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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生石花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0:58

正胡乱猜测间,只听久子玄终于启了口,清淡得像是隔了很久很远才听到的声音:“抬起头来罢。”仿佛之前的静默都是他在踌躇该说一句怎么样的开场白似的。

她乖乖的抬起头,眼前分明就是一个飘逸若仙的天人——身着月白长袍,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华服上绣着精致的素白祥云图案。墨发还未束起,被婢女们刚刚梳理过,如同飞流倾泻的瀑布,其中几缕顺着鬓角妥帖的悬在胸前,显得如此典雅秀致。再往上看,就忽的撞入了久子玄深深的眼瞳里。他的瞳仁就像是平缓无波的静海一般,平静的有些不合常理,就好似平整的海面下正酝酿着惊涛骇浪,下一秒就可能翻起阵阵巨浪。这如玉一般温润脱俗的人儿,给人的大体印象是温软和善的,可千伶看着他的双眼,却好似看到了深深掩藏在眼底的淡淡忧郁,就像是初秋淅淅沥沥的雨。

久子玄忽然淡淡的笑了一声,那声音空灵悠远,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千鹤,这便是你的亲妹妹么?”

“回少爷,正是奴婢的妹妹名唤千伶。”千鹤恭顺的答道。

“过来。”

久子玄温柔的声音像是纯净清透的绵绵细雪,慢慢的渗进了千伶的心底。见他招呼自己,千伶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却不敢靠得太近。

“来,到我跟前来。”见她有些犹豫,久子玄依旧温言细语,耐心地又唤了一声,“我有这般可怕么?”

千伶踌躇着挪到了久子玄的跟前,他伸出手拉过千伶的一只手臂,细细的检查了一下伤处。看到大面积淤青的时候,他不由得蹙起了好看的剑眉,两人距离这般近,千伶闻到了他身上有一种淡淡清甜的松木香,不似浓郁的玫瑰花香一般勾人魂魄,而更像是拂晓森林里带着露珠的草木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久子玄的眉间像是笼了六月的细雨一般黯然惆怅,他看着千伶的眼睛轻声问道:“药擦过了吗?”

千伶受宠若惊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垂着眼帘恭敬的答道:“回少爷,擦过了。”

久子玄不发一声,拉着千伶的手并没有放开的意思。千伶小心的抬起头,发现他还直直的盯着自己,不由得脱口而出:“没事的,一点儿都不疼的,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吧,缺什么尽管提就是。”久子玄闻言,轻轻放开了千伶的手,柔和的脸庞恢复了最初的温润气息,像是雨霁初晴的暖暖明媚阳光。

千伶心里始终记挂着云洛,听了这话,觉得这个时候求他派人找哥哥应是极好的时机,斟酌半晌还是开了口:“四少爷,千伶有一事相求,不知您能否帮我……”

久子玄眼眸流转,温然笑道:“我不是刚说嘛,缺什么尽管提就是了。”

“千伶与哥哥云洛失散两个多月了,如今哥哥并不知道千伶与姐姐仍在世上,不知少爷能否派人把哥哥接来晏城……”千伶说着说着,竟发觉久子玄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到最后连一点底气都没了。

见久子玄脸色发白还不吭声,千鹤以为千伶说的不够全面,赶紧补充道:“少爷……我们兄妹感情甚好,特别是伶儿她与哥哥相依为命两年,自然是这辈子都不想分开……”

千鹤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久子玄的脸色愈加难看了。她心里颇为讶异,少爷对任何人向来是谦和有度的,哪怕是下人也是和颜悦色从不为难,但是看今天这脸色,好像不太妙啊。

千伶也发觉了异样,站在久子玄边上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似乎这个话题从提到开始就是错误的。这个少爷为何如同夏日的天气一般阴晴不定,时而阳光和煦,时而阴雨连绵。而且似乎生气了也不说原因,让人好难猜啊,千伶心里暗暗叫苦。

这下该如何是好?她偷偷抬起头看向他,发觉他的目光竟绞着自己,那眼神好似大漠里的两三枯树,苍凉中带着寂寥,哀愁中透着绝望。千伶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他传染了,这哀伤的眼神轻轻撕扯了一下她的心口,有着淡淡的疼痛。

久子玄偏过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这个,我要再想想。你们先下去吧。”

“是。”千鹤和千伶恭顺的应了一声,便一起走出了久子玄的屋子。

“今日少爷真像换了个人似的……”千鹤边走边皱着眉喃喃自语,“少爷平日不是这样的啊。”

“姐姐你说他会答应吗?” 千伶闷闷的走着,仍是念念不忘云洛的事。

“少爷的心思,还真不好揣测。”千鹤安慰道,“等几天看看吧,你先别急。”

21.动如参与商2

这几日,千伶住在千鹤处,日子过得平淡无趣。闲不下来的她想帮着千鹤打打下手,奈何千鹤总是说她尚且年幼,在自己的住处乖乖待着便是。

千伶头两天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想想过去的事情,想想云洛在哪里,在做什么。饶是如此,坐到第三日,她再也忍不住了。

