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眉谦虚地回道:“臣妾不敢当。”
千伶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了钟眉的手轻声说道:“也许洛王性子冷淡一些,若有怠慢你的地方,也希望你能谅解一些,毕竟他一心忙着国家大事,相信他迟早会接纳你的。”虽然千伶没有把握云洛什么时候能真正愿意接纳钟眉,可她毕竟是后宫之主,倘若她心存怨怼,那么整个后宫就会不宁,那样的话前朝也难免会被波及,势必会干扰整个云昭国的安宁。
所以,她除了要劝说云洛以外,也要稳一稳钟眉的心。
钟眉笑容自若,“臣妾明白,一定不会教太妃失望的。”
见她如此识大体,千伶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洛王能娶到你这样的贤内助真是有福气。”
钟眉只笑了笑,问道:“太妃可是去义兴殿?”
“是。”
钟眉低顺地说道:“那臣妾扶您一起去罢。”
千伶含着笑点点头,由她扶着一同走向义兴殿的方向。
身边的少女与千伶算是同龄,可自从六岁那年被迫离开了千家村开始,这九年来并不安定的日子让同样是十五岁的她有一种沧桑感,也许,她是真的觉得累了,需要一个温暖宽厚的肩膀来依靠。
一路上与钟眉闲谈倒也挺和谐愉快,千伶对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女倒是越来越有好感。
想到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没有来得及去看过常娅一眼,千伶停下步子问道:“对了,常娅现在可还好?”
钟眉缓缓地摇摇头,“常娅姐姐不算好,她伤得实在太重,如今也只不过能下床走走而已。”
对常娅的伤势,千伶也算是很清楚,常娅的身子怕是比千鹤还不如,千鹤除了平时不能做重活,好歹生活尚能自理,而常娅可能说话谈笑都会牵动伤口,几乎与废人无甚两样。
这样一个常娅,云洛自然不会去搭理,而她住在洛云殿也只不过徒增了钟眉的负担而已,想到这里,千伶又有几分歉意的说道:“常娅就拜托你照顾了。”
钟眉搂着千伶乖巧地答道:“太妃放心吧,常娅姐姐近来一直吃斋念佛,深居简出,很好照顾的。”
千伶想了想又嘱咐道:“那就好,有时还是得给她熬点补药,她那身子总吃素是撑不住的。”
钟眉答应了一声,又开怀地笑道:“太妃放心,臣妾会做到的。她还经常对我说起太妃是个大好人呢!”
304.迢迢不断如春水1
千伶听到这话,心中掠过一丝难言的喜悦,常娅经历了这么多应该是知错改正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而对千伶来说,愿意原谅更是一种勇敢与收获。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义兴殿,离吉时已经没多久了,千伶一眼就发现了几个熟人。
久子瑜穿着华贵精美的紫色织金锦袍,魅惑而妖冶的朱唇,微微上挑的眼角,举手投足中带着一种天生的风流雅致。他蓦然转身看向千伶的一个眼神,就惹得一众女子倒吸一口气,人人皆以为他正在朝着自己目送秋波。
身边的千鹤低低的感叹一声,“三少爷真是好看。”
怀素此刻是连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痴痴傻傻地看着久子瑜一动不动。
钟眉眼中都覆上了欣赏之意,感叹地说道:“久将军美得雌雄难辨,还真不像一个武将呢。”
若是平时,千伶一定会笑着告知众人,这位大名鼎鼎的晏城惜花公子可不是好招惹的,他素来的信条是“不拒绝不负责”,若真爱上他,后头的伤心痛苦便要自己一个人承受了。
可是想到前几日久子瑜对自己的告白,她却再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认识他这么久,还从未听他说过如此真挚的话语,也许他是真的想要改变?
正想着,久子瑜已经站在了面前,不怀好意地看着千伶笑道:“看你气色不错嘛,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婚事考虑得怎么样,身边的千鹤、怀素与钟眉皆好奇地盯着千伶,似乎都很想知道久子瑜口中的所指究竟是何事。
千伶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提高声音对众人说道:“久将军托我替做媒,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做正妻,诸位家中若有合适的女子,现在即可为他牵线搭桥了。”
这句话一出,身边一些早就注意到久子瑜的小姐命妇们忙围拢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道:
“久将军,我家妹妹今年十六,貌美如花,与将军可谓是天作之合啊!”
“诶,久将军听我一言,正妻须得身份尊贵,不如见一见宗政王之女,与你品貌身份皆是相匹配。”
……
一边的怀素仍是宫女身份插不上话,却急得小脸涨红,似乎想将这些命妇的嘴巴一一堵上。
千伶忙拉着千鹤与怀素从人群里退了出来,最后看到的是久子瑜好脾气地应付这些热心做媒的命妇们,即便如此他还不忘记抬起头对她轻抿薄唇坏坏地一笑,醉人的桃花眼底似乎在说:“想逃?没这么容易!”
