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自从南北和平统一之后,他身为帝王越发谨慎了。从前只考虑南熙四州,如今版图里多加了北地五州,实在令他极为头痛。
天授帝终于发现,自己军中出身,只适合乱世为君,不适合文治江山。因而他才会在北宣归降这短短一两年内,犯下诸多失误,遭人非议。
他也承认,这半壁江山来得实在太过容易,他未能仔细了解民习风俗,更没做到对南北一视同仁。
究竟是自己对北地心有介怀?还是北地子民对统一之事心生排斥?
为君太久,如今才算是真正的高处不胜寒,唯我独尊了。
天授帝从丹墀之上负手走下,缓缓迈步到聂沛潇面前,问他:“既然你不同意这道旨意,不如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安排沈予?”
“如若您当真看他不顺眼,便让他去北地戍守边关罢。”说到此处,聂沛潇忽然下跪请道:“臣弟恳请您为沈予封王。”
“你说什么?”天授帝闻言变色,面上尽是匪夷所思:“封王?”
“嗯。”聂沛潇再道:“封王,既然他在北地颇受尊敬,您大可让他管辖北地五州,为您分忧。”
“你倒是会出主意。”天授帝立刻否决:“封王裂土,他会是下一个臣暄!”
众所周知,臣暄从前是北熙镇国王世子,臣氏也是北熙唯一一个异姓王侯。他们长期戍守南北交接之处,又有军权在身,最后终于拥兵自立,推翻了北熙江山,立国北宣。
有这前车之鉴,天授帝自然不会轻易许诺为沈予封王。
“南北才刚刚统一,若给他封王,岂不是与分裂无异?朕是把北地五州拱手相送了!”天授帝的语气越发肃杀,最后已情不自禁激愤起来:“他一旦封王,日后会形成藩王割据的局面。”
“沈予绝对不会。”聂沛潇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他性情如何,是否有权力之欲,臣弟一清二楚。况且……他有出岫相陪,一人刚、一人柔,出岫不会让他走上这条路。”
“你说得倒好听!”天授帝冷笑讽刺:“他若当真走上藩王割据之路,就为时晚了!”
“以后如何还是两说。臣弟只担保沈予本人,他的子孙臣弟不过问。”聂沛潇干脆地道:“以您的能力与智谋,必定有法子钳制住他,不会让他拥兵自重,成为第二个臣暄。”
听闻此言,天授帝依然不肯松口:“朕还不知,你竟对情敌如此大方,救了他性命不说,还要为他请封?”
聂沛潇忽略他话中的冷嘲热讽,沉吟片刻认真回道:“倘若出岫喜欢我,我必定以正妃之位相待,如今她既然选择了沈予,我希望她将来的身份不会受委屈。”
他诚恳抬目看向天授帝,续道:“沈予算是我多年好友,为他请封理所应当。既然北地民心不稳,您派他过去,总好过再找其他人。”
事实上,聂沛潇还有一个顾虑没有说出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倘若真的将沈予贬为庶民,他将何去何从?天授帝最是性情不定,也许某日又会起了疑心,悄无声息地再将沈予杀了。
既然必须活在帝王的掌控之中,不若光明正大身居高位,反而能使帝王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身在天授帝的位置,明着给人治罪,要比暗算难得多……
就在聂沛潇兀自斟酌的同时,天授帝也有另外一番计较——
南北统一之后,总要有人带兵去驻守北地,不是沈予,也会是别人。届时更难保证是否会形成“藩王割据”的局面。
至少沈予对仕途不甚敏感,如今看来也毫无野心;出岫又是个有头脑之人,倘若她肯从旁提醒,沈予应会安分守己。
至于他二人百年之后,子孙资质如何,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而且,云氏的谢太夫人年事已高,寿命不长;云承羽翼未丰,不足为惧;庄怡然又是皇后的妹妹,是“自己人”……如若出岫愿意跟随沈予去北地,云氏便少了一位令人忌惮的当家主母,自己也能对云氏暂时放心了。
如此一分析,让沈予封王远赴北地,的确是一举数得——赢了北地民心,解了云氏之忧,数十年内不会有藩王之祸,还能让沈予感恩戴德……
想着想着,天授帝开始不自觉地踱步,迟疑片刻再问聂沛潇:“倘若朕不同意为沈予封王,你会如何?”
“那臣弟只好效仿靖义王,赋闲府中不问世事了。”
“你这是在威胁朕?”天授帝凤眸微眯,危险之意尽显脸上,更衬得一张绝世容颜有惑人之魅。
“不是威胁,是失望。”聂沛潇很是坦诚地叹道。
失望?帝王的眉峰狠狠蹙起:“你对朕失望?”
