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的人不止年羹尧一个,老八老九也嘀咕,莫不真是要卸磨杀驴了?不过老四也真是狠,左膀右臂说砍就砍毫不含糊,当真冷血的很。想至此处,他们心里也不由掠过一丝寒意。
朝臣们不是不惊疑的,年羹尧的罪的确不小,可若是说诛九族的话真的是不至于啊。所谓乱世用重典,怎么到了雍正爷手里头,和平年代里这邢典反而愈发严苛了起来?不过他们心里头虽这么想,可没一个人敢说半句,他们头顶上方的人当真令他们怕到了骨子里,想一想连骨髓都跟着颤。
对此雍正不置一词,哪怕是被他的臣民们认作是刻薄寡恩他也半字不解释,其实只要他将年羹尧勾结前朝余孽的证据一拿出来,所有臣民心里的狐疑都迎刃而解,因为勾结乱党足矣令年羹尧九族诛灭,哪个也无法说他刻薄来着。可雍正却将这个证据压了下来,因为此事涉及后宫,对皇室来说算是宗丑闻,作为一国之君,他不想他的后宫被人拿来当茶余饭后的笑料,哪怕他会因此担上恶名。
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日,年羹尧92条罪状定罪,判极刑,九族问斩,其党羽三族问斩,皆在年后行刑。
同日,安妃年氏被夺封号,打入冷宫,满宫奴才一律处死。
当雍正元年除夕夜来临,整个后宫似乎还沉浸在一种风声鹤唳之态,怕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新年过的喜庆,隐约觉得这漫天风雪中似乎笼罩着某种血腥的气味。
大年初一众妃嫔陪着皇帝说会话后就各回各宫了,回来的途中每个人都出奇的沉默,尤其是路过延禧宫时,也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受的刺激过大抑制回不过魂来,她们似乎能隐约闻到其中传来的血腥气来,有胆小的甚至幻听到了哀怨的哭声,当真是吓了个够呛。
直到回到了景阳宫里,富灵阿的手还牢牢的握着她的,上下唇紧抿着极力保持着镇定。
张子清搂她在怀里,轻声唱着歌谣安慰着,心里叹息着,在宫里头生活,怕就得习惯这血流成河的场景,人命如草芥啊。那四爷也是太狠,一宫的人说血洗就血洗,没征没罩的突然来这么一下子,不知吓坏了多少人。
摸摸富灵阿的脑袋,张子清琢磨着得赶紧将孩子嫁出去,这宫里头实在不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发展。
富灵阿闷在她怀里闷声到:“她被人拖去冷宫的时候我看见了,两个奴才一人扯着她一个胳膊就那么生生拖着,衣裳也拖烂了,头发也脏乱了,她不哭也不闹的,却很狼狈,一点都不见往日颐指气使的模样……”
张子清停了声音,她知道富灵阿其实是想说那年氏很可怜。
富灵阿依旧闷闷的:“额娘你说,那日我是不是不应该跟她吵闹?若是早知她会得这般下场,我让一让她也是可以的。”
张子清的眸里染上了一层复杂,她的富灵阿,外表霸道强硬,内里却藏着一颗柔软的心,她要如何保护才能护着她的闺女不受外界的伤害?这样的闺女怕是要成为她一辈子的心思。
富灵阿抬头看她,欲言又止:“额娘,您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呢?”
张子清正思考着如何开口对她说,这时门外一道声音低沉传来:“别为难你额娘,皇阿玛来告诉你她究竟是犯了何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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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声音张子清忙抬头望去,入目的就是推门而入的男人伟岸挺拔的身影,身后的阳光打落在他周身洒下细碎的光晕,半隐在光晕中的那张棱角分明的男性脸庞深沉莫测。
张子清恍惚片刻的功夫富灵阿已经欣喜的喊道:“皇阿玛!”
后又见弘昀从她皇阿玛的身后转出,富灵阿不由又高兴喊道:“弘昀你也过来啦!”
张子清起身上前给他们父子俩拍打着身上的残雪,道:“快进屋里烤烤火,这天寒地冻的天儿确是冷的很。”
跺跺鞋边附着的雪,四爷深吸了口屋内温暖的气息,然后就举步朝火盆旁的茶几走去。
入座后,四爷示意富灵阿坐在他跟前,看着一脸懵懂之态的女儿,他声音略沉:“你倒是有心可怜那年氏,可你却不知这世上又有谁去可怜你额娘呢?”
