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放大惊:“什么檀木宝匣?我可从未见过啊!”
太平公主大怒,吩咐阿榕:“取庙里的大锅来,将他扔进锅里,用沸水烹死!”
张文放急忙说道:“公主听我一言,那檀木宝匣的确不是我盗走的,就算是将我处死,也要先让我说清楚,前朝名臣王方庆曾言:‘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如今罚不当罪,既让我蒙受冤屈,又放过了公主身边的坏人,实在是死不瞑目啊!”
太平公主听了,心中似乎有所触动。她看着那油缸中巨大的灯焰跳动,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这厢,武崇福听说张文放被擒,心下惴惴不安,生怕太平公主细细审讯,获知他当时私盗宝匣的勾当。后来却听阿榕转述,张文放已被公主在盛怒之下,扔进大锅中烹成了熟肉,这才微微放心。
然而,隔了几天,公主却在夤夜之中,大呼有鬼。一时间,众人纷纷惊起,武崇福火速去玄都观请来老道士张悟真,这人最擅长扶乩捉鬼,画符请箓。
大伙儿布置下三牲五鼎、高香黄纸,这张老道登坛作法,只见几缕阴风卷起,供桌下响起凄惨的哭声,老道一敲法钟,喝道:“你是何方冤鬼,敢冒犯公主府宅?”
只听这声音模糊不清地说道:“我受人冤枉,我根本没有偷盗公主的檀木宝匣,是别人栽赃陷害……”武崇福听得清楚,正是张文放的声音。
老道士手执桃木乩笔,在沙盘上划来划去,过了一会儿,张老道取来一大盘朱砂,朗声说道:“冤鬼已申诉神明,三声铜锣响后,陷害他的人,印堂上将会出现一个朱砂印记!”话音未落,跟来的小道士就取过铜锣,连敲了三下。
武崇福听得心惊肉跳,三声铜锣一响,他下意识地就用衣襟在额头擦拭,太平公主忽然喝道:“武崇福,你把宝匣中的红玉珊瑚藏到哪里去了?”
武崇福惊愕之下,慌忙说道:“根本就没有什么红玉珊瑚,我确实没见到啊!”
只听太平公主冷冷地说道:“你既然没有盗走檀木宝匣,怎么知道里面并无红玉珊瑚?”
“这个、这个……”豆大的汗珠从武崇福胖胖的脸上流了下来,虽然现在夜晚的寒风依旧料峭。
慧范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道:“快说,有半点隐瞒,就让你死得惨不堪言!”
武崇福脸色由白转红,突然他眼睛一翻,脖子一歪,身子软倒在地,竟然没了呼吸。原来这武崇福身体肥胖,早就犯过痰厥之症,如今料想难以活命,惊恐之下,竟生生给吓死了。
太平公主余怒未消,下令将武崇福的尸体倒挂在山庄水井旁的槐树上,示众三日。好让众人看了,心生惊惧,不敢再对公主有半点不忠之心。
“冰消出镜水,梅散入风香”,长安城迎来了又一个春天。转眼间,已到了寒食时节。日光暖融,柳色清新,曲江池畔,已是车马辐辏,人潮汹涌。
娇艳的杏花绽放出嫩蕊,一阵轻雨过后,和风熙柔,水波荡漾,草木青笼,雕鞍宝马上的少年英侠,钿车珠幕中的倾城佳人,无不来此踏青拾翠。一时间曲江池边,聚集了众多花颜云鬓的长安美女,她们宝髻高梳,黛眉轻挑,如火似霞的红罗裙中酥胸半露,旖旎风流。引得长安少年们走马追逐,一路尾随。虽然大多数只落得个街尘满衣,甚至连佳人的回眸一笑也没见到。日暮鼓绝之后,只得悻悻回家,但他们依旧天天乐此不疲。
上官婉儿的天台苑里,也是繁花尽放,缤纷馥郁。然而,婉儿的心头却笼罩着重重叠叠的愁绪,每当物候更替的时刻,她总是被敏感地触动。揽镜自照,蓦地见到鬓边宛然有两根银丝般的白发,让侍儿轻轻镊下来后,她禁不住叹了口气,转头从青琐窗前望去,只见莺啼花落,幽苔暗生。
婉儿一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敏感地意识到,这一年注定要有不寻常的大劫难发生。韦后加紧让宗楚客私练军兵,想择机矫旨,本来计划在这个春天里就尽数诛杀太平公主及李隆基等人。然而,一股打着阴山鬼兵旗帜的铁骑,却砍瓜切菜一般地屠掉了宗楚客私练的二万军兵。因为是私自招募军兵,犯下朝廷大忌,韦后和宗楚客吃了哑亏,却不敢声张。
近来地母夫人也时常不再和她互通音讯,她们恐怕也在策划一个大的行动。据说,玉扇门已找到当年隐太子李建成的后人,想拥立这个人复位。婉儿其实早就考虑过,这些势力无论谁真正把握了最高权力,这紫极玉殿中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上官昭容,你的好年华已经过去了。”婉儿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
忽听帘外有侍女传呼:“太平公主驾到。”婉儿听了心中一惊,太平公主平素虽然也和她私下里款通消息,但以公主之尊,从未有过亲自登门过访之事。婉儿急忙出门迎到堂中坐定,让侍女奉上新烹的香茶,时鲜的果品。
婉儿仔细瞧去,只见太平公主今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身着锦服盛装,她穿着窄袖紧身、翻领左衽的胡服男装,脚蹬短靿皮靴,想必是亲自乘马而来。除了腰上系的七宝革带和头上的桃形金冠显露出一丝华贵的气息,太平公主给人的感觉,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平易随和。
铜兽中飘出一缕缕龙涎的香气,太平公主半坐半卧在软榻上,温声说道:“我刚去看了一下他们在城中新修的太平兴国寺,果真是龙象如云,巍峨壮观。如今春光烂漫,昭容为何也不去踏青游玩?”
