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长安道(出书版)》作者:石继航/江湖夜雨【完结】 > 《长安道》@txtnovel.com.txt

第 7 页

作者:石继航/江湖夜雨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11

阿榕看了一会儿,微笑着举起铜弩,瞄准铁孟光的大腿,顿时一支三寸短箭飞了过去,只听“啊”的一声,铁孟光中箭倒地,顷刻就昏晕过去。原来,这是阿榕在南方采集毒物淬制的药箭,铁孟光虽然胖大壮健,但怎么也经不起这能让野牛狮象也麻倒的毒箭。

兵卒们欢呼赞叹阿榕本领了得,当下从船上找出一个破渔网,把昏倒的铁孟光兜在里面,又拆下桅杆,几个人扛起铁孟光,往终南山庄走去。

约摸走了有五里多路,却见前方黑漆漆地陈放着一物,似乎是一口棺材,众人心中大骇。慢慢走近后,兵卒们战战兢兢地用火把照着细瞧,发觉并非是棺材,而是一只大柜子,于是先放下一半心。但阿榕见了却当即色变,比刚才更加惊恐。

原来,这只大柜子是阿榕私藏之物,阿榕虽然对太平公主忠心耿耿,本性朴直,但在山庄中耳濡目染了诸多攫财取巧之事,也动了小心思。她不但将平日里公主赏赐的宝物都收藏起来,而且也借机榨取了不少非分之财。

阿榕偷偷做了一个大柜子,里面装满了珍珠、玛瑙、琉璃、琥珀、珊瑚、砗磲、琬琰等各种宝贝。为防止他人发现,阿榕悄悄地将柜子藏在后山一座破庙的神像底座下,自认为是神不知、鬼不觉。哪里知道这人居然能窥得她的秘密!

阿榕怕柜子里有毒砂、毒虫之类的古怪东西,就用手中的金刀轻轻探进柜子的缝里,猛力一挑,然后纵身跃开,过了一会儿,却见并无什么异样。阿榕凑上一看,不禁暗暗叫苦,只见柜子里空空如也,原来的珠宝都不知去向,只有一封薄薄的信笺在里面,墨迹尚未全干,信上写道:

〖速放所擒之人,珠宝自当奉还。〗

阿榕一想,捉住的这个丑八怪,疯疯癫癫,也不像和张文放有什么关系,并无用处。没由来惹这等麻烦做什么?但写信之人似乎能洞察自己的一切秘密,很是让人担忧。眼下没办法,只好先放人,以后可要把珠宝藏好了。

想到这里,她假装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我们抓错了人。”说罢,阿榕命人将尚在昏睡中的铁孟光抬来,放进了这只大柜子中。阿榕知道药性消退还得一个时辰,既然那人留下书信,肯定就在附近,于是索性就把铁孟光放入柜中。

阿榕一边指挥兵卒,一边留意四周的情况。突然见几十丈外的一棵松树上,似乎有一个黑衣人影。她的身手也是相当敏捷,悄悄地矮下身,借着杂草灌木慢慢贴近,突然一纵身,来到那棵树下的不远处,抬头望去,却愕然发现,树上的黑衣人影早就不见了。

“你的珠宝,放在山神庙第二级台阶下面,这次可仔细收好了。”只听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阿榕一惊,回头看时,只见黑衣人正静静地立在她身后不足三尺远的地方,这要是突袭暗算,可是万难抵挡。

阿榕气势先挫,小心问道:“敢问阁下何人?是玉扇门的人吗?”这黑衣人正是铁孟光的师父许凤姑。这句话问来,却正好刺中了许凤姑的心事,她投入玉扇门并非完全出于本心,有一多半是很不情愿的,阿榕问得她很不好回答,于是恼恨之下,“哼”了一声,就转身离去。

阿榕惦记着自己那些珠宝,也不敢多和她纠缠,匆匆去找她收藏的那些财宝去了。

许凤姑回转过来,却看见三五个黑影围住了铁孟光睡着的那只大柜子在低声嘀咕。她心头一惊,取出三把飞刀在手,先侧耳倾听。

只听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道:“这大柜子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其中必有金银宝贝。”另一人声音更是粗糙,如铁刷洗锅一般:“刚才有一队兵马过去,难道是他们扔下的?既是财宝,为何他们不要?”

前一人说道:“管他呢,先扛走再说。”其余人纷纷附和道:“对,就算只得只柜子,也不枉我们兄弟受冷挨冻,熬了这大半夜。”说着,两人抬起大柜子,就向南走去。

许凤姑听出这伙人原来是一群劫道的毛贼,先前看阿榕他们衣甲鲜明,人多势众,当然没敢露头。等人马过去后,又出来寻摸,结果发现了大柜子。许凤姑眼见他们走的路径和四大丑女的居处相符,就暂时没有惊动这些家伙,只是悄悄跟在后面。

其中一人觉得柜子沉重,心中窃喜,但终不放心,走了一会儿,说要歇肩,于是放下柜子,悄悄掀开一条缝向内窥视,黑暗之中,没看清铁孟光模样,却看到铁孟光从船妓身上得来的粉红丝裙,于是悄悄对同伙道:“此中是个美貌女子。”

那人好色如命,听说是个女子,更是喜出望外。两人悄悄嘀咕道:“老五、老六山寨中有雌老虎管着,这美人儿他们无福享受,知道后不免偷懒,还是先不要声张,抬到寨中去再说。”

