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黄梨木屏风,弘昀最喜欢围着屏风捉迷藏……”
“还有这三足铜鼎,富灵阿常美滋滋的扛在肩上吼,这叫力能扛鼎……”
“还有这柑橘的盆栽,是弘昀一点一点照料着长大的……”
张子清慢慢的在房间里走着,看着,说着,同时也流泪着,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着,她方觉得,她的人生到此刻方完整方归一……
这一夜,福晋因着回味册封大典上那至高无上的荣耀而激动的难以入眠,而旁边的四爷似乎也因着什么事情所绊而辗转难眠,直到夜半时分苏培盛在门外小心的低唤了两声,四爷听闻猛地掀被起身,匆匆趿拉着鞋子几步走到门外。
福晋被四爷的突然动作惊了一跳,后见四爷匆匆下床出了门,接着传来苏培盛那压低声音若有若无的嘀咕声,福晋想了片刻后就闭了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哪怕过后四爷从外头回来,她依旧没睁开眼更不会为此问半句话。毕竟作为一国之后,她知道哪些事情该问哪些事情不该过问,有时候装傻也是一种学问。
不过她敏感的发现从外头回来的四爷似乎更焦躁了,接下来的半宿他似乎更是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最让她琢磨不透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她感觉错了,她似乎从他身上传递的那焦躁中感到了他某种莫名的期待和激动?
138
按照规矩,册封之后的三天皇上都是要宿在坤宁宫的,这点毋庸置疑也无可争议,可三日过后,皇帝的去处便成了后宫女人重点关注内容,一双双炙热的眼睛无不渴求的望着乾清宫方向,甚至连宫里头的奴婢奴才们对此都格外关注,毕竟三日后的第一夜,皇帝去了哪一处落脚毫无疑问就奠定了那方的荣宠地位。
妃位的几个暗自叫着劲,她们心里都门清,品级相同的她们若想压过对方一头,就得全力争得皇帝的第一夜。对此李氏年氏彼此斗个乌眼鸡似的不提,还格外的堤防景阳宫的某位,因为在她们瞧来,这闷声不响的绝对是位劲敌。对此,躺着不动都能枪子兜头而来的某人还能说什么?至于嫔位以及以下品级的女人们,则无不侥幸的希望皇上的龙恩会突然的降临在她们身上,虽然这份希望微乎其微,可到底还有那么点可能的不是?
正当后宫女人对乾清宫那位虎视眈眈又望眼欲穿时,怎知等来等去却等成了一场空,因为皇帝这一夜竟罔顾后宫众美人的殷殷期盼,独自一人宿在乾清宫中没召任何人侍寝。
出乎意料的结果令后宫妃嫔失望之际倒也平衡了,毕竟谁也没得便宜不是?失望之后便又重新燃起了斗志,日子还长着呢,这一夜不成,还有下一夜不是?
可令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夜又一夜的,她们日日期盼却夜夜等空,让她们足矣吐血三升的是她们皇上竟可以整整一月都未召过人侍寝!满腔热血换来夜夜的铩羽而归,哪怕是众妃嫔有再多的热情也被她们皇帝磨得渣滓不剩,再回想想她们以往的日子,众妃嫔齐齐叹了气,不得不宣告她们的耐心消磨殆尽,因为遇上个这么清心寡欲的皇帝,她们纵是有万般能耐又能如何呢?
话说这一个月来四爷也没闲着,蛰伏了已久的他冷冷看着朝堂上一撮死拧分子,看着他们在他所设的局里越陷越深却犹不自知的还上蹿下跳的死命蹦跶,不由笑的愈发的冷,这作死的节奏他们走的相当的好。终于,到了拉网的时候,犹如隐忍已久的怒狮他终于得以一跃而起,痛快的扑杀他到手的猎物!以雷厉风行的手段,他毫不留情的将那些不服他统治的死拧分子杀一批,关一批,再贬一批,然后将他的心腹田文静李卫等人趁机提拔上来,朝野上下顿时为之一肃。
雍正杀起人来毫不手软,而且秉承今日死囚今日斩的原则,证据确凿定下了罪便毫不拖泥带水的当即令人拖去了午门,任何人没有求情的余地,这就无疑带了些六亲不认的意味。而在康熙朝安逸久了的大臣们何曾见过这等血腥手段?前一刻还好好的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句争得面红耳赤,下一刻周围那些相熟的同僚们被死狗一般拖了出去,咔嚓咔嚓的全掉了脑袋,搁谁身上能不心惊肉跳的?朝臣们怕啊,因为指不定下一个咔嚓掉脑袋的就是他们,毕竟上头那位手段雷厉风行,砍人脑袋可是连声招呼都不会打的。
杀伐果断的雍正在朝臣们心中落下了浓重的阴影,同时效果也是显著的,接下来的早朝朝臣们都听话极了,乖透了,上头人说什么他们就怎么做,不敢再试探有任何闹幺蛾子的举动。当然,被剪除了大半羽翼的八爷党例外,没瞧见老十四在朝堂指桑骂槐上蹿下跳,就差指着上头人鼻子破口大骂了吗?
