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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继航/江湖夜雨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天后后来听扇儿说,尸体的私处果真有一枚红痣,大小方位一点也不错,虽然还是有些疑心,却也有九分相信了。她一直疑惑为什么明崇俨能这样轻易地被刺死,后来自己想,大概果真是因炼药中毒,才导致神志不清、武艺全失,是真的有病在身了。

于是武则天的心中倒是有了一丝愧疚,所以下旨追封明崇俨为侍中,又厚赏给明家不少的金银财宝。明崇俨就此隐姓埋名,不敢透露半点踪迹。

此事说来很是不雅,又牵涉到不少他不想说的秘密,于是明崇俨不答贺兰晶的话头,而是说道:

“今天我讲的已经不少了,那些旧事,要是聊起来,能说上个三天三夜,件件都是让天下人震惊的大秘闻,本来都是应该烂在肚子里的,但今天说给你听,是想劝你和你母亲别再卷入这宫廷的争斗。以我明崇俨为例,如果当年不贪图金马玉堂的荣耀,如今我还是到处结友饮酒、徜徉四海的逍遥羽士,怎么会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而且,我能活着,就算是侥幸了。”

贺兰晶听了“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这一句话,似乎心有所动,她问道:“前辈肯以秘密相告,定然和我们颇有渊源,能否示下?”

明崇俨打了个呵欠:“这个你以后自知,不必说了。”说罢,他一扬手,一个铜球扔在了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只见铜球在地上弹了两弹,滚落到贺兰晶藏身之处。

贺兰晶拾起铜球,只见这铜球是空心的,表面镌着一只金凤,凤眼处却是镂空的,里面依稀有东西。她再抬起头来,发现那洞顶处的明崇俨已无影无踪,真是行如鬼魅。自己虽然也知晓一些幻术,但还是惊奇不已。

贺兰晶拔下头上的发钗,轻轻地从铜球中挑出一张纸笺来,上面有蝇头小字写道:欲款通消息,置信于内,放在十二金人之齐王像口中,取于韩王像腹内,阅后即焚,慎之!

贺兰晶却没有依言烧掉,而是收于怀中,眼见李煊依然在铜人手掌中,想到因这两个人一搅,自己扮不成仙女了,不禁很是扫兴。她语含恚恨,对李煊说道:“李煊,而今你尽知我等不少机密,这如何是好?”

李煊惊得汗出如浆,说道:“你们的秘密,和我无涉,我起个誓,不对任何人说就是了。”

贺兰晶正色道:“背信弃盟者,数不胜数,哪里算得数!眼下有三条路,一是生路,二是死路,三是不生不死路,任你挑选。”

李煊心道:死路肯定就是杀了我,不生不死多半就是吃下缚心丸,当一个行尸走肉。于是他开口道:“我当然要生路,但不知生路如何走法。”贺兰晶笑道:“生路就是你加入我们的玉扇门中,受我指挥,终身不得违拗。”

李煊踌躇一下,却也无法可想,于是说:“我愿终身听仙女的吩咐。”贺兰晶听他仍然叫自己仙女,又高兴起来,笑道:“那好,现在你说一下愿望,让我施法力帮你。”李煊脸上一红,说道:“我现在只觉得肚中饥饿,身上湿冷,想吃点东西,换件衣服。”

“哈哈……”贺兰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计婆婆,你来带他去,给他穿最华贵的衣服,去吃上好的筵席。”

一言既罢,镜中贺兰晶的身影,已淡去不见。

没多久,一只带着长铁链的钢钩从天而降,一下子钩住李煊腰间的衣带。这只钢钩用力一提,只听“哧”的一声响,李煊背后的衣衫给铜人手掌粘下来一大块,连后背都火辣辣地生疼,看来自己确实是被类似树胶的东西粘在铜人手上的。钢钩迅速向上提起,李煊只觉得后面凉飕飕的,心想不好,这下衣衫也被粘掉一大块,如此露着屁股见人,尤其面对贺兰晶那样的美少女,可真丑死了。

没想到,李煊来到上面,只见收铁链的是两个盲人。这里仍然是石窟之内,两边都有长长的通道,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这两个盲人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去。李煊急忙跟在他们后面,可是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然而生怕自己再迷失了道路,只好强打精神跟着前行。

七转八转,来到一个石窟之内,只见一个巨岩上满是琳琅精致的石花,犹如草原中千花怒放一般,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这些石花玲珑剔透,全是出自天然,宛若鬼斧神工,璀璨夺目。一个青铜人俑跪在地上,手擎油灯,火光闪耀下,从石花后面转过来一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女子来,只听她用嗲声嗲气的声音说道:“小弟弟,姐姐身上这衣服漂亮不?”