“姐姐,整日坐在房内,我可要憋出病来了。”

千鹤安慰着笑道:“姐姐知道你整日无趣,便托谈彩去市集上帮你捎回了一个陀螺来玩。”说着便取出了一个木质的陀螺,是市面上相当流行的玩具,表面花纹颜色倒是甚为鲜艳。

千伶见这玩意,有苦说不出——姐姐这是真把自己当八岁小孩来看待了。面上只得硬着头皮接过,讪讪道:“姐姐,其实千伶想看书……”

千鹤恍然大悟似地一拍脑袋:“喔,对了,姐姐差点忘了你从小爱看书。不过久府的藏书阁并不在我们梵音院内……我看到四少爷书房理也有不少书册,可以去求他借书。”

千伶赶紧叮嘱一句:“若是医药典籍,那就更好了。”这个世界有很多与她前世不一样的草药,所以她在神医村就研究了一些医书,如今这久府说不定也有珍稀的藏书。

千鹤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放心吧,姐姐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

千伶瞥见桌上竹篮里放着一块手绢,上面正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眼眸像是一颗半透明的琥珀。姿态矫健,虎口半张,似是怒吼着正从半山处跃下。

“姐姐,这是你绣的吗?真好看。”千伶忍不住赞叹道,心道姐姐的绣工可真是没的说。

千鹤面上娇羞似的一红,取过手绢细细端详了半晌,含笑问道:“你看,这手绢与四少爷般不般配?”

“四少爷看起来温文尔雅,似乎不如这白虎强壮凶猛。”千伶仔细思考久子玄与白虎的差别——面上看来可能有点相似,但性格应是南辕北辙吧。

“你说的没错,不过,你可知道久家历代都是勇猛的武将,”千鹤的眼神里尽是崇拜和仰慕,“少爷虽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已带过兵打过仗,如今已是镇北将军了呢!我这手帕就是前阵子少爷随着老爷平定边疆狄人作乱时开始绣的,现下已经快完成了。”

“那姐姐是否要将它献与四少爷呢?”千伶闻言,暗道这久子玄看似温柔纯净,没想到竟还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果真人不可貌相。

千鹤眼若秋湖波光粼粼,甜蜜地笑道:“当然要啦,这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呢!可是,少爷最近好似心情不佳。”想到这里,千鹤眼眸一黯,“两年来,这还是头一回。”

见千鹤黯然神伤,千伶忍不住安慰道:“许是朝堂上的烦心事吧,毕竟如今世道并不太平,边境百姓受苦受难,少爷这般人物定是忧心这些国家大事了。”

“哎,你说的甚是在理,我怎的没想到呢。”千鹤闻言不自觉点头。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凑近千伶神神秘秘道:“听久府的老人说,幼年时四少爷曾是个痴儿,后来请了个神婆来作法,竟神奇的好了。”

“只是传言吧。”千伶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这个世界的神婆吗?在学医的千伶眼里,这些都是封建迷信——痴儿会变成如今这样的天人少年?这事就是放在她前世的医学条件之下,也不可能发生吧。

“是真的,很奇怪……”千鹤高深莫测的继续说道:“四少爷的娘,据说是久老爷最疼爱的三夫人。神婆来作法后,三夫人竟然突然离世了,四少爷却是奇迹般变好了。”

听起来确实有些蹊跷,千伶想为这样的奇事找到一些科学依据,便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据说久老爷很伤心,认定了是神婆害死了夫人,便把神婆烧死了。”

千鹤把声音压的更低,几乎是贴着千伶的耳朵吹着气说道:“谁都知道神婆不能杀啊,可久老爷就是听不进任何人劝吶……头几年还好,这几年啊,每每到神婆忌日,府里总是怪事连连。”

“啊?什么怪事啊?”

“有人深夜听闻神婆边作法边痛哭的声音呐!”千鹤的声音里也似透着丝丝凉意,“还有人好似看到神婆在府里出没……大家私下传言说是神婆要来向久老爷索命呢!不过大夫人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命令府中任何人不得散布传言。”

千伶觉得这些传言相当离谱,听完竟笑了出来:“这怎么说的跟真的似得……”

“是真的……”千鹤言之凿凿,一副千真万确的模样,“很多人都看见了。”

“我才不信!”千伶心道姐姐是不是看自己闷,特意讲点神神叨叨的东西来给自己解解闷啊。

“好啦,不说这些了。”千鹤以为千伶年幼,害怕这些鬼怪之说,便止住了口不再提了。

22.今夕复何夕1

次日,千鹤果然捧回了几本厚厚的医典,还没走进门,清脆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千伶,书来喽!”

