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哑然失笑,接着看洞下飞出一只白鸽,这是表明一切无碍,境况平安的讯号。于是大家分别乘青竹吊篮鱼贯而入。只见吊篮正好落在一只硕大的青铜巨龟的背上,这龟背十分宽阔,能躺下三四个人,而且青鳞片片,并未有斑驳锈蚀的样子,仍旧精光熠熠。再仔细一看,这龟的形状颇有些怪异,爪子像是老人们那干瘪枯瘦的手指,头面居然是一个戴着冠缨的人脸,神情悲苦沮丧。
这个“人头龟”头部正对的方向,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黑沉沉的看不到任何东西,也无法判定有多长。那钻地龙说道:“我看有点不好,这龟人愁容满面,岂不是预示着前方会有凶险?”穿山虎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胡说八道,我们进来拿走其中藏的宝贝,这龟人当然要心疼委屈了。再说,我们这伙人是做什么的,就算有凶险,岂能奈何得了我等?”
当下,命盲仆在前面开道,一路上不断凿开岩壁,放入大颗的夜明珠,照亮已走过的甬道。
这甬道盘旋而下,本来此处就位于地下几十丈处,又往下走了不知有多深,大家渐觉越来越凉爽,甚至开始打起寒战来。
又走了一段,只听前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穿山虎和钻地龙在小声嘀咕。李煊等人赶去一看,只见前面石窟之中,赫然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虽只是个头骨,但足足有一人高,白森森的牙齿和盲仆手里所持的铁铲一般大,尤其奇特的是,这骷髅居然通体透明,像是冰塑的一般。刚才穿山虎和钻地龙争论,就是因钻地龙说是冰做的,穿山虎却说是水晶做的。
经过穿山虎用火把试烤之后,不见有一丝水珠滴下,已经确定并非是冰,而是一块巨大的水晶石雕成。两人大喜,琢磨着怎么把这个水晶骷髅弄出去卖钱,然而这东西少说也有几千斤,如何搬得动?两人又琢磨着砸碎了卖碎水晶,无奈被计婆婆喝止,只好忍痛割爱,继续前行。
贺兰晶仔细端详,只见这水晶骷髅脑盖中有层层叠叠、细如碎砂的白点,于是对李煊说道:“你看这骷髅的脑中,像不像我们夜晚时看到的星空模样?”
李煊小时候经常在西域大漠中露宿,对天空中的繁星很是熟悉,看后惊奇地说道:“是啊。是啊,这里白白的一长条,好像是天上的银河啊。咦,这里还能找到斗柄模样的七个白点呢!”
贺兰晶也看到了北斗清晰的样子,叹道:“难道这骷髅是上古神人所制,上合天象?”
李煊说:“应该是吧,那李世民恐怕制不出这等神奇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如此沉重,就算从别处运来,也千难万难。你原来说过,五兵神窟中,有好多令人不可思议的巨大兵器,看来都是上古神人所制吧。”
贺兰晶说:“那这样说,上古神人肯定是个子非常高大,一个小手指就比大树还要粗,不然如何能使用这样大的兵器?这水晶骷髅我们看着虽然大,但对上古神人来说,恐怕就是他们项上的吊坠罢了。”
李煊咋舌道:“是啊,相传上古有盘古开天辟地,能用身体撑开天地,可想而知,上古神人比我们想的还要巨大。”
面对着巨大的水晶骷髅,两人惊叹之余,又隐隐觉得有些可怖。仔细寻觅,又发现对面的石壁上刻着零乱的花纹,像是符咒,又像是一种古怪的文字,找了通晓鸟篆文字的人来识读,也毫无头绪。
接下来走过的,是一段盘旋曲折的羊肠小路,只能让人弯下腰鱼贯而入,贺兰晶突然说:“这么走,像是钻在一个大海螺中了。”计婆婆敲了敲旁边的石壁,觉得白洁坚韧,倒也真像是海螺的内壳一般。
李煊生长在大漠,不识海螺,于是问道:“海螺是什么样子?”计婆婆从怀中掏出一个用作发信号的海螺递给他看,这海螺只是拳头大小,镶有铜质镀金的吹嘴,计婆婆叮嘱说:“莫要乱吹,那些盲仆全靠这个号令来行动,胡乱一吹,他们可就乱了阵脚。”
李煊看了,啧啧称奇,又问贺兰晶说:“听说大海中有比房屋还大的巨鱼,那会不会也有一只非常大的海螺,被封在这石窟之中,成了这地府的通道?”