“伶儿。”一个沙哑颓废的声音在背后蓦然响起。
千伶正奇怪这个陌生人为何不叫他太妃,身边的千鹤就惊呼道:“七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原来此人便是云离,这些日子他一直将自己关在观海殿里喝酒,连每日的跑马都不再有兴致,颓废地已经不成人形。满脸的胡渣,浓重的酒气,从前阳光帅气棱角分明的面庞如今隐在长长的刘海里,就像是被阴翳笼罩的森林。
305.迢迢不断如春水2
“七殿下,你可是生病了?”见云离没有回应,千鹤又急切地问了一遍。
云离摆摆手,黯哑地说道:“哦,是鹤儿,我没事。”
千伶怕千鹤担心,忙说道:“姐姐,云离前些日子得了一些小病,想来应该不碍事的。”
千鹤点点头,看着云离的脸庞心疼地说道:“七殿下你瘦了,可要注意身体啊。”
云离魂不守舍地点一点头,踱着步又慢慢走远。
千伶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在他背后轻声说道:“云离,你与雁妃为了各自的国家反目成仇,如今你又为了她一蹶不振,可是哥哥刚登基,很多事情都需要你的帮助,为了云昭国和所有的百姓,你振作一些吧,相信雁妃也不希望看到这样一个你!”
云离停下了脚步,楞在原地很久。
千伶见他已经听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回到了千鹤与怀素的身边。
千鹤的眼光一直锁着云离的背影,她不解地问道:“伶儿,你跟七殿下说了什么?”
千伶若无其事地一笑,“我与他说,他的病需要吃一味药便能减轻痛楚。”
千鹤忙问道:“什么药呀?我可以给他熬好送去。”
“好好,等回了蕙然宫我就告诉你。”
“吉时到!”
众人听到这话,忙停止了彼此之间的寒暄交谈,各自按照身份高低立在义兴殿两侧。
穿着一身玄黑色冕服的云洛在司礼官的引领下步入了金碧辉煌的义兴殿,伴随着室外二月初春的鸟语花香,他挺秀高颀的身姿缓缓走来,凝脂如玉的白皙肤色,秀气又不失英气的鼻梁,深邃璀璨的丹凤眼,疏离冷漠的气质,殷红而微微上扬的的唇,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君临之气,如同一个神韵高贵的天人,让人不由自主地跪倒膜拜。
千鹤压低声音道:“哥哥穿这一身,真是好看极了!”
千伶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喜悦,她突然发现,为了云洛她所有的牺牲和付出的代价都变得如此值得,其实从小被他庇护着的她,一直都想为他做一些事。说不出理由,却不知为何拼了命地这样去做。就像每日的朝阳从东方升起,就像瀑布飞流直下,这一切仿佛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在众臣的注目下,云洛完成了登基仪式的每个步骤。
又到了授玉玺的关键时刻,完成了这一步,新皇的登基仪式就算是圆满完成。真玉玺便是千伶与云洛在祭坛底部找到的那一枚,看到它,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又瞬间重回到了眼前。云洛从司礼官手中接过玉玺,眼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到了千伶与千鹤的身上,两个受尽苦难的妹妹,以及民间的劳苦百姓,他终于可以有能力去保护他们了。
他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皇位所带来的束缚与危险他不是不知道,倘若牺牲他自己一个能换来妹妹与千万人的幸福,他愿意隐忍地坐上这个本不愿坐的位置。
306.迢迢不断如春水3
想到这里,掩藏在五彩圆珠串成的垂旒后面的云洛微微勾起了嘴角,从这一刻起他便是云昭国的王。从继位前到现在,他还没有给百姓们许诺过什么,连大赦天下都未曾大张旗鼓地宣传,但他未来的所走的每一步都对着后世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
禄和元年,初夏。
蕙然宫内。
千鹤单手撑着下巴,甚是无趣地说道:“伶儿,怀素自从恢复了公主称号,搬到了她自己的宫里,我就觉得这蕙然宫一下子安静了太多。”
千伶手捧橘子,将手中的小瓜果悉心喂到它嘴里,哑然失笑道:“我说云鹤公主,有你在,蕙然宫就不会有安静的时候。”
千鹤已经被云洛封为公主,封号云鹤,取闲云野鹤之意,这也颇为符合千鹤的个性,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偏又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虽然她也有自己的寝宫,却未曾住过几日,宁愿赖在蕙然宫睡在从前下人的房里,为此事,云洛和千伶不知道劝过她多少回。
甚至,她在宫里见到别人还本能想要跪下请安,这让品阶比她低的一些宫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千鹤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橘子身上,“我说,这橘子的冬眠时间也太久了点吧,我总担心它就这么一直睡着了。”
千伶专注地看着它咀嚼食物的可爱样子,笑道:“它呀,长命百岁着呢,这么多年都没有长大,说明这将近十年的时间对它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千鹤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近距离看着橘子笑道:“说的是,它还真是个神奇的玩意儿。”
“吱吱!”橘子也睁圆了绿豆眼回瞪了她一眼,直起不明显的小脖子对着千鹤不忿地叫了几声,什么叫“玩意儿”,它才不是普通的俗物!
