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宫的帝王寝宫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天授帝双手背负站在庭院之中,抬首望月,沉默听着岑江的禀报。
直至听到出岫进了沈予的牢房,天授帝才开口问道:“经铎如何了?”
“诚王殿下返回了府邸,看起来……很消沉。”岑江回道。
天授帝沉吟片刻,再问:“云府可有消息?”
“今日一早,离信侯夫人庄怡然产下一名男婴,七斤三两,母子平安。”岑江如实禀道:“谢太夫人差人给左相府飞鸽传书,估摸庄大人明日一早便能收到这喜讯了。”
“谢描丹没有其他动静?”天授帝凤眸微眯,疑惑再问。
岑江摇了摇头:“没见任何动静,阖府上下一片喜气,没见什么异常之处。”
“这就奇了。”天授帝蹙眉,一张阴柔的魅颜闪现精光:“也没见谢描丹请出‘免死金牌’?”
“据微臣所知,没有。”岑江很是笃定地道。
“难道朕估错了?”天授帝喃喃自问:“沈予行刑,谢描丹能见死不救;可出岫夫人也要陪着去死,她竟然无动于衷?”
难道他高估了出岫夫人在云府的地位?也高估了她在谢描丹心里的分量?
否则眼看天快亮了,云府为何不见动静?
“圣上,微臣斗胆问一句,”岑江踌躇地问道,“您为何非得逼出那块免死金牌?您是怕谢太夫人留着救谁?”
岑江跟在天授帝身边多年,自然也知道先皇曾给了云氏一枚世代相传的免死金牌,声明可免一人之死。但这一人,必定得是云氏的人。
按道理而言,沈予是云氏的姑爷,出岫是云氏的媳妇,这两人都符合使用免死金牌的条件了。除非谢太夫人舍不得用,否则到了此刻,再有几个时辰就该行刑了,她为何还不表态?
岑江心中疑问重重,憋着又实在难受,便斗胆问了出来。他始终觉得,天授帝是存心要处置云氏的,只不过早晚而已。而且这个“处置”,应该不会伤及阖族性命,只是想要拿下某个关键人物。
谢太夫人必定也猜到了这一点,才会对免死金牌持如此谨慎的态度。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还是说,天授帝和太夫人都是未雨绸缪?其实根本没有一个确切的人选目标?
岑江斗胆提出了疑问,天授帝也没想瞒过他,沉声道:“等此间事了,朕会告诉你。”
“那……倘若谢太夫人见死不救,您真要处死沈予和出岫夫人?”岑江小心翼翼地试问。
“不错,他们非死不可。”天授帝脸色一变,冷凝说道:“沈予两次忤逆朕意皆是情有可原,原本朕考虑留他一命,但他错在误杀皇裔,且与北地将领走得太近……”
天授帝凤眸一紧,话语又沉了几分:“出岫利用淡心说情,挑拨与朕的关系,更不能轻饶。”
见天授帝反应如此剧烈,话语之中字字杀意,岑江也不敢再多言多问。
主仆二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无声地等待着,却又不知前路如何,是否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恰在此时,当值的禁卫军匆匆来到龙乾宫,禀道:“启奏圣上,靖义王臣朗到了宫门外,说是有要事求见。”
靖义王臣朗,便是从前的北宣哀义帝。自从南北统一之后,天授帝便册封他为靖义王,“食邑同享诚王”。不过这只是昭告天下的旨意而已,靖义王虽然享受着与聂沛潇相同的俸禄,却没有享受他的封邑,而是留在了皇城京州。
说得不好听些,就是留在了天授帝的眼皮底下。
不过靖义王受降之后十分安分守己,坐享着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头衔,甚至连早朝都不上,成日在王府里钻研喜好。
靖义王不来上朝,也是遂了天授帝的心意,朝内有些机密要务,他巴不得不让对方知道。因此,靖义王也极少来应元宫,只在逢年过节时入宫面圣,参加一些不可推脱的宫宴场合。
可这个时候靖义王过来,又是为何?