上官婉儿赔笑道:“贱躯近来慵懒异常,全不似公主精神旺足,兴致高昂。”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我近来也觉远不如当年的精力了。三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穿了一身胡人男装,跳旋风舞于天皇天后面前,逗他们一乐,可现在乘马不到半日,就肌骨酸痛。”
婉儿忙道:“公主洪福无量,是九天上的谪仙下凡。纵有小恙,也不足为虑。想当年天后以古稀高龄统御天下,还十分得心应手,何况公主正值盛年。”
这番话说得太平公主心里很是舒服,她品了口茶,连说:“真好,真好。”也不知是在称赞茶,还是称赞婉儿这番话。抬得头来,见婉儿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云纹素绢,上面题了一首诗,字迹娟秀妩媚,名为《婕妤怨》。
昔日合欢扇,今弃箧笥中。荣爱方几日,恩幸已秋风。
埃凝舞衫蠹,网结歌板蒙。日晚长门闭,太息在深宫。
太平公主读罢,笑道:“上官昭容也有班婕妤之叹?你虽身为昭容,可当今皇上宽仁,你出入宫禁无人阻挡,自由自在,和诸公主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为何还有这样的愁怀?”
婉儿脸上微微一红,说道:“这都是婉儿食古不化,摹写前人的旧诗罢了,并非是真有什么感触。”
太平公主话锋一转,说道:“我皇兄年事已高,又体胖多疾,万一龙驭上宾,新皇即位,昭容就会更加体会到班婕妤当年的心境了。”
上官婉儿听了,心中像被一根尖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她一直就忧虑此事。万一中宗驾崩,其子李重福或李重茂即位后,自己岂不也落个和班婕妤一样,孤零零地为先帝守陵的凄凉下场?要是韦后和安乐公主当国,想起在新丰温泉被嘲讽羞辱的一幕,想起安乐公主那恶狠狠的眼神,婉儿的心也是一阵抽搐。
只听太平公主又说道:“昭容有宰相之才,堪为股肱之臣,虽为女子,胜过那些庸碌男人。婉儿你也清楚,像当年的两脚狐杨再思、大滑头苏模棱,他们又有何才干,却稳居宰相之位?如果我能当国执政,必下旨正式诰封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
婉儿慌忙行礼:“多谢公主抬爱,但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哪有裙衩为朝廷宰相之理?”
太平公主哈哈大笑:“我母亲当年既然能堂堂正正地改制为周,做了女皇帝,再出一位女宰相,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番话说得婉儿怦然心动,低下头来。
太平公主见她虽然沉吟不语,但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敏锐振奋之色,和刚才的灰懒神态大不相同,当下拉住她的手,又说道:“修佛寺余下不少的木料砖瓦,于是命他们造了一座小小的府宅,虽不宏大,却是精雅别致,想必合乎你的口味……”
婉儿推辞道:“公主见爱,愧不敢当。这府宅还是公主自己留用吧,婉儿在宫外私居,已属非分,如何可以再多置府宅?”
太平公主起身道:“莫要推辞,你如果不收,就是见外了。”
两人兴致极高,于是命侍儿们置酒痛饮。直饮到日晡之时,太平公主方起身说道:“我有事要回山庄,就不陪你去看宅子了。让侍婢镜儿引你去看看吧,今晚就宿在那里!”说罢,太平公主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之情,显得极为亲切。
这座小宅在永兴坊中,入得门来,先有一架香萝,虬枝苍劲盘蜒,紫红色的花串从架上垂下,清香怡人。架下凿一小池,方圆盈丈,用卵青色的玉石甃得整整齐齐,养着红黄色的鲫鱼。
香萝架后,是一座全用海珊瑚所做的假山石,高有数丈,蔚为壮观。地上种着名贵的金钱草和绣墩草,青翠如茵。绕过假山,才看到庭堂前的朱栏曲槛,只见轩前放着一对木鹤,栩栩如生,作振翅欲飞状。
婉儿见此,心中大震。这木鹤和当年莲花六郎张昌宗所乘之物一般无二,当年则天女皇听有人夸张昌宗是王子晋的后身,于是就让他身披羽衣,口吹玉箫,乘坐木鹤,在后宫游乐。而神龙宫变后,张昌宗被军兵斩首分尸,这木鹤也早被焚毁抛弃了。
更让婉儿吃惊的是,阶下一美少年,貌莹如玉,神疑秋水,宛然就是当年莲花六郎一般的模样,不禁惊问:“你是?”
