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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生石花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0:58

动一下四肢,嗯?右手好像被什么压住了,侧头一看,只见千伶紧闭双眼,长长的睫羽像玄色的小刷子,微微抖动。玫瑰花瓣一样粉嫩的嘴唇却紧紧抿着,在做不好的梦吗?云洛突然就笑了。

活过来了吗?千伶还乖乖的在身边,似乎是真的死里逃生了。这世界是这么美好,他头一次觉得生命是这么值得珍惜。她一定很担心吧,他凝望着她瘦削的小脸蛋。一个才六岁的孩子啊,是怎么让两人脱险,还把他救回来的?早知道能活回来,就应该早点醒来啊,他突然有些恨自己,睡了这么多天,一定把她拖累的很辛苦。

云洛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了很久,静静的、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儿,原本以为那个早晨就是这辈子的诀别,想到此,他的眼光怎么都挪不开来。

被云洛热烈目光锁住的千伶,好似有了感应,忽地就睁开了大眼睛,让注视她的云洛有些措手不及。千伶微笑着与云洛热切的眼光对望着,一瞬间两人都轻轻笑了出来。

“伶儿。”云洛伸出手,撩开千伶额前的秀发,轻轻的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声音如同初春冰雪消融般清澈。

“哥……”千伶幸福的笑了,“欢迎回来。”

“嗯。”云洛眉间再也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哥哥怎么舍得丢下伶儿一个人。”

“以后再也不要离开伶儿。”像是有暖暖的微风吹过千伶的脸庞,她忍不住搂住云洛的脖子,在他怀里无声的落泪。

“嗯,哥哥答应你。”怀里的人儿抱的有点紧,压得他受伤的胸口有点疼,但是他却伸出手把千伶抱得更紧了。

哭过了,笑过了,千伶为云洛讲诉了他昏迷几天里发生的事,云洛微微蹙着眉耐心听完,说道:“如此,这常家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得去拜谢。”

“哥哥,不急,你还是先躺着养伤。”千伶把欲起身的云洛轻轻按下,“常家叔婶都是很好的人,不必这么急。”

云洛只好依言躺下,笑道:“我已经好很多了,再不动一下,真要成废人了。”

千伶替他掖好被角,像是哄小孩一样,“好好躺着,要乖。”她走到门口,明眸又照了过来,“我去给你端药来。”

云洛淡淡一笑,算是回应。

11.又一村

千伶推门进来的时候,云洛正在发愣,她小心的端着药走到床前问道:“在想什么呢,哥。”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村子挺隐秘的,为何从前并没听说过。”云洛跟着千满到处打猎,也算是走了附近的大多数山头了,独独没到过虎兽林。

“我问过常婶了,她说啊,这村子是百年前战乱时,逃难到此地的常神医的后裔。”说到神医,千鹤仿佛兴趣很浓,兴奋的补充道:“据说是个闻名天下的神医呢,难怪这村子人人识药会医术。”

云洛若有所思的自语:“常神医吗?”

千伶看着云洛喝下整碗药,才满意的说道:“是啊。哥,你先休息。常江叫我去陪他玩儿。”

“好。”云洛微微点头,目送着千伶离开房间。

常江已经等了千伶很久,看她终于出现在家门口,急切的招着手:“千伶快来,今日我带你去玩,顺便采药去。”

千伶心想,真是一个小孩子啊。其实她更想守在哥哥身边照料,可她曾许诺过陪着他玩的,再者她和哥哥白白吃住在常家,总要有点贡献吧,帮忙采点药材也是应该的。

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常江家住了两个外村的客人,神医村的人们秉承常神医悬壶济世、慈悲为怀的纯良本性,对常江家收留这对可怜的外村兄妹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况且村里人人都很忙,挑水、采药、耕田、洗衣、织布等等,他们自给自足、与世隔绝,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完成。

可他们做的最多的事情还是挑水——浇灌庄稼、洗衣煮饭,无一不用到水。水……千伶脑中精光一闪,水?对啊……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嘴里念念有词,“水……”

一边的常江疑惑的看向她:“什么水?你要喝水?”