对方毕竟曾是一国之君,天授帝也不好拒见,又瞧着夜色深重,猜测他必有要事,遂命道:“传他进来罢。”
“是。”禁卫军领命而去,传了靖义王臣朗前来。由于宫门离龙乾宫不近,这一来一回,让天授帝等了足有半个时辰。
说起这位靖义王臣朗,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他本名朗星,原本是北熙妓院里的一名伶倌,年少时没有变声,长得又俊俏,反串女旦唱得极好,也有几分三脚猫功夫傍身。
本是个不入流的下贱身份,可他与鸾夙交好,是鸾夙在青楼里唯一的朋友。后来鸾夙与臣暄相识之后,便举荐他去军中历练。
臣暄看在鸾夙的面子上一口答应,将朗星收在自己帐下。后来臣暄之父造反起义,朗星也跟着他们举事打仗。由于他性子活泛,身手不错,又时常跟在臣暄身边进出,最后竟被臣暄的父亲相中,收为义子,改名臣朗。
再后来,臣暄及其父打下北宣江山,登基之后又相继离世,便让臣朗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做了北宣皇帝。
而这其中,其实是有些秘辛。当年臣暄是假死逃脱,将皇位传给了臣朗,嘱咐他不要与聂七为敌。也正因如此,天授帝统一天下的过程分外顺利,并未发生什么大规模战争。
“见过圣上。”踏入龙乾宫后,臣朗干脆利落地行礼问候。
曾经的南北两国帝王,一个样貌阴柔雌雄莫辩,一个星眉剑目阳刚非常。单以面相看来,天授帝无论如何也不像帝王之才,至少不比靖义王。然事实却刚好相反。
可见人不能貌相。
面对靖义王,天授帝也摆出一副友善的态度,道:“平身罢。你趁夜入宫,所为何事?”
臣朗并没有拐弯抹角,起身直白回道:“臣是为出岫夫人和沈大人求情而来。”
天授帝很是意外,他深知臣朗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便也对其来意分外好奇:“靖义王与出岫夫人认识?”
“素未谋面。”臣朗简短回道。
“那你是与沈予有些交情?”
“只在南北议和时见过几次,谈不上交情。”直到如今,臣朗都不愿说出“受降”二字,只说“议和”。因为在他心里,北宣没有输,是义兄臣暄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而不是聂七自己凭真本事赢来的。
此刻天授帝也无心计较臣朗的言辞,挑眉再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替他二人求情?”
臣朗很是干脆地回道:“算是为了他二人,也不算是。”
臣朗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辞:“臣听说沈大人在北地素有威名,如此良将弃之可惜。”
听闻此言,天授帝冷笑回道:“他的确素有威名,北地甚至流传一句话‘不知天授帝,只知威远侯’。”
“圣上是在担心这个?”臣朗肃然问道:“您担心沈大人威望太高,会让北地将领起了异心?”
“他们已经起了异心。”天授帝陈述事实。
“这个臣可以担保,北地将领必定以您为尊,绝无二心。”臣朗是在为沈予求情,同时也是为北地将领说情。
“你心疼旧部下,朕能体谅,但这与沈予一案无关。”天授帝直白拒道:“朕知道北地有些将领在私下活动,想要营救沈予,你既然疼惜这些旧部下,就去给提个醒罢。”
如今南北刚刚统一,对待北地官员,天授帝还是以安抚为主,不愿大肆处置。
臣朗见天授帝态度坚决,想了想,又问:“那出岫夫人呢?也是非死不可?”
“非死不可。”天授帝睨了臣朗一眼:“怎么?靖义王又有说辞?”
“嗯。”臣朗毫不犹疑地承认:“臣听说,出岫夫人不仅出身云氏,还曾在鸾夙滑胎时悉心开解,间接挽救了她的性命。鸾夙是臣的至交好友,如今又是臣的嫂嫂,出岫夫人既对鸾夙有恩,臣不能见死不救。”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更何况,鸾夙的母亲出身云氏,也算与出岫夫人沾亲带故。臣以为,若是鸾夙听说此事,也必定会为出岫夫人求情。”
臣朗的最后一句话,如同电闪雷鸣一般,一击即中天授帝的痛处。可臣朗不管不顾,又道:“臣知道说这话逾越分寸,但说得也是事实。还望圣上三思而行,切莫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天授帝凤眸微眯,强自压抑怒气质问:“你知道他二人做了什么?你就冒然来说情?”
“臣只知道,他们一个在北地威望极高,一个是天下女性垂范;臣也知道,他们一个误杀了您的子嗣,一个是利用了淡妃娘娘。”
说着说着,臣朗语中竟带了几分嘲讽:“圣上曾亲口答应我义兄臣暄,不会辜负他以江山相托,您也一直标榜对鸾夙痴心不渝。但如今,您不仅要将一位忠心耿耿的将才斩杀,还让出岫夫人为您的变心无辜受累……臣私以为,您此举并非明君所为,也对不起我义兄和鸾夙。”
“好大的胆子!”天授帝听到此处终于暴怒,厉声对臣朗指责道:“不要以为鸾夙将你托付给朕,朕就不会治你的罪!”