那少年匆匆下拜:“在下名叫张文放,奉公主之命,迎接上官昭容。”
拾捌 勾陈绝域
起初,李煊觉得青乌先生十分怪异可怖,别的不说,就他书案上经常放着的那只三寸白玉雕成的小棺,就让一般人惊骇不已。后来熟识了后,李煊就大了胆子借机询问。青乌苦笑着解释道:“人莫有不死,‘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接着,又大讲了一番“万物非欲生,不得不生;万物非欲死,不得不死”之类的道理,李煊听了也觉得其中玄妙无穷,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
李煊苦于剑术和棋术都不及贺兰晶,常常被她取笑,因此和青乌先生熟络了之后,虚心向青乌先生指教。平日里青乌不苟言笑,一副冷气逼人的样子,但谈论起剑艺、棋艺来竟是滔滔不绝,李煊也获益良多。
然而,青乌最为痴迷的还是兵法战略。他居住的破庙后殿的暗室里,有一个用沙石堆成的“大唐全舆图”,上面用青石雕就了城郭模型,黄沙堆成了山岳形状,还模拟了草木、森林、河流的样子,很是精致。青乌先生经常对此侃侃而谈,说如今突厥、契丹等胡人猖獗,若能拜他为将,当领数十万大军北征胡虏,再次封狼居胥,功比卫、霍当年,虽死而无憾矣。
这一天,青乌先生教了李煊几套剑术,又谈了一会儿兵法。青乌先生纵酒狂歌,来到庭前花树下,舞起剑来。只见剑光闪烁,花雨缤纷,这剑使得真是酣畅淋漓。
“好剑法!”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李煊听得是贺兰晶到来,转过头来对她说:“你看青乌先生的这些剑法,如果尽数传给了我,是不是你以后就不敢欺负我了?”
贺兰晶嗔道:“谁欺负你来着,你一个大男人,胜不过我一个小女子,还有脸说呢!”
李煊辩道:“你哪里是什么小女子,你是天女,我是凡夫。”
青乌先生见他们在一旁打情骂俏,只是拈须微笑,不发一言。
贺兰晶收起嬉笑之色,郑重地对青乌先生说:“地母夫人请先生去厚土殿有要事相商,请即刻前去。”
青乌先生听了,微一迟疑,把手中的长剑递给了李煊。当下从庙后那个宝葫芦般的石塔旁,启开草丛中的密道,纵身而入。这里也是连通黄泉地肺的入口,是东方八座生门中的一个。
李煊见贺兰晶身着一件杏色春衫,肌肤如玉,云鬟半亸,不禁从她身后伸出手臂,欲将她拥入怀中。却见贺兰晶一脸郑重,向他摇了摇头。
贺兰晶注视着那个赑屃驮着的神像,这尊神披着甲胄,戴着宝冠,右手持棒,左手擎塔。她仔细看了看那座神像掌中铜铸的宝塔,伸手一旋,这宝塔居然能被拧开,成为上下两段。
李煊惊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青乌先生没说过?”
贺兰晶对李煊说:“你看这上面都有了些铜锈,但第三层和第四层的连接处却非常光亮,想必是能旋开的。”
说着,贺兰晶从宝塔中取出一枚长柄的铜钥匙,又凝眉沉思起来。
李煊心中有些不安,说道:“我们这样私自窥探人家青乌先生的私有物品,是不是很不恰当?”
贺兰晶却说:“唉,近来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对我们不利。先是计婆婆遇险,后来尔朱陀和许凤姑又遭遇不测,你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故?”
李煊心头大震:“你是说,青乌先生竟然是里通外敌的叛徒?”
贺兰晶说:“现在还不能判定,不过最可疑的人,就是他。如果真的是他,此人在玉扇门多年,又精通武艺和计谋,如果猝然反噬,我们可就要有灭顶之灾。因此,地母夫人将他请去,让我们细细勘查一下有没有可疑之处。”
李煊听了,当下有些踌躇,但贺兰晶这番话有理有据,他也无法辩驳。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座小庙,和初见时的荒凉冷寂大有不同,如今是春风熙暖的天气,园子里多了不少的生气,墙角几株树上开出一簇簇洁白的丁香花蕊,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李煊心中突然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贺兰晶一边详细勘查毗沙门神像上下有无机关密钥,一边劝解李煊:“我也觉得青乌先生不会是奸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要知道我们整日里几乎都是立在刀尖上行走,稍有疏忽,就会有粉身碎骨之祸。最好是我们查验之后,并无半点青乌先生背叛我们的证据。就此也让他洗清嫌疑。”
李煊听如此说,心下方有些释然,于是问道:“这长柄铜钥匙是开启什么的?”
贺兰晶说:“我也不知道啊。青乌先生私藏在此处,必定是他极隐秘的一件东西。但我查勘了神像上下,并无开启的痕迹。哦,对了,青乌先生是心思机敏的人,他绝对不会将钥匙和开启的东西放在一块的。”
说罢,二人又走进青乌先生的卧室中查寻。只见东面的几案上,摆着一个青瓷方匣,中间有一铜钮,留有一匙孔,大小似乎正和贺兰晶刚才找出的铜钥匙相当。
李煊欢喜道:“快拿钥匙来,看来正是开启此物的。”贺兰晶取出钥匙,正要伸进去,突然又停住了手,李煊急道:“咦,为什么不开呢?你怕有毒蛇毒药吗?”