“啊没什么。”千伶心里顿时有了个主意,“我们先去采药吧。”

六岁的千伶,七岁的常江,一前一后正走在险峻的山路里。

“常江,我们下次去帮忙挑水吧。”千伶心心念念想着为常江家多做点事,她很想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常江甩了甩手,无所谓的说道:“用不着,我家才四口人,阿爸和阿哥挑的过来。”

千伶小声提醒道:“这不加了我和哥哥嘛……”

“没事,那也挑的过来。”常江一脸笃定,拉着千伶快步走在森林中。

走着走着,常江指着路边的草药得意地对千伶上起课来:“这是常山,治疟疾的。喔,那个是党参,健脾益肺的。这是——”小手指点了半天,眼睛转了一圈,还是没想起来这个叫什么。

“这是巴豆,有大毒。”千伶笑着接道。

常江瞪大了双眼,惊奇道:“哎?你怎么会知道啊。这个……村里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啊。”

“我还知道,这是苏木,那是——石斛。”千伶边说着,边蹲下来采集这些药材。

“喂,你怎么知道的比我还多啊。”常江有点不服气,难得想卖弄一下都不给机会。千伶但笑不语,只忙着到处寻药材。

常江小声嘟囔道:“没想到你还有两把刷子……”

“吱吱!”没想到千伶肩上的小刺猬甚是得意,好像常江在夸的人是它似的。

“你竟然养一只刺猬……”常江指着刺猬,一脸不可置信,这东西不是会扎人的吗。

千伶把它放到常江的手心,笑着说道:“它还小,不扎人喔。”

“哎,真的啊,软软的毛毛的,还很舒服。”小刺猬一身软毛扎的常江手心痒痒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小脸,只见它古灵精怪的朝他眨眼,常江没见过这么奇的玩意,与它大眼瞪着小眼:“这刺猬真是有趣,它叫什么名字?”

“名字?喔,他叫橘子。”千伶一直忘记替它想个名字,不过,想到它变身成大橘子砸在自己脸上,那么就叫它橘子好了。

听到自己名叫橘子,小刺猬不悦的吱吱了几声抗议,难道没有更好听的名字了吗?你确定我叫橘子吗?你再仔细想想看啊千伶!

但似乎为时已晚。

常江不解的问道:“为何叫橘子啊?”

“呃,你不觉得它的个头,就跟橘子个头差不多吗?”叫橘子不是挺好听的吗?难道叫吱吱?千伶心虚的别过头,不敢看橘子沉痛的绿豆眼。她确实不太会取名,这不怪她吧……

“嗯,确实。橘子……哈哈橘子。”说着,常江好像挺喜欢这个名字,他把小刺猬当橘子一样从左手抛高,落在右手接住,如此往复……

完了……橘子这下是吱吱声都发不出来了,彻底晕了过去。千伶好气又好笑,把橘子抢救下来的时候,看到它正翻着白眼。我对不起你啊,橘子……千伶心里默念。

回去的时候,他俩路过了村里的山泉,这便是整个村子的心脏。

千伶驻足看了一会会,山泉在悬崖边上,周围地势险要。只见那泉水清澈莹亮,淙淙作响。水从高处跌落而下,潺潺溪水,汩汩流去,声音远近皆可闻。这便是村子取水的地方了。只是这水在村子的另一头,每次取水,都要走至少五里路,费时费力。千伶望向郁郁葱葱的山间竹林,想到了一个办法。

“常江。谁是村长啊?”

常江想了半天答道:“什么叫村长啊,咱村没有。”

“那么村里谁是那个能做决定的人?”千伶奇道,一个这么大的村子竟没有村长吗。

“咱们村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医尊,是常神医的嫡传,医术最好,会的药方最多。平日里若是有人对村子作了贡献,他就拿药方作为奖励。”常江不确定这是不是千伶嘴里的“村长”,“总之,大家伙儿都听他的。”

千伶听了,心想这就对了。忙求着常江:“这应该就算是村长了,带我去见他好吗。”

常江好似有些为难:“你要见他作甚,他很少见人……”

千伶的眼睛如同一汪碧绿的春水,她自信满满的笑道:“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让村子里的人从此不用辛苦抬水了。”

“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马上去告诉阿爸。”常江见她如此肯定马上就相信了,亦是激动的不得了。

常震听完常江的话,将信将疑。他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了百余年都没想出什么办法来,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能想出什么主意来?虽然这么想着,却还是郑重的把全村人都召了来,大家都齐齐看向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看她究竟有什么神通。

村里人唤常神医的嫡传为医尊,医尊是整个村子的灵魂人物。而这次全村聚首一起,千伶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医尊——那是一位年近七旬的慈祥老人。

他的头发梳得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可那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发还是在黑发中清晰可见,医尊也和村里人一样的装束,头绑十九色布条,只是在额头处悬挂了一颗炫目的七彩琉璃,象征其医尊的高贵身份。

他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精神奕奕。他好奇的缓缓转过头,仔细的打量着千伶:“这就是那个外村的孩子?”众人皆恭敬回应。

“那么,你说说看,有什么好主意能让村里的人不用辛苦抬水?如果真的是好法子,那么你就是我们村的有功之人。”他意味深长的眼光,像能洞悉一切似的敏锐。

旁人听到他如是说,都明白若是她真能解决这问题,医尊定然会重赏。医尊手里有很多绝世良方,在村里向来只传良善有功之人,这也是村子能平安和谐的最大因素。

“有劳医尊亲自来听千伶的法子。”千伶恭顺一拜,胸有成竹地说道:“千伶见这周围竹林密布,实在创造了一个引水入村的绝佳条件。”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竹林和引水入村有什么关系?正各自揣测间,只听她婉转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都知道,竹子轻巧,长且直,最重要的是中空。把竹子对半劈开,半圆形的竹筒会成为一个天然的引流容器。”