李煊定睛一看,不禁大为惊讶,只见这女子虽然身材玲珑娇小,但一张脸上如核桃一般满是皱纹,少说也有六十以上,惊奇之下,不免发起呆来。这老婆婆见李煊对她目不转睛地看,突然又做害羞状:“你这样子色眯眯地看人家,好难为情的。”说着,用一方冰丝罗帕掩住了老脸。

李煊哭笑不得,正错愕间,想起仙女提过计婆婆这个名字,想必这个扮嫩的老婆婆就是她了。还没等李煊开口,这计婆婆就唠叨起来:“你这浑身脏兮兮的,不免熏坏了人家,赶快去前面的汤池中泡一泡,换上我给你准备的衣服。我给你准备的这件衣服啊,可是从长安东市裁云坊买来的,那布料和绣工啊……”

计婆婆说个不休,还不时从怀中掏出瓜子、核桃仁填在嘴里,边吃边说,竟然互不影响。又过了一会儿,李煊看计婆婆东拉西扯,从衣服说到鞋袜,从针线活讲到抛绣球,无休无止,于是行了个礼说:“晚辈先去沐浴更衣,回来再听前辈赐教。”

计婆婆勃然大怒,把手中的瓜子、核桃往李煊脸上一丢,气冲冲地说:“什么前辈,你觉得我很老吗?”李煊一惊,忙辩解说:“晚、在下只是说您见识高卓,知道的事情多,并非是年老之意,您声音清脆,如燕语莺声一般,像是年方二八的女子……”

只听“啪”的一声,计婆婆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根鞭子,一下打在李煊的屁股上,把已经破损的衣衫又撕下一大块,口中骂道:“什么叫‘像是年方二八的女子’?‘像是’,那就不是,你还是说我很老,还是说我很老……”

计婆婆气恼之下,连声音也没了矫饰,变得苍老起来,李煊听了出来,她就是刚才躲在铜人腹内的那个年老妇人。李煊情知又说错了话,加上屁股都要露出来了,于是往下拽了拽衣服,裹紧后跑到左边石洞的汤池去沐浴,心想这样计婆婆总不会再赶过来了吧。

左边山洞里,有一个鸭蛋形状的温泉汤池,虽然出自天然,但边缘似乎已被人工修饰过,装饰了很多整齐的白玉般的石条。池中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李煊心下大喜,忙脱去衣服跳进了汤池之中。哪知道,一阵脚步轻响,计婆婆又跟了过来,李煊窘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回避一下。”

计婆婆却咯咯地笑了:“当年我在洛阳开黑店,凡是色眯眯地瞧我的男客商,我就一一下迷药让他们睡死过去,然后拖到后堂,剥光洗净,当猪一样宰了,做成人肉大饼卖给别人吃。这男人的光屁股,我见过成千上万,怕什么!”

李煊大惊,说道:“刚才你也说我色眯眯地瞧你,肯定也是想杀我了,骗我自己洗干净,倒省了你的事,我只想求你,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把这些天的怪事真相告诉我?”

计婆婆往嘴里又塞了一瓣橘子,笑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我改了脾气,谁要是不色眯眯地瞧我,就杀谁。你所谓的这些怪事嘛,我可都一清二楚,但是主人有吩咐,是不能告诉你的。”

李煊好奇:“主人,谁?是那个仙女吗?对了,和我一起的四个丑女,她们怎么样了?”只见计婆婆捂着嘴,拼命大嚼零食,又对他摇着头,似乎是很想说,又要忍住不说的样子。

李煊知道她为难,于是说道:“如果刚才问的这些事,你不可以对我说,那我也不强人所难,那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铜人又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计婆婆如释重负,咽下满口的食物,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事你可问对了,如果问别人绝对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不过,我也只能给你讲一部分。这里面的铜人你只见到一个,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李煊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一个女神的样子,高挽发髻,衣冠高古,不像是本朝人物。”计婆婆拍手道:“你这小子还有点眼力,这是秦始皇当年所铸的十二金人之一。”

“十二金人?”李煊一惊,说道,“我倒听说过,秦始皇当年灭掉六国,收天下之兵器,铸成十二金人。但后来被董卓等人拆毁熔化铸钱用了。”

计婆婆道:“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你想天下的兵器,有多少件?当年秦始皇怕六国百姓再造反,就把他们的兵器都收上来熔化了,铸成好多个铜人。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一套,这座石窟中的十二个铜人,应该是比较大的了。你倒猜猜,你见过的这个铜人是什么人呢?”

李煊脱口说道:“这是秦始皇的妃子?公主?不对,这个铜人好像愁容满面,难道是六国国君的王后?”计婆婆眼睛一亮,说:“你这小子还真聪明,这里面的十二个大铜人,正是按当时为秦所灭的六国国王和王后的样子铸成的,你见到的那一个,是燕国的王后。他们都是跪着的姿势,秦始皇想让后人见到这铜人,就时时记起他当年灭掉六国的威风煞气。”

“那这个石窟是做什么用的呢?”李煊问道,“是不是秦始皇也葬在这里?哦,我想错了,秦陵巨大,世人皆知是在骊山。”

计婆婆摇头说:“这事也不可贸然断定,帝王们疑心重,多有做假坟来迷惑世人的。有些事情我们也不明白,一开始发现这个地方时,第三层第二个石窟里面有一具巨大的石棺,大家都猜测或许有秦始皇的尸体。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开时,里面竟是盛了满满的黑色污水,这黑水很可怕,沾在人身上就会奇痛无比,还慢慢地溃烂。总之,这里面机关重重,直到现在,我们也只发现了十二铜人中的九个,还有三个不知藏在什么秘密所在。”