贺兰晶微笑道:“这倒也有可能,只不过无法验证。”
大家这样一想,耳边隐隐听到这里似乎回荡着大海的波涛声,仿佛还夹杂着一些呢呢喃喃的经文咒语声。贺兰晶再侧耳一听,这些声音又细不可闻了。突然间只听前面穿山虎“哇呀”一声,显得内心非常惊奇激动。
李煊和贺兰晶加速前行,只觉得前面豁然开朗,并有丝丝凉风袭来,看来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窟之中。那穿山虎甫一出声,只听回声激荡,显得很是空旷,不禁惊得把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众人聚到此处,只见这个石窟足有几十丈高,上面黑沉沉的看不到顶,而且十分宽阔,虽然火光一时间照不全石窟中的全貌,但这里能容下成百上千的人,是毫无问题的。
只见这洞窟的中间,赫然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白玉高台,足能坐上几百人还嫌宽敞。石台的边缘,围着洁白光润的栏杆。令人奇怪的是,几十根竖杆的顶端,蹲踞着的全是无头人的石像,穿山虎奇道:“寻常石栏上,都是雕着龙虎狮麟,这里弄这些没头的人算咋回事,我来数数,一、二……一共三十个无头人。”
贺兰晶仔细看了无头人的衣饰,说道:“这些无头人虽然没有了头颅,但从衣饰纹络上看,上有天河带,下有星辰纹、山纹,脚踏赤舄,显然是上古帝王的打扮。”
穿山虎听了赞道:“天女连上古衣物也知悉得如此详细,真是无所不通,实在令人佩服。”
贺兰晶听了,心中却微微一酸,这些东西都是她和青乌先生闲谈时学到的,本来这等访古寻幽之事,是青乌先生最擅长和喜欢的,但如今……
她正在沉思,突然李煊拉着她来看石台旁边的鱼灯,只见两只石雕的大鱼,口中各有两根手臂粗的灯芯,烧得正旺。李煊问道:“相传秦陵中有人鱼膏灯,能万年不熄。就是此物吗?”
贺兰晶摇头道:“不是吧,想要万年不熄,如何能做得到?”
李煊指着灯说:“刚才他们说一打破封门进来时,这两盏灯就在燃烧,那也有千百年了吧?”
计婆婆过来仔细看了一下,说:“这灯中的油虽然不少,但也无法支持千年,这灯是他们刚进门时自己点燃的。我们原也炼过一些药剂,涂在纸张、布帛、枯草等物之上,无风不燃,遇风就着火,这灯芯分明也是类似的东西做的,所以他们一带风进来,这灯就燃着了。当年行走江湖,骗了不少人哪。”说着计婆婆脸上浮现出一副得意之情。
就在此时,只听穿山虎发出惊奇的声音:“哇,原来铁棺在这里!”大家见他站在高台之上,就赶紧也登上来一看,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圆圆高台上的正中,是晶莹如水晶般的一潭寒冰,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镜子,镶嵌在玉石台面的中心。这块寒冰,颜色虽有些发蓝,但却是澄澈无比,往下看时,只见距表层十几丈处,竟然有一具黑黝黝的铁棺,悬浮在厚厚的冰层中。
贺兰晶长吁一口气,又喜又忧。喜的是,原来估计这神窟中定有非常复杂的迷宫,甚至有很多可怕的毒虫或者机关,根本没想到竟然能如此顺利地就直接来到铁棺的埋藏处。忧的却是,这铁棺深藏在厚厚的坚冰之中,如何能开启出来?
计婆婆猜测道:“这冰层如此澄澈,浑然一体,这铁棺放置之时,恐怕还是一泓清水,不知怎么,后来就冻成了寒冰。”
正在此时,白百灵也赶了过来,她见已经发现了铁棺,高兴地欢呼雀跃,急急忙忙地去禀报给地母夫人。
众人面对这碧潭寒冰,一时间茫然无措,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贺兰晶最后将银牙一咬,下令让盲仆用铁锹钢钎,硬砸硬撬,又命他们从洞口搬来柴草树枝,点火烧烤,冰层略一松动,就大块砸开撬起。
当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冰层虽然坚硬深厚,但在日复一日的忙碌开凿下,离那具神秘的铁棺已是越来越近了。
洞中见不到日升月落,约摸过了四五天的样子,铁棺终于要露出来了。地母夫人也忍不住亲自来到洞窟底部,要亲眼目睹这铁棺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是否和传闻中所说的一般。
几十个盲仆已经快要凿开铁棺顶盖上面的冰层了,几十根镔铁撬杆已经准备好,大家都等着铁棺开启的那一瞬间。
就在此时,地母夫人却瞥见穿山虎和钻地龙二人鬼鬼祟祟地向海螺通道的入口处退去,这两人一直贪财好利,为何却在开启铁棺之时悄悄想溜走?难道这铁棺有什么危险?这两人早就知道?
地母夫人心念电转,急忙喝道:“你们俩站住!”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回头去看这二人。却见这两人一改往日里那种猥琐卑微的样子,而是目光炯炯,神采逼人。虽然依旧是一胖一瘦,但站在那里,却有渊停岳峙的气势。
尔朱陀挥刀上前,喝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钻地龙眼疾手快,顺手抄起一根铁撬杆,笔直地举起对着尔朱陀说道:“它会告诉你。”
尔朱陀大怒,抡刀猛砍。那钻地龙抬手用铁杆一格,只见火星四溅,一声脆响过后,铁杆从中被截成了两段,但尔朱陀的陌刀也被蹦脱了手。尔朱陀臂力过人,在大漠草原之上,经常用套索拉住急驰的奔马。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小的瘦子,竟然也力气这样大。
尔朱陀虎吼一声,对着钻地龙冲了过去。却见这钻地龙腾空跃起,一下子从尔朱陀的头顶翻过,轻轻巧巧地来到他的身后,手中的半截铁杆一下子戳到了尔朱陀的肩头。
李煊见形势不好,情急之下,捡起一块大冰扔了过去。钻地龙一侧身,躲了过去。李煊又扔一块,却被穿山虎一探手,就稳稳地拿在了手里。计婆婆呼哨一声,几个盲仆就冲了上去。这几个盲仆虽然大脑受损,全无意识,但却长得魁梧有力,都曾是身有武艺的巨盗惯匪,只见他们听了号令,如疯似狂般地向穿山虎、钻地龙二人扑去,势头很是威猛。
却见穿山虎手一扬,将手中的冰块掷出,当即打倒了两人,然后一探脚,挑起一根铁杵,顺手挥出,又有两个盲仆被打得血肉横飞,死在地上。穿山虎怪眼圆睁,犹如金甲神将一般,威风十足。
地母夫人心头一阵发冷:这两人武艺如此了得,却甘心扮作猥琐小丑混入玉扇门中达半年之久,必有重大图谋,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吗?她正要开口,却听贺兰晶问道:“你们谁是王毛仲?谁是李守德?”