“怀素公主到。”
怀素今日着一身湖绿色流彩暗花纱裙,腮边两缕发丝灵动飘摇,看起来年轻而活力,她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搂着过房内的两人大笑道:“哈哈,千伶千鹤!你们想我吗!”
千鹤笑嗔道:“想!你个死丫头,你自己说说,几日没有来看我们啦?”
怀素哭丧着脸嘟囔道:“这不能怪我啊,这几个月天天跟着母妃见这个亲戚,那个至交的,都快忙死我了!”
千伶亲热地拉过她问道:“你呀,静太妃在替你找夫婿呢,你可有中意的了?”
怀素叹道:“哪有……”
千鹤不怀好意地嬉笑道:“你可还惦念着久子瑜将军?”
怀素撅着嘴娇嗔道:“知道还说!”
想到他们两人的身份,千伶又忍不住劝道:“怀素啊,久子瑜可不是个好夫婿人选,不瞒你说,我从前就住在晏城,有关他的风言风语实在是听得太多了。”
怀素听到这话反而愈加来了兴致,“呀,你从前也在晏城哪?快跟我讲讲他的事!我好想知道啊。”
“他……”
千伶的记忆似乎又回到了久府,那个风流倜傥满嘴戏言的久子瑜,那个在学着做女红手工的久子瑜,那个在瑾梅床前哭得面红耳赤的久子瑜……
307.迢迢不断如春水4
怀素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过别人说话,从来都很难集中精神的她,竟然一字不漏地听完千伶讲诉久子瑜的往事,似乎想将自己的身影揉进故事里,成为他过去或者未来生命中的一员。
“别看子瑜貌似无情……其实,他是个有情人!”听完了瑾梅的故事,泪流满面的怀素肯定地这么说道。
千伶省略了久子瑜的身世,只提了提初初认识他时发生的事以及认识他之前所听来的见闻,仅凭这些,怀素就能断定他其实是个有情之人,实在让千伶有几分惊讶。
可是,他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这与千伶和久子瑜的婚约无关,说到底仍是怀素与久子瑜是兄妹的缘故。让怀素了解久子瑜越多,反而更激发了她对他的兴趣和爱意,这叫千伶实在伤脑筋。
千鹤以为千伶阻止怀素爱上久子瑜是婚约的缘故,便神神秘秘地胡诌了一个理由补充道:“其实……久将军他有断袖之癖!”
怀素听闻此言登时惊变了面色,连连后退好几步摇头道:“不!不可能!”
千鹤拉着她面带难过地说道:“他之所以流连花丛中都是为了掩饰这一切,其实他府上养着无数男宠!”
千伶说了这么多,此刻正口干舌燥地喝茶,听到这句话却差点把自己呛到,“噗!咳咳……”
怀素没有注意到千伶的异样,只自顾喃喃道:“我不信!久将军如此风华绝代的一个人,怎会……”
千鹤不知从哪里变出了当年的奴籍丹书,递到怀素的面前道:“千真万确!我从前就在久府做丫鬟,你看,我还保存着丹书呢!”
“啊!你果然在久府待过……”怀素看过丹书后大叫一声,随即伤心欲绝地转身跑出了蕙然宫,一时间房内又安静下来。
千伶唤不住怀素,只好回头对千鹤说道:“姐姐,你这也太坑害久子瑜的名声了吧。”
千鹤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让她断了这念头,可怎么办?”
千伶叹一口气道:“哎,我怕她以后知道真相会……”
千鹤拍拍千伶的肩膀,“到时她嫁了人,早就相夫教子去了,哪里还管的到久子瑜娶了谁,反正你是太妃,她总想不到是你。”
千伶无奈地说道:“也真正是没有办法!”
千鹤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叹道:“哥哥已经够忙了,这些事啊,就不要烦着他了。”
千伶发愁地按按脑袋,“是啊,这几日他又颁布了一条减民赋的法令,实在是触怒了不少权贵。”
云洛登基短短三个月,先后平狱冤、减民赋、治水灾、安流民,条条法令都是以民为本,这些大刀阔斧的改革,在上任初期就颁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本来就不是一棵扎稳根基的大树,却先急着给自己松土。
想到这里,千伶猛地站起身说道:“我要去劝劝哥哥。”
千鹤忙拉住她,“伶儿你劝归劝,可千万不要忘记一点……”
308.平芜尽处是春山1
千伶回身疑惑道:“什么?”