又行了数里,却听得柜子里鼾声大作,好似猪吼。几个人大惊失色,放下柜子,正要仔细查看,只听“砰”的一声,柜子上盖飞裂开来,铁孟光打着呵欠从里面钻了出来。

“妖怪!”众人吓得撒腿就跑,一会儿就无影无踪,铁孟光站在当地,甚是茫然无措。

天空漆黑如墨,朔风正紧,要下雪了。

拾贰 垂拱前殿

寒冬腊月,雪满长安。

唐中宗披着厚厚的狐裘,喝着烫好的热酒,铜炉里烧着红红的火炭,仍然觉得浑身寒冷无力。天色昏昧,日头无光,这日子可真郁闷。

婉儿。每当中宗心中烦恼时,都会想起这个满面春风的娇小女子。她总有办法让自己心怀舒畅。

“快宣上官昭容来见驾。”中宗吩咐身边的小宦官。

上官婉儿这几天正忙着卖官鬻爵,收敛金银珠宝。这事儿其实是韦后和安乐公主等人先开的头,她们大肆收纳钱财后,直接以中宗之名义御笔授官,敕书是斜封着交中书省,时称为“斜封官”。一时间无论是屠酤无赖,还是愚夫庸才,即便是穿壁逾墙的三只手,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只要交上纹银珠宝,一概封官加爵。

婉儿当然也知道,如此做法,实在是谬误荒唐,但如果自身清正,据理劝谏,不免要惹得韦后和安乐公主恼恨,所以婉儿也乐得浑水摸鱼,自己也捞取一把。

婉儿知道母亲郑氏爱财,为了讨老太太欢喜,收来的银钱都堆在郑老夫人的居处。婉儿命人取来几百个大瓮,收取的铜钱都满盛其中,拿来孝敬母亲。郑老太太看见光闪闪的金宝、响当当的铜钱。乐得眉开眼笑,命两个胖胖的婢女用大斗量钱。听了哗哗作响的银钱声,郑老夫人如饮醇醪,十分陶醉。

老夫人拉住婉儿的手,说道:“你快落生时啊,我梦见一个神人,拿着一杆秤,说用这秤来称量天下。我想必是个男孩儿,将来做宰相的,哪知道生下你这个丫头片子。当时我好生失望,就刮你的小鼻子说:‘就你这小东西,能称量天下?’结果你当时咿咿呀呀地好像在辩驳。没想到,神人果不欺我,我的女儿真的能称量天下,虽然做不得宰相,但比宰相还要强。”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那做宰相的崔湜,是女儿的裙下之臣,要不是我上次帮他啊,他早就贬死在南方的瘴疠之地了。”

母女俩正在说笑,宫中的宦官来宣婉儿,婉儿急忙奉旨前去,临行时嘱咐母亲代收钱财:“银千两以下,钱五万以下者,不用理睬他们。若是精神倦了,也不用理会,让他们改日再来。”

郑老夫人精神抖擞,说道:“不倦不倦,你快面圣去吧,我精神好着哪。”

中宗见了身披洁白狐裘、浑身上下透着灵气的婉儿,不免精神一振,向她诉苦道:“朕如今渐老如摇落之秋木,鬓有白丝,齿落三枚,如今冬寒,风痹时作,是行将就木之兆啊!”

婉儿温言解劝道:“天有四时,春生冬藏,四时循环无尽,陛下万寿无疆。冬日苦寒,不能不注意保养。何不巡幸新丰温泉宫,那里有地火热汤,浴之筋活骨畅,宫室中热汤蒸腾,其暖如春。我前些日子,嘱花匠已在此处育奇花异卉多本,想已怒放如三月之芳辰,何不一观?”

唐中宗听了如沐春风,马上宣旨:“驾幸新丰温泉宫。”

天子出行,声势自是隆重。韦播、高嵩各统三千羽林万骑护驾,韦后、安乐公主、上官昭容都伴驾随行。一时间鸾旗招展、车马迤逦,前队早已到达温泉宫,后尾方才出得长安城。

上官婉儿独乘一辆三马齐驾的金络香车,面对着一望无垠的白雪,不禁诗兴大发,提笔在玉笺上写道:

〖三冬季月景龙年,万乘观风出灞川。

遥看电跃龙为马,回瞩霜原玉作田。

鸾旂掣曳拂空回,羽骑骖蹑景来。

隐隐骊山云外耸,迢迢御帐日边开。

翠幕珠帏敞月营,金罍玉斝泛兰英。

岁岁年年常扈跸,长长久久乐升平。〗

安乐公主的金制宝车更是气派无比,前有红罗销金大伞四顶,大圆扇八面,引路障花十个,僮仆婢女百余人,并携有锦绣帐幔及茵褥地衣、步障等。可方才乘车出宫走了有三里来路,车子却停了下来。

公主揭开车前的绣额珠帘一看,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跪倒在车前,看这人身穿紫衫,还是个从三品的朝官儿。公主怀中的黄毛花点猞猁冲他一阵猛吼,公主笑道:“这不是司农卿赵履温赵大人吗?你这是拦路告状吗?有何冤情?”