穿山虎哈哈大笑:“玉扇门果然消息灵通,我就是王毛仲,他就是李守德。”说着一指旁边的钻地龙,“我们都是临淄王李隆基的家奴。”
此语一出,众人头脑中都是如天旋地转一般,往事中的种种疑窦纷纭而至。地母夫人更是一下子想到:那日李煊和贺兰晶刚订婚约之时,这两人就装作冒冒失失地闯入黄泉地肺,假称是这瘦子向胖子推销探墓的铁铲。当他们试用时,误打误撞在密道的要害处,就此闯了进来。如今想来,定是他们算计好了的,而且选在订婚的喜庆之日,大凡这样的日子,定要讨些吉彩,一般不会直接就取了他们的性命。其心机不可谓不深,算度不可谓不细。
贺兰晶突然跌足叫道:“不好,我们错怪了青乌先生了。”她抬起头,盯着王毛仲问道,“我们当时去探青乌先生的密室,你们一直在盯梢,是不是?后来又趁我们进了密室时,就悄悄将传国玉玺放在青乌先生密室的通道中来嫁祸于他?”
那王毛仲得意洋洋地说:“反正你们也出不去了,告诉你也无妨,这正是我家主人所施的反间计。临淄王重人轻物,他说用一个玉玺换你们的得力臂膀青乌先生,可是大大的便宜事。”
李守德接着又说:“你们也别妄想回去放青乌先生出来。首先,你们出不去,其次,我已控制了那些向青乌先生投食的盲仆,只消在他的食物中放些毒药……嘿嘿。”
李煊、贺兰晶、计婆婆都是勃然大怒,贺兰晶取出连发的劲弩,压上几枚毒箭射了过去。王毛仲和李守德身手敏捷,抄起倒在地上的盲仆尸体,挡在身前,只听“噗噗”声响,毒箭都射在这些尸身上。
计婆婆一声唿哨,又有几十名盲仆操弩欲射。王、李二人见势不妙,急忙往后退去。有三名盲仆率先追了上去,却听“砰砰”两声,都被王、李二人打倒在地。
眼看他们退入了海螺通道,贺兰晶叫道:“不好,他们万一堵住了通道,我们可就出不去了!”计婆婆也顿足道:“是啊,这可万万不能让他们得逞,上面虽然有一些盲仆把守,但绝非他们的对手。”说着就率先追了上去。
李煊叫道:“千万小心!”只见计婆婆已尾随二人闯入了海螺通道,贺兰晶急道:“计婆婆自己一人,难说能敌得过此二人,我们快去帮她!”然而,话音未落,却听得海螺通道中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紧接着碎石纷纷而下。
李煊和贺兰晶急道:“婆婆,快退回来,他们有炸药!”然而,已经晚了。他们急匆匆地在石砾中扒拉,手指上全都是鲜血淋漓。当找到计婆婆时,她头脸上全是血污,额头上一个巨大的疮口,很是骇人。贺兰晶慌忙撕下衣襟来裹扎,但见计婆婆脸色煞白,呼吸微弱,已是奄奄一息。
他们将计婆婆安放在平坦处,两人望着目光已经渐渐散乱的计婆婆泪如雨下,李煊哭道:“快点救治,婆……你千万不要有事,都是为了我,才连累了你!”贺兰晶也哭道:“婆婆,你可不要离开我们啊!你经历了那么多凶险,都没有事的啊。”
只见计婆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们这俩傻孩子,婆婆已经老了,就算再活,能活多久啊,总是要死的,能有你们为我哭,婆婆就很满足了。婆婆要……要嘱咐你们……”正说到这里,一股鲜血从计婆婆的嘴角渗出,她双目发直,就此逝去。
贺兰晶抱着计婆婆大哭道:“婆婆你是最喜欢说话的,你想嘱咐我们什么事,你倒是说啊!”李煊想起计婆婆平日里对他的种种好处,也是痛哭失声。
形势紧迫,也不容许众人用过多的时间哀悼,大家暂时用碎石在洞窟一角砌成一个石墓,将计婆婆的尸身用毛毡裹好后葬在里面。
贺兰晶又抱怨道:“倘若青乌先生在此,定能制得住这两个恶贼,只可惜我们中了反间计……”
地母夫人暗怀愧疚,声音低沉地说道:“有一些机密,是这两个小贼刺探不到的。当时很多重要的机密一再泄露,我们的行踪他们似乎都了如指掌。所以我就怀疑上了青乌先生,如今细细想来,李隆基得到这些机密的途径还有另外两人。”
李煊追问:“是哪两人?”