“哇,这么多啊。”千伶忙帮着千鹤捧过其中两本,沉甸甸的,看来是好东西。

“清早侍奉少爷的时候我提了一下,结果用过午膳他就把这几本书拿了给我,说是前朝的医典合集。”千鹤眉眼弯弯,明丽可人。

千伶捧着这些书,如获至宝。这可是前朝的精华啊,她一边嘴里说着那就多谢姐姐了,一边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翻看了。

不知不觉看了一个下午,天边已经落霞布满天,映在绵绵的白云里,像是吸饱了橙红色果汁的一团团棉花。

千伶觉得眼睛有点累,抬头看向窗外,顿时被这瑰丽的落日美景吸引,便走出了门想去散散心。她漫无目的的缓慢踱步,竟然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伶台。

橘红色的霞光照在白玉圆台上,映出淡淡的红。千伶侧坐在圆台上,夕阳轻抚她的面庞,清凉的秋风掠过她耳际的丝丝秀发,她伸出手指描画了一遍中心的火焰浮雕。

——哥哥,你还好吗?——

千伶悲从中来,望着华美的天空竟不自觉落下了一滴纯净的泪,泪滴中反射出了天边的霞光,显得格外莹亮夺目。泪滴顺着脸庞悬在脸颊处,就在快滴落的瞬间,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抹去了那颗泪滴。

千伶忍不住抬起头,看到久子玄正站在跟前,一袭素雅的象牙白长袍,秋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如一副水墨画一般清虚飘渺,淡远出尘。背景是浓重的大色块,他置身于画面的中心,看起来色彩对比鲜明。千伶虽不会画画,但此时此刻若是有架相机,一定能拍出一张让人赞不绝口的完美人像。

千伶正胡乱想着,只听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的久子玄缓缓启口说道:“怎地在此处独自垂泪?”那姿态那感觉好似天上落下的神仙,问你是否要许一个愿。

可千伶却不敢真的把他当神仙,也不敢说自己是想念云洛才落的泪,只得故作平静地说道:“回四少爷,千伶只是想到一些过去的伤心事了。”

“什么事,能否说与我听?”久子玄很自然地坐到了千伶身边,像是一个亲切的老朋友一样。

千伶的声音有些哽咽:“千伶想爹娘了……”

久子玄认真地看着她委屈的脸庞,温柔地轻声问道:“你的爹娘去哪里了?”

“他们被人杀了……他们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是,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也尽不了自己的孝心了。”千伶悲怆地抬起头,让眼泪充盈在眼眶里,不让它们流下来。

“我知道这种感觉。”过了很久,久子玄才幽幽地开了口,“记忆中我没有与我娘说过一句话,她就去世了。”

千伶了然,想到姐姐与她说过的话,久子玄曾是疯疯癫癫的痴儿,三夫人走的那天他才变为正常人,他们母子自然说不上一句话。

千伶笑中带泪,庆幸地说道:“好歹,我与娘朝夕相处六年,说过很多话呢。”

“说起来,你还比我幸运一些。你爹娘定是希望你能幸福平安地活下去,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久子玄的声音是那么的好听,就像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千伶听着竟慢慢止住了泪,她偏过头看着久子玄,感激地一笑:“谢谢四少爷安慰千伶,千伶会好好的活下去,让天上的爹娘放心。”

23.今夕复何夕2

久子玄的眉目却微微凝结,他淡然说道:“不用跟我说谢谢。”

千伶心里微有诧异,不解的说道:“千伶看不懂,少爷似乎总是心事重重。”

久子玄浅浅一笑,诚挚的说道:“把我当成朋友一样好吗,朋友之间无须道谢。”

他的笑容如同清雅圣洁的雪莲花,偷偷地在千伶心里埋下种子,千伶凝望着他的笑颜,不由自主的点着头:“好。”

“伶儿,听说你喜欢看医典?”

千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新松木香,感觉像是置身于森林里一般身心舒畅。可是听到那声“伶儿”,还是让她的心微微一惊。

久子玄微微笑着,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他见她有些发愣,又问了一遍:“我能叫你伶儿吗?”

“呃,当然……”千伶不自然的低下头,除了爹和哥哥,还是第一次有别的男子这么亲切的唤她伶儿,而且叫得这么温柔亲切,就像两人真的已经相识许久似的。

“那些书,你喜欢吗?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偏好倒是挺特别的。”久子玄的眼眸如同深井一般见不到底,千伶从他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小小缩影。

“很喜欢,千伶自五岁会认字起,就开始看医书了。”千伶不知怎么就很自然的同久子玄说起过去的事情了,“少爷您的书千伶很喜欢,都是前人总结的精粹所在。”

“嗯,等你看完这些,我可以找一些南疆的医书给你看。”久子玄眨了眨那双纯净幽黑的眼睛,淡淡的说话语气让人听着很舒服。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她可是一直都想了解各地的医药偏方啊。千伶激动中抓住了久子玄的衣袖,一抓上就发觉自己越矩了,赶忙讪讪的松开,嘴里只得嘿嘿的尴尬笑着。

久子玄却一点也没生气,典雅如玉的面容还是浅浅的笑着:“终于看到你真正的笑容了,伶儿。”

千伶回想自己入府以来,在久子玄面前好像的确没有真心笑过,便咧开一个更大的笑脸,说道:“是这样吗?”