贺兰晶沉吟了一下,说道:“你想,青乌先生是何等谨细之人,如果是隐秘之物,怎么会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放在显眼之处,这里面肯定有诈。”说罢,她从头上拔下一根莲枝缠丝银质发簪,小心地从匙孔中伸进去一探,开始并未觉得有何异样,但过了一会儿,只见有丝丝青烟从中冒出。贺兰晶急忙抽出来一看,只见银簪伸进匣子的部分,大半已经被销熔,只留下黑黑的小半截。
李煊咋舌道:“如果我们先用钥匙探入的话,这把钥匙就早已毁掉,再也无法使用了。青乌先生看来早有安排,如果是心思迟钝的小毛贼,就算侥幸获取了钥匙,也无法开启探得真正的秘密。”
两人于是急忙四下搜寻,青乌先生住的这间破庙里别无长物,只有一案一琴,一榻一盆。当下细细看过室内诸般用具,连墙壁屏风之后,几案床榻之下,无不细细搜过,但仍旧一无所获。
李煊越搜越是心下不安,说道:“青乌先生是心细如发的人,我们搜过他这座住所,肯定会被他发觉的。”
贺兰晶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早料到了此节。如果查不出青乌先生是奸细的证据……”
李煊问道:“那怎么办?”贺兰晶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神情说道:“那只好我们假借有官兵来捣毁,将此处的东西索性砸个乱七八糟,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李煊踌躇道:“那青乌先生的琴和书,岂不全毁了?”
贺兰晶嗔道:“你这等婆婆妈妈的,能成什么大事?为大事者不顾细节,我们这里别的没有,就是不缺财钱珍宝,毁了这里,我们再为青乌先生买一处更好的居处。当然了,青乌先生性子孤冷,就喜欢一些荒颓的所在。”
听她如此说,李煊方才略有些释然。寻来寻去,约摸找了半个时辰,还是毫无线索,李煊不耐烦了,说道:“这钥匙或许是开启别处用的吧,或者竟是一枚早已不用的,但青乌先生留作纪念?”
贺兰晶又仔细看了看这把钥匙,摇头道:“决计不是,看这钥匙,有多处磨出来的亮痕,显然是经常使用的。据我所知,青乌先生最近一段时间根本没有外出,这钥匙还是有新痕,所以暗箱或暗室就在此处。”
又找了一回,还是全无头绪,李煊忽然说:“会不会就在刚才青乌先生走进的那个密道中?”
贺兰晶开始并不以为然,但转念一想,在密道出入口处,人们反而会忽略还有没有其他暗室,三十六计中第一计就是瞒天过海,正所谓“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思虑到此处,她急忙拉了李煊从密道入口处下去。
下到密道底部,只见甬道旁边的壁上,嵌着四个文臣模样的五彩陶俑,全部是真人大小,簪缨执笏,神态各不相同。李煊听贺兰晶讲过,这密道分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这八类通道,可以从入口处的塑像上分别。如果入口处是文士模样,就是生门,可以通行无碍;如果是武将模样,则是伤门,会有各种埋伏捉人、伤人;而看到恶鬼模样,则是死门,其中的毒砂、暗弩、蛇蛊等,立时取人性命,无人可救。
不过,这只是最简单的识别方法,进入黄泉地肺之中后,又有多种变化,岔路繁复,有时生门连着死门,开门通到伤门。如果没有总图在手,有些平日经常不走的区域,连贺兰晶也不敢说全都能认清。
贺兰晶仔细勘查这四个陶俑,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对比了一下,好像紫袍长髯的那个陶俑脸上的灰尘最少。贺兰晶伸手轻轻一抉,把这个陶俑脸上用夜明珠做成的眼珠摘了下来,李煊说道:“咦,怎么我当时在五兵神窟中,看到有些夜明珠,想拿却取不下来,你却能如此轻易?”
贺兰晶神色郑重,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的话。李煊见她不答,凑上来一看,原来陶俑的眼珠被取下后,里面显出一个好似钥匙孔一样的洞来。贺兰晶虽然几乎已经判定这是真正的匙孔,但还是生怕有异,依旧先用银钗探了探,觉得确实是簧钥之类,这才用那柄长长的铜钥匙伸进去,向左扭时,根本扭不动,于是向右转了三圈,直至无法拧动。
两人都屏息静气,看能不能打开暗门。哪知扭完钥匙后,竟是毫无声息。李煊禁不住问道:“难道我们拧的手法不对?”贺兰晶又抠了下陶俑右面的眼珠,却极为坚固,不像是活动的。一时踌躇无策,立在那里沉吟苦思。
李煊好奇,抓住钥匙柄又拧动起来,向右已是拧不动了,于是他向左回转,然后又向右转,反复两次后,听到对面墙壁后“喀喇”一声轻响,贺兰晶兴奋地说:“哦,原来如此,这钥匙要反复拧动三次才行。”
原来刚才李煊反复拧动,无意间正好开启了墙壁后的机关。李煊得意非凡,说道:“看来我还是大有用处的。”贺兰晶笑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说着,在对面墙壁上用力一推,墙壁立刻洞开,出现了一个暗门。
原来,这暗门后有设计精巧的自来石,暗门关上后,大石就牢牢地将暗门顶住,加上暗门样式和墙壁浑然一体,人们极难发觉,就算发觉,没有钥匙拨动机关,也无法移开门后的自来石,开启不得。
李煊误打误撞,开启了暗门,本来心下极是兴奋,但墙壁洞开时,他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云:青乌先生既然私自设下这样一间密室,自然有不可告人的隐私在其中,难道他真的是玉扇门中的奸细?