“明崇俨和上官婉儿。”
贺兰晶的心猛地一沉:“是啊,我一直把明崇俨当作可以参与机密的人,为什么没有怀疑他早已被李隆基收买?是他一上来就告诉了自己很多隐秘的事吗?怎么就这样轻易相信他了呢?”
地母夫人心中,也在回想那些没有设防就向上官婉儿透露的机密之事。如此看来,玉扇门今天算是落入人家挖好的陷阱中了,这铁棺十有八九也是假的。然而,事已至此,也不得不开,想到这里,地母夫人立刻下令:撬开铁棺!
这巨大的铁棺棺盖有半片宫门一样宽大,又因天长日久,和棺体锈在了一起,几十个盲仆反复撬动,费了半天劲,才终于发出“嘎呀”一声沉闷的声响,铁棺的上盖被掀翻到一侧。
贰贰 天星如雨
新筑就的马球场上,用石碾压得如镜面般平整,又遍浇了麻油,即便是天干不雨,也不起灰尘。一身轻衫的李隆基,正策马持杖,在球场上驰骋。然而,和往日不同,今天和他一起打球的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刘幽求、麻嗣宗等人,一个个无精打采,李隆基见这球胜得极是轻易,于是笑问:“诸君为何心不在焉?”
葛福顺满脸急切焦躁之情:“如今形势危急,哪有闲心打马球为乐?”刘幽求也附和道:“是啊,据人密报,韦后和宗楚客等人不久就会矫诏诛杀我等,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隆基却淡然一笑,说道:“且莫着急,了一事说一事,现在且打球为乐,不必多想。”
眼见红日已坠,夜幕低垂。李隆基置下肉菜果蔬,大家团坐进食。葛福顺心中依然是郁郁难平,拿起酒壶来准备痛饮一番,借酒浇愁。哪知甫一入口,却觉得凉沁沁的并无半点酒味,当下诧异道:“临淄王一向轻财好客,如今怎么连酒也不管了?让我喝起凉水来了?”
麻嗣宗也察觉到了,同样疑惑道:“是啊,我这杯子里也是清水,这是为何?”
刘幽求心思机敏,他想李隆基绝非吝啬之辈,就算是寻常官宦待客,也没有用水充酒的道理,既然不让喝酒,想必要有大事要办。他脑子中灵光一闪,兴奋地说道:“临淄王,难道举大事之期,就在今夜?”
李隆基又是淡然一笑,轻叹道:“刘兄,你不该过早说破,葛将军他们一激动,恐怕饭都吃不下了。”
葛福顺一听,兴奋地将酒碗摔出去几丈远,拔刀大叫道:“今夜就动手,太好了!我这就潜入万骑营,取了韦播、高嵩这两个家伙的狗头!”
正在此时,天空中流星四散,如雪飘一般。大家都看得呆了,过了一会儿,刘幽求拊掌大笑道:“天象如此,机不可失!还多说什么,抓紧行动吧!”
李隆基也戄然而起,拔剑出鞘:“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我早就定好今夜举事,如今是箭在弦上,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众将抑制住内心的欢呼,凛然听命。一时帐里鸦雀无声,静得连心跳的声音几乎都能清晰地听到。
皇宫之中,韦后半卧在龙榻之上,心绪不宁,晚膳也无心享用,只是让侍女们进了一碗冰糖燕窝羹。虽然前不久,她和上官婉儿及众位亲信计议,立中宗年方十六岁的小儿子李重茂为帝,好让自己临朝摄政,总揽大权。
在上官婉儿的建议下,之前韦后已下令征府兵五万屯于京城,令韦捷、韦灌、韦璿、韦锜、韦播、高嵩等统领。但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身影却依然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所以,她就在刚才下定了决心,让上官婉儿拟了一份诏书,给相王李旦、临淄王李隆基、太平公主、谯王李重福等定下谋反作乱的罪名,要派羽林军和那五万府兵一起行动,彻底诛杀这些人,老少良贱一个不留。
黄昏时的深宫里,韦后命人拉上了厚厚的帘幕,暗得不得不点燃了灯烛。上官婉儿听此消息后,神情却是镇定如恒,她摇笔云飞,没多时就拟好了诏令,韦后看过后,亲手加盖了御印,接着让婉儿派宦官出宫,密传给亲信韦温,让他奉旨调诸路人马行事。
然而,当婉儿走过,韦后因初次做主,密令此等大事,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正欲让宫女去御医处取一枚安神丸来,却听得宫女宣告,安乐公主进宫来了。
安乐公主不知今夜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大事,仍旧喋喋不休地询问道:“母后,何时立我为皇太女啊?”
韦后正心乱如麻,叱道:“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说罢,她抚着胸口说道,“这几日啊,我这一颗心就好像用一根细丝线悬着一般,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就和你父皇一样归天了。到时候看还有谁疼你爱你?”
安乐公主听罢,也心有所动,于是温声说道:“母后,我不惹你生气啦。要不这样,上官婉儿劝我,和当年则天女皇召集‘北门学士’参与政事一样,我也选用一批忠于咱们的臣子,让他们帮我们出出主意,处理一下国事,可好?”