众人还在思索竹子的问题,只见医尊的浑浊的瞳孔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十岁,他摸着长长的胡须,缓缓说道,“别忘记,竹子的每一节都有竹节阻挡。”

“是,但是我们在处理竹子作为引流容器的时候,就应当先剜去竹节的阻碍,使其变得通畅。”千伶自觉得说到这里,大家应该都懂了,“且竹子牢固持久,一次修建,一劳永逸。”

村民们仍似懂非懂,私下窃窃私语。医尊闻言,思索了片刻,便不住点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朗声问道:“那这处理好的竹节应该如何成功引流呢?”

千伶暗自欣慰,问到这个问题,证明医尊已经听懂了她的设想,她自信的一笑,说道:“用竹子建成一人左右高的架子,外观类似晾晒的衣架子,只不过把那根晒衣竹换成事先处理好的半圆形的竹筒,头尾相连一直从村子搭到山泉处。山泉落下的水,就会通过竹节一直流到村子里面。”

千伶说完,四周一阵寂静。接着又爆发出一阵悸动。

“哈哈,真是好主意,首尾相连,引水入村。”医尊不住的点头,赞赏的笑道,“如此年幼竟有此奇思妙想,真是个伶俐聪明的孩子。”

村民们也纷纷投来各色的目光,有感激有崇拜也有惊讶……这个点子是直接影响到他们每个人切身利益的好主意,如此一来,大家都能减少很多工作量。

千伶笑得有些心虚,心道:这还得拜赐于前世的所见所闻,这实在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啊。

12.日暮酒醒

众人马上就行动起来,男人砍竹子搬运,女人剜竹节,搭架子。不到一个月,引水入村的工程就完成了。村里像是开通了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有水流过来,村民再也不用往返五里挑水行走在山路上了,对千伶自然是万分感激,争相请她和云洛去自己家里吃饭。

“你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云洛对千伶也是刮目相看,他觉得这个六岁的妹妹有时比自己还懂得多。

“这个嘛,脑袋一拍就想到啦。”千伶笑嘻嘻的说道。她觉得,这个村子的人们友善仁爱,所以她挖空心思的想去帮他们,一如他们最初帮自己一样。

云洛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那伤口长了新的肉,看起来是淡淡的粉色,让千伶瞧着都觉得心很疼。

千伶的小手轻轻地抚上云洛的伤口:“哥,还疼吗?”

云洛摇头道:“小伤而已,早不疼了。”

千伶却知道,每到雨季,云洛的伤口总是痛痒难忍,不能抓,亦不能碰……不过,他在身边就好,至少现在他们兄妹平安幸福,千伶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云洛身体痊愈以后,就在常江家帮忙做各种重活农活,闲下来还教常江看书认字。这倒让常震常豪父子俩有些不好意思——云洛把家里男人的活包揽了大半,搞得他俩经常无所事事了。千伶虽然心疼云洛,但也知道他虽然不言不语,却是在用他的方式报答救命恩人,所以只得由他去了。

自从建了引水装置后,原本忙碌的村子减少了一半的工作量,小孩子们也不用帮忙做事,可以到处去玩,最开心的就要属常江了。

这日,常江拉住千伶兴奋的说道:“千伶,今天常斌、常娅、常瑞都来我家玩儿。”这几个都是和千伶常江年龄相仿的孩子,其中常娅和常瑞都是女孩子。孩子们都喜欢跟着千伶玩,因为她怪点子多,好玩的东西自然也多。

小孩子用不了弓箭,千伶就做出了弹弓,常斌和常江都喜欢的不得了,无聊就拿来弹飞鸟,弹蝴蝶,有一次淘气的常江把弹弓对准了无辜的橘子,橘子反应很快,马上抱着千伶的脖子发出呜呜的哭声,惹得几个小孩子大笑。常娅长的甜美可爱,除了爱缠着千伶玩,还喜欢跟常江一起听云洛的课。其实在千伶看来,云洛的课实在很无趣——是文章就念一遍,也不做过多的解释;教习字就示范一遍,也不多说话。

而千伶给小朋友们讲的故事可有趣的多了,她讲狡猾的狐狸列娜的故事,讲悲情的姜饼男孩的故事,讲阴错阳差的王子和贫儿的故事……有次,云洛倚在门边听到千伶绘声绘色的给小伙伴们讲故事。故事结束,孩子们都四散回了家,云洛才走了出来,一把抱起千伶笑着问道:“伶儿,怎么从来没有给哥哥讲过故事?”

