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煊和四大丑女被困在洞窟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开始大家都沉默不语,但隔了一会儿,只听铁孟光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嚷道:“我不要在这里等死,我要和那个臭和尚拼一场再死!”说着,只听金铁敲击的声音,显然是她乱舞镔铁刀,砍中了周围的石头。
“师妹冷静!”只听金嫫母厉声喝止,“你这样自己先疯癫起来,成什么样子!”
铁孟光平时很怕大师姐,听了后不敢再乱舞刀子,但依然低声啜泣。其实此时大家的心中,都像铁孟光一样郁闷,铁孟光这样一发泄,倒似乎替大家将郁闷都散发出来了。
只听李煊发问:“我想死前能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关到这里来?”
金嫫母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但师父的亲笔信上就写着让我们把你关进‘五兵神窟’。像她们……”金嫫母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向三个丑师妹指了一下,马上又意识到这漆黑的山洞里,李煊根本看不清她的手势,心里暗骂自己糊涂,接着说,“像她们原来就从未听说过这洞窟的名字,也不知道有此洞窟。”
“五兵神窟?”几个人同时发出惊疑的声音。银无盐说:“我进师门就比你晚几年,怎么师父就没有说过这个地方?”
金嫫母得意地说:“师父好多东西都不和你们说来着,师父说,你们知道得太多,有害无益,所以很多事都不再和你们说。”
铜东施反唇相讥道:“师父后来改了策略,肯定是因为看对你说得太多,让你生发了邪思歪念,所以后来就不再让乌七八糟的事情干扰我们。”
她们姐妹孤居寂寞,于是经常拌嘴为乐,金嫫母通常也不以为忤,但这次却被说得脸上发烫,原来确实是因为师父教了金嫫母写诗后,金嫫母竟然写了句:“山高孤冷处,无日可逢春。”师父大发雷霆,将她痛骂了一顿,勒令她再也不准读诗,后来更烧了很多图书,再不让其他弟子修习杂学。
好在洞窟黑暗,大家谁也看不到金嫫母脸上尴尬的神情,她于是没有理会,接着说:“这个石窟,叫作‘五兵神窟’,也不是师父起的名字,而是附近的村民口口相传下来的。”说到这里,铁孟光插嘴道:“‘五兵’是什么东西?”
金嫫母说:“五兵,传说是上古时蚩尤所造,是矛、戟、弓、剑、戈五种兵器。”李煊这时说道:“我在洞里仔细搜寻了好几天,只发现了一些死人的头骨,并没有什么兵器啊?”
金嫫母没有理他的话,接着说道:“这个洞窟在附近村民的眼中,很是神秘,原来每年要杀一名年轻姑娘作人牲,据说才能避灾免祸,不然就会有种种灾难出现。那一年,轮到窟东村里一家富户的女儿了,这家人不愿意让独生爱女白白送死,于是就全家逃走了。就是这年冬天,村里突然流行瘟疫,不少人的胳膊和大腿上出现了青黑色的斑块,溃烂而死。这病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村里的人几乎全死掉了。”
铁孟光听得咋舌:“真这样可怕啊?师姐你说得我浑身发冷。”要是平时,几个师姐肯定会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铁孟光,然而此时大家都身处险地绝境,没了那个心思。
金嫫母顿了顿,接着说:“后来又有这么一年,因为周围村民有女儿的,往往还没长大就被送走甚至卖掉了,窟边几个村子里,再也找不出年轻的姑娘来,结果大家合计,用泥土烧了一个陶俑献祭。结果这一年竟然天气大旱,村里颗粒无收。这时候,来了一个穿黄袈裟的和尚,自告奋勇要进窟去除妖,结果下去后,居然就再没有上来。又过了三天,村里的祠堂供桌上,赫然摆着和尚身上的那件黄袈裟,上面沾满了污血,腥臭难闻。村民们都吓坏了,十家有八家都逃离了这个地方。”
铁孟光越听越是害怕:“那师姐,师父为什么敢让我们住在这附近?”金嫫母说:“师父本领大,肯定是不怕邪的,这个地方清净,不会有闲人来,所以她才让我们在这里清修。”
铁孟光转念一想,惊叫道:“不好,这邪魔肯定好多年没吃过姑娘了,今天一口气吃我们四个,捞捞本儿。”银无盐笑道:“你身上肉最多最肥,妖怪肯定先吃你。”铁孟光更加害怕:“你说妖怪吃人,是生吃还是熟吃?”