韦后看了安乐公主递过来纸笺,上面写有几个人名,都是平日里谄媚于她的一些亲信小人:如帮她拉车的那个司农卿赵履温、娶了韦家奶妈的御史大夫窦从一,还有韦后的妹夫临汴王李邕等。韦后欣喜道:“经此大事,我的裹儿终于知道为母亲分忧了。”
安乐公主经此一夸,不禁欢呼雀跃,连忙说道:“我要回去好好画一下眉,试一下衣裳。这许多天来,我都没仔细装扮过,明天要召集大臣们议事,我可要让他们好好瞧一下皇太女的仪范。”
韦后见安乐公主竟然现在就以“皇太女”自居,不禁又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皇太女可不是你自己说当就能当的,但当下不忍心惹她不快,也不点明,先哄得安乐公主兴致勃勃地回去了。
安乐公主走出宫门,只见西边天色暗红,接近中天的地方,突然闪过了几颗极为明亮的流星。提灯的宫女见了,惊奇地注视着天空,悄声和公主说道:“公主您看,这么亮的流星!”
安乐公主懵然无知,并不惊异,反而喜道:“这是神明垂赐天象,兆示我将被册封为皇太女之意啊!”随侍的宫女当然连声称是,谀词如潮。
羽林营中,韦播和高嵩正在帐里饮酒看舞,之前宫中传出命令,让今夜全军衣不解甲,马不解鞍,全力戒备。韦播和高嵩却不以为然,觉得这只是大惊小怪而已,于是两人相约聚饮,又从平康里的妓坊中叫来几个丰胸肥臀的波斯舞女跳舞助兴。
韦播笑骂道:“葛福顺那小子,听得先帝猝然驾崩,朝中大权尽归我们韦家所有,吓得连夜逃亡,不知到哪里去了?”
高嵩恶狠狠地说道:“跑不了,过段时间我们请旨在天南海北、四面八方通缉他,一旦擒获,先剁了双足,再押到京城受刑。”
两人手中的酒杯“砰”的一声碰在一起,笑道:“以后这长安城,就是咱们的天下了,就算他尊如王爷、贵似宰相,也得看咱们的眼色,哈哈!”
韦播帐前的亲兵头目名叫韦六,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弟,生得五大三粗,样子倒是挺魁梧,其实并不精熟武艺,只是靠韦播提携,才混得来羽林军中,平日里借势作威作福,叱打士卒,凶狠霸道。
然而,在韦播面前,他却像一只驯熟的土狗,低声下气,十分服帖。韦播醉意醺然地说:“韦六,快去催一下,这都酒喝到一半了,那盆鲟鱼炖熊掌怎么还没好?和那厨子说,再晚几分,把他的手切下来炖汤!”
韦六连声答应,出去办理。
高嵩盯着波斯舞女高耸的胸脯,低声和韦播说道:“刚才你说切下人手炖在汤里,我和你说件事。有一次,我去擒斩一名犯臣的全家,有个女人长相虽美,却性子霸悍,韦六想奸淫她时却被其乱抓乱咬,一怒之下,就将她掐死了。后来切下来她的两只奶房,蒸熟了大伙吃,也送了我一只,别说,那味道还真不错。”
韦播也猥亵地吃吃笑着:“是吗?改天有机会,给我也尝尝这味道。”
两人正说得兴奋,有人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汤盆走了进来,韦播也没仔细看,伸手就揭开盖子,对高嵩说:“其实那美人的乳房,和这炖烂的熊掌倒很有几分相似之处……”
刚说到此处,却见对面高嵩已是脸色煞白,眼孔里露出十分恐怖的样子。韦播再低头一看,汤盆里哪有什么鲟鱼熊掌,竟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是的,韦六的人头!
高嵩率先“啊”的一声大叫出来,只见来人将汤盆带人头往高嵩头上一砸。这力道威猛无比,高嵩的脑袋顿时被砸得像只摔烂的大西瓜一般,身体也像歪倒的麻袋一样,重重地倒在地上。
波斯舞女尖叫逃散,韦播也吓得手脚发软,刚想伸手摸身边的陌刀,却被来人一脚踏住手腕,疼得他“哇哇”鬼叫。灯烛下,来人的面目此时看得格外分明,他头发上指,目眦尽裂,正是万骑左营统领葛福顺。
韦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反……反……”一个“反”说了半天,也没吐出别的字来。葛福顺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利刃猛然一挥,韦播顿时身首异处。
万骑营中,葛福顺在一彪人马的簇拥下,用木杆高高悬起韦播、高嵩二人的首级,策马四处高呼:“韦后毒杀先帝,图谋扰乱社稷。现在大伙儿一起诛杀韦氏,拥立相王为帝以安天下,有助逆党者,这杆上的首级就是榜样!”
万骑营的豪杰,平日里早就看不惯韦播等人的骄横作风,此时大多都轰然而起,欣然听命。
长安城内,夜禁极严,寻常时日里晚上就少有车马人声。如今这些天,都知道皇帝驾崩不久,国势不安,更是加意地戒备森严。夜幕一降,当真是鸦雀无声,空荡荡的街衢里,只有巡夜甲士的马蹄和打更人的吆喝声,才能像一颗小石子落在沉沉的井水中一样,暂时打破这黑夜中的静谧。
然而,今天万骑营中却灯火通明,鼓噪之声惊天动地,长安百姓皆被惊起,但均藏在家里不敢出来。老宰相韦巨源刚刚睡下,听得外面喧声如雷,又匆忙起身,颤颤巍巍地非要出去看一下情况。夫人和儿子都跪地苦劝道:“兵荒马乱,凶险之极,等事定之后再出门吧!”