“自从母后薨逝,臣弟不可能对您不失望。”聂沛潇终于说出心底这番话,长叹一声:“但‘失望’不代表‘绝望’,您总归还是我七哥。”
失望,是因为曾抱有期望。只要不绝望,便有机会重燃希望。
天授帝瞬间了然,他这个九弟,是在拿手足情义做赌,为沈予和出岫筹谋一个未来。如若自己不答应,九弟必将永远疏远自己了。
可叹天家本该无情,帝王本该无心,可自己偏偏如此贪婪,不仅要江山权势,还想要人情温暖。
怪谁?只怪苍天翻云覆雨,造化弄人。
天授帝旋身重新走上丹墀,取过明黄绢帛,疾书写下另一道圣旨。然后,他亲自取过御印沉沉盖上,对聂沛潇道:“让岑江先去一趟京畿大牢,吩咐下去暂缓行刑。今日早朝过后,你亲自去宣旨罢。”
聂沛潇接过旨意细看,心头骤然一松,终于肯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多谢皇兄。”
天授帝似是疲倦至极,朝聂沛潇摆了摆手:“下去罢,朕歇一会儿。”
“臣弟告退。”聂沛潇攥住手中的明黄绢帛,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经铎。”就在他走到圣书房门口时,天授帝的声音忽然幽幽响起:“原谅朕。”
三个字,却令聂沛潇眼眶一热。时至今日,帝王终于肯承认所作所为,这一句迟来的道歉,他终于等到了。
聂沛潇顿住脚步转身,遥遥望向丹墀之上的挺拔身姿,荡然回道:“我是将你当成七哥,而不是皇兄。”
语毕,他再次回身推门而出。
窗外,夜色已渐渐隐没天际,到了昼夜交替的最后一刻。这黎明来得甚是时候,令人充满无限希冀。
是时候启程回烟岚城了罢!无论以后出岫在与不在,那总归是他的封邑,有关于她的回忆。
出岫,我总算不负你从前所托。
即便不在局中又如何?他到底还是扳回了一局。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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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殊途而来同归去 (沈予提2亲)
从京畿大牢出来后,马车一路驰行,在威远侯府门前停了下来。
同样一座豪门深宅,一直归属于沈氏家族,可名字却已更迭数次。
曾经的文昌侯府门庭高贵,后来的威远将军府与京州世家格格不入;变作威远侯府之后,沈予又长期不在京州,便使得这座宅子冷清了下来。
再到如今,已是威远王府了。沈予去北地赴任在即,这座府邸也即将彻底空置。
沈予撩开车帘朝门前看去,一眼瞧见几个仆人攀爬甚高,正在撤换牌匾,将从前的“威远侯府”匾额换成了“威远王府”。
“他们动作倒快。”沈予薄唇噙笑。
竹影亦是探头,附和笑道:“今日早朝之上,天授帝已正式宣了旨意,他们自然要加快动作了。”
沈予望着这一座足有百年历史的祖宅,感慨万千地道:“也不知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是你回京述职的时候。”出岫清浅笑回,又问:“怎么?舍不得?”
“岂会?”沈予出语再叹:“如今我不仅重振门楣,且还光耀了门楣,父侯和大哥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话到此处,他情不自禁握紧出岫的柔荑。事实上,从京畿大牢出来到现在,两人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只是如今,到了暂别之时。
“这一次我可不能再擅自离京了。”沈予笑对出岫道,语中隐含不舍与遗憾:“明日早朝之上我要谢恩,还要接受封王之礼、准备北上事宜,恐怕这一个月都会异常忙碌。”
“无妨。”出岫语气轻柔:“我在烟岚城等你。”
沈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我会备好厚礼拐道房州,下了聘礼再去赴任。”
他望向出岫的潋滟眸光,毫不避讳竹影和玥菀在场,继续道:“再等我一个月,这次我绝不会出岔子了。”
“这话你别说得太早。”出岫故作矫情地刺激他:“还是先过了母亲那关再说罢。”
听闻此言,沈予笑而不语,又别具深意地看了竹影一眼。两个男人相视而笑,皆没有捅破太夫人的话。
须臾,沈予才露出颇为自信的俊笑,对出岫回道:“你放心,太夫人早已将你视为女儿,我便是她半个儿子,她见了我欢喜还来不及!”
千言万语,诉不完彼此的衷肠,可还是免不了暂时分离。出岫虽已公然表明要陪沈予赴死,然到底只是小范围知情,如今沈予既然封王,正值万众瞩目之际,她自然不能留宿威远王府。
今时不同往日,两情相许,自然也不急于一时了。
沈予松开握住出岫的那只手,万般难舍地问道:“你何时启程回烟岚城?”