李煊忽然朗声说道:“管他什么邪魔妖祟,就是打不过他,我们也要拼上一下,揪下他几根毛也行,不能让妖魔小看了咱们。再说了,这里既然叫作‘五兵神窟’,那肯定有我们没发现的秘密洞室,说不定正好妖魔串门去了,我们还有逃生的路途。”
四大丑女听李煊这样一说,都觉得很是在理。金嫫母说:“正是,与其坐以待毙,孰若起而拯之!李煊,我们此时要同心协力,不可再生相互争斗之心。”
李煊和其他三位丑女都点头称是。金嫫母让点亮火把,循着李煊曾经探访过的路,又仔细地查寻了一遍,除了多发现地上的几个死人骷髅外,并无其他收获。
金嫫母很是细心,将周围的石壁逐一敲击,却发觉处处凿实,也没有地方显示出有空洞。
铜东施有点沮丧,说道:“这‘五兵神窟’的名字,说不定也是以讹传讹而来的,听说有的村寨就叫‘大佛寺’,可既没佛也没寺,啥也没有,当地人从来也不知道曾有过什么佛寺。”
铁孟光哀叹了一声:“说不定几百年前,有人扔在这洞窟里几件破烂兵器,就有人起名叫‘五兵神窟’了,咱们还是想法推开洞口的封石吧。”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只见洞口离洞底足足有七八丈高,想要攀上去已是千难万难,再要推开封住洞口的磐石,可真是异想天开。
李煊突然说:“大家不要泄气,刚才金、金师姐不是说,有个和尚曾经下来后,再没出去吗?大家仔细搜过了,可有他的尸骨?”
四大丑女齐声说:“我们仔细找过,只有一些人头,并无尸骨。”李煊说:“这就是了,如果没有别的出路,那和尚必然是死在这里,死在这里就会留下尸骨,现在没有尸骨,分明是有其他出路嘛。”
铁孟光听了,欢喜拍手,银无盐却说:“也许这和尚被妖怪吃了,连骨头都嚼了呢!”李煊愕然,一时无言以对。
金嫫母一直在低头沉思,这时开口道:“银师妹,李煊说得有道理,照你说的那样,和尚失踪真是被妖怪吞掉,那我们就只好认命,人再有本事也斗不过妖怪不是?我们的一线生机,就是在假设没有妖怪的前提下,和尚肯定是从这个洞窟中去了另一个隐秘的所在。”
银无盐说:“会不会这和尚偷偷从洞口又溜走了呢?”金嫫母说:“这恐怕不可能,当时好多好奇的村民守在洞窟,七天七夜盼着和尚上来讲一下窟里的情形,结果始终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李煊突然眼前一亮:“金师姐,你说和尚下这个洞窟的时候,正是大旱之时,是吗?”金嫫母察觉到李煊语气中的兴奋,突然也茅塞顿开,她一拍大腿说:“唉,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银、铜、铁三姐妹脑筋略慢,一起凑上来说:“师姐快说,有了什么新线索?”金嫫母和李煊齐声说:“小溪!小溪水下有密道!”李煊接着解释说:“这和尚下来时,天气大旱,如今下了这许多天的雨,密道的入口肯定是被淹在水下了,我们都趟过那一段溪水,但都没注意水下有什么不是?”
铁孟光大喜,自告奋勇地跑到溪水处,屏住呼吸,一猫腰,就钻到了水下,没过多久,只听她“哇呀”一声跳了上来,说:“吓死我了,水下有个死人!”
金嫫母焦急地问道:“死人?是死和尚吗?”她心想,如果和尚死在此处,那就不足以证明洞内还有其他出路,这唯一的希望不免又破灭了。
铁孟光满手都是乌黑的淤泥,说道:“我哪里知道是不是死和尚,活和尚我也不知道是啥样。”原来铁孟光幽居深山,确实没见过什么男人,更不用说和尚。李煊大概就是她平生看到的第一个男人。
银无盐说:“师妹,和尚头上是没头发的,你可摸到头发了?”铁孟光说:“我摸到的好像是头,又圆又滑,似乎没有头发。”
金嫫母越听越是失望,只听铁孟光又在纠缠不清:“这和尚头上没头发,嘴唇上有毛发没?”于是大怒道:“师妹这时候还有心情打岔,快去把死和尚捞上来!”
铁孟光嗫嚅地说道:“我害怕,那个死和尚冰凉滑腻,头好大,腰好粗,想来是泡得发胀了,又恶心又吓人。”
这时李煊见铁孟光着实害怕,于是说:“我去捞他上来。”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条用撕下的衣服搓成的绳子,这绳子本来是他想用来攀上洞顶逃走的。铁孟光瞅见了,嚷道:“好啊,原来你偷偷准备了绳索想逃……”
金嫫母截断她的话头,说:“师妹,我们说过,脱险之前,不可再生敌念,何况李郎现在是帮你去捞死人。”金嫫母这句“李郎”脱口而出,自觉失言,已是羞得满脸飞红,幸好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李煊下水捞死人,并未在意她的措词。铁孟光更是根本不明白“李郎”这词是亲昵的称呼。
只听众人惊呼声中,李煊用绳索拉起一个黑色的人形上来,铜东施一触手,奇怪道:“这和尚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僵硬成这样子吧?”李煊笑道:“不像是人,冰冷坚硬的,好像是尊石像。”
众人纷纷动手,舀水冲洗,那具“僵尸”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是尊陶俑,塑的是一个笑容可掬的双鬟小丫头形象。
大家恍然大悟,而这更印证了金嫫母说的那回事,那年村民找不出年轻的姑娘来,于是就花钱烧造了一个陶俑献祭,这必然就是那尊陶俑了。
金嫫母仔细端详着陶俑,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她想这陶俑虽是泥巴捏成的,却似乎比我还漂亮了百倍,真可气,我的父母怎么会把我生得如此丑法。她心中这番话刚要说,又强咽了下去。因为此言一去,众师妹肯定要诘责她:“你想生得漂亮做什么啊?勾引男人吗?”
