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久子瑜敛眉沉声说道。
“呵……”李瑾梅的声音像是在笑,听起来却像在哭,“叶哥哥……亲手……做花……想着……都觉得……好笑,我好想……看……呢。”
42.世事两茫茫4
“梅儿!等你好起来,我亲手做给你看,做很多很多!”久子瑜忍不住喊出声。
床上的李瑾梅费力的摇了摇头:“我……知道……没机会……了,叶哥哥……就给我……说一下……它的……模样吧。”
“它的花瓣是淡紫色的,就像你喜欢穿的裙子的颜色;花瓣上有像星星一样的金色小点,就像你喜欢拉着我看的星星一样;花心就像蜻蜓的翅膀一样透明有光泽,就像你不舍得穿的那件五彩纱衣。”久子瑜用低醇好听的嗓音为李瑾梅不紧不慢的讲述着。
“真美……”李瑾梅认真听着每一个字,半晌才如痴如醉一般出了声。
“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亲眼看看它。”久子瑜温柔的说道。
“叶哥哥……瑾梅……不行了。”李瑾梅摇着头,吃力的说着话,“但瑾梅……不后悔……哪怕……再苦再……痛,只要你……过的好,那么……瑾梅……都愿意……去……替你受。”
一句并不长的话说了良久,床前三人亦是闻之落泪。
久子瑜红着眼眶,却强颜欢笑道:“梅儿说什么傻话呢,叶哥哥今日就是把这束花送来,要向你求婚的。”
李瑾梅身躯微微一震,半晌用嘶哑的声音笑出声:“叶哥哥……你这次……定要……说到做到,瑾梅……不求此生,但求……来世。”
“你放心,我全都答应你!”久子瑜终是忍不住,痛哭了出声。
李瑾梅依恋的向久子瑜伸出手,久子瑜见状马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摩挲。
“叶哥哥……瑾梅先走……一步,”李瑾梅像是在轻轻微笑,嘶哑的嗓音里透着满足和欣慰,“你……先好好……过这辈子,不用……急着来……找我。我……会很耐……心的等你……来,下辈子……说好……嫁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模糊不清的面上,滴落一滴晶莹的泪,与此同时,与久子瑜相握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最终缓缓滑出了他的手心。
一瞬间周遭安静的有些诡异,千伶仿佛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姐!”丫鬟突兀的大哭声划破了这异常的寂静,她猛的扑了上去,摇晃着李瑾梅再也没有感知的残躯。
久子瑜涨红了脸,痛哭流涕的喊道:“你根本就是傻子!你是傻子,你懂吗?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下辈子你怎么找得到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我说的话能有几句是真的!”
他哭乱了发,哭红了眼,哭失了所有平日里精心积累的风度。
这个世界里从来只有自己、从来就没有心的男人,终是被眼前的女子,用最惨烈的代价而感化。
“听好了!我叫久—子—瑜!”他发狂似的冲着床上的人儿喊道:“我叫久子瑜!久子瑜!记住了吗?!”
床上的李瑾梅终是不能再回应他分毫,哪怕是痛斥他的无心无情、谎言连篇。
“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不要信我这种人——说的话……”久子瑜终是颓然跌坐,喃喃自语。
千伶亦在一边无声的抹着泪,她虽不了解眼前这个女子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也终于明白为何久子瑜硬是拉着自己过来了,原来,真的没有下次再见她的可能了。
第一次见面,亦是最后一次。认识了这样一个她,她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她也许算是千伶认识的所有人中,方式最特别的一个吧。
43.梦后楼台高锁1
接下来的两日,久子瑜每天都去李府为李瑾梅守灵。
第三日,精神萎顿,颜色憔悴,面容枯槁的久子瑜出现在了寒草园。
千伶正在为花草除虫浇水,看到那个往日风度的翩翩贵公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禁百感交集。
“三少爷怎么来了?今日不是瑾梅小姐入殓的日子吗?”
久子瑜微微叹口气道:“已经送走她了。可我心里却不好受,陪我去喝几杯吧。”
昔久楼坐落在晏城最繁华的市集上,是整个晏城最上乘的酒楼,亦是久家的产业之一。坐在昔久楼二楼的窗边雅座,久子瑜正一杯一杯借酒浇愁,而对面的千伶则看着窗外的人群,思绪已然飘远。
楼下那条最热闹的辰街,相传是久辰当年带兵入驻晏城时走的主干道。当时的晏城,目光所及之处满目苍夷,而久辰攻下晏城之后,便如同这里的保护伞,百姓们安居乐业的保障。为了感谢这位英勇又仁慈的大将军,这条曾夹道欢迎过他的七街便从此更名为辰街。
千伶看着这祥和安宁的晏城,却想到了边境的纷乱战事。久子玄已经去了一月有余,除了第一封信,便也再没有消息。
你还好吗?久子玄。
你还好吗?哥哥。
但愿,你们都好罢。
“在想四弟吗?”久子瑜微醉的脸涨的有些红,唇畔还沾着酒,正不住的往下滴,他并没有去擦。
“你少喝点罢。”千伶忍不住皱了皱眉。
千伶的话像是勾起了久子瑜的回忆,他闻言脸色一白,喃喃自语道:“我已经一年没有喝过酒了,如今梅儿都去了,还不能喝么!”