张子清正拿着毛巾忙活着给弘昀擦拭被冷雪打湿的鬓角,忽然听得四爷提起她,不由愣住,话题突然转到她身上让她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的抬头就朝他望去。
四爷深沉的目光向她投来:“你和弘昀也坐过来。”
张子清不知四爷今个究竟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拉着弘昀坐过来之后,她抬头看向他,狐疑非常。
富灵阿这时问出了她心底的疑问:“皇阿玛,这与额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弘昀也困惑:“是啊皇阿玛,您为何说额娘可怜呢?”
四爷的目光从他们娘三疑惑的脸庞上一一扫过,良久,方沉声开了口。
从五年前阴谋的初始讲起,他说起年羹尧如何开始精心布局,如何开始步步为营暗下勾结叛贼,如何老谋深算布置杀局,如何心狠手辣斩草除根,如何谨慎小心全身而退,最后又如何不着痕迹欲谋取泼天富贵,四爷全都毫无保留一条一条的说给他的一双儿女听。他不渲染不增减也不润色,只是直白的告诉他们,这场费尽心机策划的惊天阴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你们额娘的性命。
母子三人惊震。
张子清更是无法想象,五年前那生死劫的起因竟是那样一个缘由!
那年羹尧丧心病狂竟是出于那样一个缘由,让她听在耳中,只觉得是……如斯可笑!
“那年富灵阿你九岁,而弘昀你才六岁,”四爷声音微哑,深不可测的凤眸中不经意流转着一丝痛意:“本来你们有额娘疼着,宠着,护着,可一夕之间你们突然就没了额娘的疼爱。你们还都那么小,你们想额娘,想的偷偷哭,想的梦里还在哭,可谁又来可怜过你们?而你们额娘呢,九死一生才险险保住了命,一个人流落在外又没了记忆,这么多年在外头背井离乡的过活着,谁又来可怜她?想想你们过去的痛,若你们心里还尚存半分怜悯之心,那么朕只能说你们愧对你们以往遭受过的痛。”
富灵阿和弘昀低低抽噎,张子清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亦红了眼圈,的确,他们母子生离死别,他们遭受过的悲,苦,痛,又有哪个来怜惜过他们分毫?
握了握拳,四爷一字一句道:“至于那年羹尧,秉性奸恶,为奴,他背信弃义勾结外人谋害主人,乃鲜廉寡耻!为臣,他欺上瞒下肆意妄为祸乱朝纲,乃不忠不义!如此鲜廉寡耻又不忠不义之徒,死不足惜。他党羽甚重,结党营私不说,先前单单一条勾结反贼就足矣定他诛九族之罪!对他的判决,朕判的不冤。”
复又目光含慑的看向张子清:“年羹尧暗通款曲的同窗就是反贼头目之一,也是你那所谓干女儿的亲生父亲,反贼之后理当算在诛杀的九族之内,朕饶她一命尚且格外开恩,你确定还想要继续收留于她?”
富灵阿和弘昀第一次听说这事,不由将目光刷的下投向他们身旁的额娘。
张子清的思绪有些混乱,真相来的猝不及防,让她着实有些措手不及,因为她真的没想到有些事情竟是这般的阴差阳错。
四爷等她的答案,张子清难以回答。
四爷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冷笑了声:“你若觉得拖能解决问题的话,那就一直自欺欺人的拖着吧。”说完也不去管她,径直拉着两个孩子去了东暖阁,任由她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盯着火盆兀自发呆。
张子清苦笑,他想要她做出怎样的抉择呢?仇人之女的身份是真的,三年多日日相伴的感情也是真的,他希望她能立即在两者间做出个取舍,可她不是台冰冷的机器,如何能精确计算出天平两端各自的分量?