金嫫母平生绝不敢起“勾引男人”这样的念头,但如今生死未卜,凶多吉少,身旁又紧挨着李煊这个俊朗的少年男子,不觉得思潮起伏难以自己。
大家听金嫫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以为她是因线索中断了而失望,银无盐说:“既然不是死和尚,那师姐你就不用叹气啦,我们再到水下去探一探吧”。铜东施突然叫道:“且慢,你们看这水!”大家看去,火把照耀下,浑浊的小溪中不时翻出几缕暗红色的血水来,铁孟光伸刀去捞,捞上一团乱麻似的东西,仔细一看,似乎是人的头发,腥臭不堪,令人作呕。
铁孟光吓得后退了两步:“难道水里有吃人的妖怪?”这时候又是李煊昂然道:“反正要是没有出路,在这洞里也是活活闷死。我下去探一探,就算当场死了,也落个痛快。”说罢,李煊把长绳系在腰间,对四大丑女说:“你们扯住绳索,如果过了很久,我还没露出头来,说不定水下有什么古怪把我缠在水底,你们就用力扯绳子,说不定还能救我上来。”
四大丑女脸色郑重,一齐用力点了点头。铁孟光抢先过去,第一个紧紧地握住绳子的另一端,李煊做了个鬼脸,苦笑道:“说不定一会儿你一拉,就只拉上我的半截身体上来,吓你一跳。”
金嫫母心中一酸,打断他的话说:“别瞎说,你会安然无恙的。”铁孟光把自己的镔铁刀递了过去,说:“你拿着我的刀,这是师父给我的,邪魔妖怪肯定会怕。”
李煊并没有接,笑道:“你这刀太沉,我在水里不好使。”他又转身对金嫫母说,“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又有机会出去的话,请费心找一下我的雪山白驼,看它是不是还活着,最好能托西域来的商人把它领回碎叶城去。”
李煊见四丑女谁也不答话,于是说:“你们从来不下山,也不牵涉人世上的事情,我这个嘱托恐怕是强人所难了……”还没有等他说完,金嫫母声音哽咽着说:“不是我们不答应你,是你根本就不会死,如果你死了,我们也绝不可能活着出去的,所以你的嘱托等于没说。”
火把下,李煊见四丑女眼中都闪着泪光,心中一暖,他朗声笑道:“是啊。哈哈,说不定我下去就摸得珍珠玛瑙、金银财宝什么的,可说好了,咱们可不能均分,我要多分一点。”
铁孟光死心眼,说道:“你分一半,我们四姐妹一共分一半好了。”接着她转念一想,又叫道,“呀,要是我们出不去,要这些金银财宝做啥用啊。”
嬉笑间,李煊已经潜入了水下,只见水花翻涌,渐渐又恢复了平静。四大丑女全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这一刻,所有的心都在怦怦直跳。
隔了好一阵,李煊还没有浮上来,铁孟光着急了:“师姐,不好了,我们快扯绳子吧!”金嫫母口中默念着数字计时,她摇了摇头。然而,又过了好一会儿,李煊还是没有上来,金嫫母急了,大声嚷道:“快扯绳子!”
四大丑女一齐扯动绳索,只觉得十分沉重,绝非仅仅是李煊身体的重量,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用力扯着似的,她们更是惶急,用力一扯,只听“砰”的一声,绳索从中断掉,铁孟光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铁孟光看着那半截绳子,突然间放声大哭起来,金嫫母抄起一根木柴,伸到水中去,一边捞,一边呼喊:“李煊!李煊!”然而,水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李煊更是踪影皆无。
又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大家都注视着水面,依然没有什么动静。银无盐说:“人在水下,哪能待这么久,李煊恐怕是难以活命了!”此言一出,四姐妹都泪如雨下,铁孟光突然说:“都说男人都是坏人,我觉得李煊虽然是男人,但绝不是坏人。”这话在平时可是非常“大逆不道”的,如非身临绝境,铁孟光也没有胆量说出来,但是此言一出,其他三位师姐居然也都在心中默然赞同,竟无一人反驳诘难。
正在此时,突然水花一翻,李煊竟然湿淋淋地从水中出来了,丑女们大喜,金嫫母更是一下子握住了李煊的手,问道:“可急死我们了,你怎么在水下待了这么久?有什么古怪吗?”