暗门之中,先是一道白玉石阶,两边墙壁上,用彩贝嵌着很多壁画。一时也顾不上细细欣赏,但看得出大致是云台、仙宇之类,五色斑斓,栩栩如生。李煊几次在洞窟中吃亏,一看到这种地方,就不由自主地恐惧,当下说道:“这里面会不会有埋伏,还是小心为好。”
贺兰晶笑道:“小心是对的,但从各方面的情形看,此处设置极为隐秘,只有青乌先生自己经常出入这里,如果设下暗器、毒虫等物,岂不是自找麻烦?”
话虽如此,贺兰晶和李煊还是加倍小心,慢慢地观察着前行。走过这画廊般的长长一段阶梯,前方光线昏暗,出现了两条岔路。
贺兰晶从怀中掏出一个硕大的夜明珠,照亮暗道后仔细观看。李煊说:“这两个暗道,一个镶着图画,一个是粗糙的岩石,想必是镶着图画的才是安全的通道。”
“也不然,”贺兰晶沉吟道,“要是青乌先生利用人们习惯性的思路,故意将外人引到有陷阱的地方去呢?”
李煊搔了搔头:“那肯定是墙壁粗糙的这条路了!”不过转念一想,又说道,“那也不对,如果青乌先生料到来探路的人定会小心思考,就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故意把粗糙的这一条设成陷阱呢?”
说话间,只见贺兰晶伏下身仔细看两个通道的地面,隔了一会儿,她坚定地说:“从有画壁的这道路走是对的。”
李煊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贺兰晶答道:“青乌先生经常来此处,虽然他脚步轻盈,并无印痕。但没有人走动的地方,必有浮尘覆盖。和有人经常走动的地方还是大有不同的。你看那条墙壁粗糙的路,地上薄薄的一层浮尘,非常均匀,显然是多日无人通行,所以那条路不能走。”
二人又向前走了十多步,顿时豁然开朗,一片明亮。只见眼前有一个宽大的厅堂,一架精致的云母屏风前塑着四只铜铸的大蟾蜍,蹲坐在地上,张着的巨口中,里面盛着鱼油,燃着火焰。屏风上,似乎是天然生就了一个圆圆的图案,上面依稀有桂树、殿宇,像是月宫的模样。
李煊忽觉脚下一软,不禁吃了一惊,以为是踏到了陷阱,定神一看,才发觉这地上铺着厚厚的茵褥,彩丝茸茸,软香温柔,若不胜物。贺兰晶说道:“从前汉代皇帝有披香殿,这里似乎也堪称此名了。”
转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是几十步开外的一尊美人玉像,虽然是玉石之质,却是神采奕奕,衣带似乎在随风飘动似的。四周花团锦簇,全都是新栽的奇花异草。一个紫檀几案放在玉像前,上面摆着玉石玛瑙雕成的瓜果。
李煊奇道:“青乌先生这供奉的是什么神仙?”
贺兰晶见正对着玉像前一丈远处又有一个几案,上面放着一张古琴。她沉吟道:“青乌先生最喜欢弹琴了,这里放一张琴,难道是弹给这个玉像听的吗?这尊玉像,难道是他的心爱之人?”
她随手在琴上拨弄了几下,也未见有异。李煊突然说:“这里会不会是一座大墓,青乌先生把他的心上人葬在了这里?”贺兰晶瞥见右边墙上的衣架上搭着几件陈旧的彩缎衣服,点头说道:“这倒是大有可能。”
两人急忙继续前行,只见前面一个圆月形的门洞,却并无门扉,只有几挂水精珠帘,静静地垂下。这情形并不像李煊所想象的那样,是厝棺停尸之处,倒像是一间精雅的卧室。
李煊见了,又改口说:“会不会是青乌先生私藏了女人在这里?”贺兰晶说道:“玉扇门又不是佛门,向来不禁婚娶,青乌先生若有意中佳偶,地母夫人也不会干涉吧!何苦如此?”