“嗯。”久子玄被这傻傻的笑脸逗乐了,“以后在我面前,不要拘着礼节,同我这般谈笑,可好?”

“好。”千伶孩子气般娇憨的应着。“对了,少爷。这个圆台是做什么的?为何这般奇怪。”

久子玄深深的注视着她,缓慢的说道:“你觉得哪里奇怪?”

“呃,也说不上哪里怪,就是觉得它没有什么作用啊。”千伶支支吾吾的说着,“还有就是……我总觉得哪里见过它。”

久子玄耐人寻味的说道:“那就好。”

千伶有些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问道:“啊?怎么好啦?”

久子玄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眼神温柔又深邃,停了一会,似乎想到了什么:“上次,吓坏你了吗?”

“没有,少爷这么好的人……”千伶赶紧矢口否认,虽然眼前久子玄的某些话确实令她无法猜透,可他毕竟是现下唯一能帮助自己的人,自然要好好的巴结着。

“你哥哥的事……”久子玄沉吟了半晌,踌躇着说了出口,“我会派人去找,你放心吧。”

千伶听到哥哥二字,心像是被吊在半空中一般砰砰乱跳。直到听到后面那句,才狠狠舒了一口气。他终于答应帮自己找哥哥了!千伶心里的每一个内脏似乎都在争相欢呼,面上却只是欣慰地甜甜一笑:“多谢四少爷!”

久子玄假装严肃,实际上却面含微笑说道:“不是才说过不要谢的吗?”

千伶吐了吐舌头,嬉笑着回道:“是!”

久子玄站起了身,风立即吹送而来,长袍扬起,飘然若仙。他轻声嘱咐道:“天黑了,快回去吧。”

千伶目送久子玄渐行渐远,面上却勾起一个欣赏的笑容。

难怪姐姐对他芳心暗许,他的气质的确与众不同,自己活了两世都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就如同山巅的千年雪莲,只能朝拜,不能采摘。

想到这里,千伶也从圆台上跳了起来,奔回了千鹤的厢房。

24.共此灯烛光1

“姐姐!姐姐!”千伶气喘吁吁的奔回屋,扑在门框边上气不接下气。

千鹤正专注的绣着手帕,这正是收尾的关键时刻,听到千伶的呼唤头也不抬的问道:“怎么啦,你到哪里去了呀?”

“姐姐!四少爷答应派人去找哥哥了!”千伶的声音颤抖着,激动得不能自抑。

千鹤闻言亦两眼放光,手中的针线都停住了,“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说着小心翼翼的把绣品放回竹篮中,走过去紧紧拉住了千伶的手,“这下咱们兄妹三人终是能团聚了!”

两人相携进入房内,各寻了一个凳子坐下。

“哥哥来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千鹤期盼的眼光看向千伶,“不如你们都在府里当差吧。”

“哥哥是可以,可我……能做什么呢?”千伶虽然想和哥哥姐姐在一起,但在府里毕竟不自由。她梦想是能做个悬壶济世的神医,医尊赏赐的药方已然铭记于心,可药物却远在天边的无魂谷,她很想有一日能制出这救人于危难的灵药,这也许是她作为一名医者的执念吧。

“你尚且年幼,就先在府里通读医书,等长大了再离府吧?”千鹤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今日午后少爷就提过,寒草园的药材缺人手培植呢,如果你留下来可以在那里帮忙,少爷说不会让你入奴籍的。”

“可是我若想离府呢?”

“少爷说十五岁及笄了便能离府。”千鹤盈盈笑着,娓娓道来,“这七年你便可以安心看书,等长大之后再做你想做的事,而我们也能天天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

千伶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是真的吗?”她经历了这坎坷的八年,对这来的太轻易的幸福生活,自然不敢轻易相信。

“少爷就是菩萨一般的心肠!”千鹤崇拜的笑道,“当初他救我的时候,我也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千伶不放心的问了一句:“那么哥哥呢?”

千鹤拍拍千伶的肩膀,笃定的说道:“哥哥就更不用你担心了,少爷说会培养他做侍卫。”

寒草园位于久府的西北面,与东北面的梵音院相互呼应。据说久腾四处征战,曾收罗各地珍稀草药的幼苗和种子。加之其作为大将军常常直面生死,对药材也要比一般人更为珍视,便辟出这寒草园培育这些草药。

任凭久腾对这些药材颇为看重,但大夫人云安却对此并不上心,她认为无论什么珍贵药材,堂堂久府都能得到,还巴巴的去种,实在是有辱名声。奈何久腾都下了命令,她便只得找了这一处偏僻的西北角,分派了三四个人手,任由这些奴婢和草药自生自灭。久腾乃是正二品骠骑将军,经常几个月在边境平息纷乱,府里的大小事便是大夫人云安一人说了算。云安是当今皇帝的嫡女,皇后唐婉的长女——永乐公主,虽未得皇帝偏爱,却被皇后捧在手心,称号永乐,便是皇后期望女儿永享安乐。云安的同胞弟弟云业虽不是长子,却是身份尊贵的嫡子。皇帝迟迟未立太子,但云业才华出众,聪明过人,是现下诸皇子中最有望继承皇位的一个。因此云安自小在宫中便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而后嫁入久府多年,久腾虽敬重她却并不宠爱,如今她性子越发蛮横古怪,身边奴婢莫不是叫苦连天。