李煊满脸喜色,一边用手抺去脸上的水渍,一边说道:“水下果然有暗道,我过去后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确实是一个狭长的通道,而就在这时,你们就拼命开始拽绳子,我好容易过来了,不想就马上回去,于是和你们较了几下劲,就用匕首割断了绳子。”
铁孟光冲着李煊肩头轻打了一拳,半嗔半喜道:“原来是这样,你可让我吓得不轻啊!”铜东施追问:“那个密道能直接通到地面吗?”经铜东施这一问,大家也纷纷询问,现在大家最想的就是能赶快回到地面,见到阳光。
李煊答道:“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几十步,前面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我怕你们太着急,所以就回来了。”
四大丑女随着李煊钻入水下,果然这溪水的一侧,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洞,铁孟光身材肥胖,银无盐和铜东施用力拉扯,她才硬挤过去。铁孟光暗暗庆幸,幸亏这两年自己还略略瘦了一些,要是像前几年一样的胖法,这个暗洞恐怕无法过去,那可麻烦了。
只见前面的通道实在是狭窄,四人挤成一团,铁孟光叫道:“师姐,点火把啊!”金嫫母说:“不好,我们的火绒全湿了,哪里生得着火?”铜东施埋怨道:“师姐你一向谨细,怎么这次却粗心了呢?”
金嫫母脸上一红,自己这阵儿确实是思绪纷乱,以至于忘了这回事。这条窄道十分狭窄,低矮处只能猫腰匍匐而行。此时,金嫫母紧紧偎依在李煊背后,心中却别有一番心思。她觉得这险境之中,却也有好处,如不是在这样的地方,哪里能紧贴着李煊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体?这黑暗也自有黑暗的好处,李煊看不到我丑陋的样子,就不会太讨厌我吧?
金嫫母一时间胡思乱想,不能自己。在黑暗的窄道中摸索了许久也不知前面毕竟如何,别人都是忐忑惶急,她却心里充溢着甜蜜,潜意识中似乎盼着这条路能永无穷尽才好。
然而,万事总有个尽头。大家只觉得前面的路突然变宽了,虽然依旧目不能视物,但都能感觉出脚下变得平坦如砥,两侧的石壁也整齐光滑了,显然是经过人工精心整饰过的。大家心中狂跳,一阵阵兴奋。再往前走,前面隐约透出来光亮,李煊他们更是信心倍增,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咦?”李煊突然停住了脚步,只见两侧石壁上刻出两个石龛,里面分别嵌着两个跪伏的青铜人俑。这两个人俑塑成方面怪眼的模样,手中竟各捧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洞内一片明亮。
众人狐疑不定,没有亮光还好,这夜明珠发出幽蓝的光芒,照得人脸上也是一片鬼蓝之色,从李煊眼中看去,四大丑女更是如罗刹海鬼一般恐怖。李煊心下暗暗庆幸:好在共同经历过生死患难,对她们并不感到十分恐惧了,要是猛然一见,定要吓个半死。
铁孟光伸手就想从青铜人手里把夜明珠抠出来,但那夜明珠似乎像铸在上面一样,竟然怎么也抠不动。金嫫母怕有古怪,喝止了铁孟光。再往前走,每隔十几丈,就有一对这样的青铜人俑,形貌略有不同,有的高鼻深目,有的虬髯卷发,多是胡人的形象。令人惊奇的是,这些人俑手中,都捧着几乎同样大小的夜明珠。
四大丑女不涉人世,金银财宝在她们眼中和石块瓦砾也没有什么太多不同,但李煊却知道,不少西域胡商贩买的夜明珠,远比这些小一多半,就要百两黄金呢。但此时身在险境,也无心去设法弄走这些夜明珠。
突然,只听铁孟光一声惊叫,李煊抬眼一看,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身影一闪而过,铜东施惊道:“是谁?这里面怎么有人?”金嫫母说:“我也隐约看见了,好像是个红裙女子。”银无盐颤声道:“这里面献祭了好多女子,难道是她们的冤魂?”
铁孟光吁了一口气道:“既然她也是被害的人,和我们应该是同病相怜,不会害我们吧!”
银无盐说:“那可未必,你听说过僵尸尸变吗?僵尸突然跃起后,连最亲的人也会扑咬的,这些红裙女鬼的脑子说不定都被鬼怪吃了,只剩下听鬼王指挥的躯壳而已。”铁孟光听了,吓得“嗷”的一声大叫,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开来,更是瘆人。
李煊没有细听她们姐妹们说话,而是疾步走在前面,只见甬道斗然转了个大弯,一道巨大的汉白玉石门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门上阴刻着四个篆体朱红色大字,金嫫母此时也追了上来,兴奋地指着这四个字说:“五兵神窟,这就是五兵神窟了。”
大家一齐聚过来,只见这石门的边沿雕饰着莲瓣纹和葵花纹,足足有两丈高,半尺厚,单凭这几个人的力量恐怕难以推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神窟的石门,居然闪开一条缝隙,似乎能容人通过。
铁孟光最是担心,五个人中数她最胖,生怕大家都能挤过去,她却无法通过。于是抢先冲到门前,试了一试。原来因为这石门太过巨大,闪出来的缝隙看起来很小,实际上即使胖如铁孟光,通过也绰绰有余。
铁孟光性子最急,也不等别人,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内,只见“啊”的一声惊呼,就再也没了声息。其余三名丑女急得大呼:“铁孟光,你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啊?”然而,厚厚的石门后,还是一片寂静。
金嫫母从门缝中探过头去,只见门后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死寂。铁孟光似乎被门后的黑暗一下子吞噬掉了,金嫫母又急切地呼喊了两声,也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响激荡。
金嫫母迈步就想冲进石门,李煊一把拉住她,说:“先别冒失,提防门后有古怪。”金嫫母大为恼火:“我的师妹不见了,赔上性命也要去找啊!你当然不担心她了。”李煊听了,脸上一热,非常尴尬。
铜东施劝道:“姐姐出语伤人了,李煊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不要枉送了性命,只有我们健在,四妹才有被救出的希望。”金嫫母也醒悟过来,想说些致歉的话,却又一时不好出口。
突然,李煊觉得眼前一花,感觉五颜六色的圆球在空中飘来飘去,一会又渐渐地消失。他惊讶间,只听金嫫母开口道:“这是什么,怎么飘过来这么多金黄的花瓣?”