千伶撇撇嘴笑道:“哥哥都几岁了,还要听故事?”

“你的故事,哥哥想听。”云洛觉得千伶讲的故事很特别,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每次听到都觉得暖暖的。

千伶亲热的环过云洛的脖子,开心的笑道:“那么,以后就给你讲一些他们都没听过的故事!”

云洛轻轻捏了捏千伶圆鼓鼓的小脸蛋,颇有些得意的说道:“这才是我的伶儿嘛……”

昭庆十四年,秋。

转眼两年过去,千伶与云洛在神医村生活得平静又幸福。

没事做的时候,千伶就跑到山顶上,俯瞰连绵的山峦,看日出日落。看累了就躺在草丛里,像小时候,亦像前世一样,体会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有时云洛也会在身边,陪她一起看千家村的方向,俩人一起回忆一些童年的趣事,对那些创伤却只字不提。千伶心里偷偷的想,爹娘,我和哥哥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的!还有姐姐,希望她仍活在世上。

也许,身边的云洛亦在想一样的事情。

这年的除夕夜,医尊在全村人的面前,做了一件让人讶异的事——他把此生珍藏,也是常神医的珍藏药方传给千伶。

据说这是一张很神奇的药方,可以救人于绝境,哪怕是命悬一线的重疾,都可以起死回生。不过,这仅仅只是药方,药方上的几味药得来并不容易。

“在遥远的无魂谷,整个山谷如同布满了迷魂阵一样,进去了几乎没有可能走出来。比我们这里的落踪林还凶险百倍。”医尊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回忆过往种种。

“啊……”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比落踪林还凶险百倍?那岂不是有去无回……

“所以,这张药方虽然宝贵,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为之所用。”医尊缓缓睁开眼睛,注视着千伶,“它需要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一个能走出无魂谷的人。”

说着,他把一个精致的锦囊交到千伶的手里。锦囊上绣着十九种颜色的繁复花纹显得层次分明,色彩斑斓。千伶忙伸出双手,郑重又小心的接过,欣喜激动的谢道:“多谢医尊,千伶一定会好好用它。”

医尊微微点头,好似话里有话:“你会的,我相信你,也相信天意。”千伶受宠若惊,自己在医尊嘴里好似变得很厉害……难道是因为自己能引水入村?

这时,不知从哪里射过来一双恶毒的目光,千伶觉得有点奇怪,便顺着眼光看过去,却只看到谈笑的村民们,再没有别的。

八岁的千伶还是小小的身子,而十四岁的云洛却好似又长高了不少,白皙的脸上从来没有太多表情,身边好像永远弥漫着清冷的氤氲。他的头发已经变得很长,不束起来的时候随风肆意翩翩飞舞,清俊的脸容里,却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和魅惑,让人不自觉的想走近再走近,直到,他冷冷的瞳孔阻止任何人进一步的探究。谁说只有烈火才会灼伤人?云洛的寒气,有时也会冻伤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例外——那就是云洛的妹妹千伶。

神医村的人早已经习惯,偶有妙龄少女偷偷仰慕云洛,也只得任由其寒冷的温度把自己冰冻而无能为力,有些人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是千伶多好啊,虽然是妹妹,却可以被他抱着,听他温音软语,接受他的嘘寒问暖……能这样,已经此生无憾了。

纵是再迟钝的千伶,也发现了别人待云洛的不一样。闲暇时便与他开玩笑道:“哥哥,常月做了一件白色衣袍给你,我看了看,确实很适合你噢,你就收下吧。”

云洛淡淡一笑,揶揄道:“外人都知道为我裁衣缝袍,我的亲妹妹怎么不为我做一件呢。”

千伶一听,立即撅起了小嘴。哼,明明知道我最不擅长裁衣、刺绣,还故意这么说。不过这些人的数量一多,千伶也不知道该帮谁的忙多一些,无奈下只好一个都不帮。

想到近来听到的传闻,千伶便急着问云洛:“对了,哥哥。”

“什么?”

“我听说,云是帝姓啊?”千伶压低声音凑近云洛问道。在云昭国,云姓并不是大姓,却是皇室宗亲的姓氏。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如今娘都不在了,更不会知道了。”云洛微微的蹙了蹙好看的眉,殷红的唇色像是这个季节盛放的海棠花。

“你想找你爹吗?”千伶想,云洛的爹一定大有来头,不禁有些好奇。

“顺其自然吧,比起寻找爹,我更想知道仇人是谁。”云洛每每说起这血海深仇,必是眸光凌厉,周身如同雪山顶万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冷冽,他眯起凤眼抬头远眺,谁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哥哥,我们真的能找到凶手,替爹娘报仇吗?”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凶手呢?千伶心里有些没底。

“放心吧,我一定会成功报仇的。”云洛眼里满是自信,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千伶,眼光不由得柔和起来。

见到云洛肯定的目光,千伶也被感染了,握紧拳头用力的点头:“嗯!我们一定要为爹娘报仇!”