“一年了……”久子瑜自顾自继续说道:“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梅儿就像你这样坐在我的对面,让我少喝一点。”
说着,他狠狠的灌了一口酒,嘶哑着声音喊道:“可我!根本就不听她,喝着喝着,就这么醉倒了……”
久子瑜眼眶发红,眼眸里尽是悔恨和自责。
千伶并不出声,只静静的看着他,安静的听着他的倾诉,也许现在的久子瑜,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忠实的听众。
“她见我醉了,就送我回了别院的房里。我那别院的厨子,因他娘子终日痴迷于我,竟萌生了杀意……那日见我醉倒,便在我房里偷偷放了一把火……梅儿本来不会有事,她原本都出了我家院子,忽然想起我还没服醒酒汤,便又折了回来……”
久子瑜断断续续的叙述着这些往事,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停往嘴里灌酒。
“你说,她是不是傻?竟死活冲了进来……我那些家奴一个个在门外呼喊,却没一个人敢进来救我……梅儿她,如此一个弱质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是把昏迷的我拖了出来!”
久子瑜倒完最后一杯酒,呼出浓烈的酒气,冲着小二的方向大喊道:“酒!再上酒来!”
小二立即殷勤的应道:“是!三少爷,马上来!”
久子瑜重新斟满酒杯,一口气喝完,又哽咽着说道:“她把我拖到门口,我那些废物般的家奴才一拥而上把我救出来……这时,烧断的木梁却落了下来……砸中了梅儿!她不仅被木梁压住不能动弹,还被烧得惨不忍睹!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然奄奄一息,在床上躺了这生不如死的一整年。”
千伶听了不禁唏嘘不已,感叹道:“瑾梅姑娘真是个痴情勇敢的女子!”
“哈哈哈……”久子瑜闻言却大笑起来。
44.梦后楼台高锁2
千伶有些疑惑:“三少爷笑什么?”
“她是傻!”久子瑜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我对她只不过逢场作戏,连真名实姓都未曾告知过。这样的女人……在我久子瑜生命里一个接一个从来都不缺!”
“就像……你初次见我时遇到的那个女人一样。”久子瑜为千伶也斟了一杯酒,千伶却没有动杯,只缓缓的摇了摇头。
“那个女人,我连名字都忘记了……原本梅儿会和她们一样,”久子瑜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她却把她的名字烙进了我的心里。对她,我从来只有内疚和同情,可越是这样,越是觉得对不起那个为我而死的她!”
“我想,瑾梅姑娘希望的,仅仅是那个她拼尽所有救下来的你,能幸福过完这一生吧。”千伶脑中不自觉浮现了那句李瑾梅最后的遗言。
久子瑜颓然的双眼渐渐有了些许微光,他猛然抬头,一字一顿的问道:“她真的这样想吗?她难道不后悔吗?!”
“我想,她一定是太爱你,所以才会不惜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她决定冲进去救你的那刻,应该就想到最坏的情况了。”
久子瑜低沉的声音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面前的千伶:“太……爱我?”
千伶睁大眼睛,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她心里轻轻的问:瑾梅,你是这样想的吧?是希望这个风流浪子,这个你用生命去深爱的男人,能活的幸福美满吧?
千伶笃定的说道:“我想,她这么爱你,一定会希望你过的比从前更好。”
久子瑜呆滞的目光渐渐有了聚焦,似在认真的思索着千伶的话。
千伶忆起往昔,动情的说道:“哥哥也曾命悬一线间,那时的我拼尽了所有去救他,我想,他若有幸活了下来,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幸福,连着我的那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久子瑜闻言像是如梦初醒,喃喃道:“这人世间,竟有这样的情谊?”
“哥哥拼死救我,亦是同样的心情。”千伶更不会忘记云洛不顾自己的安危,救她于危难之中,所以在她心里,哥哥从来都是第一位的。
“我从来都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梅儿和你却告诉我,舍命救人竟可以无怨无悔。”久子瑜半靠着椅背,仰着头喟然长叹。
“那是因为,你还没真正爱一个人。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只有真情,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千伶的双眸灿若繁星,在微醉的久子瑜眼里看来,更是无比绚烂。
这些感情亦是千伶从这一世的亲人们身上领悟到的,他们如此诚挚的爱着她,给了她从前不敢奢望的亲情。
“真正爱一个人……”久子瑜缓缓地念着这几个字,“小丫头,你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千伶心虚的一笑:“奴婢哪敢……”
久子瑜俊眉一挑,半命令似地说道:“在我面前,不要自称奴婢!”