死牢里的死囚犯行刑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可谁也没料到在大年初五这日晚上,被判下狱的死囚犯年羹尧竟于狱中点火自焚,死前竟写下了一幅认罪血书,对自己的罪状供认不讳,只道自己死不足惜,只是恳请皇上能开恩饶过他族人,因为他不想因他一己之罪而成为整个家族的罪人。
认罪血书写的真挚诚恳又悲凉戚哀,颇有鸟之将死其言也悲的哀鸣之状,加之其死的凄惨壮烈听闻竟是整个人活生生的烧成焦炭,这就不由令人唏嘘动容,先前不少明哲保身的臣子都站出来为其说话,恳请皇上法外开恩。
拿着这一笔一笔用血写成的认罪书,四爷心里还是有丝波动的,他想起当年年羹尧为他出谋划策的时候,虽说是为了其身的荣华富贵却到底也是尽心尽力的为他谋划不少。
放下认罪血书,四爷摩挲着佛珠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方落了朱笔,改判三族抄斩,其党羽抄斩满门。雍正二年正月初六。
为年羹尧自焚此事,四爷还罚了一个人,这人便是近来炙手可热的人物,忠勇将军刘铁柱。因为年羹尧之所以能成功自焚,还多亏了此人带进狱中的磷粉。
对协助年羹尧自焚一事,刘铁柱供认不讳,四爷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后又令人打了他七十军棍,七十军棍直打的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刘铁柱被抬了回府养伤,可自此他却对此事只字不提,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被突然惊醒,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他的结拜兄弟亮工,手拿那半截木镯子时那阴森恨毒的目光,仿佛又听见那烈火燃烧中那快意莫名的笑声。
刘铁柱是不明白的,为什么亮工执意要他回故居找到那半截木镯子带给他。那木镯子他依稀记得,当初亮工也找了苗疆人来看了,那苗疆人似乎说那是锁魂镯,只不过已经断了,便也再无用处。他不明白,亮工拿那镯子又有何用?
其实年羹尧所求不过一个痛快死罢了,当然所求还有让他甘愿死的理由。他本就精于算计,早在狱中之时他便已经想明白了,那日所见的女人想必不是别人,定是那昔日的张佳氏无疑!毕竟当初他亦非亲眼所见她死透不是?要不然那位也不会如此对他深通恶绝了。这辈子荣华富贵他几乎是唾手可得,只是大好前程却是一夕之间全毁在了这个女人手里!他实在是不甘,只是这辈子他算是翻不了身,那只有等到下辈子他势必要亲手报了这血海深仇!
火光中年羹尧笑的猖狂,纵使只有半截锁魂镯又如何,可毕竟锁过她的魂,他会记住他仇人的模样,下辈子她可得小心了。
那夜也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心慌了一下,直到翌日清晨她方得了信,那夜年羹尧竟引火自焚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或许苍天真的是在看着的,善恶到头终有报。
虽说四爷是法外开恩了不少,可到底来说杀的人还是很多,直到三月过后,宫里上下的人方觉得从午门传来的血腥味淡了些,才方觉得草长莺飞的春日也是稍微有些春意的。
值得一提的是,或许是首恶伏诛使得四爷心里的怨愤压下去了不少,对于花花的事情他不似以往那般寸步不让,虽说不允许张子清将花花接进宫里,却允了她一月可出宫看望一次。
而对于花花,她如今已经想的很清楚,花花的父亲是她父亲,而花花是花花,花花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没必要因为一个死人而去为难她们三多年的母女之情。尤其是在见到花花之后,看她扒在她怀里失声痛哭的悲伤模样,她心都软了,愧疚的无语言对。既然上天意外的给了她们这段母女情分,她理当珍惜才是,如何敢轻易舍弃轻易怀疑?