13.人已远

天很蓝,朗朗晴空连一丝浮絮都没有,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瑰丽地熠熠发光。

今日,神医村的几个孩子又齐聚在了常江的家里。

“今天看来是个大晴天啊。”常江一双机灵的眼睛瞪的鼓鼓的,看样子他又坐不住了。

“咱们去山泉那里玩水吧?”刚入秋,暑热仍未退,常娅灵机一动便想出了这个主意。

“天是有些热,我同意!”常江兴奋的举起双手,恨不得把双脚也举起来。

常斌见大家都兴致很好,也不由得附和道:“算我一个!”

“那我……我也去。”年纪最小的常瑞没什么主见,就是喜欢跟着他们玩。

“那……我做个水枪,很好玩儿的。”说到玩水,千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打水枪。

“什么是水枪?”常江的玩性被彻底激起来了,要知道千伶做的东西一向都很好玩的,这次又有什么新鲜的?

“跟我来。”千伶领着一众孩子,寻了一段拳头粗细的圆柱形木头,把里面掏空,另一头留薄薄一层并不打穿,再在这薄层上穿个小孔,这是在模仿针管的做法。

“就这样,这边水灌进去,用这个掏出来的木头当木塞,推进去的时候,小孔里的水就飞出来了。”千伶演示着木头水枪的功能给他们看,顿时几个孩子皆兴奋不已。

“哇!!!真好玩!千伶你怎么想出来这么有趣的玩意儿!”常江夸张的大声赞道,边说边有样学样的也做了一个。

千伶像个小老师一样启发道:“你们可以做的更大,储水量更足喔。”

“对噢,我要做个最大的。”常斌一拍脑袋,就跑去找适合的木料了。

忙活了半天,五个人都做了一个简易的水枪,然后便迫不及待的跑到了山泉处。

这条山泉从山顶飘来,跌落在梯级山崖断层上,形成多级白瀑,在阳光下,宛如一条洁白的缎带,落在水潭里溅起莹莹落珠无数。山泉的右边是悬崖,此处地形较为险峻,只是山里出生的孩子们,在山间奔跑就好像在平地上一样,一点儿都难不住他们。

“千伶,看招。”常江灌了满满的山泉水,对准千伶的脸发射过来。

千伶一边用手挡,一边也对着常江扑射过去,边跳边笑,“你也小心噢!”

几个小孩的衣裳都被水枪打的湿透了,还玩的不亦乐乎。笑声掺在泉水的淙淙声里,回响在午后的山峦间。

“这样吧,我们分组比赛。常江和常斌一组,我和千伶一组。常瑞做裁判怎么样?”常娅一拍脑袋,又想出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怎么比?”常江一听了马上来了兴趣。

常娅边说边比划着比赛规则:“你们站左边,我们站右边,哪一队被击中的多,这队就输了。常瑞主持比赛,帮我们看着。”

“好,就这样办!”

常江和常斌并列站到左边位置,各自灌满水枪准备开始比赛。千伶和常娅并行而站,立于右边。常瑞则站在两队中间偏右的位置当做裁判。

“开始。”常瑞小手一挥,像模像样的喊道。

常瑞话音刚落,常江就迅速举起水枪朝着对面两个女孩子打去,水线“哗哗哗”的打落在她们的脸上、身上。两个女孩也毫不示弱,对着把常江和常斌的脑袋,打得他们眼睛都睁不开。

众人嘻嘻哈哈玩的正尽兴,突然,常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颤抖地指着常江的背后,惊恐的喊道:“那是什么?!”

众人见常娅表情异常,都一时被惊住,本能的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趁着常江常斌回过头去看、常瑞亦看过去的瞬间,常娅知道就是这刻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在短短的一秒钟时间里,她猛的用尽全力推了一下也在看着那个方向发愣的千伶。

千伶此时也正看向常娅所指的方向,可什么都没看到,正疑惑中,就感觉到胸口有力道传来,讶异的抬起头却看到常娅狰狞扭曲的脸——用力和紧张使她平日甜美可爱的脸庞变得令千伶无法辨认,显得格外陌生。

她原本纯真的眼瞳里散发着阵阵杀气,看到这个眼神,千伶联系到前因后果,才明白今天的游戏是常娅用来葬送她的绝命游戏。

八岁的千伶毕竟纤弱,被这么一推,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的堕入空中,迅速地坠了下去。可是,是什么竟让常娅憎恨自己到这步田地?千伶不明白!死都死得不明不白吗?她真的不甘心。

常娅假意关切的喊声反复在千伶耳边回荡,千伶唯有自嘲地一笑。

千伶堕下万丈悬崖的瞬间,听到常江椎心泣血、响彻山谷的呼吼:“千伶!!!”