千鹤正色道:“哥哥他毕竟是皇上,你要劝也须得注意分寸。”
“皇上……”千伶口中默念了一遍,扬起笑容道:“姐姐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云洛登基以后,原先的洛云殿仿佛就是一个摆设,他已经甚少去住。而对应先皇云厚办公休息的雍沂殿来说,云洛为自己也收拾了一间朴素的宫殿,连宫殿名字都是根据他的意思取的——凌云殿。这三个月本就政务繁忙,他除了上朝就待在凌云殿内会见臣下,批改奏章。
千伶来凌云殿是无须通传的,门口的太监小李子见到这位太妃总是心领神会地直接带她进殿,虽然搞不懂为何前来探望皇帝不受限制的人不是钟眉而是太妃,但腹诽多了心中总有猜测,这位伶太妃虽为长辈也不过妙龄,难说皇上没有那个意思……
正胡乱想着,就听到千伶突然启口问道:“小李子,可知皇上此刻正在做什么?”
小李子心神一凛,收回了思绪,清了清嗓子道:“回太妃,皇上不眠不休地处理着潜江的水灾,您去了可要劝劝皇上多注意休息。”小李子是太监总管李公公的侄子,如今被安排在新皇身边,未来的地位自然是贵不可言。不过,他也并不是只是依仗着叔叔的关系,从这么多太监里被云洛择选而出,足以证明他本身就不是个庸人。
千伶听了此话,心中漫过一阵心疼,皇帝这个职业,想做的轻松快乐自然是可以的,整日歌舞升平,饮酒作乐,那般奢靡享受的日子怕是可以胜却人间无数,可那样便是断送了百姓和国家的前途;可若是想把这个工作做到尽职尽责,那便是茫茫无尽的寂寞和辛劳,甚至费尽心力都没有人真正能懂。
同一种职业,完全不同的两种结局,千伶知道云洛便是后者,他虽看起来冷漠至极,却有着与久子玄一般温暖的心,当年守护晏城别院的梁家人便是云洛最早救助过的一批流民之一,除此之外,那些差点葬送在饥荒中的穷苦流民,他们由云洛收容起来提供了工作与食物,如今已经安居乐业过上了温饱的生活。这些事情云洛从未曾向千伶主动提过,她也不过是才从久子瑜那里辗转听闻的。
千伶一边想着,已经走入了凌云殿内,最近云洛都喜欢在殿内焚香,而那香味却是她熟悉的木兰花花香,她一直在皂角里加入了木兰花的花液用来沐浴和净发,没想到他也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走到近处才发觉云洛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袖下还压着未看过的奏折,千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身边,心想哥哥怕是又熬了一个晚上未曾休息。
云洛方才还睡得很沉,不知为何突然就睁开了眼睛,轻轻唤了一声:“伶儿。”
千伶有些尴尬地歉然笑道:“是我将哥哥吵醒了?”
云洛直起身子淡淡一笑,“没有,是我闻到你的气味了。”
309.平芜尽处是春山2
他坚持在与千伶单独相处的时候自称我,而不自称朕,虽然一开始她极力反对,可时间长了也拿他没有办法,谁叫他是皇上呢。
千伶愣了愣,失笑道:“我的气味与你这殿中的焚香不是一样的吗?”
云洛摇了摇头,刚睡醒的眼瞳里带着几分迷离,他攥住千伶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道:“不一样,焚香总是有些沉闷,你身上的味道更清新。”
千伶见他精神不济,忙说道:“哥哥,你看起来十分疲惫,彻夜看奏章伤神,快去床榻上补补眠罢。”
云洛轻轻勾唇微笑道:“不用,你来了也好,我正有事想问你。”
他这么一问,千伶已经猜到几分,“我听小李子说,潜江正在闹水灾,现在可有对策了?”
云洛微微摇头,“这对策不外乎国库拨款,地方自救,安置难民,多少年来都是这么做的。可上面颁布的法令,越到下面怕是越难执守,我想找一个更好的法子。你的主意不少,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哥哥说的没错,这拨款被层层拔毛,到难民手中怕是连残羹冷炙都吃不上了……”思虑了半晌,千伶眼中忽地一亮,“我有个想法。”
见云洛点头示意她说下去,千伶继续说道:“光靠国库拨款与潜江自救怕仍是远远不够,且此法很容易让官员们中饱私囊,我想的是,建立一个济众助人的机构。”
云洛缓缓地重复道:“济众助人的机构?”