千伶连忙低头认错:“奴婢遵命!”
久子瑜无可奈何地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到久子瑜久违的笑容,千伶心想,逝者已逝,一味沉溺伤痛也不是出路,希望面前的这个纨绔少爷,终能体会到瑾梅姑娘的良苦用心而有所改变吧。
久子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你的话,我会好好想想。时候不早了,也该送你回府了。”
45.梦后楼台高锁3
出了昔久楼的时候已然夕阳西下,两人缓慢步行在喧嚣的辰街上。
久子瑜的衣衫迎风飘扬,微醉的眼光似含情三分,引得擦肩而过的小姐姑娘们驻足回眸。
千伶被这些灼热的眼光打量得有些窘迫,小声问道:“三少爷出门倒是从来不坐轿子?”
“我喜欢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徜徉在这晏城的感觉比坐在方寸间的轿中更自在一些。”久子瑜昂着头惬意地走着,像是走在无人的街市上一般神情自若。
“没想到在这一点上,你却不似一个众人眼中的纨绔公子。”
久子瑜却毫不生气,不羁地笑道:“我从来不理会世人的看法,什么纨绔子弟,什么惜花公子,什么样的称谓都不重要。”
这话千伶倒是从心底里认同,她微微点头说道:“我想,这天底下,怕是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三少爷吧。”
久子瑜颔首沉吟,像是真的在思索什么才能束缚住自己,风轻轻扬起他额前飘散的长发,他看着远方人群的尽头沉声自语般说道:“那也不尽然。”
未等千伶听清,他复又转过头看向她笑道:“我看你在寒草园也整日无趣,以后就多陪我说说话,与你谈天甚有兴味。”
“谁说的,我在寒草园可是很忙的。”千伶撇撇嘴,自己可跟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少爷不一样。
她确实很忙,寒草园的每一块地她都利用了起来,并且近来还在研究植物的相生相克,研究它们的关系及其奥秘,以便提高它们的存活率和产出率。
久子瑜神秘地笑道:“你帮过我的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这可是三少爷说的喔。”这可是笔只赚不赔的交易,千伶当下就一口答应下来。
久子瑜停下脚步,偏过头来认真地问道:“自然。你可是想好要什么了?”
千伶仔细想了想,决定把这个人情存着慢慢用,得意地说道:“这个嘛,我要仔细想想了。”
两人走回久府的时候,夜色已朦胧,而整个晏城则华灯初上,属于富人们醉生梦死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久子瑜把千伶一路送回了寒草园。
“今日多谢你了。”久子瑜的脸色在夜色下看不分明,声音却听起来格外低沉。
“下次,带我一起去瑾梅小姐的墓前祭拜一下吧。”
“好。”久子瑜点头答应着,“你快回屋吧,我也回紫院了。”
“三少爷现在回府住了?”
“嗯。别院被烧了之后,我也无心在那里住了。你有事便可以来紫院找我。”
“好,那三少爷快回去吧。”
久子瑜微微点头,随即大步的消失在清冷的夜色中。
才迈进紫院,一只信鸽就“啪”的落到了久子瑜的肩膀上,还“咕咕”叫了两声。久子瑜并不看它,只探手一摸,就准确的取下了它脚上的纸条。
缓缓摊开,借着皎洁的月光默读了一遍,顿时紧蹙了眉头。
46.酒醒帘幕低垂1
千伶在自己的房里点上昏暗的油灯,她坐到了桌前,望着窗外暮色苍茫的夜空发着呆。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好像总有种忧愁萦绕不散,千伶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牵挂哥哥还是想念久子玄。
今日已经是初六……对了,姐姐的生辰就要到了。
千伶暗自惭愧,差点把姐姐的生辰给忘记了。自己生辰的时候,姐姐总是变着法儿给自己庆祝。就拿去年的生辰来说吧,姐姐还煮了各种蛋给自己吃。在这个世界,过生辰的习俗就是要吃各种各样的蛋,圆圆的蛋,仿佛喻示着圆满完好的人生一般,哪怕是再穷苦的人家,长辈们也会煮一个鸡蛋给孩子过生辰。而如果吃的蛋数量越多,种类越稀有,那么这个人的一生就越是幸福美满。
千鹤为了帮千伶庆生,早早的就到处搜罗起蛋来。不过,除了鸡鸭鹅的蛋,别的蛋就不好寻了,毕竟千鹤也只是一个侍婢。
可是,生辰那天千伶却收到了大大小小很多颜色的蛋,除了常规的蛋,还有形态各异,颜色缤纷的鸽子蛋、鹌鹑蛋、孔雀蛋、山鸡蛋、老鹰蛋、水鸟蛋等等,千伶根本都认不全。每颗蛋壳都被细心镂空雕刻了各种图案,千伶仔细一看,是自己在寒草园侍弄花草时候的各种动作姿态,真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千伶尤记得那日,千鹤端着盛了熟蛋的碗盆进了屋,笑着说道:“生日快乐!这些蛋稀奇吧,我们伶儿吃了以后,必会一生幸福快乐的。”
“这么多珍奇的蛋,姐姐是如何寻来的?”