只不过富灵阿弘昀和花花之间的不对付,这点令张子清着实头疼不止。
开春了,新帝自然是要充裕后宫,选秀,自然是迫在眉睫。
到了年龄的八旗贵女自四面八方浩浩荡荡的入京,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美人自是不缺的,莺莺燕燕娇娇俏俏的排成几列,衬着春日的柳绿花红,倒也赏心悦目。
在景阳宫正忙着由人戴旗头粘指套忙活活拾掇的张子清,实在是无法理解四爷这种动物,他未来的女人们正等在御花园中等着相看,可他却在此时忙着斗别人的女人,这算点什么事?‘善妒,无子,不堪为人妇’,他拿着当初康熙私下跟他说的话当最高行使指令,勒令老八休妻,老八死活不肯,四爷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严厉斥责于老八,令老八颜面扫地。老八福晋不忍老八为难,可又不愿遂了四爷的意自请下堂,索性就想三尺白绫悬于梁上,就是死也得占着八福晋的名额。所幸老八发现的早,老八福晋被及时救了下来,不过这事到底传了出去,一时间闹得京城沸沸扬扬的,真是好不热闹。
唉声叹气的当口皇后已经令人过来催她了,张子清忙踩着花盆底赶过去,皇后怕是等急了吧,听得弘昀偷偷跟她讲,皇后是非常着急的想去相看她未来儿媳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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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的选秀还是有看头的,这批秀女的质量普遍较高于以往,尤其几个容貌拔尖的女子更是令人瞩目,单单往那一站就能站出鹤立鸡群的姿态来,让人不关注都难。皇后看重了白佳氏和阿鲁特氏这两家的嫡女,家世自不必说,德言容功也是出类拔萃,两人之间难分伯仲,倒是令皇后好一阵为难,不知究竟要选哪个作为弘晖的嫡福晋才好。当然,她也忘记要给皇帝充裕后宫,虽然心里头泛酸,可为了维持一国之后的贤良风范,还是选了些容貌姣好却不狐媚的女子打算充入后宫。
然后令人始料不及的是,雍正却觉得新帝登基国事繁重,不宜大肆充裕后宫,所以令皇后将酌情而定将秀女赐婚皇室宗亲以及有功之臣,而他的后宫此次不必再添新人。众人虽惊,可皆大欢喜,后宫众女不必说,少了有力的竞争对手,谁人不喜?皇室宗亲及其朝臣也是闷声高兴,听说这批秀女资质均属上乘,有了这等艳福他们哪里能不乐?
太上皇听闻此事,将雍正叫到跟前询问。
对此雍正向太上皇解释,他这么做是另有顾虑。所谓古语有之曰,忧劳可以兴国,而逸豫可以亡身,历朝历代的君王大抵沉湎安逸的无一不是将国推向了衰败之地,所以他不得不予以自省。他刚登基,刚手握重权执掌万里江山,这种一夕之间权在手的滋味难免会让人把持不住,他也怕自己意志不坚,尤其是美人膝下尤为能消磨人意志,所以他要克己勤勉来督促自己,磨砺心性,不能过于安图享乐。
太上皇心里暗叹,此子有大志。不过繁衍子嗣之大事他还是得过问的。
雍正向他解释,只是这届暂不添人,等下届秀女大选,会充裕后宫的。
太上皇才放了心。
雍正二年的选秀落了幕,众人大抵是皆大欢喜的,当然老八除外,因为雍正特意赐了两个容貌艳丽的秀女给老八做侧福晋,郭络罗氏去圆明园跟宜太妃哭闹了一场后,回来就跟那两侧福晋掐起了架,老八整日头大如斗,后宅不宁,直接导致他连前朝的事都无心再理,整日愁眉苦脸说不出的忧郁。
雍正便对太上皇道,郭络罗氏嚣张跋扈,气量狭窄又善妒,真是害苦了八弟。
太上皇一张脸阴暗不明,他本就对老八福晋不满,尤其是这些年还变本加厉,打压府里女人不说还数次谋害老八子嗣,恨不得老八就守着她一人才好,害的老八这些年来竟还没个承继香火的儿子,她莫不是真想要老八断子绝孙?
加之雍正在旁偶尔提到一两句老八近日心力交瘁的模样,太上皇更是对那郭络罗氏厌恶到极点,终于下定决心令雍正以他的名义来起草诏书,令胤禩休妻。
雍正着人将圣旨送至老八府上,老八拿着圣旨就要去圆明园,不想雍正早就令侍卫守在圆明园宫门外,禁止他入内。
老八颓丧的回了府,关了门连老九都拒之门外,整整一日后方开了府门,入宫觐见雍正,恭敬的行了君臣礼,然后脱下了他的贝勒正装整齐的叠放一旁,摘下了朝冠朝珠,然后就直挺挺跪在雍正面前。
“爱新觉罗胤禩自请剥去贝勒之位,只求换她正妻之位,望四哥成全。”
不卑不亢,无喜无悲,没有所谓的不甘沉郁,只有似看破世道的豁达。
雍正第一次看不透这个一直以来与他针锋相对的八弟。
他看着老八,研磨着老八话里的真实性。
老八清淡的开口:“四哥也不必多疑,只是臣弟用了整整一日的功夫终于想通,臣弟可以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哪怕没了皇室宗亲尊贵的身份,可唯独不能没有臣弟的福晋。哪怕她有再多的不是,可臣弟依旧在乎她。或许四哥会觉得臣弟可笑,认为臣弟大逆不道,甚至觉得是无稽之谈,可臣弟只想说,这是臣弟的选择,望四哥乞怜成全。”
雍正端正在龙椅上,垂眸摩挲着玉扳指,脸色隐没在书架投来的阴影中看不出什么神色来,半晌,冷冷开口道:“若朕不成全呢?”