千伶重重点一点头,娓娓说道:“是。如今潜江受难,我国别处的收成还算不错,这个机构就是向举国上下有善心的人寻求募捐,不论是财大气粗的商贾高官,还是尚有盈余的普通百姓,举国上下人人献出一点绵薄之力,汇聚在一起便十分可观。募捐的人都将得到一纸证明,待到自己遇到灾害的时候可以优先申请救助。每年总有大大小小的灾害无数,谁都会有受难的时候,在境遇尚可的时候出一些力,不仅是做了一件好事,也算是替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个机构的灵感来源于千伶前世的无偿献血,她曾献血多次,手中的无偿献血证书都有好几本,若以做善事的观念为出发点,那么好人也应该有所回报。
云洛蹙眉想了一会,“这个方法不错,只是如何实施比较好?”
千伶看了云洛一眼,慢慢说道:“首先须得哥哥私下说动重臣带头募捐,然后请言官多称赞募捐的官员,如此下面的官员无论是出于邀功还是建功皆多多少少会跟着做。此外,在民间多宣扬此机构的功能,让更多的百姓知道这个机构的益处,这样有利于动员全民募捐。”
云洛眼中的迷雾尽数散去,眼眸中似有点点如银,“甚好,伶儿的主意总是独树一帜,让我叹为观止。”
“哥哥过奖了。”
云洛想了想又叹道:“近来颁布的一些法令总是太过激进,你这个法子也算是能缓和一下罢,毕竟这募捐还是自愿的。”
310.平芜尽处是春山3
千伶想到了来凌云殿的初衷,忍不住问道:“哥哥既然心中有数,何不徐徐图之?”
云洛目视前方,沉静地一字一字道:“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有些却不可以。现在我是刚登基不久,文武百官个个都在观望着,我首要就是树立一个明确的态度,越是模棱两可越是难以完成我计划的变革。”
千伶心忖他说的也极有道理,她不在这个位置怕是看不到他眼中的景象,他要面对的,岂止是表面上的那些阻碍?
想到这里,千伶百感交集地说道:“哥哥,伶儿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云洛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贯锋利冷冽的眼角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悲凉,“自从来到皇宫,我就知道我有很多兄弟姐妹,可是却与他们如同陌生人一般;现在我当上了皇帝,他们来请安时倒是‘皇兄皇兄’地叫得起劲,可也只有你与鹤儿的一声‘哥哥’,让我真正觉得是有亲人的,而不是一个孤家寡人。”
这一句话说得温馨而动情,千伶亦是感同身受,也许这整个皇宫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是云洛的,可是为何她仍觉得他是如此的孤寂,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凌云殿里,冷清得就像……当初的云厚一样。如今她仍坚持住在宫里的原因与他是分不开的,她知道自己能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有限,可是又免不了担心她嫁给久子瑜后,他一个人在宫里又要怎么度过漫长而又冷寂的一生。
为何,他明明就是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皇帝,却让她觉得如此心疼。
千伶红着眼角动情地说道:“哥哥,就算伶儿三年后不在你的身边,你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封几个妃子,多生点孩子,我不想看到你如此清冷地度过每一天。”
——哪怕,让那些粉黛佳人陪伴在你的身边,也不至于让这凌云殿如此寂静。——
云洛闻言半晌无言,沉默良久以后才缓缓问道:“伶儿你知不知道,这宫殿为何要叫凌云殿吗?”
“为何……”他的语气越是这般平静无波,千伶越是有一种心酸的感觉。
云洛紧了紧手心,将身边的千伶拉至面前,深幽的眼底似乎依然平静,“凌云凌云,便是取你名的谐音在里面,所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又何苦担心我一个人寂寞?这殿中日夜焚着木兰花香,也像你日夜在我身边一样。可是,直到你真的来到我身边,我才发觉这味道终是有些不同……”
云洛的话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流淌,而千伶早已是心痛得哭出了声,她软了身子跪倒在地,伏在他的腿上嘤嘤哭泣,“哥……”
——哥,为何我们会变成如此?还是说,这样的结局早在最初就已然能够预料?——
云洛轻轻抚着她的头,望着香炉里缓缓升起的细烟定定出神,平心静气地继续说道:“子瑜这心急的家伙,把你的聘礼早早的就送进宫来了,他送来的聘礼我哪里看的上,想用这些东西来换我最疼爱的妹妹真正是做梦。要不是他能医好你的毒,我说什么都不会许你嫁给他。”
——你是我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就算是用整个天下来换,我都会一眼不眨地摇头。——
311.平芜尽处是春山4
他的话说得平和而缓慢,听在千伶耳中却犹如万箭攒心,平生高傲而冷漠的他,什么事都可以隐忍承受,什么事都可以装作无所谓,何曾如此敞开心扉说这些忧伤的话语。
千伶怆然流泪,扯着他的衣袍哭着说道:“解毒我们想想别的办法,不嫁他也没关系,就让伶儿陪在哥哥身边一辈子吧!”