“这些啊,是四少爷送你的生辰礼物。他得知我在为你的生辰寻各种蛋,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便派人搜罗来这些个珍稀鸟禽的蛋。”千鹤边说着边布着碗筷。
“这些雕刻了图案的蛋壳呢?”
“兴许是四少爷觉得留下这些蛋壳也很有纪念意义,便找人雕琢了一番吧。好啦!别看啦,趁热先把这些蛋都吃了,博个好兆头吧!”
“是!我的好姐姐!”千伶依言坐了下来开始吃蛋。
“我说,四少爷对你可真好啊。”千鹤满脸掩饰不住的羡慕神色,“他虽然仁善,却从没见对谁这么上心过呢!”
千伶嘴里塞满了蛋,嘟囔着说:“姐姐可不要取笑我了。”
千鹤正色说道:“我看,你就早日嫁给他罢,留在府上多好,我们姐妹俩也不用分开。”
千伶在千鹤热切的注视下,把一个个蛋都吃了下去,直吃到打饱嗝,千鹤都不放过她,硬说吃的种类越多,兆头就越好。
那日屋内的情形好像就在眼前,千伶抚摸着书桌上形态各异的蛋壳,面上不自觉牵动嘴角微微笑了起来——有这样的姐姐,不用吃那些蛋就很幸福了。
那时的千伶还不知凤娴喜欢久子玄的事,如今似乎更没有什么悬念了,久子玄是凤娴的,自己离府的时候,便说服姐姐一起走罢。
那么姐姐的生辰,该给她准备什么礼物呢?
千鹤……有了!千鹤不就是千千纸鹤吗?
千伶前一世喜欢叠一些星星千纸鹤之类的小玩意,却从来不敢被父亲看到,如若被他发现,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借口可能是浪费时间,也可能是浪费纸张,总之看他的心情。
姐姐对自己这么好,这次一定要叠一千只纸鹤给她许一个愿,还要把它们穿在一起做成门帘,挂在她的房里该多漂亮。千伶心里打定主意,便开始行动。毕竟时间紧迫,离姐姐的生辰只有五天了,这意味着每天要叠两百只,寒草园的事情只能拜托卜莺她们了。
接下来几天,千伶把自己关在屋里,神神秘秘的叠着什么东西,惹得卜莺总是想探个究竟。
47.酒醒帘幕低垂2
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千伶仔细的数着千纸鹤,忙了这几天,总算是要完工了。
明天就是千鹤的生辰了,虽然一千只纸鹤马上要叠好了,但还要把它们串连在一起,这也相当费时间。串着串着,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子时,千伶亦有些困顿。
寒草园地处久府偏僻的西北角,一到夜晚更是格外寂静,千伶窗外隐约只有蟋蟀凄切的鸣声,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千伶打了一个哈欠,用力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
“呜呜呜……”一声声撕裂人心的哭声突然清晰的传入千伶的耳朵,无尽的悲戚仿佛从哭者的灵魂深处一丝丝地抽出来,弥漫在空气的每一寸里,像是瞬间抽空了所有的氧气,令闻者窒息。
千伶懒腰正伸到一半,闻声顿时僵住,疲惫困乏的精神也猛地一凛。
这声音听起来低哑哀切,难道是传言中神婆的哭声?千伶觉得浑身一凉,之前府中的传闻她也有所耳闻,可是当真听到这夜半哭声,千伶这样的无神论者也愣是心里发毛。
竖起耳朵屏息静听,哭声却越来越轻,到最后渐渐止住,再也听不到了。
难道是自己太累了,幻听了?千伶轻轻呼出一口气,拍拍脑袋,强自打起精神,不再胡思乱想,一直忙到寅时才把纸鹤串完。串完最后一只,千伶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书桌上便沉沉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千伶的脸上,暖暖的很舒服。千伶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像是火烧过一样的酸痛,趴在桌子上又睡得骨头都散架了似得,无论动身上哪一处都觉得好像牵动了全身。
顾不得这些疲累,千伶抱起纸鹤,便往梵音院跑。
虽然久子玄不在府内,但是千鹤仍会每日打扫他的寝房和书房,久子玄是一个极爱干净的人,不论他什么时候回府,千鹤都希望他能觉得称心舒适。千伶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先去了久子玄的寝房,未见到千鹤,便扭头直奔书房。
千鹤正仔细的擦拭着书桌,听到动静还以为是久子玄回府了,抬头一看,却见千伶抱着一捧白色的东西喘息着跑了进来。
千鹤诧异的问道:“伶儿?怎么……看起来如此疲累?”