赵履温堆出满脸的笑意,横肉块块饱绽,谄媚道:“履温为表甘做公主牛马之心,请特许为臣替公主驾车一行。”

公主乐道:“好啊,赵大人你要是走不快,可别怕我鞭打催促。”

赵履温斜褰起紫衫官袍,把车缆系在自己的脖颈上,奋力拉动公主的御车。还别说,这赵履温也真有几分蛮劲,丝毫没有落下队伍。众多侍卫宫女们纷纷掩了嘴,笑着观看。又在雪上拉了几百步,赵履温脚下一滑,一只朝靴掉了,接着双腿一软,跪倒在雪中。众人无不哄笑,安乐公主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了新丰温泉宫,长安城内的宫掖里,一下子冷清下来。而大安宫中的垂拱前殿,更是一片死寂。七十多年前,七十多岁的唐高祖李渊就死在这座殿里,之后,太宗下旨,命将此处紧封密锁,铜锁里都灌上了铅汁,再不开启,如今都长满了铜锈。时间一长,宫女宦官们不知缘故,都道其中有鬼。

长安宫中有鬼,这些秘闻如同天寒地湿时那砖缝石罅中透出来的丝丝阴气一般,不时萦绕在陈旧的宫殿里。当年缠绵病榻的唐高宗,下旨修葺长安城东北龙首原上的永安宫时,就看到过数十个鬼魂,在大殿四周驰骋,穿过宫墙,越过玉阶和琐窗,后来听说这些鬼魂是汉朝楚王的太子。原来,这龙首原数百年前正是一片荒烟蔓草、坟冢累累的墓地。

而武则天把王皇后和萧淑妃剁去手足,塞进酒瓮中虐待至死。萧妃发愿说她要转世为猫,让武则天转世为鼠。此后,在凄厉的猫叫声中,武则天经常梦见有两个浑身浴血的女鬼,向她丢过来残缺不全的断肢和血肉。所以后来武则天久居洛阳,很少回长安。

这座大安宫,已经有近百年无人居住了,相传此处还发生过这样一件诡异的事情:太宗晚年时,突然有一个新入宫的小宦官中邪癫狂,四处乱窜,不听号令。侍卫拦阻时,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又扑又咬,十分可怖,且力大惊人。

有人报知太宗,太宗也吃惊,当下站在高台上远远问他要做什么。这人答:“要见爷爷。”太宗纳闷,让他自己去找,结果这个从未来过后宫的小宦官,轻车熟路地就来到了垂拱前殿,来到石阶前跪下,拜了三下,就口吐白沫,死在了殿前。

一干侍卫都是年轻汉子,不晓得旧事,只有太宗和几个年老的宦官心中惊异非常,难道这是李建成或李元吉的儿子的魂魄附体作祟吗?思念至此,不禁冷汗淋淋。太宗命人隐匿此事,并召慈恩寺高僧来殿前超度七日。此后,更是将此院深锁,严禁有人至此。

然而,这个雪夜中,垂拱前殿里却亮起了灯烛。

李煊和贺兰晶掀开殿中的青釉白花地砖,从地道来到这座散发着霉味的宫室中。原来,玉扇门为了追觅李渊当年的遗命,早已派人勘查了大安宫中垂拱前殿的位置,并暗中穿凿地道,因宫中卫士极多,且有人专门置蟠龙地瓮听响,所以进展极慢。

幸好,地母夫人和上官婉儿通了声气,婉儿伺机劝中宗驾幸温泉宫,宫中侍卫大大减少,防范极为疏松,这才得以一举打通这最后的阻碍。

贺兰晶那天赌气而走后,好几天没来看李煊。这次打通了宫中通道,她又兴高采烈地拉李煊去探秘,前后判若两人,李煊也只好听之任之。

这座旧宫殿里积满了尘土,散发着腐霉之气。贺兰晶探出半个身子,点燃了一盏极暗弱的白蜡烛,发觉蜡烛的火焰一闪,变成了蓝色。她急忙捂住口鼻,拉着李煊又缩回了地道中。李煊但觉胸中一阵烦恶,惊道:“难道殿里有毒?”

贺兰晶点头道:“浮罗山中有一种勾魂粉,不但沾唇即死,还可慢慢释放一种毒气,嗅之则肺腑溃烂,无药可救。幸好这里的药性经历七十多载,早已削弱殆尽,我们才没有当场命丧此地。”

李煊闻之惊骇不已,贺兰晶掏出一个瓷瓶,让他放在鼻边深嗅几下。李煊只觉这瓶中香气芬芳,又如醇酒一般冲鼻,刚才的烦恶之情一扫而空。

贺兰晶自责道:“也是我太过粗疏,没有仔细探过就进入,谁想这皇家重地,竟然如鬼巢魔窟一般,布置有如此阴毒的机关!”

李煊不解道:“是谁设下如此毒物,又有何用处?”贺兰晶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真笨啊,这当然是太宗李世民布置的了,他就怕殿内遗落下对他不利的证物,所以将殿门密锁,殿中下毒,万一有人私自进入,必然毒死。宫中的内监宫娥们更会视此处为鬼殿,不敢靠近,太宗就可以安心了啊!”