李煊在石窟中待了这许多时日,并无兴趣再寻幽探秘,只想早点出去,重见天日。他对计婆婆说:“我只想走出这个石窟,管他是秦始皇的还是汉武帝的,我好想再看一眼太阳。”

“见太阳还要等一等。”计婆婆见李煊听了一愣,随即又笑道,“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现在不是白天,还是黑夜。”“哦。”李煊长吁一口气。

说话间,李煊已经洗浴干净,穿好了衣服,却见计婆婆一转眼间,竟然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不禁有些着急,难道又在骗我?好在正犹豫间就听到脚步声响,计婆婆手中多了一块碧蓝色的雕花玉珮,递给李煊说:“把这个带在身上。”

李煊摇手道:“我一向不习惯带这些零碎又不实用的东西。”计婆婆脸色一变,嗔道:“这是刚才那个仙女给你的,你要是不收,她可要生气了,她要是生了气……”李煊没等她说完,吓得赶紧说:“我收下就是了,赶快带我出去吧。”计婆婆脸带笑意,上下又打量了一番李煊,神色好生奇怪。李煊不免有些纳闷,却不敢多言。

跟着计婆婆七绕八绕,最后从山坡上的一棵大空心树里钻了出来。八名黑衣盲仆,早已备下两顶轿子,让他俩乘坐。此时明月在天,秋风飒飒,虽然已是繁霜满地,落叶萧萧,但李煊轻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有说不出的愉悦。

零柒 玉版团扇

此时,早已是城门紧闭,夜鼓响过,金吾卫士不停地在街上巡视。但计婆婆取出金字令牌,一路上畅行无碍。七转八转,来到一座宏伟壮观的府第前,只见两侧石兽巨大,玉石台基高达三级,朱漆大门前,站着不少身材魁梧的金甲卫士。红灯笼上写着“韦府”两个大字。

李煊见这阵势,不禁有些惶恐,轻声问计婆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计婆婆露出神秘的微笑:“你没听到里面传来酒饭的香气和歌舞丝竹之声吗?让这里的韦国舅请你吃最好的宴席啊。”

但见计婆婆的老脸上嫣然一笑,显得甚是诡异,李煊不禁又心下惴惴起来。

这座府第的主人,正是当朝韦后的胞兄韦温,他前不久刚被韦后在中宗驾前保举,做了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如今皇帝又命韦家子弟分掌左右羽林军。

这皇家羽林军,最为精锐者称为“万骑”,是护卫皇室的禁军。最早是在唐太宗时,选了几百名最为骁勇的猛士,随侍左右,叫作“百骑”。后来人数逐渐增多,到则天女皇时,就称为“千骑”,如今到了中宗一朝,改称“万骑”。

韦温的侄子韦播、外甥高嵩,被任命统领万骑。说来这事还是上官婉儿给韦后出的主意。她见韦后虽然威权极盛,但外强中干,于政略上粗疏糊涂。将来恐怕抵御不住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联手的锋芒。于是她趁韦后浓睡方足之时,就悄悄前来进言。

韦后云鬓蓬松,心中还回味着前夜骊山温泉宫的狂欢。自从上官婉儿为韦后进献美貌男宠后,韦后食髓知味,不断派人从民间搜罗掳掠美貌少年。她生性淫毒,这些少年无论是否合意,都一概事后秘密杀掉,扔到御沟中灭口。

这一天,韦后的贴身女侍卫贺娄氏悄悄来禀告,说是锁在养润馆中的那名少年不见了。这贺娄氏是一名人高马大的胡人女子,面色黧黑,力大无比。韦后见她忠实可信,又武艺高强,于是特意把她留在身边,并封为内将军。宫中侍卫皆听她号令。

韦后焦急,正要下懿旨彻查。安乐公主却笑吟吟地进来了,她见只有贺娄氏一人在场,也不避讳,附在韦后耳边,嬉笑着说:“母后,您怎么挑的都是最差劲的次品,是上官婉儿送来的吗?”

贺娄氏忙躬身行礼,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请皇后恕罪。”心中却想,似这般几天就弄死一个,哪里去找这么多“良材美质”的男子?

韦后料想是女儿作怪,当下笑着说道:“我听上官婉儿讲过一个故事。在晋朝有个傻子皇帝叫晋惠帝,大臣说天下闹饥荒,老百姓纷纷饿死,这傻皇帝说:‘他们吃不上饭,怎么不弄些肉汤喝喝?’女儿你也是,有你的美貌郎君武延秀陪着,自然要笑话我们这些打野食的人了。”

安乐公主得意地说:“说起我家武延秀,确实是男子中万中选一的人物。女儿以前初嫁武崇训,觉得他也相当不错,但后来认识了武延秀,那却又有天上地下的分别了。每次我抱着他啊,身体就好像一块糖糕,要粘在他身上,化在他身上……”

韦后听得心里痒痒的,截断安乐公主的话头道:“你可得着宝了,别说这些没用的,难道你肯让武延秀来陪我?”

