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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夕青兮/叶凝遥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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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花与镜

作者:叶夕青兮

文案:

是花的萎期,还是迷雾的终结?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落,黎默 ┃ 配角:乔木,叶遥,路言,林绎 ┃ 其它: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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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宁

路宁是东北的一个边陲小县城。

这个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说她大,坐着五毛钱的公交车半个小时便可将市区走完;若说她小,好歹也是个市,好歹也养活了几十万的人。

周边小乡小镇的,羡慕着路宁的繁华,拼了命地挤进这里安家。只有路宁自己真正知晓自己,只有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居民了解这里的浮华与空虚。

一年又一年,外人不断涌入,路宁的孩子却在不停地离开。

路宁有三所高中,每年送出三千学子。走出的,便不会再回来。

回来的,大多是走投无路,在外打拼,却被摔得遍体鳞伤才想起路宁的好,想起路宁的温和友善。多数的,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就算走出再多的人,路宁也不会感到寂寞。

走去一批,立刻会有新鲜的一批填补而上。

路宁一直是热闹而拥堵的。

东西两侧一边一个商业区,已将路宁填满。

这里的天亮地很早。夏季凌晨四点,晨练的老者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入公园广场;冬季五点,天还是一片欲醒未醒的黑暗,万家灯火纷纷点燃;六点是孩子们上学的高峰,无论寒暑;七点已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八点钟,商业区部分小店已开了门,吃过早点的家庭主妇以及无业游民零稀出现,路宁的一天由此开始。

夏季夜晚的路宁最是繁荣喧哗。走街的,逛店的,下棋的,打诨的,七八岁的孩子在大街上疯一般地跑来跑去,扰得过路的司机只得蜗牛一般小心翼翼地挪动,商业街上夜市摆摊的延伸到居民家门口,大排档里喝醉了酒的人高声地喧哗吵闹,酒瓶子扔地满天飞,散落一地的碎片也无人理会。酒吧、KTV门口的大音响,放着老旧而单调的情歌,陶醉其中的情侣搂抱着躲在阴影里,会有过路的不小心撞见,尴尬地走开。这些情侣年龄不一,有的二十三四岁,有的十四五岁。城里的酒吧和KTV都是被他们占据着的。夜晚城市的主人也是他们。

他们还时常看对方不顺眼。城市里的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躁动着不安。一个屋子的两桌人,自己喝自己的,喝着喝着就打了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能被十四岁的男孩拿着棍子满大街追着打,却没有一个路人敢上前去阻拦,也无人报警。所有人对此都已司空见惯。

这个城市本就充溢着无端的暴力。你很少能看到警察,却常常在街角胡同里见到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小混混。他们也许打不过你,却能不要命地打你。

这些人遍布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遍布在校园里,校园外。校园里也在拉帮结伙,那些能勾搭一两个外边的便感觉到无比荣幸,四处炫耀。以次为资本在校园里横行,见到不顺眼的,找来三两个人,拉进角落里打一顿。已成为这个城市校园中的常景。

路宁的夜晚要持续很久。十一二点钟,青年学生逐渐散去,一批刚下夜班的变成了他们的接班。大排档酒吧里热闹依旧。两三点钟,街道终于安静下来。也不是真正的安静。

街角巷尾,每个不为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你都无法预知,或猜想在进行着什么。

这个城市便是一锅粥,看起来浑然一体,亮丽好看,内里却是一滩稀烂的污秽胡搅在一起。让置身其中的人,不是沉闷窒息便是成了那污秽的一部分。

许多人对这个城市里所隐藏的一切已是深恶痛绝,急急地想要离开。另一些不明真相的,却是还要拼命地挤进来。

路宁每年都会清理一批老旧的房屋,一排排的高楼从城市中心向着外围蔓延,速度越来越快。建起的房子也总能卖掉,却并不总能住满。那些离开的,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忍心将自己的房产卖掉。人走了,空房子还留在这里;一些周边外来的,预先买了房子,却并不急着住进来,还要等着孩子考进高中来;其余一些却是买了房子等着房价涨后,再转手卖出,以此牟利。

房价确是在涨,路宁的物价也在飞涨。

无论那一项,与外界相比仍是低廉的。路宁的繁华是给这周边的小乡小镇看的。与外边的大城市相比,它丝毫没有值钱的地方。

凌乱。坑脏。两组大烟囱,直立在城市外围。他们即是这个城市繁荣虚华的依托,亦是使这个城市坑脏的根源。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讲。

