森林的时间。
猛虎发出一声响彻森林的低吼,看样子伤的不轻,云洛已经没力气去看老虎究竟伤的有多重,拼尽全力刺的这一刀,令他感到周生的血液和力量都在迅速抽空。云洛原本璀璨生辉的双眼渐渐的被抽去了光芒,他眼里的那片彩色的森林正渐渐的变成黑白,甚至……变得黯淡,变得模糊,变得遥远。
失去知觉前,耳边传来千伶急切的呼喊,然后“轰”的一声,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快跑啊,伶儿!云洛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大声呼喊着。她应该,得救了吧……他的嘴角勾起凄美的弧度,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伶儿,一定要跑出这片林子,一定要啊。——
这句未说出的话,噙在嘴角,成为他最大的慰藉,最终化成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定格成永恒。
千伶知道,云洛对猛虎发出的那一击虽然不能马上致命,但却能重创猛虎使它无力对自己再度发出攻势。在这短短一两秒内,他被它伤了如此严重,都能冷静的做出最有利于她的判断,她却被吓得六神无主……六岁的她,也不知道迸发出了怎样的勇气,竟然搬起一块硕大的石头,那一瞬间,她像是使出了所有的力量,朝着猛虎的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轰”一声,猛虎的动作停滞在空中,它左右歪了歪身体,睁大瞳仁,露出不可置信的眸光。在这片森林从来就没有天敌的它,不敢相信还有这么弱小的生物能置他于死地。但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软绵绵的倒地了。
“哥哥!”千伶扔下石头,焦急的扑过去查看云洛的伤势。
云洛的胸口血肉模糊成一片,看不清是不是伤到了心脏,若是真的伤及心脏,那么他是必死无疑了。千伶小心的把他的身体放平,心惊肉跳的轻轻探查他的伤口,所幸还没有伤到心脏,如果救治及时,云洛也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千伶不敢耽搁,马上行动起来替他处理伤口,那是几道很深的爪印,正汩汩的往外冒着鲜血,她把伤口里的衣服碎屑一点一点清理出来。还好云洛已经昏迷,不然定会痛晕过去。做完这些,她从包裹里找出干净的衣服,从两边的肩膀开始对扎,牢牢的帮他胸口包扎固定好。她前世是学医的,这些基本的急救包扎方式还是很熟悉的——伤口包扎时,动作要轻、松紧要适宜牢靠,既能保证压迫止血,又不能影响肢体的血液循环。虽然是夏天,森林里的夜晚还是会很阴冷,失血过多的云洛身体虚弱,一直躺在地上说不定也会着凉感染风寒。想到这里,她拿着云洛的匕首,把虎皮完整的割下来作为他的睡床。
忙完这些,她还要做一件事情,这倒也是她尤为擅长的——给云洛找草药。如果说止血的草药有很多,三七、血竭、红花、没药、当归等等……但是最好用最常见的可能当数三七了——此物止血、造血、抗炎,属于人参属植物的一种,前世著名的云南白药的主要成分就是三七。
千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自己悲怆的情绪,回头看一眼昏迷不醒的云洛,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救回来,哪怕付出所有的代价!
可三七并不是一种好找的植物,它似乎很娇贵——它需要冬暖夏凉,四季温差较小的环境,还需要土壤和空气的湿度偏湿,又对光敏感,需要日照不强的阴凉环境。甚至还要求土壤酥松深厚,以含腐殖质多的沙质壤土为佳。她现在所在的这片森林,虽说勉强符合条件,可它需要的环境实在太苛刻,千伶要找这么一个湿度、温度、阳光、土壤俱符的地方谈何容易,而且这片森林生长的植被实在是太丰富了,这是一场自然界的角逐,她要的草药能争到生存空间吗?