“明日罢,我想早些回去。竹影说怡然生了个男孩儿。”说出这句话时,出岫面上掩藏不住欣慰之意。
“一转眼承儿都为人父了,我这个做叔叔的比他还滞后。”沈予毫不遮掩戏谑之意,流露三分英挺的坏笑。
出岫闻言大为赧然,忍不住偷偷去看竹影和玥菀,两人一个装作没听见,另一个掩面娇笑。
出岫见状更是羞恼不已,美眸剜了沈予一眼,抿唇佯怒。沈予果然连连告饶,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车。
“王爷对您可真是好。”沈予一下车,玥菀便口无遮拦地调侃道。
出岫也毫不示弱,反问她:“恨嫁了?是时候给你找个婆家了。”
“不,不!”玥菀立刻摇头摆手,慌忙道:“我还打算跟您去北地呢!”
“那也行,北地将领豪迈豁达,性子与你更加匹配,让你师兄好好替你物色一个。”玥菀既认了屈神医做义父,沈予自然是她的师兄。
两个女子又互相调侃一阵,竹影听得越发尴尬,索性代替车夫履职,坐到了车前的驾板上。三人回到流云山庄歇息一晚,翌日,便启程返回烟岚城。
*****
就在出岫返程的当天,沈予入朝受封,正式成为大凌王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异姓王侯,且还是罪臣之后。
从沈小侯爷一路走到威远王,他真正体会到了何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落难时,愿意替他奔走斡旋之人寥寥可数,除了诚王聂沛潇之外,便要属靖义王和一众北地将领,而朝内大臣皆避之不及。
可如今他平反封王,这些趋炎附势之人又纷纷携礼来贺,反倒是当时替他奔走的一众,不见人影。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沈予历经几番大起大落,终于看透此事,便对一切前来示好之人一概谢客。左右他即将远赴北地,也不必维系仕途上这些繁复的关系了。
此外,他特意去了一趟靖义王府道谢,又给孟辉送了厚礼。在这之后,沈予便开始着手准备赴任事宜,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拟定聘礼单子,前往云府提亲。
时日过得极快,一转眼便到了六月,距离天授帝所要求的“限期一月之内启程赴任”,只剩下四五天功夫了。而沈予终于将一切都准备就绪,也正如他所言,为了迎娶出岫,他算是“倾家荡产”了。
临行时,他只带了几件最为贵重的聘礼,而余下的大件箱笼,则由威远王府的管家随后差人送去。沈予捏着聘礼单子,带着一众北地将领,拐道房州提亲。
再次来到烟岚城,他终于能体会那种意气风发之感,在二十八岁上,经历过人生的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如今苦尽甘来封王拜将,也即将美人在怀。
沈予人还未进城,云府已接到了消息,云承和云羡亲自前往城门外相迎。三人说起这些年所遇到的人和事,皆是不胜唏嘘。
进入南城门内,四座汉白玉牌坊一如往昔庄严伫立,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晶莹光泽——忠义、诚信、善施、贞节,诉说着数百年来云氏的丰功伟绩、盛世荣耀。
御马穿行其中时,沈予忽又想起了云辞,心存感激之余,不禁将怀中的聘礼单子捂得更紧,照顾出岫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无论谢太夫人设下多少刁难之计,他会甘之如饴。
*****
北地将领都是初到烟岚城,皆对离信侯府的壮丽奢华感到瞠目结舌,沈予让云羡带他们四处转转,自己则随竹影往荣锦堂而去。
这毕竟是云府,出岫毕竟是谢太夫人的儿媳妇,因此沈予决定先行拜见太夫人,他并不着急去知言轩慰藉相思之苦。
站在门外等候通传时,沈予按捺不住心中忐忑,唯恐谢太夫人忽然改变主意。
“这小子终于来了?让他滚进来!”太夫人这句话似是打趣,但又不怒自威。
听到她老人家久违的声音,沈予立刻精神一振,阔步迈入。岂料进了屋里才发现,出岫也在其内,正跪地恭听聆训。
“见过太夫人!”沈予连忙上前跪在出岫身畔,重重磕了个头。
“你来得恰好,我正在对出岫训话。”太夫人明明是面无表情,可那犀利目光里又藏着几分隐晦深意。她径直朝沈予伸出右手,直白问道:“单子呢?先拿来瞧瞧,否则一切免谈!”