闻言,臣朗哂笑一声,很是平静地下跪回道:“臣知道您会降罪,因为您不再喜欢鸾夙了,也不必再遵守与她的约定。”
臣暄与鸾夙归隐之前,曾将他们唯一的亲人臣朗相托,请求天授帝善待臣朗及其后人,当时天授帝一口应允。直到如今,天授帝也自认一直对臣朗很是宽厚,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为了践行当年对鸾夙的承诺。
然而毫无疑问,今夜臣朗这一席话,触及了帝王的逆鳞。天授帝胸腔里尽是翻腾的怒意,极力克制与压抑着。若不是顾及对方身份,他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臣朗既然前来,自然也做足了准备,不仅没有知趣住口,还继续火上浇油:“我义兄将北宣江山托付给您,嘱咐臣不要与您兵戎相见,以免伤及两国百姓。他虽不是心系苍生,但对于北地五州的百姓委实极尽爱护,那都是他的子民……”
“您当初既然派遣沈予去北地整编军队,定是看中了他的才能,倘若他没有降服北地将领,也许又是一场血光之灾。如今北地将领与他交好、为他请命,恰好证明了您的眼光。您既然忌惮沈予,当初就不该给他派这差事,如今他办差办得好,反而成了您的心头之患。”臣朗几番话不卑不亢,句句都是犀利至极。
他很是无畏地看向天授帝,接着分析:“狡兔死、走狗烹,沈予一死,我北地五州的将领必定寒心。试想您亲自带出来的兵都落得如此下场,何况他们。”
“你倒是将朕摸透了。”天授帝这一句说得几乎是咬牙切齿,更为讽刺。
“臣不敢,但臣要斗胆再说一句。”臣朗毫不示弱地道:“您虽然统一了南北,但您心里始终都有地域疏离感,没将北地的百姓看成您的子民,更没将北地的将领视为臣子。您对北地有戒心。”
话到此处,臣朗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您贵为帝王,却没有帝王的气度。其一,您做不到用人不疑;其二,您不能视南北平等对待;其三,您没有宽厚待人。只此三点,你比我义兄臣暄差得太远。”
“你太放肆了!”听闻这一席话,天授帝几乎要拔刀相向,当场将臣朗的人头砍下来。他对臣朗怒目而视,凤眸之中泛起血红:“你再敢多说一句,朕就……”
话到此处,天授帝却戛然而止,因为他想不出来,要如何反驳臣朗的一席话。倘若他当真因此降罪对方,便也恰好印证了方才那三点——
用人起疑、歧视北地、待人苛刻。他无从反驳。
就在帝王怔愣的空当,臣朗已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递了过去:“这是我义兄与鸾夙的归隐之地,只要您自认对得起他们的托付,便处置了沈予和出岫夫人罢!”
语毕,臣朗自行从地上起身,连一句告辞之语都没有,无声退去。
“站住!”天授帝手握那卷地图,竟是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三年了!臣暄与鸾夙在海上失踪,不知是生是死。他派了多少人去找,始终相信他们还活着,可就是找不到任何下落!
而今,臣朗竟肯说出他们的藏身之地!他们都还活着!想到此处,天授帝的声音再也无法保持沉稳:“云氏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肯把这地图交给朕。”
臣朗脚步微顿,坦然回道:“臣与云氏不熟,也没人给臣好处。”
“你受降之后不问世事,岂会轻易替人说项?”天授帝不死心地追问:“到底是谁能劝动你来?”
“诚王殿下。”
☆、正文结局:苍天不老情难绝
手中捏着臣暄与鸾夙的归隐地图,明明只是一层羊皮,天授帝却觉得很沉很沉,重逾千斤。
曾与臣暄惺惺相惜,曾对鸾夙倾心痴恋,曾答应过要善待北宣百姓,绝不对云氏族人发难。
而如今,自己可曾做到了?不仅没能做到,反而对北地五州颇为疏离,对云氏一族也愈发忌惮。
甚至于,想要用沈予和出岫的死,套取谢太夫人手上的免死金牌,好为自己日后的筹谋铺路……
如若当真处死沈予和出岫,北地将领可会寒心?北地百姓可会愤怒?云氏一族是否离心?朝中大臣会否人人自危?
臣暄也必定觉得江山所托非人,遑论鸾夙的愤怒与失望。
天授帝死死攥着手中的羊皮卷地图,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骨节发白。这些年他曾派出无数人出海寻找,只为心中那一点执念,而今臣朗将这地图拱手奉上,他却忽然有所退怯了。
即便找到臣暄与鸾夙又能如何?他又有什么脸面,请他们回来看看这万里河山?