25.共此灯烛光2

千伶搬到寒草园已有多日,初到此处,只觉得满目衰败。偌大的寒草园如其名一般萧瑟荒凉,本应是收获时节的初秋,却一片零落不堪。千伶仔细查看,发觉园中竟有颇多珍奇药材。有这个世界独有、她却未曾有幸得见的迭溆草、琅晖花,更有医尊所赐药方中的一味救命药材——涟花,此花只产于无魂谷,久府竟也搜罗其中。就是这些极为罕见的珍稀药材,此刻皆是病恹恹的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千伶仔细检查发现,每种草药都有自己的习性,有些耐晒喜干,有些喜阴潮湿,各种情况不一而足。而这寒草园的药材,无论是多娇贵的品种,或者是多纤弱的幼苗,皆种在一块偌大的田地里,日晒雨淋,一起浇水一起施肥。喜干的植物由于水分太足而腐烂,喜阴的植物由于日晒过多而枯萎,喜湿的植物由于水分不足而奄奄一息,需要大量营养的植物则从这不算富沃的土里吸收不到足够的养分,需要温暖环境生长的植物在这微凉的秋季已是危在旦夕……

“千伶!快来吃饭吧。”卜莺是这寒草园的管事丫鬟,今年也就十四五岁。虽说管事,但这里实在没有什么要紧事可以管,加上这偌大的园子统共才三四个人,她可以算是整个久府最不起眼的管事了。

“哎,就来。”千伶仍苦苦思索着怎么拯救这些可怜的植物。虽说她想好好培育这些植物的一个原因是报答久子玄收留她的恩情,但另一个原因却是作为一个医者,发自内心的珍视这些她心目中的无价之宝——能救人性命,便最是珍贵。

“别看了,这园子啊,早被夫人放弃了。”卜莺无法理解这个刚来的小孩,这几天她都在地里不知道忙点什么。这园里的卜莺、秋凤、舒滢三人都只是十三四岁的婢女,原先在云安跟前伺候着,哪懂侍弄花草,照料什么珍奇药材。来了这寒草园,把幼苗和种子当农作物一般种下,反正云安根本就不管,她们也乐得清闲。

“莺姐姐,这么珍贵的药草,夫人为何要放弃?”千伶实在是闹不明白,明明辟出这园子用来培植药材,却又不闻不问,不指派几个花匠来管理,只唤了几个丫头唬弄着,究竟是什么道理。

“建这寒草园是老爷的意思,夫人却无心打理,便成了现下的模样了。”卜莺停了停又忍不住劝道,“如今夫人都不管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何苦操心呢!”

千伶闻言心忖道,看来这寒草园的死活,只能依靠自己了。

这天,千伶为便于日后分门别类栽培这些植物,正翻查记录着各种药草的习性。全神贯注间,千鹤失魂落魄的闯了进来。

“千伶!”千鹤沙哑的声音难掩焦虑的心情,“少爷派去找哥哥的人,回来了……”

“真的?”千伶猛的站起了身,疾步扑向千鹤,“哥哥来了吗?快带我去!”

26.共此灯烛光3

千鹤被千伶猛的一扑,摇摇欲坠,一直后退到靠墙才没摔着。她忧虑的看着千伶:“神医村的人说,哥哥已经离村,说是要沿着泸江找你……”

千伶感到脑中轰的一声,眼前黑了大半。是啊……自己跌落悬崖未见尸首,哥哥又怎会安心待在神医村呢?自己明明如此了解他,却依旧傻傻的希望能马上寻到他,这可恨的命运从未待自己亲厚过,自己与哥哥终是要天各一方吗?

想到此处,千伶悲伤难抑。不,不要!不要对这该死的命运妥协,泸江是吗?哥哥可以循着江找自己,那么自己也可以沿途追着他的脚步,就不信找不到他!

千伶不再犹豫,冲出大门,直奔久子玄的住处。

“千伶!你去哪?”千鹤赶忙跟在后面,怕她激动之下出事,结果一路就这么跟到了久子玄的书房。

千伶跌跌撞撞的冲进久子玄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画一幅画。书桌前的人儿,穿着一件玉色长袍,鼻梁高挺,微薄的嘴唇淡淡的抿着,正专注的看着画,时不时的添上一笔。神情恬淡,飘然如明镜般澄澈。听到响声,久子玄不由的看向门口,见是千伶,没等她开口,便自顾自幽幽问道:“想离府是么?可想妥了?”

千伶闻言一愣,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是这么想的?

千鹤也已经赶了上来,听到久子玄的话,赶紧对着千伶呼喊道:“不要呀,千伶,你为何要离府啊!”