回到云洛身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千伶疲惫的坐在一边,生起一堆火。她一整天只吃了一两个野果勉强果腹,没有胃口也没有食物,她可捕不到活物,哪怕是一只出生不久的野兔,在这片原始森林里跑的也比她快很多。三七没有找到,只勉强采了几颗止血功能平平的药草给云洛敷着,三天了,云洛虽没有死,却仍然昏迷不醒,气息越来越微弱。
千伶已无一开始的满腔信心了,在这样的深山密林,在这样古老的异时空,拿什么来救她的哥哥。树枝野草在火里烧的劈啪作响,千伶望着火苗窜起来,又熄下去,如此往复。
橙黄的火光把她瘦削的小脸映的亮堂堂的。云洛还是静静的躺着,半边脸也被火光照的明亮,另半边则淹没在林中的无边夜色里,就像昏迷不醒的他和她一样,好似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千伶机械的掰着手里的枝条,往火堆里用力的丢去,丢着丢着眼泪就滑了下来。
火渐渐熄灭,夜已经深,千伶必须得休息了,没有体力,怎么能走更多的路呢?她在云洛身边躺了下来,感受着他身上微弱的生命力,哪怕是这样,这一刻他总还是活着的。
9.疑无路
斑驳的晨光落在疲惫的千伶身上时,她正在做一个梦——与千鹤在柑橘树下一起摘橘子。
“千伶,我们来比赛谁摘的多,娘来做裁判。”
“好啊。”千伶刚想说谁输了谁就一个月不准吃橘子,千鹤突然朝千伶的面门扔过来一只硕大的橘子,重重砸中了她的脸。她猛然惊醒,发觉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小刺猬正在自己的脸上跳啊跳。
千伶把它抓了下来放在手心,指着它的小鼻子说道:“我说怎么会有橘子扔我脸上呢,原来是你在捣乱。”小刺猬委屈的吸吸鼻子,一副无辜无害的模样,“吱吱”,它伸出小爪子指着一个方向。
千伶疑惑地看了过去,那边的树林云雾氤氲,弥漫不散,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她本来觉得那边看起来诡秘无常,三七也未必会长在那种地方,就未曾涉足。这只极有灵性的小刺猬说不定在提点她什么,眼下的状况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如今无论是什么险境,只要有一丝生机,她都愿意只身一探。起身看看云洛,胸口的血迹又渗了出来,一摸额头,很烫。
不再犹豫,千伶果断的走进了这片迷雾树林,这里寸草不生,只有很高很直的树木林立。难道这林中的雾气是瘴气?可是瘴气出没的地方,多数都是一无林木之地啊。千伶想,那就穿过这片树林看看吧!如若是平日,谨慎又胆小的千伶绝不敢以身犯险,只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
打定主意,千伶坚定的迈出了脚步,可是每走一步都像是徘徊在原地——周围的树都长得差不多,加上萦绕在侧的雾气,感觉上跟夜间行路没大区别。
“呜啊!呜呜……”不知道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泣声,让本来就绷紧了心的千伶吓了一大跳。
在这诡异的森林里,居然还会有活人?甚至还是个孩子,这让千伶心里不住的打鼓。还是去看看吧,可能跟她一样是流落到此地的呢?想到这,脑中不自觉出现了千鹤的样子,如果姐姐也在逃亡中迷途,但愿能遇到好心人搭救。
千伶循着声音摸了过去,一直走到哭泣的孩子跟前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眼睛大而有神,一张小脸又黑又瘦,看起来倒是个机灵鬼。他的穿着打扮却很特别,头上绑着五颜六色的布条,衣服下摆也是对应颜色的布条,衣摆下坠着一颗颗琉璃,千伶想了半天也并不记得这周边村子哪里有这样衣着的人。那孩子趴在地上,被一截粗壮的树干压住了小腿,伤口处正血流不止,看来伤的不轻。千伶没有犹豫,跑上去与那孩子一同使劲才终于把树干推开。接着,她撕下衣服一角,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
这孩子看到有人突然出现似乎没有什么惊讶,但仔细一看,竟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看样子还是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便奇道:“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这里有人住?”这句话引起了千伶的疑惑,她觉得此地危险重重,走了那么久也并未见过一个人,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得救的小孩早已止住了哭泣,面上得意地说道:“我便是住在这附近的人。”