当初承诺过的锦绣天下,如今根本没有实现。北地百姓被漠视孤立,北地将领心有不忿,他要如何给臣暄一个交代?
天授帝哂笑一声,端得是一阵自嘲。其实臣朗说得没错,自己贵为天授大帝,纵有雄心壮志,却没有容人之量。虽然统一了天下、江山尽握,可在他心里,还是将南北两地分得清清楚楚,对北地五州和南地四州,没有做到一视同仁。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忌惮北地的武官,和沈予所取得的威名。
他还是输了呵!看似赢尽无限风光,实则内里一败涂地。
原本以为自己必当是千古明君,却没有践行对臣暄的承诺;原本以为会对鸾夙痴情不渝,可身边还是有了淡心。
如此,便也没有颜面再见故人了。
在龙乾宫的庭院里站了不知多久,直至黑色绣金的龙袍已被夜露沾湿,天授帝才沉沉迈步往外走,魅惑的容颜之上尽是恍惚与神伤。
岑江在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圣上,夜深露重,您该歇息了。”
天授帝这才停止脚步,凤眸里泛起几分失意之色,转身对岑江道:“你去凤朝宫传朕口谕,皇后不必禁足了。”
岑江领命,又颇为担心地问:“那您呢?”
“朕随意走走,不必着人侍驾。”天授帝说完已再次迈步,走得极慢但又极为坚定,终是消失在了岑江的视线范围之内……
整座应元宫在夜色里流光溢彩、华丽璀璨,宫人们费尽心思装潢点缀,只为博得帝王一顾。可遗憾的是,天授帝并无心思观赏。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索着,再回过神来时,已不自觉走到了灵犀宫外。
想起白昼里与淡心不欢而散,帝王心头更添千百滋味。犹豫了片刻,他到底还是收起了手中的羊皮地图,加快步子走了进去。
灵犀宫的宫人们早已对御驾亲临习以为常,但也都听说了淡妃娘娘触怒龙颜。谁能料到,白日里帝妃二人刚刚大吵一架,深夜里天授帝便过来了。
可见对淡妃娘娘宠爱至极!
当值的小太监心里兴奋不已,掐着嗓子跪地迎驾。天授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必通传,淡妃可睡下了?”
小太监支支吾吾地回道:“没有,淡妃娘娘殿里还亮着烛火。”
这么晚了还不睡?不知道爱惜身子么?天授帝蓦然涌起一阵心疼,沉默步入灵犀宫主殿之内。
“见过圣上。”当值的宫婢纷纷下跪行礼,天授帝脚步不停,径直往淡心的寝殿里走。掀开珠帘绕过屏风,一眼看到她不施粉黛,寂寥地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对镜出神。
直至帝王走到淡心身后,她还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只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抑郁悲戚。
袖中是那张沉甸甸的羊皮卷,便如同帝王心中一直藏匿的那个女子。鸾夙与淡心,到底孰轻孰重?他已经完全分不清了。他只知道,眼下是淡心在陪着他,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
想到此处,帝王的心绪顿时柔软下来,低声唤道:“淡心。”
淡心这才怔了怔,意识到身后站着的人是谁。可她依旧没有回头,只通过面前的铜镜细细打量,观望着天授帝的一举一动。
梳妆台前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很是幽咽,一如淡心此刻的心境。
天授帝见她不肯回头也不肯开口,只得率先服软,主动问道:“还在生气?”
淡心摇了摇头,依然沉默不语。
屋内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淡心这副模样,显然是哀莫心死了。天授帝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劝道:“去睡罢,熬夜对孩子不好。”
淡心的香肩微微耸动,继而往前挪了挪身子,避开天授帝落下的掌心。她索性伏在妆台之上,这才嘤声开口:“夫人和小侯爷即将行刑,臣妾睡不着。”
听闻此言,天授帝并未多做解释,只道:“朕还以为,你是在为‘替身’之事生气。”
“臣妾认了。”淡心再次摇头,戚戚回道。
只这四个字,骤然令帝王的心思沉到深渊:“你给朕判了死刑?”
“圣上说笑了,是您给‘别人’判了死刑。”这个“别人”,指的是出岫和沈予,也是指淡心自己。想到此处,她又落下两滴眼泪,却不愿让天授帝瞧见,螓首往臂弯里埋了进去。
天授帝原本就是百感交集,此刻见淡心拒人于千里之外,心里更是滋味莫辨。他猜到她必定心里难受,但未曾料到,如此状态竟比他猜测得更为严重。
他宁愿淡心哭闹,就像几个时辰前那样,而不是不吃不喝不睡,将她自己的心扉再次紧闭。他好不容易才打开了那扇心门,又如何能轻易放弃?