对此,雍正只是眼皮淡淡一撩,表示这不是个什么事,大手一挥,滚去养蜂夹道找老十三吧。他这种做法究竟有没有报复老十三的意思不可得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知晓的是,未来老十四的日子不好过的同时那老十三的悠哉日子怕是也一去不复返了。
冷眼旁观的朝臣们一看这架势顿时惊呆了,连亲弟弟都能下得去狠手的人,对他们还能手下留情吗?答案显而易见。于是朝臣们愈发的乖觉了,八爷党哪怕使劲了手段都拉不走,甚至连八爷党的残余势力都开始动摇了,貌似跟着八爷倒霉快啊。渐渐地,老八的不少党羽临阵倒戈了,就连老十似乎都有些不想再掺和的意思了,当然老九是一如既往的力顶他家八哥上位。对此四爷表示,这又是一个作死的节奏。
宝贝儿子被关了,急的当然是老娘,德太妃哭哭啼啼的找上了康熙,康熙听完事情的经过便不耐烦的让人请德太妃出去,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十四脑袋浑的拎不清这能怪谁?老四这般也是顾得兄弟情面了,否则就那影响朝纲损害大清国祚的混账东西,宰一百遍都是轻的!去养蜂夹道清醒清醒也好,不是还有那老大和老十三吗?想起这两只,康熙脸色微妙,老四拖他们都拖不出来,莫不是他这个当皇阿玛的真的伤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心灰意冷了?想想康熙不由叹口了气,接着又恼上了德太妃,没见他连起个身都痛的满身是汗,还不长眼色的拿这些糟心事来膈应他,故意不让他好利索不是!
当即吩咐李德全,除了动摇大清国祚的生死大事,否则任何朝臣妃嫔都不得再来打扰他静养。
不得不说,康熙这一口谕在此时此刻无异于给四爷锦上添花来了,朝臣中尚在观望的某撮人彻底死了心,同时也看的清楚,这大清此时的主人究竟是谁。自此之后,四爷的地位便愈发的稳当了起来。
再说后宫中,其实没了皇帝这大BOSS,一群女人们也完全可以自娱自乐的,没瞧见这一个月来内务府忙得不亦乐乎?没瞧见那群妃嫔们一天几套衣服的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争奇斗艳,串完此门来串彼门,你一言我一句的暗下交锋,完全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再听听东西六宫此起彼伏高喊娘娘的声音,别怀疑,这是近一个月来妃嫔们多出来的新爱好,那就是指使底下的奴才们多多高喊两声娘娘,还别提,就这区区俩字听在她们耳中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毕竟前个月虽在宫里,可毕竟尚未册封,娘娘二字是不得喊出口的,如今终于得以名正言顺,若还不让人喊来听听,岂不是要憋屈死自个?
钟粹宫里,齐妃李氏翘着戴着长长指套左看右看,咬着字音问道:“本宫的指套可好看?”
旁边奴婢忙大声道:“这指套也就娘娘能戴出雍容尊贵的味道来,娘娘人高贵,玉手也好看的高贵,自然是娘娘戴什么都好看。”
李氏听得心花怒放,兰花指一指桌上的鎏金镶玉簪子,仍是加重前两字的字音道:“本宫赏你的。”
那奴婢自是识趣的高声道:“谢娘娘赏!”