韦巨源年近八十,却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他激动得白须乱颤,一把揪开夫人扯住他衣袖的手,又将挡在面前的儿子踢开,让两个老家人扶着,喝令开了宅门,直奔朱雀街而去,口中嚷着:“国家有乱,我是三朝老臣,哪能坐视不管?”
韦巨源刚走到街口,只见一队人马呼啸而来,手中执着巨斧长锯,还有人抬着云梯,推着撞锤大呼狂叫着向皇城内苑而去。他抢到道路中间,喝道:“你们是何人统领的兵马?奉了谁的号令,竟然敢夤夜之中,凌犯皇宫……”还没等他说完,一名军将骑着快马,一下子将韦巨源撞倒在地,马蹄正好踏在他的胸口,当即口中鲜血狂喷,死在道中。
内将军贺娄氏听到有人说起城中生变的事情,匆忙跑进宫中,回禀韦后。韦后不以为然,还以为是羽林万骑的人去捉杀太平公主及李隆基等人闹出来的动静。她挥手道:“我知道了,不必惊慌,到天明自有分晓。”
贺娄氏满怀狐疑,刚退出了皇后的寝宫,却听得鼓声震天,越来越近。接着犹如霹雳一般的巨响不断,一名侍卫满脸沾着污泥的血水,也看不出他哪里受了伤,嚎叫道:“内将军,大事不好,叛贼撞开了玄武门和白兽门……”
这玄武门和白兽门,是通入内苑禁地的最后一道屏障。贺娄氏闻得,不禁大惊失色,充满疑惑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人反叛?”那名侍卫正要开口,只见远处冲来的兵将张弓举弩,羽箭飞蝗般射来,这名侍卫背上片刻之间就身中数箭,委顿在地而死。
贺娄氏的胳膊上也中了一支弩箭,吓得慌忙躲在巨大的殿柱后面,才侥幸暂时逃得性命。只听“笃笃”声响不绝于耳,弩箭钉在木柱上,像啄木鸟啄木一般响个不停。她一手扒开宫门,冲着里面拼命嚷道:“皇后,叛贼真的杀过来了,贼势很大,我先抵挡一阵,皇后快逃到飞骑营去!”
韦后这才惊慌,忙不迭地在她提拔的另一名内将军——尚宫柴氏的护佑下,匆匆赶往芳林门,逃去飞骑营。柴氏找来宫中最为名贵的护身软甲,飞速给韦后穿上,然后背起手脚酸软的韦后就往宫殿后面逃。
只听得刀声霍霍,贺娄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再也没有了声息。柴氏只觉得后脖颈黏乎乎的,下意识地一摸,满手是也不知从哪里飞溅来的淋漓鲜血。她吓得也不敢回头观看,忙不迭地和几个侍卫紧护着韦后逃开。
慌忙中,宫女们大声惊呼,四散逃命,打翻的灯烛落在帐幕上,燃起了熊熊大火。要是在往常,柴氏当然要大声叱打她们,但现在却哪里顾得上!
出得芳林门,好容易来到其侄韦璿统领兵马的飞骑营,韦后脚上的丝履不知何时已然丢掉,她跣着两足,头发也披散零乱。内将军柴氏率先喝道:“韦捷何在,还不赶快出来迎接皇后圣驾!”
喝了几句,蓦然发现,大帐中那一排顶盔贯甲的兵士都木然不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瞧着她们。韦后和柴氏被瞧得有点发毛,正要开口质询,只听有人举剑挑帘,走了进来。
柴氏眼尖,只见这名魁梧威猛的大汉右手执剑,左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看面目正是韦捷。韦后吓得“啊”的一声,用手捂住了眼,浑身不住地颤抖。柴氏还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何人?受何人主使?你可知这是抄斩六族的大罪吗?”