千伶默默的闭上眼睛,常江……谢谢你和家人收留我,救了我和哥哥一命,在神医村,我过的真的快乐……

哥哥……千伶能和你相处八年,真的很感激。以后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啊。

千鹤……姐姐你在哪里,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幸福,如果你已和爹娘在一起,那么等我……

爹娘……千伶来了……

红色火焰满满的占据了她的视线,晶莹透明的眼泪像是展翅飞翔的鸟儿,在几千尺的高空自由翱翔。千伶展开双手,用力的呼吸属于这世界的最后一口空气,那空气里说不定还会带着云洛的气息。

——好想哥哥……但是……再见。——

这是千伶心中最后的想法,带着这句未能说给云洛听的话,扑向了无尽的深渊。

“千伶怎么会跌落山崖的?”常江红着眼睛,双手伏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望着千伶跌落的方向,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句话。

一旁的常瑞被吓得面目呆滞,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也不清楚啊,我……猜她、她是脚滑了一下吧……”

常斌有些狐疑的看向常娅:“对了,千伶跌落前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那般惊慌。”

“我好似看到一个可怕的怪物朝着常江那边飞来,”常娅显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她手舞足蹈,煞有介事,“再定睛一看,竟然消失了……难道是怪物把千伶叼走了?”

“啊……不会是真的吧!”年纪最小的常瑞第一个被唬住,一旁的常江和常斌将信将疑。

“我们快回村里,告诉大人们。说不定……还能找到她。”常江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说完便撒腿往村里跑。常斌和常瑞则紧跟在后面,常娅慢吞吞的落在最后。

焦急的常江找到常豪,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什么?好端端的怎会跌下山崖?”常豪闻言不可思议的猛地站起身,“千伶好歹也是生长在山里的孩子啊!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

“阿哥……赶紧去山下找人吧!”

常江带着哭腔的声音终是惊醒了常豪,他一拍脑袋说道:“对,对……我去找阿爸,然后一起去山下!”

常江喃喃自语道:“阿哥……我……我去通知云洛哥哥。”

常豪不是不知道云洛的脾气,怕他迁怒于常江,便抢着说道:“你别去!我去说吧……他一定会和我一起下山去找千伶的。”

14.满天风雨

此时此刻,云洛正在房内看书,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玄青色长袍,长长的乌发随意的散落,单手握着一本书卷,正专注的看着。这静中含雅的画面悠然淡远,让人看了觉得心平气和。

可常豪看到这个画面,却顿时满头大汗。他不知该如何启口,他一向知道云洛极疼爱千伶,平时与云洛打交道的时候,见他总是对任何事都冷冷淡淡的,可要是牵扯到千伶,哪怕是一丝一毫,都能让他像换了一个人似得。

“呃……”常豪心虚地敲了敲门,顿时打破了房里的静谧。他的手心捏出了一把汗,心里反复思忖如何启齿,如何解释。

云洛冷冽的眼神瞟了过来,常豪被他的目光惊了一下,他不敢再犹豫,咬了咬牙终是狠狠心说了出来:“令妹与村中几个孩子在山泉处嬉水,不慎跌落山崖了!”

“什么?!”云洛结了冰的瞳孔好像熊熊的燃烧了起来,赤红的双眼顿时布满了血丝,他猛的冲到了常豪的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道:“千伶怎么了?”

常豪只得说起几个孩子嬉水游戏的事,说着说着,他发现云洛的眼眸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让人看了只觉得坠入无尽的极寒之中。常豪登时觉得很冷,见云洛的目光似乎没有了焦距,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听,便稍稍迟疑了一下。

云洛锐利的双眼如同利刃,红得如同鲜血的双唇里狠狠的吐出几个字:“说下去。”

常豪忙把前因后果一一说完,末了补上一句:“我们赶紧去山下找吧,说不定……”

话没说完,云洛已经如十二月的寒冷狂风一般,呼啸飞奔出了房间,所到之处皆似刮起了阵阵暴风雪。常豪只得跟上云洛,沿路叫了一些村民一起下山去找千伶。

云洛及神医村的村民在千伶跌落的山崖底下搜寻了整整三日,一无所获。

“这条泸江,发源于桥祁山,往下一直通向晏城、垣城、道城等多个城,沿途村庄无数,我们在此找了三天也找不到千伶,看样子她被这急流带入下游了。”常震与云洛并肩立于泸江一岸,望着奔腾的江流,看着无际的远方。

“常叔,救命之恩,云洛心中感激。”云洛几天没怎么说过话,一开口却像腊月的寒霜一般刺骨,“云洛就此告辞了,从此沿途寻觅妹妹千伶。”