安乐公主嫣然一笑,偎在韦后身边说:“这有什么不可以,母亲当年生裹儿,那是多辛苦,就让他陪母后一次,也算女儿尽了孝心。”

韦后怦然心动,她素来也目睹武延秀风姿动人,但不知还有如此高妙的手段。但随即又摇头道:“让延秀来陪侍,毕竟有悖伦常,以后相见时,也未免尴尬。”

贺娄氏脸上露出谄媚之色,趁机进言道:“奴婢的老家是蛮荒未化之地,于男女大防,从不计较。每逢盛夏月圆之时,全寨青壮男女就过‘百合节’。大家喝足了椰子酒,赤身裸体,跳到溪水里相互嬉戏,捉对儿欢爱,尽情取乐,全不管辈分亲疏的。”

韦后听了,羡慕不已,说:“这可比宫中逗人开心的‘泼寒胡’之戏有趣多了。”安乐公主附和道:“就是,那‘泼寒胡’啊,无非就是一群胡人大冷天光了膀子,让我们用冷水泼,看谁能泼着,然后看那些怪模怪样的胡人的狼狈样儿。第一次把我笑得肚子都疼了,但年年都是老样子,我都没兴趣了。不知道为什么父皇还是那样高兴。”

韦后嗔道:“你父皇啊,就是个庸才,玩也玩不出新鲜花样来,这国家大事,要不是因为我帮他料理啊,哼哼……”

贺娄氏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在宫中也过次‘百合节’?只不过如今天气寒冷……”安乐公主拍手叫好:“不怕,我们去骊山温泉宫,在莲花汤里嬉戏。贺娄将军,我记得你们蛮人脸上画有花纹,还戴着各种鸟兽面具,不如就这样给母后扮上。到时候你们都是一张大花脸,我那绣花枕头一样的郎君武延秀肯定认不出来是谁。”

韦后心下大悦,口中却矫饰道:“胡闹!胡闹!”安乐公主摇着韦后的手臂说:“我老奶奶则天圣神皇帝,比我们更胡闹得多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快活一时,便宜一时。前天听上官婉儿读了一首诗,原诗我记不得了,反正意思是说出了城门,全是死人的坟墓,这些死人埋在地下,无知无识,郁闷死了。所以,要趁能吃能喝能玩,尽情享受啊。”

贺娄氏赔笑道:“对对,依奴婢看,不如这样,这几天我们再捉几个美貌少年来,加上我和公主驸马,一起陪皇后玩一次‘百合节’。”

韦后含笑不语,但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她是十分乐意的。

于是,寒霜满地的深秋之际,韦后却有了一次春意荡漾的畅快之游。从骊山回来后,她美美地睡到第二天的下午。此事上官婉儿自然也探到些内情,但她佯作不知,悄悄进言道:“当年废太子李重俊作乱,幸好中宗皇帝亲自向叛军宣谕,我等才能幸免,如今再不可重蹈覆辙,不如建议皇帝将所有羽林禁军,都交给韦家亲族统领。这样皇后您才能高枕无忧啊!”

韦后听了,心中大悦,觉得上官婉儿真是忠心可嘉。忙吩咐侍女将大轸国进贡来的重明枕、神锦衾、碧麦、紫米等宝物送给婉儿,婉儿推辞一番,只得如数收下。出得宫来,婉儿当即写了一个短笺,说明诸韦执掌禁军之事,封于蜡丸之中,派人密送太平公主知晓。当然,她绝对不说是自己出的主意,只说是韦后撺掇中宗安排的。

韦后的胞兄韦温,是个不学无术的大草包。当年唐中宗第一次即位时,还不知道母后武则天的厉害,就先把老丈人韦玄贞从蜀地小吏升为豫州刺史,没过多久,又想升他为侍中,朝中大臣纷纷反对,中宗当时很傲气,发怒道:“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耶!”

结果武则天知道后,当即大怒,立马废了中宗皇位,把韦玄贞连同四个儿子包括韦温也远远地流放到广西钦州。当地有家土豪叫作宁氏兄弟,对他们横加折辱,老头子韦玄贞当场气死,韦温的四个哥哥韦洵、韦浩、韦洞和韦泚抡起刀剑和宁氏族人拼命,结果都被剁成了肉酱,母亲崔夫人也被宁家兄弟扔到江里淹死。韦温懦弱怕死,跪下给宁氏兄弟装孙子,才逃得一命。

如今中宗又复立为帝,妹妹韦氏成了皇后,朝廷派大将周仁轨领十万大军,将宁氏兄弟寨中的男女老幼全部杀光,鸡犬不留,大大地出了口恶气。宁氏兄弟一直逃到海上,被周仁轨派快船追上斩首。一直给宁氏兄弟当猪倌的韦温,也立马一步登天,成了纡金曳紫的朝中权贵。

中宗颁下诏书,让韦氏兄弟统领禁军,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韦家叔侄子弟先是一起进宫拜谢了韦后,然后就齐聚韦温的府第,大开酒筵,欢饮达旦,不醉不休。

此时,已近初冬时分,秋风如箭,不断地从门窗中透进来。韦温的外甥高嵩,已喝得醉醺醺的,正举着巨觥欲敬韦温,一阵轻风吹来,将他的帽带拂动,落在酒觥里。韦温的侄子韦播,肥脸小眼,半倚在案几上,嬉笑道:“高嵩兄弟人馋,帽子也馋,哈哈!”

那马脸高嵩,听了这话,也打趣道:“帽子馋?它不算最馋的,我的脖子最馋,那次我去贵府见了嫂子裴夫人,它馋得直流口水呢!”