李煊点头称是,心想这太宗皇帝如此做,只能用做贼心虚来解释,看来地母夫人所言倒不虚假。

贺兰晶又从另一个瓷瓶中倒出一些药汁,涂在巾帕上,两人系住口鼻,来到殿中,先把四面的窗子打开,冬日朔风吹荡,毒质大为减轻。

贺兰晶这才稍稍放心,取了灯罩重点烛火,和李煊一起仔细观察殿中的情形。昏暗的烛光映照下,只见四处竟是空空如也,不但没有书札箱奁,就连床榻几案也一概没有。只有正中间放着一个大铜鼎,里面盛满浮着尘土的冷灰。

贺兰晶皱眉道:“看来太宗皇帝早有准备,肯定是将高祖生前用过的一切器物,包括衾被帐幕都在这铜鼎中烧得一干二净,再也不留痕迹。就算有密旨密札,也全都毁灭无迹了。”

李煊叹道:“太宗竟然如此绝情,一点儿也不念旧。”贺兰晶笑道:“身为帝王,哪个不是心狠手辣,太宗囚父、杀兄、屠弟,毫不容情,后来相传有‘武主天下’的谶语,他就强加罪名,杀了毫无过错的禁军大将李君羡,以他的性格,必然如此,有何稀奇?”

李煊心下默然。太宗如此阴狠,倒有明君之称;当今的天子中宗,懦弱厚道,与人为善,天下人却纷纷讥笑他无用。看来当皇帝,很是麻烦,眼下玉扇门和老仆尔朱陀都想拥立自己为帝,实在是有点赶鸭子上架,不免心下惴惴。

贺兰晶无暇留意李煊的表情,她仔细观看四处墙壁,但见东侧的一面墙上,有十几处剥凿刮削过的痕迹,想来可能是当年老皇帝题过的诗句或字眼,都被李世民下令刮掉,重新粉刷过了。当下不免大为失望。

正在此时,李煊踏上一个硬硬的东西。他脚下一滑,只听“咚”的一声,这东西被他踢到了墙壁上。贺兰晶急忙举烛照看,只见竟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她虽然胆子极大,但猛然见到,心头还是一惊,接着发现,共有四具尸骨横陈在大殿的西南角,骨质乌黑,姿势各不相同,似乎是突然受到痛苦而死。

李煊奇道:“这些是什么人?会不会是服侍高祖皇帝的宫女们,被拿来殉葬的?”贺兰晶摇头道:“殉葬要陪葬墓中,哪有在这里的!而且这几人手长脚壮,从身量看都是强健男人,并非女子,甚至也不是内监。”

贺兰晶眼珠一转,突然又想到,高祖皇帝幽居在此近十年,会不会在地下埋了什么东西?她回到地道中击掌为号,唤上来两个盲仆拿了铁锹四处掘地,窥探地下秘密。

只听得脚步窸窣,贺兰晶挥手灭了灯烛,又轻声咳嗽,让盲仆停下手中动作。一名侍卫颤声说道:“刚才我见这殿中似乎有亮光,你见到没有?”另一名侍卫也说:“是啊,现在怎么又灭了?啊,这里的窗户原来紧紧关着,怎么全都敞开了?”

那名侍卫说:“我听说,宫中有个吸人精血的僵尸,被锁在这座殿中,还记得前些天刘四在御沟中发现了一具被大卸八块的少年尸体吗?十有八九就是这僵尸弄死的,刘四向贺娄内将军禀报,贺娄内将军大为不悦,嘱他不得乱传。”

“啊,那刘四后来喝酒时莫名其妙地吐血而死,也是僵尸作祟吗?”

先前那人“嘘”了一声,放低声音说道:“反正这等邪僻之事,宫中有很多,还是少知晓为妙,有那闲工夫,不如去南山打几只黄羊,去平康里喝喝花酒……”

两人聊着,声音渐渐远去,看来是想远远地避开这座“鬼殿”。

看侍卫远去,贺兰晶命盲仆接着动手挖掘,又过了一会儿,果真碰到了什么东西。李煊十分兴奋,举烛照耀下,看到了一只大酒瓮。上面黄泥封口,不知里面为何物。李煊举手要揭,贺兰晶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不可妄动。

接着盲仆在另外几个墙角各挖出一只大瓮来,全都一模一样。贺兰晶拉着李煊来到地道口边,低声道:“打开大瓮,如有异样,赶紧跳入地道,切记!”

李煊却笑嘻嘻地说:“这几只大瓮,说不定收藏的正是我们想要的东西,还有金银财宝呢!”贺兰晶道:“兵法未胜先料败,君子问凶不问吉。凡事要往坏处想。”

李煊见四处无人,嬉笑道:“那我先把你往坏处想,你其实是吸人精血的妖精。”这“吸人精血”四字,是李煊刚从侍卫口中听来的,此时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贺兰晶听了,粉面飞红,娇嗔之下,狠狠地向李煊当胸打了一拳。

打闹之后,两人以大瓮作赌,讲明若是宝物或遗诏,贺兰晶就无条件地应允李煊一件事,而若是毒药或毒虫,那李煊就要三天内都听贺兰晶的吩咐。这条件看起来大不平等,但李煊心想,自己身为男人,当然要有些风度,再说了,就算不打赌,自己现在不也是事事听她吩咐?