“姐姐,生日快乐!”千伶径直走到千鹤的面前,把怀里的千纸鹤放了下来,一瞬间,数不清的白色千纸鹤首尾相连悬在空中,看起来格外悦目。
“这是什么呀?”千鹤禁不住瞪圆了美目,捧起几只纸鹤细细端详。
“这是一千只白色纸鹤,代表圣洁和美丽,可以为姐姐实现一个愿望。”千伶甜甜笑着,心里也暖洋洋的,终于也能为姐姐做一件事了。
“真漂亮……可你这般憔悴,就是为了做这些纸鹤?”千鹤面上虽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却仍担心千伶的身体。
“我没事,只是昨晚没有睡好。姐姐昨晚可曾听到什么没有?”
48.酒醒帘幕低垂3
千鹤仔细回想了一番,道:“未曾听到什么。不过,不知你听说了没有,上次爬到你这里来的三夫人丫鬟希瑶,昨日又爬到六夫人那里去了。”
“后来呢?”千伶想了想,还是不提昨夜的哭声了,免得姐姐担心。
“后来啊,甘叠苑好像又死了一个婢女。”
千伶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急问道:“死的婢女叫什么?”
千鹤压低声音,告诫道:“你怎地如此关心这事呀?我也不知死的是谁,这些事情啊全是秘密,我们做下人的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妙。”
“姐姐说的是。”千伶心里有些狐疑,甘叠苑死了不少婢女了,这事与神婆传言是否有关?与自己夜半听到的哭声是否有关?
“你呀,小脑瓜里整天想的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是一点也不明白!不说那些事了。”千鹤笑着抚摸千伶的肩,“说起来,这纸鹤当真新鲜,我从前没有听说过,更未曾见过呢。”
“这是我在神医村学到的,千纸鹤更是同姐姐的名字呢,可见姐姐与它们甚是有缘。”
千鹤喜滋滋的说道:“千鹤……千纸鹤……果真!伶儿你这礼物真是颇有意义,我很喜欢呐。”
“别忘了还有一个愿望要许呢!”
“先不着急,我得好好想想。”
千伶提议道:“我们回屋吧,把纸鹤挂在房里亦可作门帘。”
千鹤得意的赞同道:“这是好主意,这精灵般的门帘,怕是整个晏城只此一件。”
两人正要离开,一阵风蓦然吹过,久子玄书桌上的几张宣纸缓缓飘落在地,千鹤见状,本能的扑过去拾。
“咦,伶儿!这不是你吗?”千鹤惊奇的翻看着手里的宣纸。
千伶闻言凑过去看,纸上画的不正是自己吗?随着千鹤一张张翻过,千伶发现,这些正是她在寒草园劳作的各种姿态,亦是雕刻在蛋壳上那些图案。
“这不是雕在蛋壳上的画吗?看笔法,确是四少爷画的呢!”千鹤把画一一展示给千伶看,“伶儿,四少爷多喜欢你啊,还偷偷画了这么多的你。”
千伶心底顿时五味杂陈,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感动却绝望,欣喜却哀伤。她宁愿没有一点他的消息,没有一点他关心,甚至不用再见到他,也许只有这样,才会有可能真正忘记他。可现在这样,时不时想到看到他的好,这教人如何是好?
“别看了,走吧。”千伶咬着唇催促道。
“哎……你最近怎么了,我一提到四少爷你就冷冷淡淡的,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啊。”千鹤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千伶别过头,不想让千鹤看到她表情:“那毕竟是四少爷,我怎么配得上他。”
“我看他这么喜欢你,就算身份够不上,你也定会是最得宠的小妾了。”千鹤无法想像这样的待遇还能有什么不满意,若自己能像千伶一样被久子玄喜欢着,怕是要乐晕了。
偏这句话戳中了千伶的痛处,千伶使劲忍住泪,强颜欢笑的嗔道:“姐姐,伶儿还小呢。”
“也是,你还未及笄呢。”千鹤站起身,把画纸小心的放回书桌上,用镇尺压好,回身搂着千伶笑道:“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回去挂千纸鹤去!”
49.去年春恨却来时1
千伶平日里极少出园,一方面是久子玄曾叮咛她不要在府中多走动,另一方面则是她本就喜静,对主子下人们那些八卦闲话并不感兴趣,因此虽在府中待了五年,却对久府上下并不熟稔。
如今天气已然渐渐转凉,这日,千伶正靠着一棵樟树发呆。
“千伶!”卜莺人还未进走寒草园,声音已急切的传来,还未等千伶回过神来,心急的卜莺就笑喊道:“六夫人看上你叠的千纸鹤啦!你这妮子就是新鲜玩意多,整日不用出门都能让主子们感兴趣。”
“你是说,六夫人看上我叠的千纸鹤?”千伶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的千纸鹤只送给过姐姐,六夫人是怎么看到的?