“不好!”李煊忽然想起,西域胡商们说有一种毒药能让人产生种种幻觉,现在恐怕是中招了。好像听说,自己割破手臂放一点血可以抵御,但李煊却觉得此刻浑身像是用软糖捏就的一样,软绵绵的,不想动似乎也不能动,紧接着,又有一股暖意传遍全身,似乎连骨骼都要融化。慢慢地,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零陆 十二金人
蒙眬之中,李煊仿佛又回到了大漠,一转眼起风沙了,漫天的黄尘向他的身上覆盖而来,突然又变成了冰冷的雨滴淋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地睁开眼,果然有水滴落在他的脸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铜人头像,她高挽发髻,愁眉紧蹙,眼珠足有马球一般大小,而且在不断地滴下眼泪。
李煊吃了一惊,同时又发现自己正躺在这个铜人硕大的手掌里。他转头一看,更是一惊,铜人手掌离地面足有三丈多高,自己要是一不小心翻个身,掉下去不免摔个半死不活。但随即惊奇地发现,铜人的手掌似乎有一种吸力,像是能把自己牢牢地粘住似的。
抬眼望去,这里依然是一个石窟,顶上用铁锁悬着一个火球,一直在燃烧,发出耀眼的光芒,然而,这石窟实在太大,光还是照不清地面的情形。对面石壁上镶着一面圆圆的大镜子,发出蓝幽幽的光。
突然,这面镜子里显现出一朵仿佛摇曳于风中的曼陀罗花,娇艳的花瓣缤纷飘落,紧接着,镜子里显现出一个朦胧的女子身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李煊却也能感觉到她婀娜妩媚、风姿迷人,和四大丑女有霄壤云泥之别。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李煊的头顶响起:“你来到幽冥灵界,快将一生的功过讲述出来,让冥王评定功果,度你超生。”
李煊心下一惊,心想难道我早已死去,进了阴曹?可是听说阴间有奈何桥、阎王殿、牛头马面什么的,怎么这里全然不像?但不敢多问,心想这里没有油锅、刀山,岂不是好事!肯定是仙女眷顾,才免了地狱之苦。当下哪里敢隐瞒,于是就一五一十地从小时候说起,“好事”如救活被狼咬伤的羊羔,“坏事”如上树掏鸟窝中的鸟蛋之类,统统慢慢讲来。
那仙女似乎听得有些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说道:“幼时的无聊之事,不必说了,就说你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李煊叹了口气,说道:“唉,老仆尔朱陀经常和我讲长安的繁华,我经常牵着他的衣角,要他带我来,他却一直不肯,这一次终于答应了,却出现了这样的灾祸。对了,尔朱陀的魂魄也在这里吗?”
仙女冷冰冰地说:“你们都将再世为人,各分东西,一会儿喝下孟婆汤,诸事皆忘,就不必询问了。我见你的箓簿之上,粗笔重写的黑字大罪不少,当入抽肠地狱关一万年。我出于慈悲心肠,怕勘查有误,才来询问,你是否尚有隐瞒?”
李煊听了,浑身发抖,说:“绝对没有隐瞒,我怎么敢和仙女你这样的神明撒谎?”接着他思索了一下,“对了,老仆尔朱陀在路上,有次很郑重地对我说,这次去长安,要找一个刻有一龙一虎的白玉印,上面的字是‘敕正万邦之宝’,说是对我们非常重要的东西。而我当时并未在意。”
那仙女声音一变,显露出非常急切的心情,说道:“这是本朝开国高祖的御印,一般人谁敢收藏?你们找这东西做什么用?”李煊吃了一惊:“是吗?是皇上玉玺?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是绝对没有坏心的,仙女娘娘您就大发慈悲,放我回去吧!”
只听那仙女轻声娇笑:“只要你此后对我言听计从,不敢违拗,我就有法力让你想什么就有什么!”李煊大喜道:“真的吗?”仙女声音一沉:“哼,怎么你还不信?”李煊忙连声说:“我信、我信……”仙女问:“那你最想办的事情是什么?大胆说就是。”李煊说:“让老仆尔朱陀活过来,我们一起回西域还过原来的生活。”
仙女一时沉默起来,李煊随即黯然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可能连神仙也难办,看来我这愿望是无法实现的……”仙女打断他的话说:“这其实也不难,但你就没有别的愿望吗?比如,你就不想看看我的容貌!”