—— 一辈子,两个人,一起寂寞。哥,陪着你寂寞,能不能负负得正?——
云洛缓缓地摇头,勾出一个冷俊清逸的绝美笑容,他用修长而冰凉的手指轻轻替千伶抹去眼角的泪滴,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住在宫里,你出宫后可以让子瑜陪着你天南海北的游历,你想开医馆就开医馆,想去南疆就去南疆,有哥哥在,你总不用担心。”
——伶儿,这个皇位,为了你而坐。只要我尚有一口气,你就能像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地做想做的事。——
千伶拼命摇头,蹙紧眉目说道:“哥哥,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的走!”
云洛的眉梢也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清愁,隔了很久才说道:“钟祥已经催了好几次,我已经拟好了册封钟眉为皇后的诏书,你看看怎么样?”
册封皇后,难道哥哥愿意接纳钟眉了?千伶忆起前几日的传闻,忍不住问道:“听说她日日来送亲手做的汤羹给你,你却将她拒之门外。”
云洛方才还带着宠溺和柔情的眼底一下子变得冷漠而阴翳,“这凌云殿不是她能来的地方,后宫的女子人人涂抹香膏,我不希望她破坏了这里纯粹的味道。”
“哥哥,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云洛冷冷地打断,“你莫要劝我,你再劝,我让你现在就嫁到久府去。”
千伶微微一怔,随即本能地断然拒绝道:“不要!”
云洛的声音这才缓了下来,“那就乖乖地听话,你能待我的身边的时间不过三年,我不想日日都听到这些烦心话。”
“可是……”
千伶还想说什么,云洛却突然放开了拉着她的手,淡淡地说道:“别可是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会来蕙然宫看你。”
见他翻出了奏章,知道他又要忙了,千伶只得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踉跄地走出了凌云殿,千伶回过头仰视写着凌云殿三个大字的牌匾,看那苍劲有力的笔法便知是云洛亲笔题写的,他从小就教她读书写字,以至于她的字会不自觉地刻意模仿他,而从前她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的字竟然写得和他这么像。
这便是用时间打磨出来的感情,那般细腻柔润,那么深入骨髓。
只是,她竟在这一刻分不清,这份感情究竟算什么?说是亲情当然是顺理成章,说是友情也无可厚非,还有一种感情被她死死的排挤到内心深处,不忍也不愿直视,偏偏真要割舍的时候,却又觉得心如刀绞。
原来,费尽心神小心掩藏的时候,亦在将此情深种。
312.行人更在春山外1
“怎么,七魂丢了六魄?”
久子瑜的声音几乎是把千伶惊得打了个颤,她本就沉溺在心痛中惶然不觉周遭事,更是未曾发觉久子瑜就站在面前。
“是你。”
“怎么哭了?”久子瑜见她红着眼角,又是刚从凌云殿里走出来,心中自然是闪过无数猜测。
“我没事,你是来见哥哥的话就快去吧。”千伶实在无心与久子瑜多说什么,此刻她只想找一个僻静之处独自静一静。
久子瑜将正要擦肩而过的她一把揽进怀里,掏出一条带着他独有的熏香手帕替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懒散地说道:“你啊,要记住他是皇上,可不能总把他当哥哥看待,他的弟弟妹妹可是远远不止你一个。”
看来,久子瑜是以为他们兄妹起了冲突,千伶苦涩地一笑,点点头道:“嗯,知道了。”
见她今日竟不与自己争辩,久子瑜讶然道:“今日怎么这么乖?”
虽然此刻周围没有人,千伶还是免不了挣扎一番道:“好啦,放我走了,在这里搂着我像什么样子?别忘记我还是太妃呢!”
久子瑜邪魅一笑,附在千伶耳边吐气如兰,得意地说道:“怕什么,皇上都收了我的聘礼,你早晚都是我的。”
千伶勉强展颜一笑,“是是是,快去吧,别让哥哥久等。”
虽然只是很敷衍的“是是是”,可听在久子瑜的耳中总是肯定的意思,他满意的放开了她,注视她一路小跑渐渐远离了视线,良久才转身而去。
——仙界——
燕秋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时间究竟过了多久。身在天觉水中,每一秒都像是极为漫长,而这些日子仿若比过去苦苦等待的一千年还要久远许多。
“玄仙!”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燕秋睁开眼睛看向声源,岸上站着一个长得有几分可爱的小仙,可看她的品阶就很低,是如何进入天觉水的呢?