“是!她差慧儿来请你去甘叠苑呢,人都等在这了,你快收拾一下跟着去吧!”说着,卜莺指了指身后的人儿。
千伶这才发觉卜莺侧后边站着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她见千伶看向自己,便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说道:“请千姑娘随慧儿去见六夫人。”
卜莺凑近千伶小声说道:“六夫人让你教她叠千纸鹤呢,好差事啊,说不定有重赏呢,快去吧!”说笑间,便把千伶推出了寒草园,千伶只得跟着慧儿的步子,穿过层层亭台楼阁,赶着往甘叠苑走去。
慧儿一直没有出声说话,只机械的迈着步子,似乎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般不多不少。
千伶心里寻思,姐姐那开朗热忱的性子,把千纸鹤宣扬出去倒也不奇怪。也不过就是教六夫人叠一下千纸鹤,应该不会为难自己吧。想到这里,千伶略略放松了紧紧绷住的心,开始打量起沿路的景物来。
两人此时已经行至甘叠苑中,甘叠苑地处久府的西南部,原本在府中并不起眼,如今却因为六夫人而一跃成为久府上下皆知的宝地。久腾最宠爱六夫人,对甘叠苑的需求自然有求必应。
千伶之前未曾来过,猜测此地必然富丽堂皇,玉栏绕砌,然而置身其中却发觉并不是如此。
甘叠苑内植满碧绿青翠的奇草仙藤,穿石绕檐,别有洞天。这里没有贵重的琉璃飞瓦,只有数不清的绿树环绕,倒可以说是久府绿化环境最好的一处了。
推开一扇大门,只见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荷花池,只是秋意渐浓,荷花皆像抽去了色彩,落得枯败颓然,只剩一番寥落凄惨的景像。而殿舍厢房则绕着圆池一圈环形而建,只有这一个大门作为出入口。也就是说,从每一间房里把门窗推开,都可以看到池中景致。
只是,这种建筑格局却是让千伶觉得很奇怪,先不说这种建筑方法不利于地震或者火灾的逃难,也不利于区分主仆的住所。
想到这里,千伶忍不住开口问道:“慧儿你也住在这里吗?”
一直在前头迈着整齐步子的慧儿,头也未曾回过一下,却清晰的回答了千伶的问题:“环形厢房是主子住的,我们住在别处。”
“那你们夜间如何伺候?”
“六夫人夜间从不需要奴婢们伺候。”
“哦……”千伶不再做声,心下暗想这六夫人的性子还真是古怪。
“夫人,千姑娘到了。”
慧儿的毫无波澜的声音打断了千伶的思忖,千伶这才发觉,两人已经走到了一间厢房门口,慧儿正隔着房门向里面请示。
“进来吧。”声音虽然淡淡的,听着却像饮了甘甜凌冽的山泉水一般清透凉爽。
雕花木门缓缓打开,千伶忍不住抬起头往屋里看去,只见一女子年约十八、九,着一身淡青色纱裙,衣裙上绣着小朵的淡黄色栀子花,墨色的秀发上轻轻挽起斜插着一支淡紫色簪花,显得随性而灵动。肌肤柔光若腻,妆容精致恰到好处,朱唇鲜艳夺目,微含笑意的瞳光婉约流转,勾人魂魄。
四目相撞的瞬间,千伶感到呼吸都窒了一下,眼前好似划过一道夺目的亮光。
这……是六夫人?
50.去年春恨却来时2
汤岚看清了千伶的模样,也略一怔,只一瞬便又展颜轻笑道:“你便是千伶?”
千伶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六夫人看了好半天,赶紧低下头小声回道:“是。”
“坐吧,在我这里无须拘束。”
千伶选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椅子,眼光还忍不住偷偷看向汤岚。
这也太像了吧,千伶心里暗暗叹道。
眼前的六夫人,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妩媚一些,长相却真有六七分神似。
汤岚像是看出千伶的心思,轻轻笑道:“没想到,你我竟然长得有几分像,这可不能不说是种缘分呢。”
千伶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环顾四周,发现两人正坐在一间朴素的书房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丹青,千伶虽不会看画,但这当中的磅礴气势却看得懂几分。
“回六夫人,奴婢没想到竟会与您长得有几分相似,如果有冒犯……”
“这是好事,我怎么会介意呢。”汤岚不在意的笑着,露出编贝般整齐洁白的牙齿。她的手里握着毛笔,招呼千伶道:“你来看看,我这副画画得如何?”