相处了这么久,常震对这对兄妹也早已视如己出,他诚心诚意劝道:“哎,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这一路犹如大海捞针,不如……”

“我一定会找到她。”云洛冷冷的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哎……那么,一路保重。”常震知道云洛心意已决,两年相处下来虽然欣赏他,却也知道他并非一个神医村能留得住。

“什么?你说洛哥哥离开我们村了?”常娅惊的差点站不稳。

“是啊……他说要沿途搜寻千伶。”千伶的意外坠崖,云洛的决然离去,让九岁的常江难过之极。对他来说,他们亦是他的哥哥、妹妹。

常娅闻言,终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小手紧紧捏成一团,不住颤抖着。

死了却不见尸体,还要让洛哥哥从此离开神医村去找你,你是在报复我吗?千伶!!!

——终于……还是你赢了,我竟然就这么输给了一个死人。——

常娅恨恨的捶地。

千伶觉得自己像是深深陷在泥沼之中,无论怎么用力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她,令她无法伸展四肢,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周遭是无尽的黑暗,稀薄的空气让她拼命的喘气、贪婪的呼吸,可还是很难受。

我究竟在哪里?我还活着吗?千伶感觉到自己浑身都缺氧,连大脑都不能清晰的思考处境,只能恍恍惚惚的想着这两个问题。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的她,自然是得不到任何答案。

千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困在这泥沼一般的地方有多久,只觉得躺得腰酸背疼,一直躺到意识都变得渐渐清晰。什么声音?远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哪一边——传来声声清明平静的梵音,什么都看不见的她,只得竖起耳朵静静聆听。

千伶觉得听了这些清净平和的梵音,渐渐清醒宁静,呼吸也慢慢平复。她动了动手脚,不再有束缚。眼睛试着睁开——竟然就看到了一片清明的彩色世界。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的陈旧屋舍,千伶试着坐起身,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敷着一块巾帕。

“你醒了?”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妪缓慢的走近千伶,一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灰白的发,头上包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身着破旧青灰色衣衫,看起来是一位贫穷的农妇。她看到千伶醒转,伸出布满皱纹和青筋的干瘪双手,取下千伶额上的巾帕,和蔼地笑道:“你总算是醒了,你睡了两天,我和老伴儿都以为你活不过来了。这下好了,谢天谢地啊。”

“是您救了我吗?”千伶心下一阵暖意,这位老人看起来温和可亲,看来这回又遇到了好人救了自己。

“是呵,我去江边洗衣,你就漂了过来,我赶忙唤了老伴儿把你抬了回来。”老妇眯着眼睛笑呵呵的,嘴里只剩下两三颗牙。

“多谢阿婆救命之恩,千伶这该如何报答。”千伶确实还不想死,如今能活了过来实在是感激老人,她暗暗寻思该如何报答这救命之恩。

“不用,不用。”老妇连连摆手,一双苍老的眼里满是怜惜,“这么可人的孩子,能救回来,我心里也高兴吶。”

“阿婆您真好。对了,这里是什么村子?”千伶已经急着想回神医村找云洛了,他若是听说自己跌下悬崖,一定很担心很难过吧。

“我们这是个小渔村,人不多。距离最近的城便是晏城了。”老妇像是看出了千伶的心思,关切的问道:“你家住哪里?”

千伶心想,神医村并无人知晓,千家村之劫也已经两年过去了,应该无碍了吧,便说道:“我住在庐照镇附近的村子,千家村。”

“这事好办,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晏城,经常托运货物往返于各个镇子和村子,”老妇伸手放在千伶肩膀上轻轻拍着,安慰道,“我和老伴儿可以送你先去晏城,你跟着他便能回家了。”

“实在是感激不尽啊,多谢阿婆。”千伶闻言就扑倒在老妇身上,感动地给她磕头。

老妇赶紧扶住千伶,叮嘱道:“快别这样,你身体还虚弱着,躺着休息吧,过几日就送你去晏城。”

接下来几日,千伶就在老妇家中养伤,还看到了老妇的老伴儿——年近七旬的老翁。老翁看起来格外苍老,两颊深陷,头上已经没有几根头发,他的话很少,千伶也不太见得到他。千伶虽卧病在床,心似乎已经飞回了神医村的云洛身边,心里满是大难不死的激动和欣喜,她从来都不想和哥哥分开。

想到推她跌落的常娅,心里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委屈,她不是圣人,不是没想过指出她的罪行。可一想她不过是年仅十岁的孩子,心里难免又有些不忍。如果再见到她,一定要与她长谈一次,解除她对自己的误会。然后和哥哥离开神医村,重新找一个僻静安宁之处居住。千伶觉得这样的安排比较妥当,想着离云洛越来越近,心情还是非常迫切的。就这么在期盼中过了三天,这天清早,老妇独自带着千伶向晏城出发。

“孩子,晏城离这里并不远,马上就到了。”老妇转过头来,慈祥地看着千伶微笑,一边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阿婆,您的恩德,千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千伶心里庆幸,原来这个世界终归还是好人多。

“等下我远房侄子就会来接你,咱们快走吧,不要让他等急了。”

“嗯!”