“是。千伶要离府沿泸江找哥哥。”千伶沉吟半晌,终是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向久子玄,“哥哥必定是担忧我至深。如今数月过去,千伶怎能安坐于府中!”

“哈哈哈。”久子玄一反温和优雅的常态,竟大笑出声,可苍凉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一点笑意。

“请少爷恩准。”千伶不敢抬头,只默默垂首,语气中却透出坚定不移。

“有一种办法,比起你亲自去找更来的有用。”久子玄止住笑,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却显得格外沉静肃穆。

“少爷,您想想办法吧!”千鹤闻言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奴婢不放心伶儿呐!”

“游信。”久子玄三声击掌刚结束,游信便不知何时已然落在房中,“你告诉她。”

“是。”游信向久子玄低头作了一个辑,便看向千伶说道:“请千伶小姐稍安勿躁,游信会召集百余人手,沿泸江打听你哥哥云洛的消息,比起小姐离府独自寻觅,效果必然高出百倍。”

“啊……这是好办法啊伶儿。”千鹤忍不住扶住千伶的双肩,摇动她的身躯,“你才八岁,又如何能平安找到哥哥呢!倘若你为了找哥哥送了命,他若知晓也必会生你的气啊!”

千鹤与游信说的皆字字在理,聪慧若千伶又岂会不知。难道,如今自己只有留在久府,才是唯一的出路吗?可事到如今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

千伶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又无生气,她拼命地给久子玄磕头,嘴里只念叨着同一句话:“那么,请少爷一定要帮千伶找到哥哥……请少爷一定要帮千伶找到哥哥……”

久子玄以极快的速度闪到了千伶跟前,用力把她扶了起来,四目相对,只见他的一双眸子里尽是藏不住的悲戚与凄凉,就像是深秋树枝上挂不住的枯叶。千伶忽地觉得,他平日里的恬淡怡悦都是一种伪装,其内心的世界,也许从未有过晴天。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千伶觉得,他像是一个猜不透的谜,一曲听之落泪的歌,一首读之哽咽的诗。

27.夜雨剪春韭1

春去秋来,转眼已经过去了五年。时间从指尖划过还来不及细细感受,就将这一切的一切化为心中的绕指柔。

这五年里,千伶除了从一个娇憨的小女孩长成一个含苞待放的少女外,亦是做了很多事。

云洛仍迟迟未找到,千伶从一开始的期待焦灼,到如今,已经慢慢习惯了没有哥哥在身边的日子。虽然每次听到疑似有哥哥的消息时,总会让她失眠一宿,可等待越是久,就越像是陈酿的美酒,化成心里最醇厚最柔软的一隅,每次回忆过去,都觉得无比醇香适口。

五年过去,哥哥都已经十九岁了,千伶喜滋滋的想,自己那个如寒梅般清冷孤傲的哥哥一定比五年前更吸引人了。

——哥哥,你一定要幸福——

千伶默默的许下心愿,如果不能和哥哥团聚,那么上天一定要给他幸福的生活,因为,此时此刻的自己,也过的很幸福。

寒草园在千伶的打理下变得生机勃勃。在久子玄的帮助下,她移植了一些树在园中,那些喜阴的植物,就植于树下;喜阳的植物,就种在阳光充沛的地方;怕冷的植物,千伶搭起了一个个暖棚;需要大量营养的植物,便寻了养分充足的土壤来种植。至于浇水施肥,更是分别对待,悉心照料。这几年勤恳努力之下,多数草药都活了过来,就连原先值守在此的三个婢女也啧啧称奇,也常帮着千伶一起浇水施肥,打打下手。

如今的寒草园焕发着灼灼的生机,园中珍稀草药开的花也尤其娇艳别致,有些花多年才开一季,有些花如同昙花般稍纵即逝。而那种产于无魂谷的涟花,则美艳不可方物,成为久府夫人小姐们的新宠。这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花儿,连久府的花匠看了,都两眼放光流连不已。

这几年来,久子玄为千伶寻了很多医书,有云昭国的民间药方,有南疆的绝世秘籍、有西域的医药典著。府中上下不少人都知道最得久腾偏爱的四少爷,悬赏金银珠宝无数,只为寻得各种绝世良方赏赐给一个人,至于此人是谁,却是众说纷纭。

千伶与久子玄接触越多,越发现他对草药医理也很有独到的看法和见解,两人便时常约在梵音院研究药材的种植方法。

这五年来,饶是千伶这般迟钝的女子都越来越明显的感受到久子玄对自己特别的关心。有时,她也免不了感到疑惑,自己如此平凡身份低微,何以能得到久子玄的偏爱。可是,任凭心里有疑问,那颗雪莲花的种子终是在心里发了一颗小小的嫩芽。

作为久子玄的贴身侍婢,千鹤早就发觉了久子玄对待千伶的特别,她曾认真的对千伶说:“既然少爷这么喜欢你,你也好好对他吧。我看得出来,你也是心里有他的,只是有些顾忌我的感受。”

“姐姐……可我怎么能喜欢上你也喜欢的人呢……”如果千鹤喜欢久子玄,千伶是绝不会与她争的,爱情这种奢侈品,在她坎坷的生命中从来就不是必需品。

千鹤轻抚着妹妹的肩,真心诚意的说道:“傻孩子,少爷又不是凡夫俗子,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匹配的,如今他喜欢你,你感激上苍还来不及,怎么反倒顾及一些并不重要的问题呢?这几年少爷明显比过去开怀很多,笑得多好看呐,这是你的功劳啊。”

“可姐姐怎么办呢?”