“你是?”燕秋将她看了个仔细,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她。
小芸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嬉笑着回道:“玄仙,您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叫小芸,是小菊的妹妹。”
燕秋无波无澜淡淡的应道:“哦。”之后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闭上了好看的眼睛。
小芸着急地说道:“玄仙也不问问小芸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有什么话就直说罢,师父让你来告诉我什么?”燕秋清淡地一笑,如同经了雨滴的桃花瓣,美得不可方物。
小芸几乎已经溺毙在燕秋温柔如水地眼瞳中,怔怔道:“您怎么知道是天尊让我来的……”
燕秋惆怅地叹道:“你连灵仙都未及却可以来此地,除了师父,还会有谁能做的到。”
小芸将掩在背后的秘镜展示出来,“玄仙……我带来了天尊的秘镜,您难道不想看看人间的文月在做什么吗?”
听到这话,原本淡定而平静的燕秋倏地身躯一震,刻意压低的声音中难掩激动,“给我看看。”
313.行人更在春山外2
小芸手托秘镜,这是一个大小约一个足球那么大的圆镜,平时摆放在天尊的寝殿内,这是燕秋所熟悉的秘镜无误,他伸出右手对着秘镜施法术,人间的情景顿时清晰地浮现在镜中,这短短一瞬让他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是他熟悉的晏城,那些与她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那些幸福的场景似乎重回到了眼前,他眼中闪过淡淡的笑意,迫不及待地去看晏城别院。
他不知道人间已经过了多久,她此刻年方几何,其实他根本不确定她是否还会在晏城别院继续等他,如果人间已经过了十年以上,她若真的还在苦等,青春这般白费,又教他如何能安。
若她已经嫁了人,她又会在何处伴着谁?
带着疑问,他颤抖着手将画面移到了晏城别院。
晏城别院的清晨一如他离去之前一般宁静简约,梁叔正在院中劈材,梁婶则在拣选菜叶,从两人的表情来看,日子似乎过的还不错。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云洛一直都派人接济着晏城别院的梁叔梁婶,要不然他离开了这么久,两老如何能维持着生计和这么大一个院子的开支呢。
以梁叔梁婶的年纪来看,似乎并未见苍老许多,燕秋猜测人间怕是距离他离开以后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如此说来,现在的千伶正当十七八岁妙龄。
十七八岁的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他迫切地寻找着她的身影,可是却失望地没有找到,她果然没在晏城别院等他。
她在哪里?现在可好?身边陪着谁?这些年她又是如何度过的?他真的很想知道。
小芸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此刻很是时候地提醒道:“玄仙,文月她现在在皇宫里。”
“皇宫?”燕秋诧异地睨了小芸一眼,想这小仙怕是师父特意派来的,目的便是让他知道伶儿现下的情形,她在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瞬间他的心情又开始紧张起来。云洛与云业的权位之争看来已经定出了胜负,如此想来她在皇宫也不奇怪,现在的她怕是已经被封成公主之类,只是,让她一直待在云洛的身边,他不放心。
小芸见他迟疑着不动,便伸手施法将画面切换到皇宫,仙界的两人不过简短对了一句话,人间此刻却已是深夜。蕙然宫里安静如常,似乎也有几分晏城别院的味道。
禄和三年,初秋。
蕙然宫。
“哥哥,要不要宣太医?”千伶担忧地望着昏睡中浑身直冒冷汗的云洛,心中暗道不妙。他这种情况应该是在发低烧,引发低烧的原因很多,其中不乏一些严重的疾病,云洛的身子平素看起来也甚是康健,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现在他睡得好好的突然发起低烧来,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千伶想替云洛把把脉看看情况,依照中医理论,左手可看出心、肝、肾的证候,右手则对应肺、脾、肾,她想抓他的左手,发现他正用左手死死地抵住心口,力气大得她根本无法扳动。
314.行人更在春山外3
看来,也只有宣太医了,千伶刚想起身去喊宫人,手腕就被云洛一把抓住了。
“哥哥?”千伶回过头来,看到云洛微微睁开了眼睛,忙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会突然发低烧了?”
“不碍事。”云洛咬着牙坐起了身,“吵醒你了?”
千伶敛眉正色道:“哥哥,你的身子到底怎么回事?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难受。”
云洛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是老毛病了,今日发作得厉害一些,不碍事的。”
千伶与久子瑜的婚期将至,云洛每日假装在凌云殿入睡后都不由自主地偷偷来到蕙然宫,只为守着与她越来越少的独处日子,而像小时候一样每天与她一同入睡的日子如今看来已是屈指可数,记得仍在千家村的时候,每天早晨总是她比他醒得还要早,然后她会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他每次醒来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她清亮明澈带着笑意的大眼睛,那会给他一整天的好心情。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可一想到数月过后就要将她亲手嫁到久府,从今以后怕仅剩下空落落的蕙然宫,空荡荡的皇宫,空洞洞的一颗心。只是,留她在身边又如何,两人就算在宫里相伴一生也是永无可能在一起,与其一起痛苦一辈子,不如让久子瑜给她幸福。除了繁忙的国事,他总能有可以与寂寞抗衡的方法,回忆便是最好的方式,她给了他十八年的美好记忆,此生都可以在这些回忆中慢慢老去。
窗外是明晃晃的一轮圆月,每到月圆之夜云洛当年被猛虎所伤的胸口旧疾总会发作,大多数时候是痛痒难忍,整夜辗转,像今日这般昏昏沉沉的发低烧还是头一回遇到。他有些后悔今日来蕙然宫入睡,最近忙着南疆的战事竟然疏忽到把这事忘了,依照千伶的性子定会追根究底,偏她又是个学医的,自己岂会糊弄得过她?