这人仰天大笑:“老子名叫陈玄礼,临淄王有令,斩得韦后人头者赏黄金千两。但攻打皇宫的差使派给麻嗣宗、刘幽求他们了,却令我对付飞骑营的韦捷、韦灌这两个狗东西。总以为这份富贵没指望了,哪知你们肥猪拱门,自己送上门来了!呵呵,俗话说‘天予不取,必遭天谴’……”
没等说完,柴氏情知无望,举刀向陈玄礼劈来,只见陈玄礼身子矫捷异常,轻轻一闪,就躲过了锋刃,接着身形一晃,已到了她的身前。柴氏慌乱中又劈了数刀,只见血花飞溅,一个女人大声惨呼。柴氏定睛一看,原来陈玄礼不知何时已将韦后擒在手中,挡在身前,刚才劈的这一刀,正好砍在了韦后的肩头。
柴氏吓得双手发软,陈玄礼趁她心神慌乱,飞起一脚,将她踢出数丈开外。柴氏的身体刚一坠地,四周的兵士枪戟乱搠,将她刺死在地上。
砍在韦后肩头上的这一刀,也是相当深。鲜血早已洇红了她身上那绣着九只凤鸟的皇袍,陈玄礼看着不可一世的韦后瘫软在地,失血过多的脸色变得和纸片一样苍白,眼神中全是痛苦和恐惧,其中还带着些许求乞,不禁心中也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令人生畏的执政皇后了,而是一下子变回了原形,变成了一个年老色衰、无力无助的孱弱妇人。
原来,一个人坐在权力的神座上,他或她就是司命的主宰,就拥有着掌握别人生死和命运的权力,而一旦离开了权力的光环,就像传说中的妖精蜕去了随意变化的灵气,现出本是破扫帚或旧灯笼的原形和本质来。
然而,只有片刻的犹豫,如此情势下,自然也不容许陈玄礼过多地遐想。他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像是在蓄积一种最凌厉的气势。他定了定神,再次举起那把冷森森的长柄陌刀……
武延秀死在了肃章门外。
安乐公主为了准备册封皇太女的大典,又命尚衣监给她做了好几件华贵的服饰。她听到外面传来了喧嚣声,却毫无警惕,依旧沉浸在镜前试衣的好心情中。她挥手打发驸马武延秀:“去看看,外面闹得这么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武延秀刚出肃章门,只见黑压压的一队人马像旋风般扑了过来。他还没醒过神来,颈上的人头就成了这些人换取富贵的最佳猎物。
一名偏将心思机敏,眼见武延秀的人头先被大伙砍掉掠走,于是也就不再和众人争抢,率先冲进了万春殿。殿内,安乐公主正换了朝廷大典上穿用的钿钗礼服,朱红色的绶带上佩了瑜玉双珮,头上装束了九枝花树。她扬扬得意,完全沉浸在被册封为皇太女的憧憬之中。
她对眉毛还不是很满意,如果眉尖再上挑一点,就更有“皇太女”的气度了。对着嵌在宫墙上的那面明晃晃的巨大铜镜,让侍婢取来龟兹出产的青黛石再仔细地描一下双眉,忽然听得身后一阵响动,她还以为是武延秀回来了。可尚未回头,就觉得脖颈上一凉。临死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从镜中看到,随着寒光一闪,自己的头颅离开了脖颈,所以,尸首异处的安乐公主,那双杏眼始终睁得大大的。
上官婉儿这一天也住在宫内,韦后拟定的那份诛杀李隆基等人的诏书,她根本就没有发出去,她早就知道今晚要出天翻地覆的大事情,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是不允许再摇摆迟疑的。她派宦官送给韦温的是另一份诏书,上面只是空泛地说形势急迫,要严加戒备之类。
那份墨迹淋漓,尚未完全干透的诏书就放在案上,也许,这张薄薄的纸,可以成为她的救命符。
婉儿今夜特别怕黑,让宫女们在殿中悬了十来个朱红色的大灯笼。在摇曳不定的火焰照耀下,婉儿的脸色十分苍白。不知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忐忑过。这些年来,有过多少大风大浪,有过多少生死旋涡,看起来娇小纤弱的她都闯过来了。但今天,她却觉得像走在一个黑漆漆的深潭边,一旦被吞没,立刻万劫不复。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想闭上眼睛养一下神。这四十年来的种种片段,忽然都浮起回现在眼前,那一张张人脸,有的凶恶,有的龌龊,有的威严,有的温和,有的亲切。突然间婉儿浑身打了个冷战,她睁开眼来,浑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衫。因为她清醒地意识到:刚才浮在她眼前的人脸,竟然全都是死去的人,没有一个还活在世上!
难道我今天也注定难以活命了吗?婉儿的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不会的!实在不行,我就放弃这一切的权柄和荣华,隐居于江湖天地间,过普通人的日子,以往的这一切,就算是前生一梦吧!
张文放,这个温雅出尘的男子,他还会等我吗?想到这里,婉儿那似乎被寒冰封住的心中,又隐隐融出一股暖流。
然而,时间已不容许她多想,兵戈撞击的铿锵声,人喊马嘶的喧嚣声,已是越来越近,婉儿果断地下令:“大家谁也不要慌乱,和迎接圣驾时一样,分两列执灯烛,大开宫门,迎接来者!”
冲在前面的是一名番将。他一路杀来,已是双眼血红,然而,眼前这一幕倒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只见四扇厚重的朱门大大地敞开,两排盛妆华服的宫女执烛而立,井然有序,一如往常。大殿正中,一位美貌的女子正端坐在锦裀之上,高挽着望仙九鬟髻,饰以花钗、步摇、象牙梳,身着宝蓝色瑞锦长裙,外罩平金绣鸳鸟纹锦半臂,容貌高华,气质淡雅。
这名番将被上官婉儿的非凡气度所慑,一时怔在当地。只听婉儿开口笑问道:“这位将军,多多辛苦,敢问军中主帅是谁?”番将愕然,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听得身后一声马嘶,枣红马上一位身形高大的金甲将军赶到近前,喝问道:“怎么了,为何在此停驻不前?”
婉儿缓缓起身,说道:“原来是刘幽求刘将军啊,有请殿内相叙,有机密之事商榷。”
刘幽求进得殿中,婉儿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密旨递与他看,说道:“这份密旨今天晡时就要发出,结果我压下了。你们今夜所行之事,我也全都知晓。太平公主早就前来密访,让我在宫中留作内应,如今可已大功告成?”