“爹娘都已经不在了,哥哥也一直没找到,只有姐姐能替他们照顾你。你过的好,姐姐真心替你高兴。若你不想与我分开,我就一直留在少爷身边伺候。”

千鹤殷切的话语仿佛仍响在耳边,那些话曾让千伶失眠数日,姐姐疼她爱她,她感激。可她怎么能让姐姐一直为奴为婢呢,她也会帮姐姐找到幸福的,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28.夜雨剪春韭2

今日,是千伶与久子玄约在梵音院的日子,他们见面的地方正是伶台,梵音院本就下人很少,这个地方更是鲜有人来往。而千伶总觉得这里熟悉且亲切,因此对这里颇有好感。

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远山含黛,和风送暖。

千伶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散花百褶裙,裙角上绣着细碎的樱花瓣,看起来娇嫩灵动。她走到那棵他们经常坐着的树下时,久子玄已经站在那里了。依旧是淡雅的白色锦袍,在不远处侧对自己,却好似立于尘世之外,干净的像是一支纯净未染、典雅高洁的雪莲花。他正静静的看着一片树叶,轻轻的蹙着好看的眉,像是在想一些繁杂的问题。一片落叶回旋飘舞,最后像是得愿以偿的落在他肩上,也没能惊醒他深深的沉思。他的眼眸像是下过雨的清晨,清冷孤寂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像是被一夜暴风雨打落的花瓣。

“在看什么呢?”千伶说得很轻,声音却如同山泉溪水般突然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久子玄闻言慢慢回过身来,这一转身像是惊动了如水般婉转流动的美好年华。十八岁的久子玄已然长成衣袍如雪,缓带如风的翩翩男子,长身立在千伶面前,显得她格外瘦小。

“我是在想,”久子玄轻轻牵动嘴角,瞳仁中却只有浅浅的悲凉,“你只两年,便要离府了。”

“还有两年呢!”千伶心道,他可真不是一个乐观的孩子,“我们现在已经是好朋友了,就算我以后真的走了,也会回来看你的呢!”

“朋友么?”久子玄喃喃自语,像是在思索朋友的含义,却一点也没有展颜开怀。

“少爷这是觉得奴婢没有资格与你做朋友吗?”千伶一双眼睛笑得像是弯弯的月儿,拉着久子玄一起坐到了树下。

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久子玄淡淡一笑说道:“过几日我便又要赶赴关外,你独自在府里也尽量少出寒草园。”

千伶听了,不禁有些惆怅,黯然说道:“又要走了吗?”

这五年来,久子玄跟着久腾出战数次,长的数月,短的也要数周。

久子玄不舍地注视她,轻声细语说道:“嗯,这次就我一人前去,可能需要两三个月,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让千鹤多来陪陪你。”

“没事的啦!”千伶知道他指的是府里最近诡异的事情频发,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关于神婆索命的传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但这些神鬼之说千伶却从来不信。

“倒是你,一个人在关外,一定要小心啊。”千伶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的担心起眼前的人来了。虽然她知道如今的久子玄已是今非昔比——数次大战告捷,皇帝的器重和荣宠更甚,现下更是让他独自赶赴边境,确是对他的能力的肯定。

“嗯。”久子玄浅浅的应了声,眼里却浮现出满足的笑意。“我会给你写信的。”

“好,那就……”千伶想了想,笑着嘱咐道:“记得每天给我写一封。”

“好。”久子玄的眼里一贯的愁云像是被吹散一般,纯净幽深的眸子霎时清明闪烁。他亦认真的说道:“你也要每天回一封信。”

“一言为定!”千伶伸出右手与久子玄击掌为誓,看着他渐渐雨过天晴的眼眸,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满足感。也许,自己早就想,像这一刻一样,驱散他心底里绵长的雨季吧。

最初相见时,他苍凉的眼神和孤寂的背影,一如五年前的寒草园。而如今的他,确像千鹤说的一样,开怀了许多。不再敛着眉目的他显得更为温暖和煦,如同慈悲高洁的神祗一般,让人移不开眼光。如今十八岁的他为人温润如玉,谦和有度,是整个晏城人尽皆知,惊才艳绝的“白玉公子”。而他的关心,他的温柔,他的一颦一笑,也都如同养份一般滋养着千伶心底的雪莲花种子。失去爹娘与哥哥的千伶有着破碎的心,正是在他的庇护之下,让她安然的度过了这风平浪静的五年。