千伶起身凑近书桌,看到一副画风精致,色彩明丽的花鸟图,不禁赞叹道:“千伶虽不懂画,却看得出六夫人山水画有意境,而这花鸟图流畅分明,妙趣横生,别有一番神韵。”
“你这一番话真是深得我心。”汤岚看似兴致很好,给画题了一首小诗。
千伶发现眼前这个六夫人,一点也不似传言中那个恃宠生娇的舞姬,反而能诗做画,气质清新脱俗,人也平易可亲。
“喔,对了。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教我叠千纸鹤的。这秋日连荷花都看不着了,便只能找些闲事打发下时间。绣花确能费时费工夫,偏我又不喜。”汤岚轻轻叹出一口气。
千伶心想:不爱绣花这点倒是和自己一样。于是理解的点头回道:“六夫人若是想叠千纸鹤,千伶随时可以教您。”
“嗯,那日我在府里听下人们说起这个千纸鹤,说是叠上一千只便能实现一个愿望?”说到这个,汤岚的眼睛瞬间发亮。
“这……我想,应该会实现吧。”千伶看着她希冀的双眼不忍说破。这千纸鹤毕竟只是用来寄托美好愿望的,若说一定能实现,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事。
汤岚急切的催促道:“那就好,快教我怎么叠吧。”
千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与六夫人初次见面却气味相投,一见如故,两人边聊天边叠纸鹤,竟没发觉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汤岚留着千伶吃了晚饭才放她走,千伶回到寒草园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千伶站在寒草园门口,对汤岚的婢女香儿谢道:“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了,香儿。”
“那我回去了。”香儿没有温度的声音比这晚风更让千伶觉得透凉,她说完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机械的步子跟慧儿一模一样。
这六夫人倒是给人感觉至情至性,可这底下的奴婢,怎么一个个都死气沉沉的,就像——活死人。
千伶想到这里,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今年秋季可真冷啊,她缩了缩脖子,就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千伶刚铺好床,正准备宽衣入睡,门外突然传来呜呜的哭声,千伶听不清晰,不自觉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竖耳静听,却被下一秒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吓了一跳。
51.落花人独立1
千伶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突乱跳,难道那天在外面哭的神婆今日找上自己了?不会吧,这些明明都是迷信啊……她不信,她不信!
一瞬间千伶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后她坚定的想,不管外面怎么砸门自己都不开。
千伶正准备把椅子搬过去堵门,却听到门外的人喘着粗气大喊道:“千伶!开门呐!千伶!”
声音焦急中带着哭腔,在安静的夜晚里听起来突兀又凄惨。千伶突然从破碎的音节中分辨出来者,这明明是姐姐的声音啊!
门一开,千鹤猛地扑了上来,抓住千伶的手哭喊道:“四少爷!四少爷……中毒了……”
“什么?姐姐你说什么!”千伶从千鹤呜咽的哭声里隐约捕捉到久子玄不祥的信息,她反手紧紧抓住千鹤的肩膀,急切的追问道:“姐姐?你快说啊!四少爷他中毒了?”
千鹤被千伶声声逼问下更是只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千伶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扔下千鹤径直往梵音院疾奔而去。心像是随时要跳出来的兔子一样不安分,千伶边跑边死死捂住心口,暗暗祈祷,希望一切都没有想的那么坏。
千伶跑到久子玄的寝房门外,久腾正从里面走出来,他边走边向身边的长须老者问道:“刘御医,子玄的毒可有救?”
“将军中的是西域奇毒,此毒成分复杂,下的力度极大,怕是不乐观。”刘御医声音凝重,摇头叹气。
久腾哑着声音急切的说道:“刘御医一定要办法救子玄啊。”
“凤和大人珍藏着千年玄参一枚,将军若是能服下它,必然能痊愈。”
久腾闻言舒了一口气:“那我马上派人去凤府求药。”
两人说话间渐渐走远,千伶轻轻推开了久子玄寝房的门。
房里很安静,只有贴身婢女小蝶伺候着,见到千伶到来,心下了然,便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千伶攥紧手心,一步步的走近床榻,凉爽的秋夜里,手心竟不知不觉捏出了一把汗。两人分别一月有余,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伶儿?”像是感应到了千伶的到来,久子玄竟缓缓的偏过头看了过来。他的声音黯哑低沉,完全不似往日的醇厚动听。
千伶鼻子一酸,扑到床前,只见久子玄的脸苍白得骇人,嘴唇却异常青紫,千伶凭着仅有的经验都知道他中的毒极为严重。
“四少爷……你怎么会……”千伶哽咽着声音,咬着唇再说不出话来,她不敢相信那个一贯飘尘似仙的白玉公子会变成这个模样,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救,如果……她真的不敢再往下想。
久子玄却轻轻的勾起嘴角,勉力笑道:“呵……你这样算不算在担心我?”