老八有一瞬的隐忍:“四哥何必赶尽杀绝?哪怕你将我一贬到底甚至贬我至白身,臣弟都毫无怨言,我们两口子只求能有一口饭吃就足矣,莫不是这般四哥还不满意?”
雍正抬眼看他:“你所图为何?”
“所图为何?”老八突兀的笑了:“莫不是在四哥眼里世间所有一切都可以利益计算?的确,臣弟是有所图,臣弟所图的不过是世间的一份真情罢了,她真心待我,那我就要真心待她不负于她,这就是臣弟所图,不知四哥可满意了?”
雍正神色略怔。
正在此时,苏培盛神色匆忙的来报,道八爷府邸的大太监正在门外,哭着说他家福晋自戕了!
由于相隔不算远,所以老八隐约听到了。
老八的神色陡然惊痛,继而茫然、灰败直至死寂,他踉跄的起身扭头就往外狂奔,那跌跌撞撞的身影看在雍正的眼里有几分的恍惚。
“带上宫里头的御医,去老八府里看看。”
雍正低声吩咐道。苏培盛心里头虽惊奇,可主子爷交代的任务却不敢马虎,带上医术精湛的几个御医,火急火燎的就去了八爷府。
入夜,雍正去了景阳宫,水/j□j融之际他趴在她耳边认真道:“爷真心待你,你也真心待爷,可好?”
听得他说的郑重其事,张子清不禁抬眼朝他的眼睛里望去,那黑不见底的眸里燃烧着炙热的火焰,热烈,纯粹,没有丝毫的杂质。
不知是否是被那火焰的艳色给蛊惑,那一刻她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好。
那一刻,她仿佛感到身上的男人似乎全身都热烈燃烧了起来。贴伏在男人火热的颈项间,她闭着眸子恍惚想着,就这样吧。
老八的福晋到底命大,再一次的被救了回来,失而复得的老八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朝也不去上了,什么也不去管了,任紫禁城那位怎么贬怎么判吧,他索性放任自流了。
老九对此气急败坏,却最终又无可奈何。
雍正却到底没有摘了老八的贝勒帽,俸禄照旧,但却免了老八的早朝议事,可以算是将老八投闲置散,变相软禁了。
对此,老八也不以为意。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紫禁城的天春夏秋冬的轮换着,白驹过隙,日子不经细数。
雍正三年三月,太后甍,转过年七月,太上皇驾崩,举国皆哀。
因为守孝,弘晖、兰馨的婚事拖到了雍正七年。
雍正七年五月,弘晖大婚,娶白佳氏嫡次女。
雍正七年七月,兰馨下嫁哈纳克氏嫡长子。
雍正八年,正当张子清为她那二十二岁的大龄剩闺女富灵阿的个人问题心力交瘁之时,她十九岁的小儿子弘昀提出要远渡重洋的要求。
这个要求听在雍正耳中犹如天方夜谭。去那蛮夷之地,去那都是些蓝眼睛绿眼睛红头发之地,他好端端的儿子过去,回来的还会是好端端的儿子吗?放着紫禁城烟柳繁华的地方不住,偏要冒着生死之险去那妖魔鬼怪之地,简直是魔障了才会有这种荒诞至极的想法!
雍正好说歹说威逼利诱用尽了法子,奈何弘昀依旧固执己见,雍正火大,将他扔进了养蜂夹道,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却万万没想到当夜弘昀就从养蜂夹道逃出,留下书信一封后,顺带将他三位皇叔一并打包带走,声称不浪费人才,要带领他三位叔叔横扫全欧美。
雍正气极反笑,展开书信直直递到她眼前,让她睁开她那双大眼好好瞧瞧,她的好儿子都被她惯成了什么样。
张子清闷声绣着花不做声,心里头却烦着呢,葛里特家的那小伙子人长得有棱有角的,又不似其他贵族子弟的纨绔,满腹才学非常知道上进,更重要的是他额娘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想来作为婆婆那也必会是个知礼的婆婆,这样的人家哪里不好了,怎的富灵阿就看不上,看不上不说还特意去将人家小伙子给打了一顿……想想这事张子清眸光一闪,这事被她极力压了下来,雍正这厢还不知道呢,若是被他给知晓了,还不知会怎个怒发冲冠。
雍正横眉怒目:“那小子当他真能飞出大清呢,朕早就着人封锁了水路各要道,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能飞出朕的大清来!”