李煊心中一荡,忍不住说:“虽不敢有刘阮天台遇仙之想,我也很想看一眼仙女的花容月貌。”
只听仙女突然“呸”一声,厉声叱道:“看你样子倒像个憨厚郎君,哪知道也这样不老实!”李煊吓得噤若寒蝉,心想这仙女的心思好生难以捉摸,忽阴忽晴,实在是变幻莫测。
李煊一时正想不起怎么应答,只听一声巨响,右面的石壁突然塌下了一块,跟着“呕呕哑哑”地辗过来一辆铁车,这铁车样子极为奇特,四周包着铁甲,活像一只铁盖大乌龟。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里面冷冷地说道:“贺兰晶,你这个小妖精,又在装神弄鬼了?上次你用暗弩射死了我师兄弟四人,如今我有备而来,暗道中的弩箭根本伤不了爷爷半根毫毛,哈哈哈!”
那仙女却并不答话,也没有半点声息。突然,李煊身下的铜人腹内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说:“魏家兄弟,你贪图钱财,受了那赃官兵部尚书宗楚客的一千两黄金,来帮他取回罪证,这事就算是你们的师父知道了,也要把你们清理门户。你以为躲在这王八壳里,我们就奈何不了你了?”
这声音从铜人的腹内发出,瓮声瓮气的,回荡在耳中,很是瘆人。“乌龟车”里的汉子显得十分恼怒,口出污言秽语骂个不休。没多时,突然洞顶上浇下一股黑水,落在“乌龟车”上。这铁车一沾黑水,就像冬天里的冰块遇见热汤一样,融化成黑黑的汤汁。
那姓魏的汉子“嗷”的一声怪叫,从车里跳了出来,双手扣捂着后脑。李煊依稀看见他脑后的头发已被黑水腐蚀掉一大块,露出鲜红的头皮来。
“魏三,你抬头看一下。”老妇人冷笑着说道,“看见了吗?”李煊也想扭头去看,但他身在铜人的手掌里,视线受到障碍,看不到有什么情况。但魏三却看见了,正对着他,一排黑衣人,手持亮闪闪的钢弩,早已瞄准了他,魏三心下一惊,心知今日定然有死无生。
却听老妇人说道:“魏老三,你能找到这个洞窟,也算得是个人物。不过你脑筋太不灵光,兵部尚书宗楚客给了你一千两黄金,你们就费尽心机来杀我们主人。却不想想是我们主人好杀,还是宗楚客那个蠢货好杀。你们去杀了他,同样可以赚得千两黄金。”
魏三听后似乎茅塞顿开,跪地求饶道:“求你们放了我,我帮你们去杀宗楚客这个狗官,千两黄金也不要了,我回去就带过来献给你们。”
这时,圆镜背后的仙女突然开口了:“哼,我们想要杀兵部尚书,何必用你?我们只用一个三岁小孩送个密函,将他的罪状公布天下,宗楚客的人头不久就会悬在长安东市。你身负血仇,安肯忠心于我们,现在要想活命,也可以,吃下缚心丸就好了。”
魏三惨然一笑:“吃了缚心丸,我就会像他们一样。”说着他一指那些黑衣盲仆,“眼也瞎了,人也傻了,像狗一样听你们使唤,一点自己的思想也没有了,那还不如死了快活。贺兰晶,你小小年纪,竟和你母亲一样的歹毒,早晚有报应的一天,啊……”
没等他说完,一支弩箭正中他的喉咙,贯穿而过后,又射在后面的石壁上,溅出一点火星来,可见这强弩的力道实在大得惊人。紧接着,雨点般的箭将魏老三浑身上下射得和筛子一样,到处都是血洞。
李煊看得惊心动魄,大气也不敢出,又怕这仙女也给自己喂了缚心丸,心中忐忑不安,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
突然间,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说:“狐眠败砌,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大家同时一惊,纵目四寻,竟然看不到有任何踪迹。
“在上面!”李煊失声叫道,原来他身子被粘住,只好仰面向上看,倒是首先发现了这个幽灵一般的黑袍人。众人听到李煊的叫声,纷纷抬头仰视,只见一个黑袍人犹如一个巨大的黑蝙蝠一样头下脚上,倒悬在石窟顶部,还荡来荡去,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
黑袍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汉子虽是个浑人,但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晶儿你一个女孩儿,也整天双手沾血,实在不是件好事。依我推算,不久就将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大血灾,你还是早早远避天涯才好。”
只听圆镜后贺兰晶愠怒的声音说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也知道我的名字?和这魏老三是一党吗?”