千伶重重地点头,眼泪便不听话地落了下来。久子玄费力的支起身子靠坐在床上,伸出手轻轻为她擦去眼泪,说道:“我在北疆接到你的回信,就想问你……咳咳……”
52.落花人独立2
急促的咳嗽声像是牵动着五脏六腑一般,听得千伶心惊胆战。她忙握住久子玄的手担忧地说道:“四少爷不要说话了,好好睡一觉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可好?”
“不……”久子玄捂住口勉强止住咳嗽,固执而吃力地说道:“为了问你这个问题,我很着急……每日归心似箭……咳咳……”
“我给少爷倒杯水来!”千伶欲起身去拿桌子上的茶盏,他咳成这样不喝点水不行啊。
久子玄却死死拉住了千伶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她坐下,仍念念不忘地问着刚才的问题:“不用喝水……我从收到信的那日就只想立刻听到你的答案……告诉我,你那封信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反复强调离开?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久子玄的眉淡淡蹙着,眼眸里盛满了忧愁和伤痛,他不发一言,只静静等着千伶的回答,像是在等待一张判决书。
千伶没有坐下来,只深深地凝视着久子玄的双眼,她多想告诉他,任凭她这一个月来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把他从心里拔除。她只要一见到久子玄那双忧郁且饱含着千言万语的眼,就会沉沦在其中无法自拔,两年后她又如何能潇洒的离开久府,就当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也许,她真的做不到。
踌躇半晌,千伶终是一半委屈一半绝望的答道:“四少爷,你那么高高在上,以千伶低贱的身份又如何配得上!”
这样一个白玉般纯美的少年,总是萦绕着一丝抹不去的苍凉,千伶怎么会不想走进他的心底,去探寻他永远淋着雨的内心世界?
可是,凤娴怎么办,横亘在面前的身份之别又怎么办?
“你可是在担心,我会娶三妻四妾?”久子玄幽黑的眼眸像是从乌云底下钻出来的明月一般皎洁明亮,令人移不开双眼。
千伶听到这句话,脸却一红,不自然的别过头不发一言。
见千伶害羞的默认,久子玄惨白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淡淡的血色,他欣慰的说道:“我在西域曾百般揣测……没想到竟会是这原因。”
他拉起千伶的手,把她的双手紧紧贴在自己的手心,注视着千伶的双眼,郑重的说道:“今生只娶你一个。”
他的手心是这般温热,他的话语是这般真诚,他的眼神是如此含情,这瞬间,千伶以为自己在做梦,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自己如此渺小平凡,偏偏久子玄又如同谪仙般高不可及,而这动听的承诺,仿若罂粟一般绚烂华美,令人趋之若鹜深陷其中,便再也无法自拔。
千伶烧红着脸,底气不足地小声呢喃:“可是千伶……不觉得自己哪里好,值得四少爷如此相待……”
久子玄耐心地听着她的话,仔细分辨出了话里的含义,他微笑说道:“你哪里都好,以后我会一点一点让你知道。”
该相信他吗?该相信他吧!毕竟,他在自己的心里,早已经生根发芽。如今有了这些甜蜜的承诺,就好像丰沃的肥料一样,心底的雪莲花似乎缓缓绽放出晶莹的花瓣,开得如此高雅圣洁。自己要的,不就是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神仙眷侣般的爱情吗?
可是,为了他,究竟还是愧对姐姐和凤娴。希望她们早日和自己一样,找到一心一意的爱人罢……
53.落花人独立3
久子玄认真的看着千伶的眼睛:“答应我,今后不论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再像这次只说要离开,却不说其中的原因。”
千伶傻傻一笑:“嗯!这次是我错了……不过,你也要如此!”
久子玄将千伶拉到自己身边坐着,轻轻吻过她光洁白皙的额头,笑道:“自然。”
靠坐在久子玄身上,千伶抚过他瘦削的脸颊,才突然想到他仍身中剧毒,焦灼的说道:“可你的毒,怎么办呢?”
久子玄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千伶,轻声安慰她:“没事……凤家有千年玄参可解我的毒,以我们两家的交情,凤和应该会帮忙的。”
“凤家吗?”提到凤家,千伶又想到了凤娴,若是凤娴知道了自己与久子玄的事,该怎么与她解释?凤娴是那么的开朗善良,又怎么舍得轻易去伤害她。
久子玄敏锐的捕捉到了千伶略有为难的面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若是凤娴大小姐也喜欢你的话……你怎么办?”
“你在担心什么呢?”久子玄好笑的看着千伶,“难道她喜欢我,我便要娶她?”
“可是……”千伶决定还是把心事摊开来说个明白,“她说一年后,便会嫁给你。”
久子玄眼神微微深沉,低头想了想说道:“这事我还不知,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同意。以后若是遇到她,就说已有意中人了,以她的性子难说不会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