哪知道,两名盲仆拍开一个大瓮的泥封后,只闻得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虽然两人都用丝帕掩着口鼻,气味还是相当地炽烈。李煊慌忙要跳入地道,贺兰晶却说:“不忙,这不是毒物,只是尸臭罢了。”

过了一阵,觉得秽气渐渐消退,二人凑过来用烛光一照,不由得都是一阵恶心,原来大瓮之中,蜷缩着一个宫女的尸体。由于大瓮原是存放酒浆的,加上封住后空气隔绝,宫女的尸体还未完全腐烂成骨架,身上的衣服也清晰可辨。

贺兰晶直欲作呕,拉着李煊从地道里回去,再命青乌先生查验一切。

经青乌先生验明,这四个大瓮中全是死尸,两名宫女、两名小内监,都在十四五岁左右,是被人勒死后塞入大瓮之中的。而屋里横陈的尸骨,为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全是中了勾魂粉这种剧毒身亡的。

众人聚在一起研讨后,大致还原了那一日的恐怖场景:高祖皇帝驾崩后,移到其他的地方入殓发丧,太宗皇帝就命服侍高祖李渊的四名宫女内监将其生前所用之物,一概烧毁,就连桌几床榻,也劈碎焚烧。

这件事办完之后,派了四名侍卫过来,将墙壁上的字迹全都刮削,再重涂一遍。又奉命将这四名宫女内监全部勒死,塞入酒瓮,就地掘土,深埋于地下。而这四名侍卫奉命撒下勾魂粉后,也当即中毒而死。于是这垂拱前殿中的秘密,和高祖皇帝临终前的情形,就永远无人知晓。

大家商议明白后,无不垂头丧气,贺兰晶和李煊来到黄泉地肺的朝扉堂,依旧隔着帘幕向地母夫人禀报了这一切。地母夫人听后,缓缓说道:“太宗皇帝果然下手果敢狠辣,但既然他敢肆无忌惮地毁,我们就敢肆无忌惮地造。晶儿,你派人将那些尸骨统统清除,然后派高手匠人,收集仿造些当年的旧器物,从地道中运进去摆放停当,再寻来高祖存世的书帖,派高手模仿娴熟后,在墙壁上写下‘李二忤逆,愧对建成、元吉’等字样,新做的榻底上,拟一份‘大唐后世臣子见此,奉遗诏立建成子孙为帝’的诏书,刻在竹席之上。”

李煊听了,惊道:“这不是公然作假吗?岂不要犯下矫旨大罪?”贺兰晶也说:“我们这样写,会不会有细心聪明的人看出破绽,当年就算真有这种字迹,李世民岂有不毁去之理?”

地母夫人冷笑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历代天子都称奉天承运,伪造的祥瑞之物难道还少了,远了不说,就是则天女皇,说什么在洛水中发现了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玩意儿,别人不知,我难道还不知道?全是她侄儿武承嗣一手假造的。”

贺兰晶听了,点头称是,说道:“是啊,何况我们所造的,虽然不是高祖皇帝的原迹,但‘虽不中,亦不远矣’。要不是对李世民不利的言语,他何苦派人着意铲削干净?”

地母夫人又说:“你说我们直接在壁上书写‘李二忤逆’这样的话,不免会让聪明人起疑,这倒是不假,但世间聪明人少糊涂人多。最重要的是让糊涂人看明白,那些既然是所谓的‘聪明人’,就算起疑,也会审时度势,该疑时才疑,不该疑时,他们就缩起头来不敢怀疑。”

李煊听了,虽然觉得地母夫人的话确实不假,但心却犹如踏在初春的薄冰上一般,非常不踏实。

贺兰晶却拍手叫好,她兴高采烈地说道:“青乌先生是装神弄鬼的高手,再让他安排一些吓人的事儿,让宫里暗暗传播老皇帝鬼魂诉冤的惊悚传闻,这样我们的话更易于取信。”

地母夫人说:“这个计策可行,但不可多用,不可滥用。过段时间就是一年更替的正月了,此时皇家肯定要举行祭祖典仪,众人都相信,前辈的鬼魂会回来享用楮镪血食,这时候再作怪,事半而功倍。”

计婆婆听了,赞道:“地母夫人果然睿智过人。行事借势,如天干物燥时纵火,一星星可燃冲天之焰;行事逆势,如雨中泥塘里点火,就算千遮百掩,能有点火苗,也烧不起来。”

尔朱陀此时插口道:“我听说高祖皇帝的私玺流落于外,我此次来长安,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寻找此物,不知是否属实?”

地母夫人说:“这事世间除了我,还真很少有人知晓。这玉玺高祖皇帝生前就找不到了,有人传言是高祖皇帝装到木匣中,丢到御沟中顺流漂走了。然而,此事大为不确,真是这样,不久木匣就会被人拾到,谁敢私藏国玺,必然要上报官府。这枚国玺,其实是齐王妃带出宫的。”

“巢剌王妃?”众人听了,不免有些惊诧。巢剌王妃是李世民之弟齐王李元吉的妻子,姓杨,生得美貌异常,有倾国倾城之色。李元吉和太子一起在玄武门之变中丧命,李世民将弟弟元吉改封为“巢剌王”,以示其悖逆,所以人们就常呼这位杨妃为巢剌王妃。

地母夫人接着说道:“李世民虽为明君,却好色如命,竟然将弟妹强纳入宫,奸淫霸占。齐王妃常有欲轻生自尽之念,高祖派老宦官刘怀义暗中带此玉玺给她,说自己已是风烛残年之身,隐太子尚有后人在世间,玉玺日后当有大用。因此劝她忍羞偷生,负担起这件大事。其实可能也是高祖皇帝可怜她,怕她心无牵挂念想,就没有了求生之望。”

贺兰晶不禁问道:“那这事,母亲您从何处得知?”地母夫人说:“这是从曹王的一封密札中得知的,曹王李明是齐王妃被李世民霸占后所生。他后来和则天女皇的二子李贤交好,被贬到黔州,后来被女皇下令逼其自杀。曹王被贬出京时,我和团儿一起查抄他的府第,结果发现了一封密札,正是高祖皇帝写给齐王妃的。然而,我们却没有发现玉玺。”

尔朱陀说道:“敢问地母夫人,这密札是否尚在?”地母夫人叹道:“唉,当年呈报给则天女皇,女皇以为是陈年旧事,何必多生枝节,命婉儿烧掉。我当时也不知道这封书札有什么用处,于是就给了婉儿。前些日,我再询问婉儿,她说早已烧了。”

贺兰晶突然心念一动,说道:“既然垂拱前殿中的遗迹可以假造,我们何不再刻一个假的玉玺?”