延禧宫里头,安妃年氏将裕嫔等她宫里头的几个低品级女人全叫到了她屋里,等她们给她行过礼后,方高高在上的说了句:“起咯吧,本宫恩准你们起吧。”
几个女人咬牙切齿的起了。
年氏哼道:“怎么,不愿起的话,本宫就恩准你们跪着。”
在人屋檐下的女人们自是连道不敢。
年氏带着指套的手高贵的搁在膝上,美目环过前面一周,勾起抹高贵的笑:“以后在本宫这,只要你们忠于本宫,那本宫自是不会亏待你们。”
众女还能说什么,谢恩呗——
景阳宫里,翠枝不厌其烦的给张子清挨个粘好了红底镶细碎蓝宝石的指套,一脸梦幻道:“以后主子娘娘出门时就将这玉手搭在奴婢的胳膊上,届时保管让主子娘娘的玉手衬得连奴婢都高人一等了起来。”
张子清感兴趣的凑近观察了一会,眸光一转隐晦的抿嘴一笑,旁边小曲子眼尖的瞧见,就乐呵呵问道:“主子娘娘,可是您也觉得这指套尊贵极衬主子娘娘您吧?”
描龙画凤的贵妃椅上,张子清刚重新坐直了身子,听得小曲子一问到底没绷得住,眼一眯就乐的呵呵笑:“我倒是觉得,戴上指套又长又尖的,若是在夜里被烛光一晃,这蓝光忽闪忽闪的跟猫妖似的,怪吓人的。”
翠枝粘指套的手一下子僵住,身体也晃了下。
小曲子在旁干笑两声,摸摸鼻子也不知该如何来接这话了。
富灵阿和弘昀对视一眼,窃笑不已。
见这姐弟俩在偷笑,张子清宠溺的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柔柔。话说这一月来富灵阿和弘昀频频往她这里跑,俨然是将景阳宫当做他们自个的家了,若不是皇后大度不在这方面与她计较,怕这后宫中这会因此而闹出点是非来。想起那日相见悲的场面,张子清至今心情都难以平复,尤其想起那日乍然见到她的弘昀陡然放声大哭,想起他跪在地上抱紧她双腿一声额娘一声泪的,直到现在想起她的心里都是一阵酸胀。
“过来,让额娘抱抱。”
冲着前面的那两只招招手,两只立马眉开眼笑的飞奔而来,翠枝忙退到一边让出地,然后而小曲子站在一旁笑看着两个小主子扭糖似的窝在他们额娘的怀里撒着娇。见到这样温馨的场景,小曲子和翠枝的心都不由软了起来,看着如今又重新活泼开朗起来的小主子们,他们欣慰之余也不禁感慨起来,到底是有额娘护着的孩子活的自在啊。
“额娘,您头还疼不疼了?”趴在额娘怀里的弘昀,仰着头担忧的说道。
每每过来见她,弘昀总是担忧的一问,张子清知道是几年前她的突然出事给这个孩子造成的重创过大,以致现在都患得患失的难有安全感。想到这里,她不禁又自责又心疼,转头又看看旁边同样关切望着她的富灵阿,不由安抚的将他们搂的更紧,轻声安慰着:“额娘早就没事了,额娘的头不再疼了,富灵阿和弘昀额娘也记起来了,而且额娘保证再也不会忘记你们一分一毫,额娘保证。”自那日进了景阳宫后,她的记忆就恢复了大半,而与弘昀相见之后,弘昀带着她进了趟空间,泡过温泉过后脑中残余的血块彻底消散殆尽,而血块一经消散她周身的气流就迅速流转了起来,没想到竟因祸得福的比原先运转快了几倍。
富灵阿却仍旧不放心的看着她,扒着她胳膊问道:“那额娘,您还记得富灵阿最喜欢喝的是什么汤吗?”
张子清为难的左思右想,见到富灵阿慢慢变得凝重的小脸,噗嗤一声笑了,点点她鼻子:“小馋猫,你最爱喝的汤额娘岂能不记得?淮杞羊肉汤对不?”
弘昀忙摇着她的胳膊巴巴眨着眼:“那弘昀呢?”
张子清笑着拍拍他光亮的脑门:“莲藕栗子甜汤,可是?”
两只巴巴望着她:“额娘真厉害。”
张子清哼了声,笑道:“想喝了不是?”
两双眼睛噌的下就亮了。
“成,今个午膳额娘亲自操刀,别说俩汤了,额娘还能给你们整出个两荤两素来。来翠枝,帮我卸下。”扬着那扣着长指甲套的手,示意翠枝快快取下吧。
废了老大劲才弄好的翠枝只得忍痛将那尊贵的漂亮的指甲套给取下,不过瞧着两位小主子那开心的模样转而她也开心起来,只要主子们开心便是她最大的开心了。
摘了旗头,脱了花盆底,张子清挂了个围裙乐颠颠的就往小厨房的方向而去,两只小的跟个小尾巴似的在后边颠颠的跟着,边蹦蹦跳跳的边跟他们额娘说着宫里头的趣事,甭提有多欢畅了。
待主子们走得远了,小曲子方奇怪的看着翠枝:“咦,你急火火的找什么呢,不去给主子娘娘搭把手啊?”