包扎完毕,千伶像大人一样嘱咐他:“你住在哪里啊?赶紧回家吧,这片森林很危险。”
“我不怕,我们在这片森林里来去自如。倒是你,可能会走不出这片森林哦。”小孩这句话好似说中了千伶的心事,千伶正被这片迷雾森林搞得晕头转向。
见她发愣,小孩主动说道:“看在你救我的份上,我可以带你走出去,反正我也要去采药。”说着,还献宝一样的把口袋里的药材展示给千伶看。
千伶一看,确实是这附近森林里的草药,她一路走来也看到过不少,等等,这是什么——一块灰黄色的根,周围有很多瘤状突起,竟是一只上好的七年生的三七!三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表示它必须生长到三至七年才有功效方能入药。而七年生的三七,瘤状突起最多,个头也大,功效自然不言而喻。看到它,千伶激动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紧紧抓着小孩的口袋就是不松手。“你怎么了?”小孩凑近千伶见她仿似要哭出来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这……这三七能否……给我?我哥哥被猛虎所伤,失血过多,快不行了……”千伶捧着三七,已然泣不成声。
“噢,那就给你吧。这东西不叫三七,我们这里唤它‘金不换’。”小孩大方的把三七放在千伶颤抖的小手里。
千伶感动得差给他跪下,没顾上抹去眼泪,便连连谢道:“多谢你……多谢你!”
小孩不好意思的甩甩手,讪讪说道:“是你先救我的,我还没谢你呢。对了,你哥哥在哪里啊?”
“在离这里不远处的怪异林子里。”千伶抬手一指,其实她也不知道云洛在什么方向,置身在这片雾蒙蒙的森林里便瞬间失了方向。
“喔,那定是虎兽林了,那片森林猛兽多。你跟我回村子吧,我让阿爸带人去接你哥哥到村里养伤,”小孩看千伶小小年纪挺可怜,不免有点同情,“我们村子人人会医术,定能治好你哥哥。”
小孩一瘸一拐的走在前面,被绝望笼罩了三天的千伶,第一次体会到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惊喜和激动,她亦步亦趋的紧跟在小孩后面。林子里云雾弥漫难辨方位,可小孩却好似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一样稳稳当当。
“别哭啦,快跟上!在林子的另一端就是我们村子了。”小孩对着远处一指,虽然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却好似对这里熟稔的很。
千伶跟着他走了很多路,穿过无数参天挺立的大树,终于来到了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村子。
村子位于半山腰,前后山峦连绵不绝。这里虽说林树蓊翳,空气新洁,可地形却异常险要,加之气候复杂,因此人迹罕至。但这村子却奇迹般的存在,千伶想,说不定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都会有人在那里隐居生活,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她突然想到千家村,无边的哀伤涌上来——若千家村也坐落在此地,那该多安全啊,他们一家可以一起在这里幸福的过上一辈子。
眼下哥哥的伤势自然是最重要的,千伶一刻也不敢耽搁,跟着小孩进入村子。来来往往的村民们都在忙着一件事——挑水,他们不停的挑着水从千伶面前走过,匆忙间无人留意到她这个陌生的面孔。小孩像是早已习惯,只顾拉着千伶回他的家。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跟那小孩的穿着一样,颜色丰富的布条穿着彩色琉璃,点缀在衣服的下摆。头上戴的彩色布条则男女有别——男的扎的是头巾,女的把十九种颜色的布条混在头发里,扎成十九个辫子。村里的房屋也与别处不同,家家户户都是圆筒形的房子,比一般的房子要高一倍,房子从中部开始画了十九种颜色的竖条,一直画到底部。这村子的人们看来很偏爱这十九种颜色以及由这些颜色组成的图案。
小孩进门就奔向厨房,冲着里面大声喊道:“阿妈,阿哥阿爸他们呢?”