这个城市总之就是坑脏不堪的。

他的丑陋的一面,每一个路宁人都看在眼中。

水在干涸。花在凋零。鸟儿结群飞走了,人儿也散去了。

仍是有些人不愿走的。

乔落便是其中的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二、乔落

乔落生在路宁,长在路宁。她却算不上是地地道道的路宁人。

父亲和母亲都是外地移居而来。

父亲是南方人,来自江南水乡。追着一个大学时喜欢上的女孩儿来到东北,那女孩儿后来嫁了人,却又嫁到南方去了。他一个人在路宁定了居。在这里他遇见了乔落的母亲。

乔落的母亲是从更北更寒冷的地方而来。

两人都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相互怜惜相互扶持着走到一起。

相处时间不久,两人便买房,结婚,生了孩子。

孩子有两个,一儿一女,相隔七年。七年,大概是两人生活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乔落出生后不久,两人便离异了。各奔东西。虽然都还在路宁,却是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互不往来。

坐公交只要半个小时的路程,仿佛成了最遥远的距离。

乔落跟着父亲长大,没见过母亲,也不认识自己的哥哥。

他哥哥却是认识她的。

她上小学的时候,她哥哥经常跑到她学校门前躲起来偷偷看她。

乔落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她对此全然不知,也不会刻意去记住他的样子。

父亲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乔落没有母亲在身旁,却也从来不去问关于母亲的事情

母亲对她来讲已可有可无,她只要有父亲一个人便够了。多出来一个人反而成了累赘。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需要有个哥哥。

生命中有一个男人便已足够。

这个男人能够赚钱养家,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空闲的时候能够带她出去玩,她被人欺负能够有人为她出头,她做错了事情也不会打她骂她。她从小便觉得自己生活很幸福,尽管在别人眼中她活得很艰苦。

她的家是住在城市边缘一个平房区,家里除了一张大床,几张桌子,几个椅子,空无他物。她没看过电视,家里没有冰箱,厨房和厕所都在外面,和附近的住户共用一个。但是她家的住房却是附近最大的,大到她和附近的小孩儿可以在里面踢球或是捉迷藏。

她听邻居们说,这附近从前是个小村子。她的家从前村子里学校的一个小教室,她父亲是这里唯一的一个音乐教师。

不久之后,路宁市区逐渐扩大,村子被吞没了。小学也牵走了,这里成了市里的贫民区。他父亲也没了工作,四处打工谋生。

在那不久之后,母亲带着她哥哥走了。把她留给了他。

年幼的她不懂家中的困苦,带着附近的小孩子在家里玩耍。

她们经常弄坏家里的东西,他也从不会说什么。

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约束。

她在外面玩得晚了,他会打着手电筒耐着心地找她。他虽然焦急,却从不会对她发火。

家里的生活是十足艰辛的。他没有固定的工作,换着地方打工,却总是因为身体原因被开掉。

他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三百元的工资。很多时候,却是找不到工作。

他是学艺术的,艺术在这个城市却没有半点用途。

他是典型的南方男子,清眉秀目,性子温顺。

他不抽烟,不喝酒,她却总听见他在咳嗽。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

她和他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被他的咳嗽声惊醒。

他的咳嗽仿佛是从心脉里一条易碎易裂的断垣,总是在不经意的时节爆发。无论是冬日里的酷寒,还是盛夏的燥热。

他一咳嗽,身体也随着打颤。

他的咳嗽让她惊恐至极,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低声哭泣。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迹,哄着她入睡。

她到十岁的时候,仍是喜欢撒娇,赖在父亲怀里不肯走开。非到他抱她才肯睡。

冬天的房间里没有暖气,墙角的炉火远不足以温暖整个房间。她穿着衣服睡觉,捂着厚厚的棉被,还要钻进他怀里才能感觉到温暖。

她喜欢嗅着他身体上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如痴如醉,沉迷其中。她大哭的时候,她焦躁不安的时候,她害怕的时候,只要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体上的味道,立时便可安静下来。

她喜欢父亲。她甚至觉得她的一生只要有他一人便足够了。

她曾经对她父亲说,她以后不要结婚,不要嫁人,她要一辈子呆在他身旁。

他只是笑。过而又轻轻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哪里会有一辈子,一辈子又会有多久……

她没有吃过零食,也从不会向父亲索要。倒不是她不爱吃,她知晓家里的困苦,不想徒增负担。因了她父亲的咳嗽,邻居有时会送来一些冰糖,他拣出两颗,塞到她嘴里。

那是她幼年时仅有的一点甜意。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流行一种圈圈糖,两分钱一个,粉色的,很小,吃之前可以放在口中吹哨。小孩子们上课下课嘴里都会含着一个。她只看着,听着,有些羡慕。也是第一次,有了欲望。

连着几日,放学后她都是快步走回家里。鼓足勇气。

她最终也没有对他说出口。

她为了克制自己,也不再跟小朋友们一起玩。

下了课便回家。父亲都会在家,她和父亲呆在一起,便很快能将这件事忘了。

直到一天下课,她放走出校门,一个高个子,看起来大了她很多岁的男生忽然将她拦住了。她吓了一跳,和她一起走出来的几个同学也吓了一跳,纷纷跑开了,有的甚至跑回去叫老师去了。那时经常会有一些从中学里辍学的少年跑到学校门前来找麻烦。