翠枝正吩咐翠红去库房拿几匹缎子来,闻言边转过头对小曲子叹气道:“你没见刚才主子那身围裙,又破又旧又不入眼的,哪里能配上的咱娘娘的身份?我得赶紧找匹好缎子来,赶紧给咱主子娘娘做身又尊贵又华丽的围裙来,可千万不能让条围裙而辱没了咱家主子娘娘的尊贵身份。”
想想刚刚他家主子那条挂在脖子上通身绣了两三排蜜蜂的蓝底围裙,小曲子难得赞同的点点头,是得重新做一条,那条围裙实在是太不衬他家主子的气质了。
围裙被人嫌弃的人还浑然未知,这围裙是四川蜗居时做得,有些年头了她也懒得重新再做,再加上有好几处破洞都是花花亲手给她缝补的,冲着这点她也没舍得扔。
小厨房里她挥舞着锅铲干头十足,富灵阿和弘昀在旁叽叽喳喳,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烦,看着如今已经和她比肩的大闺女大儿子,她心里满足不已,同时也是遗憾非常,因为儿女这几年的成长过程她这个做娘的并没有参与进来,一转眼儿女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过了这么多年,每每想起心里自然不是滋味的。
四爷心里同样不是滋味的,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哪怕是思念成疾却硬是克制住自个整整一个月来未踏足后宫一步,这一个月来他夙兴夜寐甚至常常通宵达旦的,其实真说起来他这般拼命都是为了谁?可恨的是别的宫中还会长眼色的派个奴才给他送些汤汤水水的聊表心意,可放眼观去那景阳宫呢?这一个月来却颇有种我自岿然不动如山的意味,连随意遣个奴才来告之他一声她无恙了都不曾,就放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乾清宫里,仿佛那乾清宫里住着的男人是死物似的,当真可气可恨!
明明恢复了记忆明明记起了他,可整整一个月来她对他不曾有半点表示,四爷此时此刻不得不酸涩的承认,他在他女人心里的地位怕真的没有他所估计的那般高。意识到这点,四爷不是不恼的,尤其想起那两只小的,以前三天两头会到他这里腻歪,如今整整一个月了竟是连他们的影子半点都见不得,显然是有了亲娘忘了爹了,能不令他心头发酸吗?
想想景阳宫此刻必定是母慈子孝女乖的,而他自个却在乾清宫里孤家寡人的,四爷心里能是个滋味就怪了,想想朝中诸事大抵尘埃落定,他也不必再顾忌着什么了,当即带着苏培盛,摆驾景阳宫。
到了景阳宫四爷没让苏培盛唱名,只是负手不动声色的进来,远远的就听见小厨房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笑声,不由眉梢一挑,脚步一转就疾步往笑声的发源地而去。
正在屋里对着缎子裁裁剪剪的翠枝和小曲子猛地见到皇上过来,差点惊的魂都飞掉了,急急忙忙的从屋里跑出来要给皇上请罪,被苏培盛眼尖的瞅了见,忙冲着他俩挥了挥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二人立马乖觉,静悄悄的束手立在原地不再做声。
四爷脚步不停的往小厨房的方向大步而去,在快走近的时候抬手淡淡止住,苏培盛识趣忙悄悄后退了几步,而四爷则放轻了脚步又走近了些,然后在挨近小厨房的房门口处停了下,再然后就一脸淡定的听起了墙角。
139
若是换做往常,外头稍微有些动静是逃不过弘昀耳朵的,可今个可能是因着和母亲在一起的兴奋让他放松了警惕,也可能是厨房内烧火的声响翻炒的声响过大,以致他没及时注意到外头还有个听壁角的人存在。想来他那额娘也是如他一般高兴的忘乎所以了,喜气洋洋的翻炒着菜,不时地跟两个孩子说着她的炒菜心得,显然对外头的异动浑然未知。
“火太大了富灵阿,菜都要炒糊了,快弄小些。”
铁铲翻炒菜的声响夹杂着女人清爽的吩咐声,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回应声清晰的传出门外:“好嘞,额娘稍等,小的马上就给您弄小火——”
外头的四爷怀疑自个出现了幻听,里头那个女人是在吩咐他家宝贝闺女烧火吗?