李煊生怕里面真住着女眷,先高声呼道:“有人在吗?我们贸然前来,还望多多见谅。”贺兰晶正要笑李煊呆笨,却听得里面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妙妙,妙妙,陌上郎来了。”
两人都是心头一惊:难道这里面还真住着青乌先生的家眷?想到青乌先生性格不乏怪异之处,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贺兰晶于是也温言说道:“我们是青乌先生的朋友,冒昧来此,有唐突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说罢,却听得里面毫无声息,仍旧是那个清脆声音又在说:“妙妙,妙妙,陌上郎来了。”贺兰晶凝眉倾听,转头对李煊说:“这声音是鹦鹉说的,并非是有人在内。”
两人轻轻揭开珠帘,走了进去,果然见到帘后有一个金丝鸟笼,一只虎皮鹦鹉立在其中,笼中有一个木刻的人偶,雕成胖胖的小丫头模样,手中拿着米瓮和水瓶,隔了不多时,就有米和水慢慢从其中落在鸟的食皿中。
再往前走,是一道白玉石阶,杏黄色的丝缦垂下,里面静谧无声。揭开帘幕,里面却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一如长安普通百姓的居室。粗木翘头案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陶罐里面种着几株金黄色的田间野花,其他如水缸、米瓮、纺车等日用杂物无不齐备。靠墙的一张箱式床上,帐幕四垂,更不知睡有何人。
贺兰晶轻轻揭开帐幕,两人同时一惊。只见床上睡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女。她身盖土纺的蓝花薄被,侧身而卧,意态安详。一时看不出是死是活。贺兰晶轻轻呼唤了几声,却不见她有什么反应,伸指在她鼻间一探,这才发现,这个少女并非真人,乃是蜡和胶做成的一个人偶。
然而,这人偶却做得栩栩如生,发丝似乎是真人的头发,脸上的肤色和血脉似乎也清晰可见。仔细端详后,贺兰晶觉得这少女虽然容貌也相当不错,但却也并非倾国倾城之姿。她左眉间有痣,眼睛比较小,下巴有些尖削,缺少妩媚雍容之气度。
李煊和贺兰晶两人望着她,只见她嘴角始终在微笑,一时猜不出来历。贺兰晶说道:“看这情形,这大概是青乌先生早年的痴恋情人。”李煊却摇头说:“这少女年龄也就十六七岁,青乌先生都五十岁了,我看是他的女儿。”
贺兰晶笑道:“听过这样一个传奇故事没有?说是一座荒坟上,人们发现了一对男鬼和女鬼,在一起相偎相依,十分亲密。令人奇怪的是,女鬼是白发苍苍的老妪,男鬼是年方弱冠的美少年,你猜这是怎么回事?”
李煊最怕贺兰晶出“题目”考他,因为每每答不出来。这次他灵光一闪,说道:“我听说当年武则天就是以古稀老妪之身,让美少年二张陪伴,这肯定是他们的墓了。”
贺兰晶听了,啼笑皆非:“我说了是一座荒坟,则天女皇葬在乾陵,人所共知,你怎么还会如此猜想?”
她见李煊抓耳挠腮,十分为难。于是就向他解释道:“这座荒坟是一对恩爱夫妻的合葬墓,丈夫韶年早逝,而妻子守节到了白发苍苍之时,这才寿终正寝。两人合葬一处后,魂魄相依相恋,但妻子的模样却变成了老太婆。”说罢,唏嘘不已。
李煊听了,却没有什么感触。他见少女蜡像旁边,有一架子书册,当下取来一本翻看。看了几页,就递给了贺兰晶:“你看这是什么书?”
贺兰晶拿到油灯之下,只见这一页上写道:“苦雨绵连,自江浙归。风阻舟船三日,顾念卿卿孤寂,何人相诉?若得与卿同舟,虽永泛江湖,又何憾。秋九月丁亥。”
又翻一页,只见又写:“近来长安市上,有螺蛳肉一味,加椒粉麻酱,比之当年素汤烹煮,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惜不能与卿同尝。秋九月庚子。”
贺兰晶感叹道:“青乌先生对这个少女情深如斯,每天都要把所见所闻记下来,讲给她听,就连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也要说给她‘听’。只不知这个少女是死了还是远走他乡,十有八九是去世了,要不然青乌先生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的。”
眼见居室中一尘不染,看来都是由青乌先生不时亲自擦拭。多年来,青乌先生一直守在这个少女人偶旁边,嘘寒问暖,犹如对待生人一般。这份痴心,实在令人惊异和感慨。
然而,时间紧迫,贺兰晶虽然好奇,也无暇细细查看这些笔记。青乌先生被地母夫人召去,恐怕他随时就会回来的。虽然不得贺兰晶讯息之前,地母夫人肯定会找借口拖住他,但如果耽搁时间太久,青乌先生不免会有疑心,也找不出充足的理由。
念及此,贺兰晶急忙拉起李煊说:“我一直怀疑青乌先生暗中有对玉扇门不利的行动,但现在看来,只是他个人的私事,并无关碍,咱们速速离开吧。”
两人匆匆离开了这个密室,登上白玉石阶时,贺兰晶却突然停住了。李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石阶尽头的角落里,竟然有一个乌黑的铁函。李煊诧异道:“咦,这东西我进来时怎么没注意?你当时有没有察看此处?”
贺兰晶皱眉道:“我也不记得有此物,想必是我们进了密室后,无意中触动了哪个机关锁扣,这铁函就落下来了?”