韦播也不以为忤,讪笑着说:“我那老婆虽有几分姿色,比你家豆卢娘子可差远了,只是豆卢娘子浑身雪白,就左边大腿根有一颗小红痣……”话音未落,高嵩已是脸上青筋暴起,直欲拍案发作。

这豆卢娘子是他最宠爱的一名小妾,平时防闲甚严,不允许她出门半步,她住的屋子周围都洒上香灰,每天高嵩都要亲自查检,就怕她和男人勾三搭四的。可以说连猫儿狗儿也没个雄的,怎么却让韦播这个色狼得了手?

韦播见高嵩真急了眼,忙笑着赔话说:“兄弟你别急,其实你家豆卢娘子我也只是见过一面,一根汗毛也没碰过她。之所以知道这事儿,是我的小妾穗儿告诉我的,她有次酷暑之时去你家,和豆卢娘子唠家常,一起洗浴时见到的。”

高嵩这才释然,笑骂道:“你这家伙,可真下作,差点让我冤枉了我家豆卢小娘。”一直在旁看他们胡闹的韦温,装出尊长的架子来,说道:“我侄韦播啊,你小子脑瓜挺好用的,也放在正事上一点,别整天想的全是吃酒、搞女人。”

韦播连忙点头道:“叔父教训得极是,侄儿一定为咱们韦氏一族出计出力,当然了,大事还是要叔父亲自掌舵,我们几个小辈是不成的。”然后他岔开话题,又借机献媚道,“刚才都是这秋风捣乱,前些天越州刺史派人送来一架紫檀木的屏风,上面刻有十二个仙女,改天我给叔父送来。”

韦温听了,老脸上却显出怫然不悦之色,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你小子以为我府里没一架像样的屏风吗?一般的屏风,老夫还真瞧不上。今天我给你们瞧点新鲜玩意儿。”

说罢一拍手,几十名体态丰腴、身材高大的美女手持银盘走了进来,盘中盛着各色岭南佳果。这些人进罢果子,并不离去,而是团团而立,将正在饮宴的席中人围住,一时间密不透风,只觉得脂香粉气,扑鼻而来。

韦温一捻长须,得意地笑问:“诸位,看我这架肉屏风,比那些金的、玉的强得多吧!播儿,你那屏风上刻的仙女,都是死的,有这样香喷喷、软乎乎吗?”

韦播、高嵩这才意识到,原来韦老头子是让这些家妓围成一圈,做屏风之用,心里暗骂:刚才还人模狗样地教训我们,不要只会喝酒、耍女人,你这老小子,心思也没用在正事上啊!但脸上却挂着笑容,交口称赞这“肉屏风”真是活色生香,销魂荡魄。

韦家一伙人正在酒酣耳热之时,突然一名仆人悄悄地走到韦温身边,将一个花钿锦盒送到他面前。韦温打开后,只见里面是一柄金丝镶边玉版的小团扇。他大吃一惊,忙说:“快将来人请到惠风堂上坐,献茶敬果。”

原来,半年前的一个深夜里,发生了一件让韦温现在想起来都心生寒意的怪事。当时歌舞宴罢,韦温带着七分酒意,正拥着一个扬州歌妓想要入帐寻欢。忽见前面韦府南端的清赏阁,点亮了灯火,而且一明一暗,如此反复三四下。

这清赏阁是韦温商议机密要事和存放重要公文的地方,平时严禁闲杂人等入内,这夜半时分,有谁会去那里?韦温大怒,唤来几个仆人,手持火把,登阁一瞧,四处却无异样,只是高高的红烛不知被什么人点着了,烛光之下,一柄金丝镶边玉版小团扇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道:

〖钦州负义,欺心瞒天,脚踏母身,足蹴兄首,暗害姊妹,何忍心耶?〗

韦温见了,如五雷轰顶一般,吓得像雨淋的蛤蟆一样发呆,几乎软瘫在地。原来,当年广西蛮酋宁承基欺辱杀戮韦家一族时,韦温滑头,自称要保留韦氏血脉,于是换了身破烂衣服,扮作韦家僮仆。这也罢了,但他看宁氏凶残,大有将韦家无论主仆全部斩尽杀绝之势,就扑倒在宁承基脚下,声称和韦家有深仇大恨,并狠狠地踢了捆成粽子般的母亲崔氏三脚,将老母踢得肋骨折断,口吐鲜血,又将亲兄弟韦洵、韦浩等人的头颅当球一样乱踢一通“泄愤”,以此换得性命,苟活于世。

这还不算,他有一姊一妹,姿色相当不错,于是被宁氏兄弟抢到寨里,逼为妓女,饱受奸辱。而正当周仁轨大军前来,要将两姐妹救出时,韦温怕自己做的那些丑事被姐妹们揭发,于是就先趁乱在她们住的竹楼下,点了一把火,将自己的亲姐妹活活烧死在里面。

韦温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没想到还是有人知晓,这留纸条的是人是鬼,还是神?韦温一时心乱如麻,彷徨无措,此事如果大白于天下,别说天理国法不容,就是自己的妹妹韦后,也要先剥了他的皮。韦后打小就不喜欢自己这个哥哥,她和二哥韦浩、大姐韦薇关系最好……