又是一阵翻炒声,油烟夹杂着菜香的气味传出门外,紧接着那指挥若定的女声再次传来:“弘昀快将案上的羊肉端来,哎呀别着急一下子全倒进去,贴着锅沿小把小把的往里放。”
弘昀清脆的声音传来:“额娘,是这样吗?”
“哦不错,再去将案边的调料盒拿来。”
弘昀颠颠跑来跑去的声音不停,外头的四爷却恼了去,君子岂能近庖厨,可她却浑然不觉不妥的使唤儿子使唤的轻快,当真是脑袋一根弦的。
里头又传来了谈话声:“额娘,您瞧您就教了一遍我就会烧火了,富灵阿厉害吧?”
“那是自然,我家富灵阿大人从来都是聪慧美丽无敌的,是最最厉害的女超人。”
不用亲眼去看,四爷也能猜的里头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满脸温柔宠溺的,想象着里面母子三人温馨的场面,再听着不时传来的炒菜声,此时此刻他无端的觉得心头有些熨帖。
“什么是女超人啊?”
富灵阿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而外头四爷也难得竖起了耳朵细听,因为他在奇怪女超人究竟是个什么人。
张子清将炒好的菜盛了出来,闻言便笑着解释道:“话说很久以前啊,从天外边飞来了一群妖魔鬼怪想要吃掉咱人类,这时候呢人类中有个特别厉害的女英雄挺身而出,毫不畏惧这些个妖魔鬼怪,勇敢的与这些鬼怪们作斗争,最后终于消灭了鬼怪,拯救了人类。而这个女英雄呢就叫女超人,为什么称为女超人呢,当然是因为她能力超出一般人呗,她上天入地,她无所不能,简直就跟神仙没两样。”说话的途中她也没闲着,刷了锅紧接着要做最后一道菜。
弘昀当故事听,听完后莞尔一笑,可富灵阿却依旧是天真的性子,喜欢将故事代入现实,自然是听得意犹未尽:“额娘,那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女超人呢?”
可能没料到富灵阿会突然来这么一问,张子清有些卡壳,外头的四爷狠狠在心里笑话了一番,肚子里没那把子料还敢教坏她闺女?
“这是神仙指定的人选,谁知道神仙会有什么选择标准呢?”
“那神仙住在哪里呢?”
“天上啊。”
“那天上飞来了妖怪,神仙为什么不去帮忙打他们?”
“因为……神仙忙啊。”
“那神仙忙什么呢?”
张子清闭紧了嘴巴死活不吭声,她怎么知道神仙在忙个啥呢?
可富灵阿不依不饶,连火也不烧了,直一个劲问,忙什么呢,究竟忙什么呢。
被问的没法子,张子清只得苦着脸道:“忙做饭呢。”
富灵阿瞪大了眼:“神仙还用吃饭吗?”
张子清加快了炒菜的速度,可富灵阿的问题又来了:“那神仙是怎么吃饭的呢?他们吃什么呢?会吃肉吗?还要吃菜吗?他们也有买卖菜和肉的地方吗?他们也有集市吗?猴哥还在不在天上了呢?他还会大闹天宫吗?还有八戒他在喜欢嫦娥吗?还有还有……”
张子清扶额,饶了她吧,她只是个凡人,不懂天上的事情,更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张子清装聋作哑,弘昀在旁极力降低自个的存在感,他偷偷叹气,他姐姐这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个性他实在是太了解了,而且问题也天马行空,可以说是百万个为什么都不为过。以往的以往他领教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他都轻易不敢给她讲故事,如今……他偷偷看他额娘一眼,再次降低存在感,他当真是爱莫能助啊。
能不到确切答案的富灵阿可想而知是要发飙了,张子清一瞧这架势不好,只得哄劝道:“天上的事情太复杂了,你问额娘也没用,因为额娘是个凡夫俗子,也没机会上天去瞧上一瞧,你让额娘怎么来跟你说呢?”
富灵阿很不高兴:“可额娘连女超人都知道!”
然后外头的男人就听得女人一声干咳,接着听到她说:“富灵阿啊,你可知你皇阿玛为什么被称为真龙天子吗?”
“为什么啊?”