张子清也不吭声,却暗道,弘昀的空间里坦克大炮飞机潜艇应有尽有,更何况还有个神器炼器炉在,那小子这几年早就将那空间给琢磨个透彻,即便是想要飞出大清,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弘昀的想法她是理解的,当初她在空间翻天覆地的找那本清朝史却没找得到,没想到最后让弘昀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给搜了出来。看到了晚清的屈辱史,身为爱新觉罗的后代,又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此次扬帆远洋,弘昀定是带着满腔的血腥去的,别的她倒是不担心,毕竟有空间在,危险时分他也能躲进去,她唯一担心的是弘昀这一去,整个欧洲大陆会因此变成一片废墟,要知道空间里的那些武器于今时今日的世界来说,那可是逆天的啊。
雍正这一年的气都不顺,就连弘时的婚事都办的心不在焉的。主要原因当然是在于弘昀,一半是气愤,令一半是担忧。弘昀在外漂泊整整一年了,这一年来他除了每一个月会让信鸽捎个平安信回来外,其余只字不提,这让当父亲的心里是七上八下的,不知他在外好不好,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有没有蓝眼睛绿眼睛的蛮夷去伤害他?
雍正唉声叹气,儿大不由爹啊。
雍正九年,富灵阿告诉她额娘,她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张子清惊呆,婆家还没着落呢,你走什么江湖?!
富灵阿的态度很坚决,她幻想自己是个正义感爆棚的奥特曼,坚决要走出皇宫去世间拯救还在受苦受难的人类们。
张子清坚决不肯放手,儿子她可以放心让他一个人去闯荡,可闺女她可放不下那个心。不是她偏心,只是闺女的那个直肠子简直和儿子那九曲十八弯的肠子没得比。她就敢肯定的说,富灵阿一出去,那绝对是被人卖了还勤快的帮人数银子的货。
富灵阿为达目的,扎着脖颈绝食。
这事大发了,张子清瞒不住,只得愁眉苦脸的向雍正讨主意。
雍正能给她的就是一张冷脸。劈头盖脸的冷叱她一番罢,便将他那绝食的闺女提溜到跟前说教一番,没想到往日那一套在富灵阿跟前根本就不管用了,富灵阿吃了秤砣铁了心反正就要出宫,行走江湖。
儿子不听话出走,女儿也不听话也要出走?
雍正真的发怒了,他觉得他闺女就是野惯了,就是没人束缚着才会给她惯出个如此肆意张扬为所欲为的性子。雍正想,或许闺女成了亲后,性子就会收敛了,脑子里也就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挑了几张年轻俊才的画像供富灵阿挑选,雍正打算年前就将富灵阿给嫁出去。
富灵阿将画像全部撕个稀巴烂,戳天指地的宣誓,她这一辈子绝不嫁人!
雍正差点气疯掉,索性也不用她挑了,他来挑,挑中一个点名令富灵阿择日下嫁。
这下别说富灵阿不爱意了,就连张子清也不爱意了,虽说父母之门媒妁之言是时下社会的趋势,可她的闺女到底想着能找个情投意合的,而不是硬性配对,这样结合的两人不情不愿的,指不定就弄出了一对怨偶,毁掉的将会是她闺女整个的人生。
可圣旨已下,更改无望,富灵阿泼天泼地的闹,张子清整日整夜的试图说服雍正收回成命,奈何雍正都置之不理,铁了心的要将富灵阿给嫁出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呆在家里不出嫁,像什么话。
于是富灵阿潇洒的逃婚了,不得不说其中也有张子清的功劳。前头张子清也将富灵阿所谓的未婚夫召进宫看了下,眉眼很周正,长得倒也一表人才,若打心底来说的话,有这样的女婿她还是挺满意的,可过后问了下屏风后的富灵阿,看过之后观感如何,那富灵阿只用了一句话就彻底打消了她心里所有的期望。富灵阿告诉她额娘,见到此人,她只想拎起拳头狠狠砸向他的脑袋瓜。
富灵阿不喜欢,那他人长得再好也没用。
富灵阿想走,如今到了这份上,张子清只得助她一臂之力。当然,富灵阿走之前她将身体内所有真气全部都输给了富灵阿,被教她学会运转体内真气。富灵阿本就天生神力,如今有了满格的真气,简直如虎添翼,握着拳头简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行侠仗义。
临走前张子清仍旧不放心的拉着富灵阿的胳膊唠唠叨叨,要不是身体没了真气的她此刻太过虚弱,她简直是想收拾着行囊随富灵阿一块走江湖的。奈何富灵阿想一个人潇潇洒洒的走江湖,不想带个拖后腿的娘亲,这让张子清心头酸了把,这个小没良心的。
富灵阿逃走后雍正的火气涨到了史上最高点,皇家一个阿哥好端端的阿哥不当好好的皇宫不住,出海跑到蛮夷之地游玩去了,顺带还带走了关押着的那三个皇叔;皇家一个格格好好的一个姑娘二十好几不愿找婆家不说,如今还轻飘飘的逃婚走江湖了!说出去简直令人瞠目结舌!老八那两颗门牙估计都快笑掉了吧?