韦温当时失魂落魄,心中蓦然想起传说中的“掠剩鬼使”来。故老相传,人的财禄是阴司注定了的,如果享受太过,就会有“掠剩鬼使”来掠夺,难道真是这样吗?想自己积敛的财宝如果化为流水,那可要心疼死了。

后来他悄悄打听,得知也有不少官吏收到过小团扇为标记的秘笺恫吓,据说江湖上有一个极为神秘的组织叫作玉扇门,其中耳目众多,诡异莫测,掌握了很多位高权重之人的隐私和把柄,而且据说其中的首脑人物,直接上达天听,和宫中最有权势的人物来往甚密,好在这些人物也不轻易动用他们手中的杀手锏,只要凡事给他们行些方便,就安然无恙。

如今,他一见这锦盒中的小团扇,吓得浑身全是冷汗,连忙将李煊和计婆婆二人请到惠风堂单独会见。

这惠风堂装饰得极为华贵,李煊一进这惠风堂,就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似乎很是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只见一架巨大的云母屏风将宽敞的堂宇隔成内外两个空间,家僮让李煊他们入内,踞坐于红线软毯之上,随即奉上茶点果品。

李煊却皱着眉头,一直思索这里的气味怎么好像似曾相识,突然,他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来了!”然后转过头问计婆婆,“婆……”李煊刚一出口情知不对,吓得赶紧装作“啵”的一声吐出嘴里的果核,计婆婆精明过人,当然也知道他的心思,这次却并未动怒。

“这里的香气和安邑鬼宅里那间有吊死鬼的堂屋的气味一样。”李煊神情惶恐地附在计婆婆耳边说。

计婆婆却哂笑道:“真是穷荒僻壤的傻小子,这是用芸草捣烂后粉刷的墙壁,不但室内清香不散,还能驱虫袪邪,夏天连个苍蝇蚊子也不会有的。”

李煊听了,这才明白,记得当时还以为这种香气有毒,不禁尴尬地一笑。但对安邑鬼宅中的种种诡秘事情,还是充满了疑问,他刚想再问计婆婆,却见她一摆手,侧耳做倾听状。只听有浊闷的脚步声传来,换上官服的韦温已走了进来。

计婆婆见韦温脸色铁青,淡然一笑说:“韦大人,我等来此不是想为难于您。只求您两件事。”韦温慌忙施礼:“实在不敢当,但有所命,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这两件事很是容易办,一是给我们准备你府上最好的宴席;这第二件事嘛,”计婆婆看了李煊一眼,“等我们吃完后再说。”

韦温听说并非什么难事,先放下一半心,但还是好生奇怪,这两人专程赶来,竟是为了吃一顿饭,不知安的是什么心。当下不敢怠慢,忙命人速速准备。

韦温一扯柱边的红绒绳,门口响起清脆的金铃声,走进来一个珠圆玉润的厨娘。这位女子看样子三十来岁,长得极为富态,圆圆的脸就像一张摊开的大饼,手中拿着一张玉版金笺,向韦温和李煊他们躬身行礼后,朗声说道:“两位贵客,请听我读一下食单。”

韦温却不耐烦地一挥手:“别啰唆了,快去准备,食单上这八十八道菜,统统呈上来,耽误了时辰,你们每人都要吃二十鞭子。”

计婆婆取了朱红色食单,拿给李煊看,上面用烫金字写着:

〖白龙臛、金栗平锤、丹心宝袋、小天酥、仙人脔、清凉臑碎、五生盘、过门香、汤浴绣丸、凤凰胎、箸头春、同心生结脯、缠花云梦肉……〗

后面还有一大片,李煊终于看到了个“肉”字,猜测这些大概是荤菜,又拿过天青色食单,只见上面写着:

〖玉露团、贵妃红、见风消、单笼金乳酥、水晶龙凤糕、御黄长生饭、金橘水团、乳糖槌、拍花糕、十色小丛食、锦丝头羹、百味韵羹、劝酒果子库十番……〗

这些菜名闻所未闻,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李煊看得目瞪口呆,计婆婆却淡然一笑,问道:“怎么没有‘素蒸音声部’这一道菜?”

那厨娘面露难色,说道:“这道菜只有唐宰相家的柳五娘才会做……”韦温一挥手道:“马上备车,去接柳五娘来,我修书一封给唐休璟,他没有不依的道理。”

不一会儿,珍馐佳馔接二连三地呈了上来,李煊在山洞里有一顿没一顿地吃了好多天夹生白米,这时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听计婆婆讲解,他才明白,原来“白龙臛”是鳜鱼身上的肉,“金栗平锤”是鱼子儿,“丹心宝袋”是羊肉、丸子、猪心放在一起做的,而“小天酥”是鸡丝和鹿肉丝穿上铁签炙烤而成……

相比之下,李煊最喜欢“清凉臑碎”这道菜,这菜是野狸肉炖明脂,肥而不腻、鲜香爽口。计婆婆不断笑着提醒他,别一道菜吃得太多,要留着肚子好品尝遍这八十八种美食。

李煊大快朵颐,吃了有一个多时辰,只见六名侍女直接抬了一张几案过来,上面有十多个一尺多高的小人儿。明亮的红烛光下,仔细一看,原来是十多个歌女的样子,眉目清晰,姿容婉丽。李煊甚是惊奇,不知道突然抬上来这些类似于玩具的小人儿做什么用处。

只见韦府的婢女们不停地忙碌,不一会儿,共抬进来六张几案,个个上面摆放着千姿百态的歌舞伎人,有的怀抱琵琶,有的口吹横笛,还有的手执鼓槌,作势击鼓,有的似在引吭高歌。李煊大致数了一下,似乎有七十多个,他看得口中啧啧称奇。

计婆婆笑道:“这就是今夜的压轴大菜——素蒸音声部,你来尝尝吧。”李煊听了一惊:“什么!这些小人儿也是菜吗?”