细想了半晌说辞,帝王才再次开口:“今日你多虑了,我从未说过你是替身,我发怒也不是因为子涵的孩子。”
淡心仍旧伏在妆台上,没有半分动静。
天授帝见状,只得继续说下去:“我向来睡眠极浅,夜里不能安神,不是因为子涵失踪才会如此。”
他顿了顿,见淡心毫无反应,又长叹一声:“你知道我有这个毛病,否则也不会去慈恩宫要安神茶,无辜被叶太后设计。”
话到此处,淡心的身子忽然一僵,终于低声问道:“您都……知道了?”
“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我?”天授帝无声噙笑,凤眸变得越发柔和:“你声称自己失眠,去问子涵要安神茶,实则是给我准备的。”
听到此处,淡心鼻尖一酸,憋了一日的委屈终于克制不住,嘤嘤地啜泣起来。
“我早已说过,你是你,鸾夙是鸾夙。你不该否定自己,也让我寒心。”天授帝沉敛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淡心的幽幽泣声,在这静谧的宫殿里彻入彼此心扉。
“鸾夙爱钻牛角尖,你不一样,我更喜欢你的性子。”天授帝想劝,可他自己心内也是万千波澜,沉吟一瞬,唯有再道:“你先去睡罢,我想想如何安排沈予。”
帝王用了“安排”两字,而不是“处置”!淡心连忙抹干泪痕起身,转而看向天授帝:“您答应免他们一死了?”
“只是想想,而已。”天授帝没将话说死,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那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轻柔地摩挲着淡心的脸颊,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手指隐隐沾了湿意,也让帝王的心境变得潮湿。他侧首看了看宫门外的天色,再道:“快天亮了,不能再耽搁,我先走了。”
这一句话说得极其隐晦,却给了淡心无限希冀。她连连点头,唯恐帝王会出语反悔,忙道:“臣妾这就去睡,立刻去睡!”
天授帝见她如此孩子气,遂无奈地笑了笑,快步出了灵犀宫。
“立即传诚王到圣书房议事!”天授帝撂下这一句命令,匆匆而去……
*****
两个时辰后。
夜色渐褪,天色渐明,熹微晨光透过铁窗射入牢房之内,唤醒了睡梦中的出岫。
意识清醒的一刹那,她想起了昨夜所发生的一切,顿觉浑身酸软无力。再一定神,恍然是时候该去法场了。
出岫强撑着从硬榻上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衣裙整齐,不过是略有些褶皱。可见昨夜某人亲力亲为,为她穿戴上了。
“醒了?”沈予俊目里泛起一丝笑意,且还密布着血丝,但那目光痴迷无匹。
出岫猛然撞入他双目之中,顿觉赧然,遂连忙拢过披散的长发遮住面颊,低声回道:“嗯。是不是该去法场了?”
她说得极为轻描淡写,沈予闻言却是蹙眉:“按理说早该有狱卒来了,可到如今也没见人影,不知是不是出了纰漏。”
他转而望向紧闭的玄铁牢门,舒展眉峰戏谑一笑:“许是早饭没做出来,总不能让咱们做饿死鬼罢?”
知道沈予是句玩笑话,出岫也没在意。她眯着双眸望向窗外,眼见天际朝霞漫天,亦是疑惑丛生:“难道天授帝改变主意了?”
“但愿如此。”沈予叹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好运。”
话音刚落,但见牢门忽然从外开启。出岫立刻从榻上起身,沈予也翻身下榻,等着外头的狱卒进来。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从容赴死的坦然。终于,该赴刑场了。
可出乎意料,来者是诚王聂沛潇。
“殿下?!”出岫与沈予异口同声,皆是万分讶然。
尤其,今日的聂沛潇与以往不同,身着一袭亲王朝服。他的俊容极为憔悴,下颌也隐隐泛出胡渣,然而神色极为郑重,仿佛是践赴什么重要的场合。
“殿下这是刚下早朝?”沈予率先出口问道。
聂沛潇并未正面回话,只在两人面上扫了一眼。待瞧见出岫长发披垂,衣裙打褶,他心底已是一抽。再看两人身后那张硬榻,也隐隐有着凌乱迹象,显然没来得及收拾。
还有眼前的出岫和沈予,端得是一阵默契。而且,神情极为亲密。
此情此景,聂沛潇已说不出什么客套话来,唯有默然吞咽那无尽的苦涩滋味,沉声说道:“沈予接旨。”
沈予微微一怔,这才看到聂沛潇手中握着一道明黄绢帛。他有些疑惑,但几年的仕途经历已让他养成习惯,立即单膝下跪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沈予识破明逆奸计,护驾有功;整编北地驻军,甚得朕心。现已查明谋害皇裔之罪乃是误判,今顺从民意,嘉奖卿之功高,特赐封‘威远王’,驻守北地边关,以护国本。”
聂沛潇念到此处,刻意抬起俊目,将沈予与出岫的惊愕之色看到眼底,才又不动声色继续宣旨:“限期一月之内启程赴任,无诏不得回京。钦此。”
最后两字落下,沈予反应良久才回过神来,立刻高举双手接旨谢恩:“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聂沛潇将明黄绢帛再次合起,郑重地交付到沈予手中:“恭喜子奉。如今你也封王了。”
直至这道旨意被沈予握在手中,他还是感到匪夷所思。缘何会有这番突变?昨日天授帝还要将他下旨问斩,而今日……竟转意封王了?!