只见这铁函上面,有一个暗扣,紧紧地锁着,一时无法打开,也不知是装的是什么东西。李煊说道:“大概又是青乌先生早年的情书,或是那位妙妙小姐的什么物品吧,我们不看也罢,趁早离开吧。”
贺兰晶却说:“我从计婆婆那学了开锁之术,还未曾多多习练,我看这个锁也就是一般的锁钥,且看我开锁的本能练得如何了。”说罢,她从头上拔下金簪,又取下一根头发,仔细地拨弄起来。
约摸有一盏茶工夫,李煊有些不耐烦了,说道:“算了,不开了吧。”贺兰晶柳眉一竖,嗔道:“我最讨厌有人在我就要做成的时候,又劝我放弃。”说罢,只听“嘡啷”一声,铁函的盖子已经打开。
李煊冲上去就要俯身细看,贺兰晶却一把扯住他向后急退:“打开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一定要先退后,以免遭了暗算。”
隔了一会儿,不见有何异样,两人才又凑上来,只见铁函中是厚厚的淡黄色丝絮,贺兰晶用匕首轻轻拔开,只见一只玉雕的白虎赫然出现在眼前,再清掉右侧盖着的丝絮,现出一条青玉的蟠龙,贺兰晶轻轻捏住龙首,向上一提,见到宝物的全貌后,两人都愕然呆立在当地:这不正是开国皇帝唐高祖所制,自己苦苦寻找的龙虎双钮玉玺吗?
一系列的疑团涌上贺兰晶的心头:青乌先生私藏玉玺,有何图谋?他是从何处得来的?他知道玉扇门最渴求的就是这件宝物,为何隐匿不说?李隆基为了探听他生母的下落,言之凿凿地要用玉玺交换,我们开始猜测这玉玺一定是在他的手中,为什么却在青乌先生这里?
这些念头如闪电般在她心头掠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青乌先生早已暗通李隆基!
想到此处,贺兰晶果断地来到密道外,在宝塔顶端升起三盏黄灯。
厚土殿中,地母夫人取出一团碎纸,声称是从宫中盗出的旧图。据说和高祖皇帝的秘密葬地有关,请青乌先生拼出。这些碎图,大大小小足有百余张,一一拼凑,非常麻烦。
青乌先生说:“此事大耗时光,不如让我带回,慢慢拼出。”
地母夫人却道:“这事非常紧急,又事关机密,还是在这里拼吧。”说罢,又让白百灵焚香献茶。青乌也只好坐下来,耐心拼凑。
隔了一会儿,地母夫人突然说:“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到内殿歇一会儿。白百灵,你在这里照应青乌先生,拼好图形,就禀告我。”说罢,就起身离去了。
青乌先生拼来拼去,白百灵也在旁边一起帮忙,还是没有拼成。青乌突然摇头道:“这张图中的碎片,好像丢失了不少,根本就不像是一张完整的图。”
就在此时,地母夫人匆匆出来,说道:“近来,我们地上那些用来藏珍宝机密的鬼宅密所,都变得不可靠。我派人运了下来,在黄泉地肺的西北方,我规划了一个区域,可以用来藏宝,本来这等小事也用不着劳动青乌先生,但是,这些东西放置的地方,是机密重地,而且还想请青乌先生察看情形,再多多设计些机关、迷宫,加以防范外敌才好。”
地母夫人取出一张黄泉地肺的总图,青乌先生看时,发觉西北方原本空白处,又多了一些岔道,显然是原来地母夫人未曾公开示人的秘密所在。地母夫人说:“已有一队盲仆推着十车财宝、秘籍在月神窟的癸字号岔道等候,先生带他们往西北走,凿开罗刹画像后的木门,就可以进入,将这些物品放到里面的玉衡窟内。”
青乌先生答应,当下领命离开。地母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暗暗长叹了一声。
李煊和贺兰晶,依旧徘徊在青乌先生的居处,看着桌上的半盏冷茶,李煊心中悲戚,他颤声问道:“照你刚才所说,青乌先生已被诱入了勾陈绝域之中,重达万斤的鬼门石落下后,他就困在其中,再也无法出来?”
贺兰晶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李煊一跺脚,说道:“唉,青乌先生纵有不是,我们又何必下手置他于死地,给他个机会让他离开就是了。”
贺兰晶听了,说道:“你不知道,青乌先生手段高强,性格怪异,他要是反噬报复,我们又岂能抵挡?我听胡人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农夫见冻僵的蛇很可怜,于是就放在怀中暖它,结果毒蛇复苏后,一口就咬死了农夫。”
李煊心乱如麻,叹道:“怎么我来到长安后,遇见的都是这样的事情。我原来在西域草原,人们都像猎鹰和猎犬一样的单纯朴实,我不想在这里了,我要回去。”
贺兰晶听了,有些生气地说:“什么?你要回去?你是大唐皇族的嫡系传人!先人的冤仇、祖宗的基业,你都忘了吗?”
李煊也恼怒道:“民间百姓尚且要以忠厚执家,难道整天琢磨阴谋诡计,背离良善,就称得上是对得起祖先了吗?”
贺兰晶反问道:“你在西域,那里的人崇尚虎豹和鹰隼,还是猪羊?”