沈予怔愣一瞬,这才明白太夫人所指,连忙从怀中取出聘礼单子,双手高举奉了过去,口中不忘说道:“我搁在怀里都捂热了!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太夫人腕上的赤金掐丝手镯一闪,险些晃到沈予的双眼。她利落地接过礼单,眯着眼睛扫了扫,颇为不满地道:“字这么小?不知道我眼花吗?”
太夫人边说边将单子执得远了些,蹙眉细看起来。
沈予见状顿时额上冒汗,连忙解释道:“东西太多,怕礼单写不下,才将字写小了。”
太夫人冷哼一声,又道:“东西也不算多,只有几件能勉强入眼罢。”
“您见惯人间富贵,这点东西自然入不了法眼。”沈予顿了顿,又逢迎道:“若说金玉满堂,谁能比得过云氏?”
这句话仿佛令太夫人很是受用,只见她缓缓阖上礼单,对沈予回道:“不会让你吃亏的。娶我云氏的人,哪有赔本儿的道理?”
沈予闻言连连点头称是,出岫在旁看着,心中一阵发笑。
太夫人想了想,越发觉得不甘,毫不留情再对沈予道:“你资质这么一般,居然走运做了王爷,还要娶我的媳妇,全天下的运气都让你占完了!老天真是不公平!”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屋内几人同时想起了云辞。是呵!苍天何其不公,让如此惊才绝艳的人英年早逝,不仅令谢太夫人痛失爱子,这也是整个云氏一族最深沉的遗憾。
想到此处,沈予心中最为愧疚,遂重重对太夫人磕了个头,道:“您是挽之的母亲,又对晗初这么好,我定视您如同亲母,奉养您终老。”
“说得倒好听!”太夫人不大领情:“我地位崇高,不需要‘奉’;我富贵满身,不需要‘养’,你要如何‘奉养我终老’?”
沈予闻言,真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夫人慨叹一声,再道:“得了,等我百年之时,你和出岫能回来给我披麻戴孝、养老送终就行了。”
“您必定长命百岁!”这一次沈予未及开口,出岫已先行回道。
太夫人哂笑一声:“长命百岁也得死,总活不过一百零一。”
听到太夫人说起这晦气话题,沈予状若不经意地打了个岔,又小心翼翼地问:“太夫人,您既然给晗初备了嫁妆,那是否也给她安排了新身份?是以云氏的女儿出嫁吗?”
“不!她就以出岫的身份出嫁。”太夫人神色忽然郑重起来,对沈予回道:“你若有胆,就光明正大娶走我的儿媳。我要世人皆知,整个离信侯府是出岫的后盾!谁敢欺负她一丝半毫,我老太婆定不轻饶!”
曾经的当家主母公然改嫁,放眼云氏一族,数百年来应是头一遭。
“太夫人!”沈予是真的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反问:“您不怕坏了云氏的威名?”
“谁敢?”太夫人目光一眯,很是硬气地反问。
“那座贞节牌坊……”沈予有所迟疑。
“那牌坊不是给我的么?”太夫人直了直身子,挑衅似的质问他:“叶莹菲在世时亲自题的字,你入城时没瞧见?还是你没胆娶出岫?只敢娶晗初?”
“不!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都娶定了!”沈予即刻剖白。
“那不就得了。”太夫人这才点了点头,又是一叹:“我真是亏大了!”
几人说话到现在,最动容的要属出岫,此刻她已是眼眶泛热,想要哽咽:“母亲……”
想必任谁都没有想到,从前最在意荣耀、最看重脸面的谢太夫人,竟然肯让媳妇公然改嫁,竟不怕世人的流言蜚语。
太夫人是真的变了!出岫与她婆媳一场,最知她的为人心思,因此这份感动也来得更加深刻。
出岫唯恐再一张口便会泄露出嗓音的异样,只得死死抿唇,与沈予一道磕头致谢。
“别磕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们。”太夫人冲两人摆了摆手:“我是为了我儿子。”
提起云辞,在场众人俱是无话,屋子里逐渐被一种黯然的气氛所包围。
太夫人反倒显得坦然,对沈予叹道:“若是单论私心,我一万个不愿意出岫改嫁。但这是辞儿的遗愿,我自己守寡半生,也知个中辛苦……往后你好好待她罢。”
“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饶是沈予钢铁男儿,此刻也想要弹泪。好在太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略显疲惫地道:“礼单我收下了,婚事我就不多操心。你们俩都没有父母高堂,也不要办得太繁冗。”
说起高堂,沈予脑中灵光一现,忽然生出个主意来:“太夫人!我和晗初可以拜您为高堂!”