“那晗初呢?”沈予霎时想起出岫亦被赐死,连忙再问。
聂沛潇没看出岫,只抿唇笑回:“本就是皇兄的一句气话,子奉何必当真?”
看到聂沛潇别具深意的目光,沈予立刻了然,内心更是无比动容:“多谢殿下照拂。大恩大德,我沈予感激不尽。”
他作势要对聂沛潇行下跪之礼,自然被对方伸手阻止:“千万别折煞我,这可不是我一人之力。”
“话虽如此,您必定费了不少心思。”沈予有千言万语想要表达,然哽到喉头,唯有一句:“日后殿下但有所命,我必定万死不辞。”
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兼且带有提携之恩。这份情义,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也难以报答。
岂料,聂沛潇却很坦诚地笑道:“你这感激我担当不起……我并非全然为了你。”
语毕,他不再给沈予和出岫开口的机会,浅笑转身往牢门外走。从始至终,没再看过出岫一眼。
“殿下!”直至聂沛潇走出了牢房,出岫才开口唤住他,哽咽说道:“多谢您。”
聂沛潇身形微顿,但没有转身,沉默片刻才道:“我曾答应过你保举子奉一世,如今也算践诺了。”
他晓得身后的两人必定有话要说,也自觉是个多余之人,唯恐自己再不离开,便会反悔今日所做的一切,于是,聂沛潇只有加快脚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京畿大牢……
直至对方已然走远,沈予才对着那扇玄铁牢门叹道:“其实诚王骨子里是个君子,可他非把自己当成恶人。”
这一点,早在十年前晗初挂牌时,沈予便看出来了。否则以当时九皇子的势力,焉能有赫连齐摘牌的机会?
倘若十年前,真是聂沛潇摘了晗初的头牌,如今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也许,便没有出岫夫人,更没有威远王了。
只是这封王的旨意来得太过突然,沈予尚且觉得虚幻。而出岫不知是喜是悲,已伏在他肩头上痛哭失声。
狱卒原本打算迎两人出去,瞧见这种情况也只得暂时回避,知趣地退下。
沈予则一手握着圣旨,一手揽过出岫的玉背,轻轻抚慰:“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出岫兀自啜泣不已,半晌抽噎着道:“天授帝虽免你一死,但北地苦寒……你……”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是觉得,这道旨意明升暗贬,日后还有藩王割据之祸。以天授帝的狭隘心思,绝不该如此轻易放过沈予,遑论封王厚待。
可至少,眼下是保住性命了。
想到此处,出岫也不愿扰了沈予的兴致,遂咽下心中顾虑,改口说道:“北地苦寒,你必定遭罪……”
原来她是在担心此事。沈予心头一松,笑道:“你没去过北地边关,不知那儿的好处。冬日里白雪皑皑,甚是壮阔,人会觉得心里自在,是个好去处。”
他瞥了一眼手中圣旨,脑中猛然划过一个念头——那早该实现的一个念头:“晗初,嫁给我做威远王妃。”
果然,出岫闻言一怔,渐渐停止了哭声。她缓缓仰首看向沈予,一双美眸泪意朦胧,慎重斟酌起来:
如今云承已能独当一面,云氏香火也有了传续,她是该功成身退了;
沈予若在北地遭了算计,自己陪在身边,也好为他出谋划策;
至少,有她做这个威远王妃,能保证沈予不会触犯龙颜;
况且,她的一切都给了他,彼此早已身心交融……
出岫一直沉吟不语,沈予等了良久,心中渐急:“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名正言顺嫁给我,咱们一起去北地?”