“因为你皇阿玛是天上飞龙的儿子,所以你如果想知道天上的事情,这个还得问你皇阿玛。”
外头男人的脸色僵了下,继而咬牙,这个女人果真是会祸水东引的说。
富灵阿终于心满意足的不问了,只是念叨着她皇阿玛果然是最厉害的,等吃完了饭就去找她皇阿玛问问题去。
最后一盘菜收尾,两荤两素两汤,装了盘后让奴才们端着,然后她拉着富灵阿和弘昀高高兴兴的走出厨房,吃饭去。
“待会好好尝尝额娘烧的饭菜,看看额娘是不是宝刀未老。”
说笑着他们踏出厨房,在踏出厨房之际张子清悚然一惊,陡然住了脚望着对面人惊魂甫定。
四爷怒了:“你那什么神情,见了鬼了?”
张子清喘口气松泛松泛刚猝然收紧的心脏,刚一出口就陡然见着晃在墙根阴森森的一影子,可不以为见着鬼了是什么?
眼神不由往他脸上瞄去,这是她恢复了记忆后首次见他。还是当初的那张脸,岁月似乎没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直眉冷厉,轮廓深刻,峻冷的眸子如临九渊,一如当初尚在贝勒府邸时那气质清冷的青年模样,可若说变化也不是全然没有,他身上加重的是上位者的威严,不怒自威,周身明黄色的九爪龙袍昭示着他至尊的地位,整个大清的主人,万里江山的掌权者,如今的他今非昔比。
张子清心里不是那般平静的,没恢复记忆时她尚可较为坦然的面对他,可如今记忆恢复了她反而难以坦然,不知该以何种心情来面对这个昔日的男人。垂了眼,她遏制住心头的思绪,手搭在腹前准备蹲□子,毕竟见了皇上礼还是得行的:“臣妾……”
腰腹陡然被一只有力的手钳住,张子清愕然的抬头,四爷握着她腰腹稍用力向上提了提,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生分了。”
不等她从这句话中咀嚼出什么来,他已牵过两个孩子的手打她面前走过,张子清只得在后面慢慢走着,听着他跟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谈话声。
“功课多不多?”
“回皇阿玛的话,近来功课并不算多,王夫子的课儿子大都能跟得上呢。”
“嗯,但要记住不可骄傲自满,所谓满招损,谦受益。”
“儿子省得的。”
“富灵阿近来有没有好好学习女工?”
“当然有的啊,如今富灵阿可厉害了呢,都能学会绣朵花了呢。”
“嗯,再接再厉。”
趁父女二人说着话,弘昀偷偷回头给了他额娘一个担忧的小眼神。
张子清笑岑岑的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冲着前面那挺拔的男人背影做了个九阴白骨爪的手势。弘昀僵着脸转过只做若无其事状,四爷余光瞥见,狭长的眼眯了下,却抿着唇没说什么,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厅房。
两荤两素两汤摆上了桌,四爷居主位,旁边空出一位,两下的在下首坐着。后进来的张子清这回识趣了,没等人吩咐就挨着四爷坐了下。
四爷往她脖子上挂的那蓝底破围裙上一扫,见那三排蜜蜂张牙舞爪,冷笑了声:“这么多年了,你对蜜蜂倒依旧是情有独钟。”
张子清这才反应过来她围裙还未解呢,那边翠枝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忙匆匆过来替她解围裙。
四爷又往那破旧围裙上扫了两眼,见那围裙上不下三五个补丁,可想而知这些年来她日子过得清苦,想着这些年她可能遭的罪,他的脸色就不由带出了几分难看来。
“吃饭吧。”他率先拿了筷子淡淡道,然后朝着桌中央的荤菜夹去。
张子清心头惊奇着,几年不见四大爷不仅不吃素了,就连吃饭都独立自主不用人喂了。心头惊奇着,她抄着筷子刚欲夹菜,不想眼前的米碗多了双筷子,筷子中间夹着一块红焖羊肉搁进了米碗里。
张子清好一阵惊吓,忙抬头往筷子那头主人的方向看去,得到对方一个冷眼后,眼神忙一转就乖觉的吃了起来。
桌前的富灵阿和弘昀挤眉弄眼的对视一番,然后就若无其事的扒着饭,喝着汤。
这顿饭张子清吃的不甚安稳,因为她发现她旁边的四大爷不知是不饿还是其他原因,寥寥吃过几口罢,就一门心思的盯着她用饭。她每吃过一口饭他就施施然给她夹上一筷子的肉,这节奏打的丝毫不乱,害的她吃饭的节奏都机械的一板一眼不敢打乱,直让她觉得她这不是在用饭这是在用刑。连续七/八筷子下来,面对着旁边人灼灼的目光,张子清表示她再好的心理素质也快顶不住了。