雍正到景阳宫发了好一通火暂且不提。
雍正十二年,皇后病危,临终前她紧紧拽着雍正的衣袖,终于将她埋藏心底多年的疑问问出了口:“皇上,臣妾只想知道,景阳宫那位……是不是她?”
在这一刻,雍正没有对她隐瞒,点头承认。
似乎终于确定了心底多年的疑问,皇后终于松了口气,枯黄的面上浮现了丝恍惚:“到底被臣妾猜中了……她到底是有福的,她的福气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她艰难的眨了下眼,浑浊的目光慢慢转过,搜索住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恍惚的一笑:“臣妾还想问皇上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既然皇上如此喜欢,为何臣妾多次提及,皇上却始终不答应加封她为皇贵妃?”
这个问题雍正依旧没有隐瞒:“朕既然给不了她最好的,那就没必要给她增添虚拟的荣耀,给她招祸不说,况且在朕看来,那样未必是好,反而是刻意在提醒她终究是低人一等。朕,于心不忍。”
皇后一怔,接着眼角忍不住沁出了滴泪:“外界都说皇上冷漠无情,却不知,皇上比他们哪个都懂得感情……待臣妾去了,皇上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册封她为后了……”
雍正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朕不会再封任何人为后。朕这辈子,一个皇后就足矣。”
皇后含笑闭了眼。
雍正十二年二月,皇后甍。
五月份,得了信的弘昀从海外匆匆赶了回来,而富灵阿早在三月的时候就从她的江湖赶了回来。
拜祭过他们的嫡额娘,他们自是一番唏嘘感慨不提,想来以往他们嫡额娘待他们的好也是记着的,如今人去了,他们心中亦是黯然。
揽过闺女儿子,张子清激动非常,两个没良心的兔崽子,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不知她当娘的想得慌?果真是儿女大了,翅膀硬了,各个都得离巢飞了,想想就觉伤感的慌。尤其是这富灵阿,瞧花花的孩子都快会打酱油了,她却连个对象都不处,一想起她就心头抓毛。
雍正自然是狠狠将他们两个挨个训斥了顿,闺女还好些,他派了暗卫暗地里跟着,时不时的能得到消息,可儿子却天高皇帝远的,他想知道点信都难。
训斥完了,雍正将儿子提溜到御书房内,仔细询问他这些年的经历。本来他也没觉得在那鸟不拉屎的蛮荒地他儿子能有什么作为,可如今听得他儿子说起那光怪陆离的世界,听得他儿子说起海那边的世界种种,说起如何从刚开始的举步维艰到最后在那片大陆上站稳了脚,最终得到众多百姓的拥戴,甚至在其中两个国家被加冕为王,听到这里,饶是内心强大的雍正也忍不住露出诧异之色,他的儿子竟是如此了不得,凭着自己一双手竟开辟出一个新的天地来!