地母夫人笑道:“这可难了,玉玺刻工之精,非一般人能办得到,而且就连那样好的玉料也是难寻,不是短期内就能造得。再说了,真玉玺尚在世间,万一有人取出来和我们对证,真伪还是会辨别出来的,反而让我们无比被动。”

贺兰晶说道:“那日在五兵神窟之中,我曾邂逅了明崇俨,要不要把寻找玉玺的事情向他问询?”

地母夫人说道:“也好,你和煊儿先去‘崇义鬼宅’探一探消息。计婆婆,麻烦你去黔南一趟,探访一下曹王死时的情景,看能不能获取玉玺的下落。青乌先生,召集三百六十名江湖好手,在幽谷中加紧操练。尔朱陀,你借羽林禁军之名,让工匠做一些盔铠甲胄……”

拾叁 崇义鬼宅

长安城内,各色货物的集散地当然是东西两市。一般来说,东市的货品相对要比西市高档一些,然而,更为名贵的绝世异宝,还有一些犯禁违律的奇物,却是这两市中找不到,也不敢有的。

想当年大唐初建之时,东西两市中倒还是有一些稀罕东西。不过贞观年间,有一个偷儿,从高僧玄奘的弟子辩机那里盗得金宝神枕后,竟然拿到西市里公然典当,结果被长安巡街使发觉,判定为皇家之物,并以此为线索顺藤摸瓜,不但擒获了盗贼,还由此揭露了高阳公主和辩机的私情。

御史将此案报知太宗,结果不但那偷儿被当街杖死,辩机也被腰斩于市,还连累了高阳公主身边的奴婢十多人,个个人头落地。

自此之后,凡有极奇珍异之物,人们均不敢于东西两市货卖,而是赶鬼市交易,其中最常聚的地点,就是位于崇义坊的崇义鬼宅。

这种交易,也并不是夜夜都有,凡不见月之夜,才会开市。不但是每月的晦日,即便是大风大雨大雪之夜,也有人来鬼宅买卖私货。外界对于崇义鬼宅当然也有着种种离奇的传说。有人甚至说,来这里交易的人都是僵尸,一般人进去会马上被干瘪的僵尸扑倒在地,饱饮鲜血。

还有人说,他曾经亲眼看见几十个无头的冤鬼,手持纸钱,进了鬼市,出来时,就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头。看来这鬼市中真是无奇不有,无头之鬼花钱竟然能买自己的人头。

事实上,据玉扇门所知,这崇义鬼市并非真有鬼怪出没,但其阴险莫测之处,却堪比鬼巢。这个鬼市在武周时期就存在过,经常出面主持的,据说是一个叫颉跌律的胡人,而真正的幕后老板,则是大名鼎鼎的酷吏来俊臣。此事的真假不可确认,但来俊臣被诛之后,颉跌律悄然失踪,鬼市也暂时清寂了不少时候。

然而,到了中宗年间,鬼市又异常热闹起来,其中有好多物品来历不明,追究起来,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这里的人也都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所以恃强抢货、杀人伤命的事情也时有发生。玉扇门和他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彼此都知道一些名头,但从未有过来往。

这一天是十一月的晦日,长安城里大雾弥天。街鼓响过之后,坊巷中渐渐寂静。然而,到了三更天时,崇义鬼宅却亮起明如白昼的灯火。

按规矩,到崇义鬼宅交易的人,个个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全都是丑模丑样的妖鬼形状。贺兰晶找来几张厚厚的皮垫,贴在李煊的脸上,又用一大把猪鬃给他装上假胡子。李煊对着镜子一照,当真是丑怪至极,埋怨道:“你这是把我装扮成猪妖吗?”

贺兰晶笑道:“我本来想把你假扮成阴律司的判官,谁知道我把你的脸垫得太胖了,倒像个吃猪鬼。要是计婆婆在就好了,她最擅长易容之术。好在我们只是扮得怪模怪样,让人们看不出本来面目就好。”

李煊问道:“什么叫吃猪鬼?”

贺兰晶笑道:“吃猪鬼啊,据说是一种南方的鬼,经常作祟,让人得疟疾和瘟疫,需要人们杀了猪供奉它,才会放过人们。”

李煊点了点头,但转念一想,又说:“难道吃猪鬼样子就像猪吗?不会吧!那吃人的鬼就像人了?”