“拜我做什么?”太夫人对此毫无兴趣:“你去拜你师傅罢,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况他也没有子嗣,就指望你养老送终。”
见太夫人一口回绝,沈予也没有多做勉强。他自知与云辞相去甚远,自己未必能入太夫人的法眼,于是起身告辞:“那您先休息,我和晗初回头再来看您。”
“不必了,去看看辞儿罢。”太夫人抚了抚额头,对迟妈妈命道:“你去送送他们。”
“是。”迟妈妈领命,引着沈予和出岫告退。
原本三人路上无话,一直到了荣锦堂的垂花拱门外,迟妈妈才缓缓笑道:“恭喜王爷。”
沈予拱手回礼:“都是托太夫人的福,她若不点头,我也娶不了。”
迟妈妈露出几分隐晦笑意,再道:“其实太夫人待您不错。”
“嗯,我晓得。她老人家对我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您可知为何?”迟妈妈卖起了关子。
“因为挽之?”沈予看着身旁的出岫,又补充问道:“或是因为晗初?”
“不,是因为您的师傅。”迟妈妈给出了答案:“屈神医是太夫人的娘家表哥,一生未娶,只要您孝顺他即可。”
沈予和出岫这才恍然大悟,前者赶忙立下保证:“请您转告太夫人,我沈予如今无父无母,必定好生孝敬师傅。”
迟妈妈闻言笑了笑,未发一语转身返回荣锦堂。
望着迟妈妈远去的背影,沈予呢喃叹道:“原来师傅是太夫人的表哥。”
“我也没想到。”出岫附和轻叹:“我以为屈神医是单纯爱慕母亲。”
说到此处,两人都默契地没再继续下去,给两位长辈留些颜面与尊重。
但他们都知道,太夫人和屈神医,这其中必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苦恋故事。只不过故事的过程不大好,结局更是无疾而终。
“看来我得好生孝敬师傅了。”沈予柔情万丈地看向出岫:“我比他幸运多了。”
出岫会意,与沈予并肩往祠堂走去,他们要向云辞践诺。
不是谁的单恋都能有个结局。
不是谁的等候都能换来回报。
不是每个逝者都被永远怀念。
不是每段执着都会得到释然。
而最终能够携手走完人生,其实已足够幸运。
因为,不是每段故事都有完美句点。
☆、番外3:因果轮回世现世报 (想容和清意的结局)
从云氏祠堂出来时,沈予和出岫的心境都起了变化,变得更加平和,更加感恩,更懂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生死不是距离,阴阳绝非两隔,有些范畴的情和义,早已超越了欲望的寂灭,而将永存于生者心中。
沈予明白,云辞无可替代。那恍如谪仙的白衣男子亦是他的救命恩人,值得他用一生去感激、去怀念。既然如此,陪着出岫一同怀念又何妨?他与她的一切,其实都是云辞给的。
他无法把握出岫的来生来世,便也越发珍惜今生今世,他会用余下的时光与她相知相伴、相依相偎。
“累了吗?”沈予关切问道。方才在荣锦堂里出岫跪地聆训,后来又在祠堂跪了半晌,只要一想起来,沈予便觉得心疼起来。
“我不累。”出岫清浅笑回:“反倒是你一路马不停蹄,该好生休息。”
“马不停蹄也开心!”沈予无限感慨:“这十年光阴真像一场梦,我总觉得不真实,唯恐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
出岫没有接话,美眸轻眨泛着潋滟,似在回忆往事。
两人一路往知言轩返回,彼此虽默然不语,可有些心绪已沉淀下来,心照不宣了。
刚走到知言轩的垂花拱门,便听到玥菀亟亟来禀:“夫人!二姨太听说王爷来了烟岚城,在别院里哭闹不已,吵着非要见王爷一面……”
“见我?”沈予闻言很是平静:“如今我与云想容没关系了,她见我做什么?”
玥菀耸了耸肩,一副笃定的模样:“必定是为大小姐求情呗!”说到此处,她似又想起一事,再补充道:“对了,敏儿前天丢了,被人趁夜抱走了。”
“敏儿丢了?”出岫很是讶然,绝美的容颜上带着几丝疑惑:“别院的守卫再差,也不至于让敏儿被劫走罢?”