那厨娘含笑劝道:“请贵客品尝。”李煊惊问:“真的能吃吗?”

计婆婆嗔道:“真是傻小子,要是不能吃、不好吃,就显不出做菜人的功夫了,直接弄一堆泥塑的人俑端上来不就得了。快尝尝,现在天气冷,一会儿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计婆婆笑着让李煊仔细观看,果然,这些舞姬的衣服绿的是青翠的菜叶,黄的是剪裁好的蛋饼,红的是玫瑰的片片花瓣。这眼睛似乎是嵌了一颗黑色的豆子,但这豆子的形状太像人的眼睛了,连瞳孔的细致部分也是惟妙惟肖,实在让人惊奇。

说罢,计婆婆指着其中一个最为丰满的盘中“姬人”,示意让李煊下手来吃。

李煊见这人偶做得如此精致,又是可爱的女子模样,实在不忍心去吃。计婆婆却不管那一套,当下一筷子把那个最富态的“菜舞姬”夹了过去,“喀”的一声,就咬掉了半个脑袋。

李煊想起计婆婆自己夸口开黑店时,常剐了人肉来烧菜,心下不禁悚然。却听厨娘劝道:“这些人偶连头发都是可以吃的,这头发是突厥使者特意进献的龙须菜,也叫发菜,有解毒清热、理肺化痰、调理肠胃之功效……”这厨娘的口齿甚是伶俐,一连串词儿脱口而出,想必是经常介绍她这份得意之作,早已是倒背如流。

李煊见她一直诚心诚意地劝,于是也拿起一个人偶学着计婆婆那样一口咬掉脑袋,只觉甘甜满口,又兼有果仁的酥脆和清酒的香醇。

计婆婆笑问:“知道这小美人的头是什么做的吗?”李煊咽下口中的食物,摇头说:“不知道,是什么珍稀瓜果?”

计婆婆假意嗔道:“呵,你才来中原几天,就忘了本了,这是你们那儿的东西啊!”李煊一惊,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下,说:“难道是高昌附近出产的白玉瓜吗?但是没有这样的甜香啊!”

厨娘笑道:“的确是西域的白玉瓜所雕,但我们事先在梨汁、甘蔗汁和清酒中浸过,上面又嵌有果仁,滋味当然有所不同了。”

李煊一来吃得饱了,二来还真不忍心吃这些可爱的小人偶,吃了两个后,就摇手推辞,计婆婆也不再劝,就命人撤去了。

宴席已罢,韦温又派人奉上顾渚紫笋茶,计婆婆朗声说道:“我们已是酒足饭饱,这第一件事你办得不错。第二件事,也是很容易的,你写个条子,让我们这位小兄弟到万骑营中当一名金吾侍卫。”

计婆婆此语一出,李煊心中一惊,他只想着寻找雪山白驼的下落,然后就找个从西域来的商队,随他们一起回去,他可不想做什么御前侍卫。他正要发话,却见计婆婆对他连使眼色,刚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下去。

韦温甚是诧异,心想对方不知安的是什么阴谋,但既有把柄在人家手中,也不得不照办,好在并非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

计婆婆命韦温安排了一间清静的屋子,给李煊暂住,自己就要匆匆离去。李煊面露难色,对她说:“我可不想做什么金吾侍卫,我想回西域去。”

计婆婆转头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求过我们小主人什么事吗?”

李煊一怔,说:“就是让我回西域啊!哦,对了,还有让尔朱陀活过来,不过,这真能办到吗?”

计婆婆神秘地说:“是的,能办到。你仔细在羽林禁军中慢慢找,就能找到尔朱陀。”

“什么?”李煊兴奋地说,“他没有死吗?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计婆婆放下轿子的帘幕,挥手说:“现在不是对你说的时候,不过,我们玉扇门把你当自己人,骗谁也不骗你,害谁也不害你,你就放心好了,过段时间,有人会来指点你的。”

李煊老老实实地躲进给他安排的静室中,虽然屋子里陈设清雅,罗幕低垂,但李煊的心还是依旧同身处石窟中一样忐忑不安,因为这一桩桩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临入睡前,李煊突然又想起,这计婆婆心思好细,她知道如果先说了让我做侍卫的事情,我必然心事重重,那一顿饭就吃不快活,因此暂且不言,留到后来才说。想到此处,李煊的心中又隐隐有些恐惧。但随即劝慰自己,如果她们真想要取他的性命,在石窟中早就可以像捻死只蚂蚁一样把他弄死,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先不管了,美美地睡一觉再说。他刚和衣倒下,突然一件硬硬的东西硌痛了他的左肋,摸出来一看,原来是那块晶莹碧蓝的玉珮,这是那个叫贺兰晶的女子给他的。素来玉珮多是洁白的,这蓝色的还真少见,李煊又想起,既然她的名字叫“兰晶”,那她一定是很珍爱这块罕见的蓝色美玉了,那她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一霎时,李煊的脑海中,全是贺兰晶那婀娜的身影和甜美的笑声,让他心神激荡,无法成眠。