贺兰晶笑道:“这话好玩,那次我去荐福寺随喜,见一个油光满面的大和尚讲:‘就是蝼蚁蚊虫也是一条性命,今生杀了蝼蚁,来世就变为蝼蚁,今生杀了鸡犬,来生就变为鸡犬……’我当场就说,照这样,还是杀人好,杀了人,来生就还变成人,最好杀了你这个大和尚,来生就变成你这样的,衣食无忧,养得肥头大耳的满嘴胡话来唬人玩。”

李煊张口欲笑,不想脸上贴的皮垫牵牢了肌肤,扯得生疼,他埋怨道:“看你给我弄得,连笑也不能了。”贺兰晶笑道:“崇义鬼宅中没有好笑的事情,全是可怕的东西,进去后,你也用不着笑了。”

李煊问道:“那你扮成什么鬼样子?”

贺兰晶笑道:“我要扮成狐狸精,戴上一个狐狸头的面具就行啦。”说着,取来一个洁白皮毛缝就的狐头面具,套在头上,然后又穿上一件皮袄,样子并不可怕,倒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李煊埋怨道:“太不公平了,你自己扮得这样洁净可爱,却让我扮得腌臜不堪,明明是欺负人嘛。”

贺兰晶却说:“占便宜的是你,你一路上望见我这个样子,心情要多好,而我看到你这种腌臜样子,会恶心得我两天吃不下饭、喝不下茶。”

两人说说笑笑,携手来到崇义鬼宅前。浓浓的雾气中,朱红色的大门虚掩着。因为早知道底细,李煊比当初去安邑鬼宅时胆子要大了许多,他昂然推门而入,一抬眼,却还是吓了一跳。

原来门内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一丈多高的“大鬼”,左边的身穿白袍,右边的身穿黑袍,脸色木然如蜡,看来假扮的是黑白无常。

只听黑白无常冷冷地说道:“验货。”

李煊听过这里的规矩,所有进鬼宅交易的客人,必须先展露一件宝物给守门的“鬼使”验过,才能进入。这是防止有一些并无宝货贩卖的偷儿或闲杂人等入内窥探,于是李煊从包裹中取出一颗香瓜大小的夜明珠,对着黑白无常一晃,黑白无常当即向后飘动而去,犹如纸鸢一般。

贺兰晶悄声对李煊说:“这两个小鬼不过是踩着高高的长木跷,又会在冰雪上滑行而已。”李煊默然点头。

不一会儿,一位赤发怪眼的鬼使走了过来。如此寒冬,此人竟然光着上身,胸前背后如刺猬般遍布钢针,针孔中渗着滴滴血珠,他手举一个纸牌,上写道“你可来了”。见到他俩,开口问道:“两位似是初见,不知去哪里易货?”

贺兰晶答道:“我们身上宝货不少,所需物品也不少,各处都想转转。”

赤发鬼使说道:“两位需知,崇义鬼宅中每一处交易都要抽三成做利市,就算不成交,每进一处,也要一万钱。”

贺兰晶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抛给了这个赤发鬼使。鬼使再不啰唆,直接领着二人穿过一处灌木丛生的院落,来到一个残破的石桥边。

李煊悄悄附在贺兰晶耳边说:“看来这鬼使也爱钱,收了金子,马上就和顺了不少。”贺兰晶笑道:“那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这家伙只是个假鬼。”

只听鬼使说道:“此处为奈何桥。”李煊问道:“那这里都卖什么货物?”鬼使不答,竟悄然自行离去了。

只见这奈何桥边,蹲着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沾着泥水腥气的“鬼魂”。李煊壮了壮胆子,凑上去一看,只见昏黄的灯笼下,地上各用枯干的墨迹写着一些字迹,看起来是些邪门歪道的药物,像迷魂粉、断肠散、枯血丹、百蛊丸等。

李煊悄悄地对贺兰晶说:“你们手里的毒药比他们也不少,我可是亲身领教过的。”说罢就想做个鬼脸给她看,不想脸上装了皮垫,面上的肌肉动弹不得,只好作罢。

这时,走来一个满身绿毛的怪人,脸上也蒙着青蛙皮一般的面幕,身形足有七尺多高,很是胖大。他四处看了看这些货物,冷冷地说:“这些穿肠断肺、腐骨烂心的霸道毒药,有什么稀奇的,我想要一种比较特别的药物。”

只听桥边一个身材干瘪的“鬼魂”,瓮声瓮气地说道:“难道你是想要助兴的药物?我这里有相思子、叩头虫、发杀觜、驴驹媚、助情花、慎恤胶、藏春酒,可有你想要的?”

李煊听了这些春药的名字,茫然不懂,又低声问贺兰晶:“这些都是什么药,你们也有吧?”贺兰晶听了,顿时羞得满面飞红,她暗中狠狠地在李煊左肋间掐了一下。李煊见她羞涩的样子,心下也略微猜到了几分,也是十分尴尬。

只听那绿毛怪人阴恻恻地说:“你这些玩意儿,在西市上也能买得到,平康的妓坊里也有代卖,你想我到崇义鬼宅来,难道是冲这些来的吗?”

那干瘪鬼哼了一声,说道:“难道你想买玉扇门的缚心丸吗?不瞒您说,也不是没有过,前几个月,有一个人就卖来着!”

贺兰晶心头一震,不由得问道:“是谁卖的缚心丸?是真还是假?”那干瘪鬼一副嘲笑的口吻:“你既然来得这崇义鬼宅,难道不知道这里做交易的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吗?这缚心丸,确实是真的。别看这里人人扮鬼,这鬼宅中的货,可从来没人敢捣鬼。去年春天,一个吐蕃番僧用假玉石骗人,他以为逃去了藏地就没事了,结果还不是被人带了回来,剁去了双手双足,现在生不生、死不死地在柴屋里锁着哪。”

那绿毛怪人听了贺兰晶的话,不住地向她和李煊打量。贺兰晶暗自懊悔,刚才不该那样急于询问,这样岂不正好暴露了自己和玉扇门大有渊源!同时又暗自思索:这缚心丸还有何人会制?难道是明崇俨?