“你阿爸在挑水,常豪大概在地里吧。”女子头也没抬一下,不停在左右上下的忙着。千伶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看背影似乎是一个辛劳的普通农妇。
小孩又拉着千伶走到他们家的田里,千伶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村里的人一直不停地挑水。在山上种地相当不易,村民好不容易辟出的一点田却仍极为干旱贫瘠,需要一直去挑山泉水来灌溉。再加上衣食住行,哪样不用到水呢?
原来,生活在这里虽然安全隐蔽,却也有诸多烦恼。
“阿哥!”小孩扑到他哥哥的怀里。他哥哥年约十六七岁,身体健硕,肌肉厚实,脸色黑里透红,长得老实忠厚。
他一眼就发觉了小孩的腿绑着布条,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便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是啊,阿哥,多亏她救了我。”小孩指向千伶,常豪才发觉这里还有个看起来年纪极小的女孩,竟然还能救他七岁的弟弟?
虽然有些疑问,但他还是走到了千伶跟前,诚挚地向她致了谢。
小孩却摇着常豪的腿不住的求道:“阿哥,救救她被猛虎伤到的哥哥吧!现在仍昏迷躺在虎兽林呢。”
千伶也赶紧跪倒在常豪面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抹着眼泪求他救云洛一命。
10.柳暗花明
“这么说,你哥哥在虎兽林距离落踪林的不远处?”常豪见这小女孩年纪虽小,却看起来极为伶俐可人,当下就决定救他们兄妹。
“是。请救救我哥哥……”千伶又重重的磕了个响头,泪水迷住了她的双眼。
“既然未伤及心肺,应该能医好。我们村人人识药会医术,你放心吧,我这就去把他带回来。”常豪扔下锄头轻轻拍了拍千伶的肩,以示安慰。
千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大半,刚来村里的时候,她都不敢确定他们会不会收留救治这么一个外村人,毕竟这样与世隔绝的村子并不喜欢外人打扰。
想到这里,她突然发现还不知道那个小孩的名字,便问道:“哎,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常江。”小孩扰扰头嘿嘿一笑,“咱村子都姓常,去我家歇着吧,我让阿妈给你和你哥收拾个房间。”
“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千伶觉得眼前的小孩子像是把她从绝望中拉了回来一样,原来,熬过黎明前的黑暗,希望果然就在前方等待。
“不用谢我,你只要答应以后要陪我一起玩。”贪玩调皮的常江总是找不到人陪他玩,只能借口去采药的时候,一个人在森林里瞎转着玩。
“嗯……一言为定。”千伶不假思索,一口答应下来。
常江跟他阿妈讲了千伶的事,这个普通的农妇热情地对千伶招呼道:“阿江已经同我说过你的事了,你也是可怜的孩子,以后在我们家住下吧。我叫常芝,你唤我常婶就行,我们家里也没什么好的东西,你尽管把这里当自己家,无须客气。”
眼前的中年妇女,大约三十多岁,看起来虽然普通,一双眼睛笑起来却很温和,一句话说得真挚淳朴,千伶听了眼眶一湿。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娘也喜欢这样温和的笑着,她强自忍住泪,对着常芝露出一个笑容,甜甜的唤道:“常婶。”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乖丫头。”常芝看到千伶的笑容,却不由得楞了一下,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笑容如此明亮,眼底却看起来这么复杂。
常芝拉着千伶,微微笑道:“来,这间房原是堆放一些作物收成的,前阵子我已经重新清扫过了,如今就给你和你哥哥住吧。”
“多谢常婶。”千伶见这布置虽然朴素,却打扫的一尘不染,想到与云洛在原始森林里风餐露宿的日子,两相一比,这里就像是天堂。
常芝亲切的说道:“那我去忙了,你若觉得无趣就和阿江去玩儿吧!”