黑衣人声音凄凉:“前尘旧事,恍若隔世。我的名字,你们这一辈人可能早就不知道了。三十年前,老夫叫作明崇俨。”
“明崇俨!”这可是当年的一位神秘人物,有一年唐高宗李治患头疼病,昏厥烦闷,几欲死去。满朝的御医都束手无策。正惶急无措时,宫外来了一位神采如仙、姿容如玉的美少年,自称学得仙人奇术,可治皇上的顽疾。他屏去左右,只用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就治好了高宗皇帝的病痛。皇帝龙颜大悦,把他看作仙人。
相传他玄术通神,执掌仙佛不测之机,极尽天地包藏之妙。有一年夏日里,人人热得大汗淋漓,天皇唐高宗食不下咽,不禁感慨,这个时令,再好的珍馐美味也吃不下,要是能有一盘冰雪摆在面前,岂不胜过那驼峰鱼翅?明崇俨应声答道:“此事不难,待小臣去阴山之巅取来。”说罢,取了桌上的一个邢窑白瓷瓯,转身而去,不多时,满满的一瓯寒雪就呈在御宴之上。
类似这样的奇异之事,大家哄传的还有不少。一时间天皇天后对明崇俨都是恩宠甚隆。然而,只过了一年多,一个初夏的月明之夜,明崇俨的宅第内传出一声凄厉的呼喊,那声音响彻了官街坊巷。当巡夜的兵士们赶到时,只见明崇俨浑身青紫,脸庞漆黑肿胀,早已气绝身亡,胸口插着一支明晃晃的匕首。
有人轻轻一抓匕首的后柄,就觉得像被蝎子蜇了一下,手指奇痛无比,紧接着,手指也肿胀溃烂,后来忍痛截去几个指头,才勉强活命。明崇俨的右手中紧握着一个黄布卷轴,人们不敢乱动,后来有人用铁夹子钳过来,展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血红的大字:
〖鬼车九首,妖怪之魁。凡所遭触,灭身破家。〗
人们惊骇不已,都纷纷传说明崇俨经常役使各种小鬼为他做事,鬼怪们不厌其苦,这才“造反”,将他杀死。
后来,太子李贤的一个家奴,供认是太子派刺客所为。因为明崇俨经常在武则天面前进言,反对李贤继位。事情到此,似乎就完全明朗了。哪知道隔了这许多年,怎么又冒出一个人,自称是明崇俨?
贺兰晶哼了一声,说道:“明崇俨是天后时人,早已被太子所杀。你假冒他的名字,有何图谋?”
只听那黑袍人说道:“世事波谲云诡,众人口中所传的事,真假参半。就算是史册中所记的事情,有时也并不可信。我讲这样一件事给你听:那一年,我在含光殿的内廷御宴之间,变化出一盆双头牡丹,天皇天后大喜,当时上官婉儿,也就是现在的上官昭容,还是个年方十四的小丫头,即席吟诗道:‘势如连璧友,心似臭兰人。’高宗皇帝大喜,将一支镶有夜明珠的玳瑁簪赐给了她。你日后让你娘问一下,就可证实。”
贺兰晶心中一惊,追问道:“难道当年你是诈死?那如今为什么又主动把这个大秘密告诉我们?”
明崇俨呆了半晌,一言不发,似乎在追忆当年的事情。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之间颇有渊源,当年我确实是诈死,要不是我假装先死掉了,我们一家老小、六亲九族都会被杀个干净。你可知当年要杀我的是谁?”
贺兰晶道:“难道不是太子李贤?”
明崇俨哑声说道:“不是,他也是被诬陷的,他虽然对我并无好感,但还不至于做派人行刺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真正想杀我的是武则天!”
“天后?我不是听人说,你和天后情意缠绵,十分暧昧吗?”贺兰晶奇道,“她为什么要杀掉你?”
“那一夜,天后深夜召我入宫。”明崇俨声音有些颤抖,“我当时以为是武后患了什么急病,要我医治。哪知道宫女引我进入一个宫室里,四面全是明鉴秋毫的铜镜。在几十支巨烛的照耀下,我居然发现,天后浑身赤祼,竟然寸丝未挂。”
贺兰晶欲言又止,明崇俨却似乎察觉到了,接着说:“你可能会想,天后勾引我,并非是什么坏事,一个大男人家,又怕什么?可要知道,与天后私通,此事非同小可,如果皇帝知晓,那可是满门抄斩之祸!我明崇俨当年丰姿过人,身边可不缺美女相伴,犯不上冒险来私侍天后。”
“然而,我刚说了句‘天后安歇,微臣告退’,哪知道天后一摆手,她的贴身侍女团儿,拿过来一个人偶,我一看,这人偶是高宗皇帝的样子,上面写了他的名讳,并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钢针,我当时就汗如雨下……”
“这肯定是天后拿来威胁你的把柄,并非是你做的吧!但世人都知你擅长厌胜祈禳之术,你可是逃不了干系的。”
“一点不错,当下天后宣称,早已安排了人手,在我的住所及我老家的宅第里都秘密放置了人偶,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将此事揭露,那时我们明家一门良贱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一夜,已过去了三十多年。明崇俨却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纵然他精通幻术和武艺,在天后武曌面前,却像猫儿爪下的小耗子一样任其摆布。年已半百的天后保养得丰腴细嫩,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风韵。
然而,她却带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神情,对情欲的贪婪,明崇俨从未见过女人的眼中竟会有这样的神情。他被天后下令绑在镜殿的象牙床上,天后骑坐在他的身上,那骄傲和满足的神情,仿佛是征服了一匹不听话的烈马……
大家都沉默不语,各自暗地里盘算,过了好一会儿,明崇俨才又缓缓地说道:“如果只是让我成为则天皇后的裙下之臣,我也认了。而后来的事情,却让我生死两难。你可知道,你们的独门秘药缚心丸的来历?”