见到沈予这番焦急模样,出岫反而坦然了——
既然一切都不可避免,那就唯有顺其自然。
于是,她抬袖拭了拭泪痕,语带矫情地笑道:“我怕冷。”
“我是医者,你不必担心自己畏寒。”沈予立刻驳道。
“我不喜欢雪。”
“你还没见过,怎知自己不喜欢?”
“母亲未必会同意。”
“我去说服她老人家。”
“我……不想做劳什子的王妃。”
“谁又稀罕当威远王?我也不受这旨意了。”
沈予明明晓得出岫的小心思,但又怕她真的反悔。毕竟这幸福来得太快、太不真实,越是临近,越是令人心生忐忑。
他紧张地看向出岫,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她如何为难自己,也一定要让她点头下嫁。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出岫故作矜持。
“嗯,我听着。”沈予聚精会神,只怕遗漏了一字一句。
出岫抿唇看他,面上没了半分表情,很是郑重地道:“那我答应你罢。”
语毕,她破涕为笑,主动踮起脚尖揽住沈予的双肩,淡淡威胁:“若是吃住不习惯,我便自己跑回来。”
“你敢!”沈予目色倏然收紧,将出岫牢牢圈在自己双臂之中,咬牙切齿地道:“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追回来!”
出岫浅浅轻笑,正待开口还击,却被沈予骤然吻住。那吻势甚为强烈,使得两人唇齿相依,缠绵无尽。
直至出岫被吻得七荤八素,连连告饶,沈予才肯放过她,附耳低声道:“这是小施惩戒,往后还有‘重罚’。”
“重罚”二字他说得极为暧昧,霎时令出岫面红耳赤。
所幸外头的狱卒等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打断两人,故作咳嗽起来。
出岫连忙回神推开沈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牢房。再次迈入这晦暗的牢狱甬道,出岫不再觉得幽森阴冷,只因身边有一人相伴,给了她无尽暖意。
来时走得漫长,去时走得飞快。京畿大牢外,竹影、玥菀早已在此等候,一个面带喜色,一个激动不已。
前者立刻迎了上去,道:“马车都已备好了,只等侯爷和夫人出来。”
“什么‘侯爷’,是‘王爷’!”玥菀立刻纠正竹影,又上前一把抓住出岫的柔荑,哽咽垂泪:“吓死我了,真真是惊险一场。”
“幸好有惊无险。”出岫已恢复了平静,轻笑安慰玥菀。
“此处不祥,还是上车再说罢。”竹影引着几人走到马车前,撩开车帘让出岫和玥菀先行上车。
沈予正待随之入内,忽听竹影低声说道:“太夫人让您备好厚礼上门提亲,她为夫人置办的嫁妆只多不少,保您不亏。”
听闻此言,沈予精神一振,立刻笑回:“请她老人家放心,我倾家荡产也娶定了。”
两个男人会心一笑,沈予已利落地上了马车。他顺势坐在出岫身畔,握紧她一只柔荑。无比坚定。
骏马长声嘶鸣,马车辘辘而行。沈予知道,前方将是他人生新的起点,新的征程。从今往后,有晗初相伴。
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他对彼此的未来充满信心。
洗尽浮世铅华,褪去功名万丈,曾历经风雨甘苦的两个人,终于共同携手。
这是爱的另一种方式,是一生的相濡以沫。纵然前路茫茫未知,也能无惧无畏。
苍天不老,此情难绝。
(正文,完。番外继续。)
番外:妾心如程 聚散无声
☆、番外1:直道相思了无益 (聂九援手,免费)
尘世浮华,有时无比渴盼一段简约恣意的人生,却抵不过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纠纠缠缠。明明想要挽留一段漏指而过的如水岁月,却无法永永远远并拢指缝,手捧人生。
万丈红尘里实在有太多太多的无奈,如若王侯贵胄都无法事事遂愿,何况普通人呢?
又或许,正因为王侯公卿贵不可言,才会面临更多的身不由己?