晏城是云昭国除了京都垣城以外最大的城池了,城内居住了不少达官贵人,因此繁华的市井之中永远是川流不息的行人和粼粼往来的车马。百年前的战乱曾使这里夷为平地、化为废墟一片,可短短数十年间,重新发展起来的晏城比往日繁华更甚。

千伶被老妇牵着,穿流在这人头攒动的街市中,茶坊、酒楼、肉铺、妓馆……有钱人能想得到的奢靡消遣之处,在这城里几乎都能找到相应的店铺。千伶虽被这繁荣兴盛的市集所震撼,却并不流连,对于她来说,哥哥身在哪里,她的心便对那里趋之若鹜。

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小巷处,小巷两边是破旧且长满青苔的民居,有些院墙上还铺陈着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爬山虎藤蔓,千伶竟生出了自己好似并没有置身于兴盛繁华之晏城的错觉。她正疑惑中,只觉得身边老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正想问话,便被她死死的捂住了口。

千伶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人带来了,这次的模样俊吧。”千伶听到老妇的声音冷冰冰的,完全不似平日与自己和蔼可亲的温暖。

“看着确是聪明伶俐,可我不需要太聪明的,只要听话就可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千伶被老妇死死拽住,看不清来人的长相。

“少废话,这次的价绝不会低。”老妇声音像是有点急,狠厉中却透着底气不足的感觉。

男人不为所动,冷冷的讥笑着:“你家老伴儿还等着钱回去赌呢,你不拿钱回去,可有活路?”

“二两银子。”老妇的话像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听着却让人觉得已经有些焦躁。

“成交。”男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从老妇手里接过千伶,往她嘴里塞了个大布团。

千伶这才看清楚男子的长相,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嘴角下耷,天生一副凶狠相,只看这样貌,便让她顿时觉得前路茫茫。男子将千伶双手绑在身后,推入民居内一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内关了起来,没有说话也没有逗留便转身离开了。

房内的千伶听到门外男子栓门的声音,听着脚步声渐渐遥远,才敢站起来打量四周。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从窗口射进来一点点光线,才使得这个狭小的房间不至于一片漆黑。窗开的很高,就算是没有绑住双手,千伶也没有可能爬的出去。房内除了一个破矮凳什么都没有,千伶乖乖的坐在上面,心里思考着逃出去的方法。

想着想着,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四周一片静谧。千伶突然觉得有些害怕,未来会有什么在等待她?为什么命运总是不放过她?她的愿望,明明是那么的卑微,她只想在哥哥身边,哪怕生活再贫困,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她都不会畏怯。

15.下西楼

一阵打开门闩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也惊醒了把头埋在自己双腿间昏昏欲睡的千伶。千伶抬头看去,门口站着白天买了她的那个男子,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男子没有说话,走上前拖着千伶就走。千伶只得任由他粗暴地拖着,跟着绕了好几条小巷。

这些巷子里的民居都相当简陋,在这富人聚居的城池中,竟也有这么个破败不堪的一隅。拐过一个弯,千伶被拉进一座不起眼的房子,就跟这里数不清的巷子里的每一间房一样,简陋、朴素。

“人我带来了,蔚大姐你看看怎么样?比上次几个好吧?”男子一改那天与老妇的冷淡语气,温言细语的说道。

“不错,果真是个细皮嫩肉的标致女娃。我就这脾性,要么不买,买了自然是要看得上的。”眼前的中年女子打扮质朴,身着青色的粗布衣裳,发间一支造型简洁的柳叶银簪,看上去精明又能干。她粗糙的双手轻轻抚着千伶白嫩红润的脸颊,眉间盈着满意和乘心。

“这个娃儿是我精挑细选的,买来的价格就不菲,您看……”男子见中年女子甚为满意,趁机加了价码。

“这我自然是懂的,你说个价吧,也得买得起才行啊。”

“五两银子。”男子神神秘秘伸出五个手指,慢慢的凑近她报了个价。千伶心想,二两银子买入,五两银子出手,原来是个贪心的人贩子。

中年女子蹙着眉细细思虑了半晌道:“四两银子我就要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了解……”

“好说,好说。”男子了然似地打断了她,爽气的笑了,“就四两罢……这下我可是分文不赚你的钱了。”

“那就多谢了。街坊邻里若是还要买媳妇,我定会为你美言几句的。”女子展开了笑颜,像是买到一件称心如意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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