终于,在旁边人又是一筷子肉夹过来的时候,张子清给自个打足了气,硬着头皮动着胳膊给他夹了一筷子素菜。
菜搁进他碗里的时候,她明确的感受到他的身体似僵硬了一瞬。忙将筷子从他碗里收回,张子清闷头扒着饭,祈祷着这顿饭快快的吃完。
接下来旁边给她夹肉的节奏明显乱了,她吃一口饭他能两/三筷子的给她夹,到头来桌上泛着汤汁的空空盘碟和她米碗里那明显能高过她鼻尖的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饭后,弘昀识趣的拉拽着富灵阿走了,直到走了很远富灵阿还在嘀咕着没吃饱,四爷板着脸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张子清略有尴尬只能当做自个没听见。
两小的一离开屋内就清静了起来,张子清怕闲着两人干瞪眼尴尬,就遣人拿了盘苹果,然后隔着茶几坐在四爷对面,慢腾腾的削起了苹果。
初冬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倾洒在她小巧而瓷白的脸蛋上,细碎的光晕搭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在眼睑下方一排浅浅的光影,偶尔一动,犹如灵动翩跹的蝶仿佛能飞进人的心里。四爷细细的打量她,看她姣好的五官看她专注的神色,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在想,或许寻遍天下也不能再寻得生的如她这般好看的女人。
对于四爷的打量她也不在意,她知道那个男人就是喜欢偷看她,其实她也理解,任谁越活越年轻也得招人怀疑,得天独厚甚至已不足以做来解释,所以在记忆恢复之后她也想好了几套说辞来应付,不成想那个男人至今都未曾开口询问。
将苹果去了核割成一块块的搁在玉盘里,插上牙签推到了对面男人眼前:“前些日子内务府刚派下的,又脆又甜,皇上您尝尝。”
四爷这回倒没拿腔,捏着牙签吃了块,待咽下后便将牙签搁下,目光重新落到了她的脸上:“回头爷遣人给你这边再送些过来。”
张子清听罢迟疑了会,要不要起来行礼谢恩呢?
还未她兀自纠结完,那厢又话锋一转:“爷喜欢喝清淡些的汤。”
张子清惊讶的抬头,四爷灼灼盯视她:“下次别忘了,爷的汤。”
这下她方陡然明白过来,怕是今个桌上那两小的一人一碗汤的喝着,惟独他面前空遛遛的,怕是觉得区别对待心头不快了吧?
想到此,她遂道:“先前没成想皇上会突然造访,所以就单独只准备了两小的汤,等下次,臣妾一定会将皇上的汤准备的妥妥的。”
“造访?”四爷咀嚼着这两字,看着她冷笑。
张子清陡然一个激灵,急忙在脑海中搜寻着先前翠枝填鸭式的教导,遂又改口道:“皇上临幸景阳宫,臣妾没准备周全,误了皇上用膳的雅兴,实乃臣妾之过,望皇上恕罪。”心里唉声叹气,皇宫里头果然规矩大。
四爷冲她淡淡招了招手,张子清只得起身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他伸手一把扯了过去,然后就踉跄的跌进了他怀里。
将她纤细的双腿紧紧夹在他健壮的双腿之间,四爷环腰搂过她将她禁锢住,一只手则粗暴一扯崩开她旗袍衣领上面两个扣子,然后就在张子清的目瞪口呆中霸道的将手从衣领上方钻进,粗粝的掌心在那娇软的乳峰上摩挲的同时还不咸不淡说道:“何至于这般绞尽脑汁的罗织词句?刚说到哪了,临幸?不会用的话爷来教教你。”
张子清察觉他情绪的不对路,试探的问道:“爷,您生气了?”
四爷揉搓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看她:“怎么不口口声声喊皇上了?”
张子清顿时悟了,原来症结在这。
“其实无论妾身怎么喊您,爷也好,皇上也罢,在妾身心中您始终都是妾身的爷。”她心中不是不腹诽的,怎么几年不见,这四大爷愈发的龟毛了。
果真是对症下药,这话听在四爷耳中果真舒坦熨帖,不过四爷依旧还是有些小脾气的。冷哼了声:“你身体可好些了?都想起来了?”