玥菀摇了摇头:“谁晓得呢,我也是今早才听说的。”
听到这句话,出岫忽而有些黯然。敏儿虽不是沈予的骨血,但也是云想容所生,在云府算是小半个主子。可她前天被人劫走,今早玥菀才听说,可见二房过得有多凄凉,连下人也敢怠慢她们。
何况稚子无辜,敏儿只是个小小女婴罢了。
出岫垂眸轻叹一声,这黯然之色被沈予瞧在眼中。他能猜到出岫在想些什么,又见四下没有外人,才低声说道:“你不必担心,敏儿不是丢了……我让清意把她抱走了。”
“当真?”出岫立刻问道。
“我敢骗你吗?”沈予对出岫坦诚道:“清意算是敏儿的亲叔叔,带走这孩子天经地义。敏儿虽不是我的骨肉,但好歹是我看着出生的,总不能把她给毁了。”
话到此处,沈予再叹一声:“比起跟在花氏身边,我更希望敏儿能跟着清意,至少她不会学坏。”
“你想得很周到。”出岫笑着赞同。
敏儿有明璋和云想容这对父母,也算是种悲哀。如若跟在二姨太花舞英身边长大,她必定耳濡目染学不到好,还会变得满心仇恨。倒不如让清意带走敏儿,隐姓埋名好生教养,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提起敏儿与花舞英,便不得不提起云想容。沈予原本不想过问她的下场,可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太夫人如何处置了想容?”
“终身关在刑堂幽禁。”出岫如是回道。
“只是幽禁?”沈予蹙眉,显然觉得这惩罚太轻:“她诡计多端,可别再逃了。”
“此幽禁非彼幽禁。”出岫立刻解释道:“牢门用铜水封死了,只留一扇小窗传递饭食……她这一辈子都没法再出来。”
“这法子倒狠,像是太夫人想出来的。”沈予做出如是评价,又道:“想容是自作自受。”
听闻此言,玥菀又忙不迭地开口道:“您还不知道大小姐的近况呢!我都没好意思对夫人说……”她四顾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她又怀上了。”
云想容又有身孕了?“这怎么可能?”出岫讶然反问。
“千真万确。”玥菀再将声音放低三分,回道:“牢门封死了,大夫进不去,只能让她探手出来诊断。听说足有三个多月,算算日子,也是明逆的种。”
“明逆”指的正是明璋,他因被天授帝下旨灭九族,才得了这样一个称呼。
云想容再度怀上明璋的孩子,看似合情合理,可出岫还是觉得不大对劲,便向沈予求证:“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她很难再怀第二胎了。”
“我当初的诊断绝不会错。”沈予再次蹙眉,须臾又自我解释道:“云想容诡计多端,许是当时她做了手脚,故意扰乱我的诊断,以此来博取同情罢。”
“也许罢。”出岫点头,依然觉得匪夷所思。
猛然间,她又想到一件更为重要的事——牢门已被铜水浇灌封死,外人进不去,那云想容生产时该怎么办?没人替她接生照料,她岂不是要就此丧命?
“太夫人知道此事吗?她老人家怎么说?”出岫不禁再问。
玥菀撇了撇嘴:“太夫人说她与人通奸,又心肠歹毒,是云氏之耻……已吩咐下去,让她自生自灭了。”
此话一出,沈予和出岫皆知,云想容活不长了。
玥菀倒没觉得什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太夫人还说,大小姐死后就把刑堂烧了,重新再建一座,免得晦气。”
玥菀出身霓裳阁,从前正是云想容身边的丫鬟。而如今旧主逢难,她没有半分神伤怜悯,可见云想容到底多么不得人心。
出岫正想着,但听玥菀又愤愤地道:“她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如今还让她多活几个月,真是便宜了!”
听闻玥菀此言,出岫竟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在别人家,孩子都是保命符;而在云想容这里,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如若她没有怀这孩子,也许真的可以在刑堂幽禁终老;而如今无论是生产还是落胎,她都活不长了。
其实直到如今,出岫也对云想容恨不起来,至少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反而更觉得她可悲可怜。若非云想容入了情障,以她的容貌才情和身份,绝对可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和美无比……
“只可惜了那孩子。”出岫唯有如是轻叹。
“夫人做什么叹气?她是自作自受。”玥菀劝道:“您与王爷好事在即,不值得为她费神。”
“好罢,不提她了。”出岫点了点头,又问沈予:“你不再去看看她?”
“刚说不提她,你又提了。”沈予有些无奈,面无表情沉声回道:“她若没再怀孩子,我反而会怜悯三分;如今知道她骗我,还与明璋狼狈为奸,我只觉得恶心,不想看见她。”
见沈予态度坚决,出岫也没再过问,只道:“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没得让下人看笑话,咱们进去罢。”
“好。”沈予也觉得知言轩门口太过惹眼,便自然地揽过出岫的腰肢,往庭院里走。玥菀跟在两人身后,偷笑不止。
岂料三人还没走到屋子里,竹影又匆匆而来,禀道:“夫人,清意来了,说是要见王爷一面。”
“清意?”这一次轮到沈予很是诧异。他明明已经安排对方假死,方才又听说敏儿被劫走,按道理讲清意应该离开烟岚城了,怎么又突然到了云府?