刘幽求躬身施礼:“启禀昭容,大局已定。据说韦后、安乐公主、武延秀及韦温、韦播等韦氏亲党的首级,都已送呈给临淄王了。”
婉儿长吁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不管怎么样,过去三年的那一段生活必然要终结了,虽然韦后霸悍,安乐狂恣,但中宗称制后的这三年,却是她一生中最美好幸福的时光。
刘幽求倒退出宫殿,喝令兵士:“给我严加看守,不得有一兵一卒骚扰上官昭容这座宫室!”
宫女们听了,虽然没有敢当时就欢呼雀跃,但一个个却喜形于色,上官婉儿本来惨白的脸上也泛出些许红晕的光彩。
然而,刘幽求刚要上马离开,只听有人高喊:“临淄王驾到!”他赶忙上前,在李隆基耳边悄声细语,将上官婉儿所陈之言尽数转述给了李隆基。
岂知李隆基听了,却双眉一竖,说道:“上官婉儿这个人,不可留下。她手上的那些文纸和诏书也尽数焚毁,以免蛊惑人心!”
刘幽求愕然:“但据她说,太平公主曾事先密访过她。她压下韦后所矫的密旨,也是有些功绩的吧……”
李隆基冷冷地说道:“我意已决,干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允许纠结不清。这上官婉儿……”李隆基顿了一顿,欲言又止,随即狠狠地做了一个劈杀的手势。
夜风吹来,地上狼藉的黄叶、纸片、碎衣等杂物都卷在了半空。刘幽求心中忽然浮起一股寒意,他不敢让李隆基看到自己的神色,当即背过身去,从马背上抽一柄长长的陌刀,迅速向婉儿的宫室内走去。
随着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响,厚厚的宫门被打开了,看到神色凝重的刘幽求拿着一柄雪亮的陌刀,婉儿马上全明白了。
她凄然地对刘幽求说道:“我早就料想到,如果李隆基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是不会让我活在世上的,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而且都是惊天动地可以扰动天下的大秘密。我不死,很多人会难以安眠。我只是抱着一念企望,以为尽力帮了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就可以得以不死,从此隐遁江湖,再不重现于世间。”
婉儿说到这里,转过身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朗声叱道:“婉儿啊婉儿,你浸淫在这黑暗丑恶的宫廷多年,居然还有这样天真的想法,难道不该死吗?”
说罢,她将眼睛一闭,引颈就戮:“刘将军,动手吧!”
刘幽求虽是一个勇悍的铁汉,但却也听得心中凄恻,然而,情势已不容许他多作耽搁,万一李隆基怀疑上官婉儿向他私下传播了什么秘密,那可是后患无穷。想到这里,他毅然挥动了陌刀。
婉儿的心中,此刻却是一片平静和坦然。自从踏入宫廷,就早已准备好将这头颈中的一腔鲜血赌上。终于要结束了,再不用夜不能眠地担忧,再不用绞尽脑汁来算计了。
宫中大局已定,新立的少帝在太极殿中瑟瑟发抖。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外面兵马始终没有冲进这座殿来。此时,李隆基已下令封刀禁杀。婉儿的这一泓鲜血,成为此次宫变的最后封缄。
狂风过后,是大雨如注,仿佛要洗去这满地的血污。明日的晴空下,会是一个全新的万里江山。
贰叁 雪池温汤
李煊和贺兰晶等人困在神窟之中,这长安城中所发生的一切,虽然是惊天动地,天翻地覆,但他们却是毫不知晓。当盲仆用力撬开那具锈迹斑斑的神秘铁棺时,结果却让大家非常失望,只见里面只有一摊黑黑的淤泥和半棺污水。大家用铁叉、铁条等物捞取了半天,也只有一团团的絮状秽物,并无什么神奇珍异的东西。
贺兰晶仔细检查了一下这铁棺上盖的背面,只见上面泛着青鳞状的花纹,还隐隐嵌有一些铜铸的字痕,早已锈蚀成了蓝绿色,用剑尖一碰,就纷纷落下。刮去表面的浮锈,感觉其中有一个像是古篆体的“姬”字。
李煊奇道:“难道这具铁棺中葬的是一个绝世美女?是某一位六国君主的姬妾吗?”
地母夫人却摇头道:“这铁棺是禁魂之物,在秦始皇当年,上好的镔铁更是难得一见。花费这样大的精力将铁棺运到这冰窟之中,必然是对棺中人极为忌惮和重视。如果是一名姬妾,就算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又何必这样处置?”
贺兰晶又接着辨认上面的字迹,说道:“咦,接下来这个似乎是个‘上’字,不对,这上面还有一个圆坑似的刻痕,左边还刻有一些笔画……”
地母夫人眼睛一亮,说道:“这是‘延’字,嗯,‘姬延’……这里葬的是周朝最后一个君王——周赧王。这周赧王虽然是八百年周朝的亡国之主,但此人寿命极长,据说活了有一百多岁。可能当时秦始皇大一统后,毕竟心存疑忌,在方士们的鼓动下,选择了这里当作镇压六国君主魂魄的阴宫。针对这最为尊贵的周天子,当然要更加着意对付,于是将他葬在这洞底寒窟之中。这棺内的周天子已是尸骨无存,极有可能当年就被秦始皇用某种厉害的药水将尸体腐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