张子清抬起手想将他的爪子从她的衣服里面掏出来,四爷不善的瞪她一眼,张子清只得识趣的作罢,乖乖答话:“托爷的福,妾身身子无恙了,该记起的也都记起了。”
四爷目光的意味愈发的不善,张子清忙解释道:“爷前些日子那般忙,妾身哪好拿这等小事来叨扰爷?”
“好一个这等小事!”他陡然低喝了一声,道:“这是小事,那不如你来给爷说说,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大事?”
不等她出口再说,四爷已经怒了:“既然这么多年将什么都忘了一干二净了,那你还回来做什么?一辈子在外面晃着就是,还回来故意惹爷的眼作甚!”
张子清想,当她愿意回来不是,也不知是谁那时二话不说,跟土匪似的扛着她就掳进了宫。
四爷依旧咬牙切齿的发着脾气:“爷只当这些年你化了灰,索性早就忘了你,五年多了,爷府里头的女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哪里还有你张佳子清的位置?你在外头将爷忘得干净,却不知爷如今是九五之尊,天下的美人都任爷来挑选,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不想想你这个时候才回来,难道就不觉得黄花菜都凉了?”
张子清忍着没吭声,四爷那厢却依旧不依不饶:“你还回来作甚?晃了那么多年,还忘得那么干净,你索性就在外头晃一辈子得了,爷倒也省心了。”
张子清气的肺疼,别过脸懒得看他。
四爷疾言厉色:“还知道生气?造成这一切后果的是谁?当年你若但凡将爷的话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会有那般严重的后果吗!连李氏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都能不少胳膊不少腿的回来,反观你呢,还尚有些腿脚功夫,怎的当时就逼到那种境地?你说你是不是废物,你说你还有何用!福晋,李氏,人家都能全身而退,怎么轮到你了,让人拉回来的……却是一滩肉末!!你成心在折磨谁?你想过富灵阿和弘昀的感受否?你让他们如何面对那残酷的现实!爷说什么你都吊儿郎当,生死关头你也吊儿郎当!蝼蚁尚且懂得偷生,明哲保身的道理连个低微的牲畜都懂,莫不是你连它们都不如!”
四爷越说越厉,张子清终于成功被他那张毒嘴骂哭,拍打着往他的脸抓去:“你就会骂我!你就会骂我!你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想这样吗!我想吗!那个人有病,放着别人不追单单就追我!好不容易我弄死了他,树上还蹲着一个!还放冷箭!那箭就那么轻轻擦过我身体,我就头昏脑胀,接着凭空又冒出一个坏蛋!我就这么倒霉,我有什么招!除了拼命跑我总不能硬碰硬吧?我头昏脑胀掉下了沟滚了好几个圈侥幸没死,可那人却也跟着下来拼命要弄死我!我好不容易逃了,虽然什么都忘了,可也到底挣扎着捡了一条命活了下来!我拼了命活下来,你却骂我,你还咒我,你良心都喂狼狗了你!”
见她哭的厉害还奋力挣扎似乎要往外跑的架势,四爷也顾不上理会额角的几道抓痕,忙按住她安哄道:“你莫哭了,爷不骂你就是。”
张子清拿手掌按住他的脸往外推,恨声哭道:“你离我远点,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这个渣!奶奶啊,您去哪了啊,您要是见到有人这么欺负您的心肝,您岂不是要心疼坏了啊——”
好端端的一个下午,景阳宫就在这哭天抢地的哭嚎声中度过,四爷令人将门窗都关紧实了,然后就这么僵着脸听了一个下午的凄凄切切哭喊声。这女人有个特点,那就是她是真敢闹,她若真闹起来,她是不会管你是哪根葱的。
一个下午四爷就在女人哭声连带着指责声度过的,待她哭声止歇,他学会了一个新名词,渣。虽然他不解其意,但他十万分的肯定也不是个好称呼,因为这个字今个下午从她嘴里蹦出的次数不下百次,对象自然是他。
太阳落山之后,某人终于也偃旗息鼓了,四爷也终于得以松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可能是宫外头的几年将这个女人养的野了,她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看着背对着他耸着肩膀尚一抽一抽打着哭嗝的女人,四爷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罢了,以后他说教的时候大不了就稍微注意下分寸,至于她,慢慢再j□j吧。
不过有件事他势必要弄清楚的,五年前的那件事,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想至此处,四爷胸口陡然积攒了滔天的怒焰,眸光也为之一狠,敢打主意打在他女人头上,不知是哪个作死的竟有这般的狗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