傍晚,在千伶的翘首企盼中,常家父子终于抬着云洛回来了。原来常豪得知云洛伤的很重,特意自制了担架才去的。云洛被抬到了床上,看上去还是和清晨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千伶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常震是这家的家主,面上看起来有些严肃,说起话来倒让千伶觉得意外亲切:“我已经让阿豪去熬药了,你哥哥伤的虽重,但并不致死,好好调理定会痊愈的。”
“多谢常叔。”千伶乖巧的给他磕了个头。
常震见年仅六岁的千伶乖巧可爱,便好奇道:“你们兄妹怎么会闯入那片林子?就是我们也不会经常前往。”
千伶哭诉了千家村的遭遇,常震听了扼腕叹息道:“整个村庄顷刻覆灭,惨无人道啊。”停了停又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千伶摇头道:“我们村子虽不像这里与世隔绝,却也安分守己,实在想不出何人要置我们于死地。”
常震轻声安慰道:“既然你们兄妹侥幸脱险,便在这里住下来吧,出去怕是又有危险。”
千伶含泪点头。
常震离开后,常豪端了一碗药进来,千伶忙说道:“把药给我吧,常豪哥哥。”
常豪把药碗递给千伶,还不忘叮嘱道:“你等药凉了再喂他喝下,我看他还在发热,喝完药给他捂捂汗。”
“哎,好,多谢常豪哥哥。”
送走常豪,千伶坐回云洛床前,静静的看着他却不知不觉泪流了满脸。云洛已经好几天没和她说过话了,哪怕是坐在他的身边,都觉得和他的距离好遥远。那双熟悉的眼眸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睁开呢,她真的好想念他。
千伶拿过药碗,把药汁轻轻吹至温凉。把云洛扶起来倚靠在床上,她小心的用勺子喂他喝药,只是他虽然嘴微微张开,却根本喝不进去,药水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千伶无奈,只能重新把他放平,撬开嘴,一滴一滴的灌进去,她不敢一勺一勺灌,怕呛到他。一碗药竟然就这么喂了半个时辰,它就好像是她心底的希冀,才喝下去,她就忍不住期待他能马上醒过来。
千伶支着脑袋,看了一会云洛,终于明白这碗药喝下去他也不可能马上醒来。她自嘲自己还是学医的呢,竟然一点常识都没有。可是心里想他醒来的念头在不住的叫嚣,几近疯狂。等待的滋味真的很难熬。
终于还是抵不住疲累,千伶的眼皮开始打架,猛然想到还要为他捂捂热,就取了棉被把云洛浑身上下都仔细的盖好。千伶发现他的身子很烫,想了想,又拿了自己的被子,给云洛加了一层。
哥哥一定很难受,外伤、失血、发热,千伶想到就心疼,身子越烫,他一定就觉得越冷。想到此,她也钻进了被窝,小小的四肢圈住他的右手一侧,感受着他手上脉搏的跳动,闭上眼睛就安心地沉沉睡去了。
昏迷了几天的云洛感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情形好似很复杂,恍恍惚惚的已然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段空灵遥远的梵唱,声声灌入他的耳朵,令他原本焦灼的内心一下子平静了。和胎记一样的火焰印记在眼前烧的一片通亮,他看到这个,就想到了千伶——她会不会有危险?她逃走了吗?心底无数疑问迸出来,火焰越烧越烈,自己周身却越来越冷。就在落入冰窖一般的寒冷里冻得不能动弹时,只感到一阵暖洋洋的阳光慢慢爬满了身体,身体像是被融化了一样,接着就睁开了双眼。他醒来的时候,天还刚拂晓,整个房间还是昏暗一片。他还以为仍旧在森林里,可仔细一看,自己明明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两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