从靖义王府出来时,聂沛潇很是惶惑。他承认已开始想念从前那段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岁月了——毫无牵挂,只与音律为伴。
可想念归想念,现实之路还在脚下,依旧有人催促着他不停前进,永无止歇。
抬首望了望天色,落日熔金,暮霭沉沉。再有五个时辰,沈予和出岫便要被押赴刑场,处以死刑了。
而聂沛潇如今已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靖义王身上。
请靖义王出面说项,乃是他所能想到的上上之策;
倘若连此人都无法劝动他的皇兄天授帝,那么他还有一个下下之策。
当然,他希望这下下之策永不会派上用场。
御马疾驰回到诚王府,聂沛潇自知,他如今所能做的,唯有等待。
王妃谢佩骊很懂得分寸,并未对他的行踪过问太多,只备了一桌丰盛晚膳,席间两人俱是沉默。草草用了几口,聂沛潇起身去书房等候消息。
这一等,便过了深夜。
终于,等到应元宫里来人传话,道是天授帝让他入宫议事。
*****
圣书房里灯火通明,显得静谧而又诡异。整座偌大的屋子,唯有天授帝一人在内,正对着御案陷入沉思。
饶是隔得如此之远,聂沛潇还是看到了帝王凤眸里的密布血丝,可见他今夜也是万分煎熬,万般斟酌。
聂沛潇按捺下起伏情绪,已做好了被天授帝迁怒的准备,下跪行礼道:“臣弟见过皇兄,望皇兄降罪。”
“你也知道朕会降罪?知道你还敢这么做?”帝王冷凝的声音幽幽传来,与这满屋子的书香墨香格格不入。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聂沛潇唯有这一句,他知道其实皇兄是理解他的。
帝王又何尝不是心如明镜?然他却在聂沛潇面上看到了一丝苍凉与悲壮。
当年那个潇洒恣意、放浪形骸的九弟去哪儿了?如今竟被逼成这副模样?
而自己这个做皇兄的,也算是罪魁祸首罢。
想到此处,天授帝心中顿时软了几分,对聂沛潇的愧疚之意骤然生出,进而汹涌地席卷全身:“平身罢。你要救人,大可直接对朕说,何必拐弯抹角央了靖义王?”
聂沛潇闻言沉默一瞬,才缓缓起身回道:“因为臣弟知道劝不动您,只会徒增你我兄弟之间的嫌隙。”
一句话,将天授帝还击得哑口无言。的确,如若今夜没有靖义王打前站,即便聂沛潇前来,也必定是无功而返。
天授帝望着御案上的两样物件,没再说话。
摆在帝王面前的,一张是羊皮卷地图,一张是刚刚拟好的旨意。他将那道明黄绢帛从案上执起,挥手撂给聂沛潇,沉声道:“朕如你所愿。”
聂沛潇接过圣旨,立即打开扫了一眼,待瞧见“贬为庶民”这四个字时,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这旨意不妥。”
“有何不妥?”天授帝凤眸微抬,眸光犀利有如鹰隼。
“您将沈予贬为庶民,实在不妥。”聂沛潇直白回道:“沈予乃是少见的戎马将才,这些年沙场历练,他功绩如何,您该比我更清楚。既然如此,为何不再复用他?”
“复用?”天授帝冷笑一声:“朕复用他,让他再三抗旨、忤逆朕意吗?”
“您明知他不会了。”聂沛潇很是沉着地回道:“这一次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以后必定不会了。”
“况且,”聂沛潇顿了顿,神色划过一丝黯然,“况且有出岫陪伴左右,也没人值得他再抗旨了,出岫会劝着他。”
“你倒是看得透彻。决定放手了?”帝王忽而转移话题,问起了这感情事宜。
显然,这一问让堂堂诚王更为失意,俊目低垂着叹道:“不放手又能如何?他二人决心同生共死,我早已是个外人。”
其实,他自始至终都没走进去过,一直是个旁观者罢了。只不过他太过自负,将自己当成了局中之人。
而今猛然醒悟,自己从不在这情局之内,一切都是作茧自缚、自迷其中,仅此而已。
聂沛潇自嘲地哂笑一声,再看了一遍手中圣旨,这一次,他才发现那旨意最后并没有盖上御印,可见还有商量的余地。
聂沛潇见状深吸一口气,再对天授帝道:“皇兄可知,臣弟去靖义王府时,遇上了什么事儿?”
天授帝危坐龙椅之上,静待下文。
“臣弟在靖义王府,看到了北地将领的联名书函,恳请他出面保沈予一命。”聂沛潇勾唇一笑,再道:“其实数日之前,他们也来找过我求援。”
“你想说什么?”天授帝脸色顿沉,话语又开始变得阴鸷。
“臣弟是想说,沈予在北地威望极高,颇受军民爱戴。如此良才,若为了您心里的不痛快便弃之不用,实在可惜。”聂沛潇劝道:“为君之道,知人善用。臣弟斗胆说一句,您从前一直做得不错,只可惜南北统一之后,反而倒退了。”
聂沛潇的最后一句话,与方才靖义王臣朗所言如出一辙,天授帝听在耳中,心思越发沉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