零捌 大唐西市

三天后的正午,红日朗照,虽然初冬的天气有些清冷,但三百声开市鼓响后,长安西市照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这长安城有东、西两市,东市靠近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等皇族内苑,所售之物,自然大半是名贵珍奇之物,所以顾客以达官贵人、名门望族居多。而西市多出售肉、炭、米、布等日常杂物,加上有不少胡商贩卖些珠宝、骏马、香料、丹药等物,所以鱼龙混杂,更为热闹。

此时的李煊,正驾了一辆马车,缓缓地行进在大唐西市的巷道中。

原来,韦温答应了计婆婆之后,左思右想,总是觉得不大放心。他暗想,老婆子让这小子当羽林万骑,到底有何居心?难道是在我们身边安插眼线?对,十有八九是这打算。

韦温想到此处,就起了一个毒念,他唤来外甥高嵩,想吩咐他设个圈套,弄死李煊,然后说是失足落水,或者说是惊马踏杀,反正找个借口得了。

然而,当高嵩走进来时,韦温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心想,弄死了玉扇门的人,那计婆婆岂有不报复之理?自己的老命可就悬了。于是,他贼眼一转,又想了个法子。

韦温也不敢以实情相告,编了个假话含糊地说李煊是故人之子,要高嵩好好照应,又说李煊性情懒散,不宜多留在军中,不如任他为仓曹,负责采购军中粮米草料等杂物。

韦温心想,这仓曹颇有油水,也算是十分照顾玉扇门的面子了。而且,这差使经常在外面跑来跑去地采购东西,军中机密大事一概不闻,岂不是两全其美!想到此处,韦温捻着胡须,心下暗夸自己,很是得意。

李煊本来就无心在军营中效力,也不计较什么,听高嵩如此差遣,心下也挺高兴的,借此机会,正好在长安西市逛逛。他走着走着,又寻到当初头一天来长安时落脚的地方,只是找来找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间竹屋客栈了。

一打听,一个卖年糕的长须老者说,那间客栈的老板不久前失踪了,新接手的是一位新罗客商。他把原来的竹屋全拆了,建成了一间青瓦白墙的货栈,专售金楠纸扇、棕玉绸扇等物。

这次来西市,李煊是奉高嵩之命采购军中衣甲,羽林禁军一向衣袍华贵,如今要赶制冬衣,需上好的麻绢五百匹。其实只要派一个兵卒招呼一声,布店货商肯定会狗颠屁股一般地送来,犯不着让禁军仓曹亲自前去。

高嵩虽不知李煊来头,但既然韦温十分罕见地郑重举荐,想必关系大非寻常,于是特意让李煊支取六枚重达五十两的大银锭,也不加派其他人手,就让他自己驾车来进货,其意不言而明,当然是有意想让他从中捞些油水。但这一番心思,恐怕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李煊本性朴实,哪里理会这些。

李煊满心里在琢磨,计婆婆说老仆尔朱陀没有死,是真的吗?他忽然想起,石窟里明崇俨所讲的诈死经历,不觉心头一热,难道尔朱陀也是诈死瞒名?他到底想逃避什么呢?

李煊正细细回想那个夜晚的情景,突然间马车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他一惊,只见一大筐红枣撒在了地上,推车子的是一个白衫老者,正在连声叫苦。

李煊赶忙致歉,又帮这老头儿拾起满地的大枣。老头随口问道:“小军爷这是要买什么货物?”李煊心无城府,于是据实相告。老头儿把手一指:“此处前行五百步,有一家翩然布匹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现在天已不早,一会儿三百声锣响后,就要收市了,小军爷莫要四处乱逛,赶快去吧。”

李煊道完谢,猛一抬眼,发现前面酒楼上一个俏丽的身影一闪而过,依稀就是那个小仙女贺兰晶的模样。李煊心中一颤,忍不住就要追上去,但转念又想,她怎么会在此处呢,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吧,于是按老头所指朝前行去。

这一路甚是拥挤,前面路中间,还有一群人围着看两只雄鸡相斗。这两只大公鸡脚爪上都套了十分锋利的金钜,斗得已是羽毛狼藉,鲜血四溅。这些人看得目眩神迷,还不住地喝彩助威。更有人取出大串的铜钱,押下赌注。一个高瘦汉子,见了李煊,也招呼他,要他来下注赌赛,李煊对此毫无兴趣,摇手推辞了。

来到翩然布匹店前,李煊见这家店面并不大,里外倒是粉饰一新。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满面春风地招呼李煊,并奉上果脯、松仁等小吃。得知李煊一下子要麻绢五百匹,这胖子眉头略略一皱,说道:“客官一下子要这么多,我可要到货仓去取了,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取来。”

李煊为人热忱耿直,于是说:“既然如此,我这里有车,就同你一起过去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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