贺兰晶听了一惊,随即说道:“你既然也知道这是独门秘药,来历自然不便对外人说。”
“哈哈,”明崇俨笑道,“小女娃言辞倒是应对得很伶俐,只不过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这缚心丸正是我和六位宫廷御医一起创制的!”
“啊,你这话是真是假?”贺兰晶其实也不知道这缚心丸的来历,只知道这种丸药炼制不易,而且对人脑损害极大,又无解药可施,不可轻易使用。此刻听这个不知真假的明崇俨言之凿凿,一时间将信将疑。
明崇俨知道她不肯轻信,于是说:“你可能也不完全知道缚心丸的秘方,但是你应该知道,你们总会派一部分人去交趾去捉一种大个的花蜘蛛,采一种有暗黑斑点的毒蕈菇吧,这正是用来配制缚心丸的材料。”
贺兰晶大惊,心想此人说得果然不错,不免对他的话由将信将疑几近转化为深信不疑,当下追问道:“那你当年配制这丸药,是为了什么?想用来加害则天皇后?”
明崇俨苦笑道:“加害她?我可没那个胆量,你是没见过天后,她那双眼,就像传说中的秦宫明镜一样,能照人肝胆,我的任何想法,似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给我的感觉,她不是人,她是魔、是妖,幻化后来到人间的。这丸药是她责令我配制的。而武则天配制这丸药,是想给当时的天子唐高宗服下,让高宗变成一个神智全失、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明崇俨接着叹道:“如此谋逆大事,我自然不愿意去做。但天后线网密布,我如果忤逆她的心意,不免有亡身灭族之祸。就在丸药即将配制成功之时,高宗皇帝突然宣召我入内面圣。我当下惊惶失措,以为事情败露。但宦官和卫士都堵在面前,也无计可施。”
听到此处,李煊暗暗心惊,惦记着这个叫贺兰晶的小仙女,会不会让自己也吃下那可怕的缚心丸。
“然而,高宗皇帝见了我,却是一脸的慈和,他看我神态慌乱,以为是我面睹天颜,心情紧张。就温言勉慰,又命宫女赐来茶水点心。我想皇帝召我这等江湖方士,多是问长命长寿之道。于是就开口谈论些健体养生之术,哪知高宗悯然一笑,说自知人寿有限,各依天命。他听说我能通达冥界、召神役鬼,所以想让我为王皇后、萧淑妃、魏国夫人、太子李弘等一些人祈禳超度。他拘于时势,未能约束天后专擅,实在是心中有愧。”
“我看到高宗皇帝言语真挚,眼中闪着泪花,不禁大为感慨。皇帝仁厚慈和,治理天下,海清河晏,实在是一代仁君。我又怎么忍心做下犯上弑君的大逆之事!”
明崇俨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石窟中,句句惊心:“于是我就萌生了‘金蝉脱壳’的想法,正好当时有一个市井流氓,假冒我去奸淫了司录参军家的张小姐。我将此人擒拿住后,看他和我确实很是相似,就让这家伙吃下我刚配制成功的缚心丸,他果然心智全失。于是就让他假扮成我,对外宣称是试制药丸,不慎中毒,染重病在家。我希望天后能允许我回归千里外的故乡,就此远离这诡谲恐怖的宫廷旋涡。”
贺兰晶问道:“既然你想保全自己,称病不仕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费尽心机找人假冒自己?”
“你还是不了解天后的为人,她是何等狠辣绝情的人物,连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女儿都下得了毒手,何况我这等外人!何况我又知晓了如此多的秘密,那是必须要置我于死地才安心的。”
贺兰晶恍然大悟:“原来你故意让天后派来的刺客当场刺死了假明崇俨,然后又将他的尸身扮作中毒而发的样子,好让细心的人也辨不出你的样貌,对不对?”
明崇俨叹道:“我这把戏瞒得过别人,其实却并没有瞒过天后,好在有人帮我遮掩。”贺兰晶奇道:“那则天皇后又是如何识破的?”明崇俨沉吟不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原来,假明崇俨本来和他就有八九分相似,明崇俨本人又精通易容改妆之术,给假明崇俨修眉理鬓、剃须敷粉之后,已是十分相像。加上后来那具尸身又熏以黑气,作中毒浮肿之状,纵然是自己朝夕相处的亲随,恐怕也认不出来。
哪知道,刑部的仵作刚走不久,天后的心腹侍婢扇儿就来了。她奉天后之命,摒去左右人等,命宦官将尸体的下裳剥去验看。原来,这明崇俨的私处,有一颗豆粒大小的红痣。明崇俨刻意“修饰”他的替身,却哪里会想到“修饰”这下身的隐秘所在。天后果然是心智过人,专门找这最不易为人察觉的弱点,实在让明崇俨惊出一身冷汗。
明崇俨知道,依天后的性情,知道自己欺骗她,肯定要将明家满门抄斩,杀个干净。于是情急无奈下,秘密约见了扇儿,被迫答应将本来决欲毁去的缚心丸秘方送给她作为交换,让她代为遮掩此事,这才得以保全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