李煊一愕:“当然是前者了,怎么了?”
贺兰晶说道:“那两者谁更忠厚?虎豹潜伏在林间草丛,伺机扑向野牛野鹿;苍鹰飞旋上空,专捉幼年的羊羔;而猪羊不但与人无害,还任由宰割,毫不反抗,为什么你们不崇尚猪羊?”
李煊一时语塞,不过过了一会儿,又喃喃地说:“我宁愿做一只山间的麋鹿,吃草饮泉,让虎豹捉不到我,我也不去伤害别人。”
贺兰晶见李煊神色黯然,郁郁难解,于是又宽慰说:“我也于心不忍,但青乌先生确实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幸好被我们发觉,不然我们会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念在多年相处的分上,勾陈绝域之中的水闸并未下令开启,所以青乌先生暂时不会死,其中的开阳窟有个通到地面的气孔,虽只有茶杯口大小,但我们可以投食下去,让青乌先生得以生存。”
李煊仍旧沉郁难平,隔了一会儿,他痴痴地说道:“刚才密室里还有一只鹦鹉呢,我们要记着给它喂食。”
拾玖 山雨欲来
凤仪宫中,韦后、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等人正在密议大事。宗楚客面带忧色,说道:“今日早朝时,跳出来一个芝麻小官,小小的许州司兵参军叫燕钦融的,竟然大放厥词,恶毒攻击皇后及公主。圣上仁慈,竟不置可否。我气愤不过,当他下殿后,我给韦播使了个眼色。韦播派出一个壮士,抓小鸡一样把他举起来一丢,那人脖子撞在石阶上,当场死了。然而,圣上当时的脸色极为难看,瞪了我一眼。我回去后茶饭不思,想来我这兵部尚书也当不长了。”
韦后却笑道:“皇帝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我力保你宗爱卿,就如倚枕泰山,又有何忧虑?”
宗楚客说道:“皇后此言极是,但前一段我们私练的军兵,被一队来历不明的‘鬼兵’尽数屠戮,我想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人。如此看来,我们的处境也很危险啊。”讲到这里,宗楚客压低了声音,说道,“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当年玄武门之变,要不是太宗下手快……我们还是尽快动手,杀掉此二人。”
韦后踌躇道:“皇帝虽然诸事顺从于我,但诛杀太平公主和相王一族,他却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宗楚客奸笑道:“我们可以找个机会,趁皇帝离开长安时,矫旨命禁军将此二人杀死。皇帝回来后,正所谓‘木已成舟’,生米已成为熟饭,皇帝也没奈何了。当年汉高祖诈游云梦,吕后就在未央宫诛杀了韩信。”
此言一出,宗楚客觉得有些不妥,心想这样说不免有把韦后比作吕后之意,但也不好解释,以免越描越黑。他偷眼看去,见韦后脸上流露出嘉许之意,并未留意这一点。
安乐公主更是拍手叫好,又说道:“宗尚书,不如趁势把李重福和李重茂这两个贱婢所生的狗崽子也杀了,这样父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封我为皇太女了。”这两个兄弟,并非韦后所生,而且韦后还怀疑当年李重润被武则天杖杀,就是李重福告的密,所以此二人深为她所忌。
宗楚客听了,心中一惊,心想将皇帝的后嗣尽行屠戮,这如何使得?中宗虽然昏庸,但这断子绝孙的事,岂肯答应?但拘于安乐公主的气势,当时也不好反驳,只好应着。
武延秀说道:“皇上除了冬季喜到骊山温泉宫巡幸,其他时候很少离宫,我们怎么才有机会呢?”
韦后略一思索,说道:“此事易办,过一段就是盛夏的时光了,天气必将暑热难当,我会力劝皇上去嵩山避暑,他肯定会听,你们就可以安排大事了。”
宗楚客心领神会,起身告辞离去,韦后特意起身,亲自送他出宫,又着意嘱托了一番。宗楚客受宠若惊,再三拜谢而退。
回得宫来,见安乐公主正在和武延秀窃窃私语,韦后问道:“你们小两口又在嘀咕什么?”
武延秀忙说:“公主惦记着端午节斗草的节目,要我帮她想一个制胜的法儿。”
韦后有点不悦:“眼下有天大的事要筹划,裹儿你心里还只是些玩闹的琐事,就这样,还当什么皇太女?”
安乐公主也不生气,笑道:“军国大事有母亲您和宗尚书,这些我也不太懂,您看父亲身为皇帝,不也整天玩闹,又是斗鸡,又是马球,前不久还让大臣们骑马在芳林园摘樱桃。”
韦后叹了口气,心想女儿这一点确实是随了她父皇的脾性,当下挥手让她和武延秀退下。
忙了这大半晌,韦后感觉有点饿了。于是她派人唤来杨均,问道:“前一日做的那种汤饼,再做一碗来。”
杨均答应,随即呈上一碗刚做好的汤饼,媚笑道:“蒙皇后前日夸奖,我已天天准备,好让皇后随时享用。另外我又添加了不少滋味,请皇后玉口品尝。”
韦后尝了一口,赞道:“滋味不错,这是如何烹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