绿毛怪人欲言又止,贺兰晶心下更是懊悔,她拉起李煊,假装匆匆走开去。

两人在鬼宅角落里的一个假山石后躲藏起来,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但见那绿毛怪人已然离去,他们又转过头来到奈何桥边,问起那个干瘪鬼:“刚才那绿毛人想买什么药物呢?”

干瘪鬼摇头道:“就是这里的宅主,也只是知道交易的钱数,货品是不公开的。这是鬼宅的规矩。来鬼宅做买卖,图的就是保密。”

贺兰晶道:“但我听说,鬼宅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什么都能买得到,就连人头也能买得到,就看能否出得起价。就算我们达成一项交易,按机密文牒的价码儿,买这个消息如何?”

干瘪鬼听了,觉得很是在理,但他起身说道:“交易机密消息,要到阴阳界去。鬼宅中交易的货品各有场所,不得混乱。不然钱物全都没收,绝不通融。”

李煊和贺兰晶随着这个矮胖鬼转过几处角门,只见前面宽敞的庭院中并无屋舍,中间是一座高高的土坟,坟的南面有一个仅容一人钻进去的大洞,矮胖鬼说:“这里便是‘阴阳界’了。各种机密消息、迷案内幕,都可以从这里货卖。”

李煊看了贺兰晶一眼,心想:要说掌握他人的机密隐私,普天下谁能及得上她们玉扇门,随便把她们藏在安邑鬼宅、五兵神窟中的机密拿出来卖一些,岂不要大发一笔横财!

但随即又想:玉扇门志向不小,肯定所谋者远,所图者大,哪里会瞧得上这样的小钱财!亏得自己没把想的说出来,不然贺兰晶肯定要小瞧了自己。那天闲在客栈中没事,李煊拿出《孟子》来读,看到一句话叫“望之不似人君”,原来并无感觉,但自从听地母夫人说要拥立自己为大唐皇帝后,心中就一直忐忑,对镜一照,越发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人君之威严气度,当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干瘪鬼道:“此处规矩,只容得两人进土坟交易,因此你两位不可同时入内。”李煊拉紧贺兰晶的手,说:“我们是锤不离秤,秤不离锤,绝对不可以分开的,难道你这规矩就不能改一改?”

这番话说得贺兰晶心里甜丝丝的,犹如喝了蜜糖水一般,但干瘪鬼的脸上却露出苦色,说道:“土坟内倒并不窄小,但此处有严规,最多只能两人出,两人入,多一人就要死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兰晶笑道:“那这土坟,可准许只一人进去?”矮胖鬼一怔,说道:“这倒是准许的。”贺兰晶说:“那就是了,你先自己进去,将卖给我们的秘密写在纸上,然后我们取纸出来,留钱在坟中,你再进土坟取钱。这样岂不完全合乎规矩,既在土坟中交易,又没有多进去了人。”

干瘪鬼茅塞顿开,依言而行。李煊和贺兰晶来到土坟中,只见一具黑漆漆的大棺材靠着墙壁,早已朽坏不堪,零散着几根枯骨。李煊自从得知安邑鬼宅那些诡秘事情都是玉扇门的摆设后,胆子也大了许多,见了这些玩意,丝毫没有惧意,倒是对贺兰晶调笑道:“这里倒是安家的好去处。”

贺兰晶知他戏谑自己这身白狐装扮,也不生气,她叹道:“我曾经读过一句诗,‘野田牛马瘦,高冢狐狸眠’,做一只狐狸,睡在暖洋洋的太阳下,就算是在高坟中住又有什么?”

李煊听她谈诗论文,不敢接口,但见石制的香炉下压着一张纸笺,上写:“那人欲买一剂攻心毒药,让人心痹而死,死后毫无痕迹,和中风而死的病人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什么来历的人?他不惜足蹈险地、费尽心机寻来此药,要加害何人?李煊、贺兰晶一时间找不出头绪。

再往前去,是名为“枉死城”的地方。此处所交易的货物,多是一些杀人的利器。比如有大食的弯刀,天竺的暗弩、铁蒺藜、枣核钉、吹箭筒等,这些东西都算不上多么珍奇,但按大唐律例,有些也是严令不得在东西两市货卖的。

而且,这儿还有不少杀手招揽买卖,花上一定的钱财,就可以让杀手们替自己报仇行凶。取人性命、断人手足、伤人脸目,都各有标价,虽然要价不菲,却极重信诺。

这里所扮的鬼,也多是被刀斩斧截致死后的模样,不是断头,就是残肢,浑身血淋淋的。突然间,李煊只觉得后面脖子上有热热的汁液淋上。猛一回头,只见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老婆子,她披头散发,银丝般的头发垂到胸前,核桃般满是皱纹的老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她提着一个血袋子,布袋里不断渗出鲜血来。

李煊虽然事先知道这些鬼都是活人所扮,也不由得吓了一大跳,没敢问她卖的是什么东西。贺兰晶见此处血腥气刺鼻,又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于是拉起李煊,加快脚步,走到“转轮藏”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