可有些时候,对于有些人,相见争如不见。彼此疏远一些,反倒是件好事。
沈予沉吟须臾,对竹影道:“我还是不见了。”
“去看看罢,万一有急事呢?”出岫反倒劝他:“要不我和你一起?”
沈予当然是对出岫言听计从,便改了主意道:“好,那就一起去瞧瞧。”
*****
待客厅内,清意满面憔悴风尘仆仆。他瞧见沈予和出岫并肩而来,立刻起身礼道:“侯爷,夫人。”唤的还是两人的旧称。
自从京州城外听了沈予的一席话,清意便服下假死药,由孟辉差人偷送出去。从那之后,两人的主仆缘分已尽了,因此沈予万万没想到,清意竟会主动现身,而且是在明璋被灭了九族之后。
“你怎么来了?”沈予率先问道。
“我来带敏儿走。”清意实诚回道:“我在房州躲了几日,原本早就想离开,后来听说您没死,还封王了!我猜您必定会来烟岚城,所以才留下等您。”
话到此处,清意忽然朝着沈予跪下,恳切请求道:“侯爷,从前是我对不住您……我想带敏儿继续跟着您。”
继续跟着自己?沈予不假思索地回绝道:“你没伤过我性命,最后还肯迷途知返大义灭亲,已算不易。我知道你有难处,也没怪过你,但不意味我还会留你。抱歉。”
留下清意,保不准会想起彼此的伤害。沈予无法忘记清意的背叛,清意也会记得他对明氏的所作所为……倒不如两两相忘于江湖之中,反而能给曾经的主仆之情留下几分余地。
这段话,沈予没有直白说出来,也自问没有必要。他想了想,又嘱咐一句:“好生照看敏儿,你多保重。”
清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垂死挣扎而已,也没多做恳求。他面上难掩黯然悔恨之色,最后说道:“请您放心,我不会让敏儿和她爹娘一样……还没恭喜侯爷封王,我这就带敏儿走了。”
山长水阔,所以恩怨情仇,从此相忘前路。
面对清意的来去匆匆,出岫自始至终保持旁观,没有开口置喙过一句。
待从待客厅里走出来,沈予才询问出岫:“我是不是狠心了点儿?”
“不,你做得对。”出岫朱唇轻启:“留下清意,会再生嫌隙。”
“总算让你满意一次了。”沈予情不自禁揽过出岫,彼此相拥而立。他们一个身姿挺拔犹如劲松,一个身段娉婷宛若白芍,实在般配至极。
嗅着独属于出岫的馨香,沈予满是憧憬:“我很期待咱们的婚仪,看来要快些定日子了。”
☆、番外4:各有归宿路不同 (云羡和竹影的结和局)
沈予只在烟岚城停留了两日,便启程前往北地赴任。临走之前,他与太夫人商量了迎娶的日子,定在今年十月十九,取“十全十美、长长久久”之意。
之所以将日子定得这么早,一来是沈予自己着急,唯恐拖下去再生变数;二是北地冬季寒长,直到来年四五月份才会回暖,若不早些迎娶,还要再多等一年;三则是因为云想容的产期在今年腊月,她是必死无疑的,太夫人不想让出岫沾这个晦气,才让她在此之前出嫁。
十月十九成亲,意味着出岫要在九月初前去北地。满打满算,也只剩下四个月的时间了。而在这四个月里,云府不仅要为出岫置办嫁妆和嫁衣,还得将婚嫁的“六礼”按步骤走一遍。
如今出岫改嫁,只是太夫人和沈予的私下商定,没有按照婚嫁仪式的规矩来走。可两人都想让出岫风风光光地改嫁,于是打算在“六礼”上做足功夫,每一步都不能免去。
所幸沈予考虑周全,他从京州出发赴任之前,便已差人去了趟北地,说动程国公亲自来做这桩婚事的主婚人。
说起这位程国公,来头可不小——
程氏最初乃是北熙世袭的公爵,长期驻守闵州,和云氏闵州一脉多有来往,程国公本人也与云承的生父云潭交情匪浅;
后来臣暄举事之后,程国公审时度势与臣氏联姻,将女儿嫁给了臣暄的义弟臣朗,由此臣、程两家共举起义大旗;
再看如今南北统一,因为有臣氏这层关系,程国公依旧屹立不倒,平稳经历了三朝变迁。
程国公本人是戎马起家,其人交游广阔,沈予在北地整编军队时,因缘际会与他成了忘年之交。后来,他的女婿臣朗又说动天授帝免沈予一死,也间接促使程国公与沈予的交情更加深厚。
因此,一听说沈予缺一个主婚人,程国公二话不说欣然应允。沈予甫至北地境内,便接到了这个好消息,于是他立刻让暗卫给太夫人捎话,将此事告知。
既然沈予找好了主婚人,太夫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她开始寻思送亲人选。出岫远嫁北地,送亲队伍要从烟岚城出发,这一段路程太长太远,送亲之人不仅要身份得宜,还得万分可靠。
按照传统的婚嫁习俗,送亲之人应该是女方的兄弟手足。可出岫的情况太过特殊,她是二婚,又从婆家出嫁,且还是父母不详的孤女出身,哪里能找得到兄弟姐妹?