两日后,久子玄穿着一身赤金铠甲,威风凛凛的骑在一匹洁白的骏马上,身后则是气势磅礴的千军万马。他意气风发的英姿替代了一贯飘渺淡泊的气质,策马狂奔,身后扬起万千尘土。

他注视着寒草园的方向,锋利的眼神霎时变得极为柔和。

29.新炊间黄粱1

秋高气爽的午后,千伶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寒草园欣赏自己种的娇美花儿,晒着暖暖的秋阳,心底却不自觉浮出那个出尘如仙的白色身影。

久子玄他……还好吗?是否已经踏上了那黄沙漫天、风吹石走的边疆之地,是否正在欣赏燕砂砾石的边境风光?脑中不自觉勾勒出久子玄身着铠甲,铁骑如刀似剑的神勇身姿,面上不由的痴痴的一笑。

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像是闪电一般突然打在千伶面前,把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穿着一身夜行衣的游信。

“要吓死我吗?游信!”千伶惊魂未定似的拍拍心口,这五年来,游信经常帮久子玄递送物件,两人早已经相熟。“大白天还穿着夜行衣……你这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嘛。”千伶随意的开起了他的玩笑。

游信并不在意,淡漠地似乎任何事激不了他。他的手伸了出来,上面站了一只威风的大信雕:“少爷来信了。”

“哇,这么快已经到了关外了吗?”千伶印象中久子玄才走了没几日,她赶紧从游信手里接过久子玄的信,心里说不出的激动,他会写点什么呢?

“今日戌时我来取回信。”游信只淡淡的瞟了她一眼,便带着信雕瞬间消失在千伶面前。

“哎!”千伶没来得及唤住他,真是的,她还想摸一下那只神气活现的信雕呢。

千伶小心翼翼的打开那张纸卷,几个行云流水,苍劲有力的字跃然映入眼帘——伶儿,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阳光。

字字情真意切,却不太像一贯淡然的久子玄会说的话,印象中他总是欲言又止,欲笑还颦的模样。看来写信果然是从古至今最佳的表白方式。

千伶感到自己脸烧的通红,上一世短短的二十年,她忙着学习无心恋爱;这一世虽才十三岁,可两世为人的她,终于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懵懵懂懂,却体会到了个中甜蜜。

阳光吗?可以晾干他眼里凝聚的雨季,可以照进他心底最深处的一隅,可以温暖他孤单苍凉的背影……千伶喜欢这个形容,她正希望他眼中的自己,如同阳光一般不可或缺。

千伶小心翼翼的捧着纸条回到自己的房间,研墨执笔,也认真的写下几个字——惟愿作你的阳光。才放下笔,她细细端详自己写的字,左看右看觉得写的还不够飘逸,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卜莺的喊声:“千伶!”

脚步声渐近,千伶赶紧手忙脚乱收拾东西,两张纸条刚夹入书中,卜莺便走了进来,催促着说道:“千伶,凤娴大小姐来找你了,就在门外等着呢,你赶紧去吧。”

凤娴大小姐?倒是很久没见了。凤娴有着晏城里最显赫的家世——其父凤和是当朝太尉,位列三公,权势大到可说是权倾朝野,是王公大臣争相巴结讨好的对象。凤娴是凤和最小的女儿,爹娘宠,哥哥姐姐疼,不过,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倒没有太大的架子,和千伶相识也源于这个寒草园。

那时,凤娴也就九岁,还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整天吵着嚷着要出去玩。凤和来久府找久腾商量要事,觉得带她来久府总比去外面来的安全,便携了她同往。凤娴一到久府就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路狂奔乱跑,甩掉了身后两个跟得气喘吁吁的婢女。路过寒草园的时候,见里面色彩斑斓,种了满满的奇花异草,她便神气的踱着步走进来了。

30.新炊间黄粱2

凤娴小小的身子停在涟花面前便再也挪不开了,她年纪虽小,却也是见过世面的大小姐,什么奇花异草没有见过呢,但眼前的涟花却真的很特别,淡紫的花瓣上零星点缀着金色的荧光小点,阳光下折射着夺目的光华。花心则像一条裙子倒置,薄如蝉翼,轻若烟雾,半透明却随着日照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如此千般袅娜,万般旖旎的花,世人又有几个能亲眼得见。

凤娴忍不住伸向涟花的茎秆,正想使力折下这支花时,便听到一个清姹的声音:“莫折此花!”

凤娴先是一愣,循声看去,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穿着虽然朴素不起眼,一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凤娴可是大小姐,平日里想要什么,不用开口都有人揣测心意。如今不过是折一支花而已,竟生生的被喝住了,顿时有些生气。

“为何不能折这朵花?”凤娴不满的提高了嗓音。

“这花……数年才开一回,才盛放没几天,如今若是折了便会枯萎而死,岂不是很可惜吗?”千伶娓娓道来,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可是凤娴就是想要把这花带回去,给爹娘和哥哥姐姐显摆一下,他们定没见过这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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