果然,他的左手已被千伶抓了过去,她将手指覆在他的手腕上仔细把了把脉,“哥哥平时可会心悸?”
云洛将手抽了回来,摇头道:“没有,我没事,早些休息吧。”
“你骗人!”千伶提高了声音,“我的医术还不至于诊断不出你有心疾。”
两人对视许久,沉默。
云洛叹口气道:“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心疾,又如何会得心疾?”
迟疑了一下,千伶还是如实说道:“你的病……必然是十二年前被猛虎所伤而致,且近来怕是有愈演愈烈之势。”
想到之前确不过是心口痛痒,如今却冒汗低烧,云洛也有几分狐疑,挑眉问道:“为何?”
“如今你整日操持国事,劳累过度,”千伶一字一顿地沉声补充道:“且,忧思难舒……”
云洛自言自语似地重复道:“忧思难舒?说的很对。”
“哥哥,这三年虽然过得平静,可我几乎没看到你笑过,有什么忧虑就告诉我吧,放在心中只会徒增负担。”
315.行人更在春山外4
云洛想了想道:“你放心,怕只是因为南疆的形势再度不稳,我才会过度忧心发此旧疾。”
千伶也知道如今卷土重来的傈国已是今非昔比,南疆的战役可谓是一触即发,想到这里她只得温言嘱咐道:“那明日我替哥哥配一个药,可光服药还不够,你须得多注意休息,切莫再劳心伤神。”
云洛难得极为配合地说道:“是,听你的。”没等千伶回话又加了一句,“睡吧。”
千伶见他这般痛苦怕是根本无法入睡,便又说道:“今日就吃助眠药吧,你还需要精神明日与众臣一同应对战事呢。”虽说助眠药治标不治本,可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云洛只管应着,“都听你的。”
千伶下床取了药和茶水看着云洛服下,直到确认他安然入睡才重新躺了下来,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这三年时间过得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虽说常常都会有棘手的国事冒出来给兄妹俩制造点难题,可日子终究如同流水一般一去不返,有时突然停下脚步,十八岁的千伶总有种茫然的感觉,她究竟在迈向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什么样的生活?
似乎嫁给久子瑜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云洛、久子瑜,甚至是她自己,都在静静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久府早就修好了一座世外桃源一般的院子,只等千伶的入住,可是,这喜事的期限越是逼近,她就越是有一种沉闷的压抑感,她感到自己就像这伶太妃的身份一样,在期限到来那一天最终消逝在这个世界上,心死人亦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以后还要强颜欢笑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继续苟活在这世上,看不到想看的人,连思念都是一种莫大的奢侈。
想到这里她猛地一惊,嫁给久子瑜真的有这么痛苦吗?她原想着远离云洛可以让彼此都无须再难过,这样无论是她还是他,都可以安稳而平和地过下去,重新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他是皇帝,也许权力会让他渐渐变得独断和目空一切,让他觉得只要是他想要的皆可以尽数入手,可是他们究竟是亲兄妹,纲常伦理不可不守,所以无论如何她还是得走,甚至是此生再不与他相见。
思念无垠,可她的思念却隔着永世无法逾越的鸿沟,一边是与久子玄生与死的距离,一边是与云洛永无期限的隔膜。
他们从来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久子玄的存在可以让她暂时看不清云洛在她心底里是怎么样的一种存在,只是,早在千家村那时,她就在心中埋下了一颗云洛的种子,只是那颗种子埋得太深太深,深到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时候,久子玄却突然离开,她安静下来却渐渐的看清了自己心中的那朵彼岸花。
云洛就是生长在她心中的曼珠沙华,火红璀璨的彼岸花。
就在这一刻,她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传说。
316.芙蓉落尽天涵水1
传说,在冥府的三涂河边,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它的花香有一种可以让人回忆到自己前世的魔力,守护彼岸花的是两个妖精,一个是花妖,曼珠,一个是叶妖,沙华。彼岸花花叶同根,却永不相见,花妖和叶妖守护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没见过面,因为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而叶子只在花榭时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