太夫人前思后想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之法——三爷云羡去送亲,顺带让三房分家,把云羡派去打理北地的生意。
为此,太夫人特意将云承、云羡、竹影三人招来荣锦堂,当面商量此事。
云承在京州参加完聂沛潇的婚仪之后,便与云羡一齐返回烟岚城,刚好赶上庄怡然的产期。当时出岫去了京州为沈予求情,三人便在路上错过了。
原本大家都以为沈予必定凶多吉少,出岫必定伤心欲绝,可谁料一夜之间情况急转直上,不仅沈予受封威远王,而且出岫也要改嫁了!
云承与云羡对此连连称奇,同时也为出岫和沈予由衷高兴。故而太夫人一说让云羡担任送亲使,他便一口应承下来。
“你带着鸾卿去北地罢。”太夫人对云羡说道,态度很是疏离:“从前出岫对我说过,鸾卿的身子越发不好。此次屈神医也会去参加婚仪,你带她去看看病,兴许还能治。”
提起鸾卿时日无多,云羡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不比从前那般黯然:“多谢母亲挂怀,儿子明白。”
太夫人点了点头,又道:“近几年府里晦气太多,趁着出岫改嫁之喜,也让鸾卿入宗谱罢。”
“母亲!”云羡闻言乍喜。他与鸾卿是私下成亲,这桩婚事一直没能得到太夫人的认可,也是鸾卿死前的一桩憾事。而今太夫人突然松口,他自然惊喜不已。
太夫人见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面上浮起一丝不耐:“行了,你不必感恩戴德。反正她活不长了,也算遂她一个心愿。至于你,在她死后要立刻续弦,为云氏传递香火。”
这一点云羡早就想到了,毕竟自己是老侯爷的最后一丝血脉,必定要以子嗣为重。鸾卿也看得很淡,甚至劝他早些留意世家小姐们。
“母亲说的事,儿子心里都明白……多谢母亲成全。”云羡郑重其事地下跪,对太夫人磕头行礼。
“嗯。”太夫人点了点头,不容置疑地道:“人选我替你留心好了,叶家嫡幺女叶灵媗不错。自从叶太后薨逝,曲州叶家的势力大不如前,让叶灵媗给你做续弦,也不算亏待她。”
这个人选,太夫人瞄了许久。最初她曾考虑过让叶灵媗嫁给云承,后来因为叶太后的关系,又觉得庄家更为合适,便选定了庄怡然;
如今叶太后薨逝,所有旧怨一笔勾销,何况叶太后生前还把爱子托付给了她这个宿敌,可见也是一种信任。就凭这一点,太夫人打算再保叶家一次,让云、叶两家联姻。
云承深知这其中的关关道道,见太夫人提出这一人选,他连忙出口附和:“灵媗小姐甚好,品貌端庄、家世优良,若不是叶太后薨逝给耽搁下来,她早该定亲出嫁了。可见是上天注定,让她等着三叔。”
太夫人见云承反应极快,也很是满意,语气柔和些许:“叶灵媗是叶太后的侄女,身份不算低。又有聂九的婚事在前,云、叶两家勉强算是‘亲上加亲’。老三,你意下如何?”
太夫人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又承认了鸾卿的名分,云羡岂有再反对之理?于是连忙回道:“一切但凭母亲安排。”
“好,你倒是懂事不少。”太夫人想了想,对他命道:“你将京州的生意交接一下,先回府里来帮承儿。娶了叶灵媗之后,就分家出去单过罢。如今北地的生意刚收回来,你过去打理最合适不过,倘若遇到什么难事,还能就近与出岫商量。”
在太夫人心中,始终对三房不能完全放心。毕竟有闻娴之事在前,她很难保证云羡心中毫无芥蒂,更不愿他在云府与自己日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