看着谈吐有物淡定从容的儿子,雍正是自豪的,为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儿子而骄傲,同时也隐约有些向往,他也想有机会去瞧上一瞧海外那光怪陆离的世界。
弘昀笑道:“等再过个三五年,等儿子将那边彻底稳定了下来,儿子定来接皇阿玛过去看个新
鲜。”
雍正感慨的拍拍他的肩:“罢了,是你们年轻人的天地了,皇阿玛老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弘昀打量着面前年富力强身强体健宛若壮年的皇阿玛,笑了:“皇阿玛哪里算老?如此瞧来,想来儿子给皇阿玛的经脉书皇阿玛有经常练着吧?”有了空间,凝气决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待凝气决练到一定程度,别说与天地同寿了,就是偷天换日怕是都不是不可能。
此事自然是不能与他皇阿玛细说,所以他只道是道家的东西,练了可以强身健体。他皇阿玛信道,如此倒也半信半疑,照着他的话日复一日的练着,如今瞧来成效不小。
当然凝气决可不是哪个都练得,当初也是他摸得他皇阿玛有这筋骨才敢给他皇阿玛练,否则不适合的人练,怕会爆体而亡。
雍正只当弘昀在哄他开心,道:“都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还不老?皇阿玛和你额娘都老了,前些日子起床,皇阿玛还发现你额娘头上的一撮白头发,真是慢慢都变老了。”
弘昀本来当他皇阿玛唠叨,还笑眯眯的听着,听到最后他的笑蓦地僵在了嘴边。
额娘有白头发?转而他又兀自笑笑,想来定是皇阿玛看错了,他的凝气决还是他额娘指导的呢,练过凝气决那可是长生不老与日月同寿的。想想自己与天地同寿,弘昀不由豪气万千,有种天地任我行的豪迈!
想想一家人能长生不老的在一起,看这世间桑海桑田,他不由的就万分满足,觉得圆满的人生大抵如此。
所谓白日不与吾谋兮,光阴一错,十年而过。
雍正二十二年,当张子清还捏着信为远在海外的弘昀娶了三个洋妞的事情而肝火上升时,雍正却正在为他近来的发现而心惊胆颤!他的女人老了,半头的白发,眼角也出现了褶皱,一笑起来从前那光滑如玉的脸蛋上此刻却是几道细密的皱纹浮现其上!他震惊的自然不是这个,他震惊的是他竟然还是十年前,不,甚至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他依旧是风华正茂年纪时的模样,可他的女人却在慢慢的衰老,他的浑身依旧充满了活力,可他的女人却渐渐走向暮年,垂垂老矣!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她的半头白发,慢慢抚摸着,声音仿佛都带了丝惊颤:“半头都白了……”
张子清眯缝着眼将信看完,闻言抬手也抚了抚发,笑眯了眼,就犹如一个慈祥的小老太太:“半头都白了啊,这样真好,曾经我就许愿,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不愁吃也不愁穿的过到我头发全都白的那天,如今愿望正一步步实现,说实话我还真欢喜呢。”
雍正听罢笑了:“这就是你的宏愿?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张子清眯缝着眼看他唇角的笑纹,也笑了:“的确,不过在某些特定时期,想要实现我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却是种奢侈。如今我终于实现了,是老天爷给我的额外开恩,让我吃穿不愁活到老不说,甚至还让我有了儿女承欢膝下。当然,美中不足的就是儿孙绕膝的乐趣我至今也没享受的到。”说完就叹气,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哟。
依旧像以往一般将她抱在膝上,他拇指摩挲着她眼角褶皱,呼吸不由一滞:“若是能长生不老,那该有多好……”
张子清下意识摇头:“在我瞧来,活的太过久了反而是种劫难。当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大多数人还是想着能长生不老。”想想弘昀,她心头也是百感交集,弘昀的凝气决已经练到六层,长生不老不在话下。弘昀求仁得仁算是功德圆满,作为一个母亲她自然是想让孩子活的更久,哪怕永远的活着,可同样也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很想劝说他,告诉他,与天地同寿并非是件快乐的事,那么长的日日月月年年,他将会过得毫无概念,日月变幻沧海桑田,当他求无所求之时,漫长的岁月反而会成为一种煎熬,一颗心也会慢慢的变得孤独,麻木,甚至到时候连死亡都会成为一种奢侈。
但她知道她说弘昀也是听不进去的,这个时候的弘昀豪情壮志,满腹激情的要与天公试比高。
这一日正在运转凝气决的雍正突然觉悟了,他此时此刻方后知后觉的悟道,莫非是因着凝气决的缘故他才保持着壮年模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马坐不住了,当即揣着凝气决到她屋中,他要她跟着一起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