乔落却只觉得眼前的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见她在发愣,忽地抓起她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一把东西之后便跑开了。

街角处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在等他。他跑过去后,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便从街角处消失了。

她摊开手掌,手心里尽是五颜六色的各式糖果。都是她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得的。

这次轮到她的同学羡慕她了,纷纷围着她问那是她哥哥吗。

乔落只是摇头。

后来又出来个老师,询问她一番,将糖果没收走了。

她偷偷藏起一个圈圈糖,回家的路上含在嘴里。不如她预想中的那样好吃,面面地,甜的发腻,还不如她父亲的水晶冰糖。她发觉到自己的欲望无聊至极,忍不住大笑,蹦跳着跑回了家。他还以为她在学校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也随着她开心起来。

当晚他做了她最爱吃的韭菜炒鸡蛋,又领着她去离家不远的小河边走了走。哼着她爱听的调子。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望着天边如娇似火的残阳。河面羞红地漪着波澜,泛出淡淡的粼光。她能看见水中的小鱼儿游来游去,青蛙在她腿脚边欢快地轻跳。傍晚的稻田里响彻着蛙鸣蝉鸣。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棋盘”,教她“下棋”。她下不过他,总是输,气得用鞋子将他的“棋盘”弄花了。他也不生气,笑着将她抱起,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怀中撒娇,咬着他的耳朵。

直到她安静下来,在河岸边坐下。

她将鞋子脱下,将脚伸进河里,荡着水波。

他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夜色慢慢笼罩。

她只平淡而无知地幸福着,丝毫不知这看似温柔的夜色足以让人醉死其中,而无怨言。

作者有话要说:  

☆、三、乔木

父亲走的那年,乔落十一岁。

究竟是因为生活的贫困潦倒,还是因为不堪病魇的折磨,他最终是不负责任地选择了逃离。

乔落没能看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她却是在毫不知情地回到家后,看见了从血管动脉里崩流出来的鲜红血液。

而她并不知道那是她父亲的。

她甚至都没有认识到那时血,她还以为是谁家的染料打翻了,流到了他们家里来。

然后很快有人跑进了屋子,蒙住她的眼睛,将她抱到了隔壁邻居家里。

她在那户人家里住了几日,总能看到警察从附近进进出出。她很安静,既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父亲哪去了。她很安静,也没有人来找上她。

后来她才知道,警察是来找过她的,被邻居家的夫妇撵走了。

这对夫妇都是很善良很实在的人,四十出头,无儿无女。两人都有一份收入微薄但却稳定的工作。总是给乔落的父亲送冰糖,因为男的家里的一个亲戚在城里开了制糖厂。

乔落父亲的死是他们首先发现的。甚至后事也是他们料理的。

他们曾经试着联系乔落的母亲,但联系不上。从前留下的住址早已换了新的人家。

他们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个城市里。

他们更找不到他的亲人。

他们只知道他是从南方来的,其余的,一无所知。

他们最终只能将他简简单单地将他火化安葬了。死去的人,再做些什么,终是无用,不过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安慰。

他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来。他们只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破旧古老,样式最简单不过的小提琴。本应是他最珍贵的物品,却被遗弃在角落灰尘里,被虫子腐蚀了边缘。坑脏地不成样子。

他们还是将它擦拭干净,用布裹了起来。准备等乔落再大一些的时候再交给她。

这对夫妇的善良让乔落感动。但她除了感激,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她离开这个地方,一直挂念着她们。

十年后,她再次回来之时。发现一切已然不在。昔日参差错落的青瓦房竟已成一片废墟,施工用的铲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已不知何方,唯有那条留下最多美好记忆的小河,经过政府人工扩建之后,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混沌了。

这些却是后话。

当这对好心的夫妇商量着将欲将乔落收养的时候,乔落的哥哥出现了。

乔落见到他哥哥时,第一眼便认出他是那日在学校外塞给她糖果的少年。

只是昔日尚显青涩,如今却已俨然是大人了。

他比那时成熟许多,小小年纪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

那时便觉眼熟,如今一看,他同父亲是很相像的。他却对她说,她很像她的母亲,只是她没有可能再见到她了。

在她父亲自杀前不久,她已经病殒在城市的另一端。

乔落后来一直猜测,他是得知了她的死讯才自杀的。他虽然从来不说,甚至从未对她提起过她,他却是很爱她的。

每每想起这一点,她的心里都会无端升起对她的嫉恨。

收拾好行李之后,乔落告别了好心收养她的夫妇,跟随着自己丝毫不识的亲哥哥一起离去。

她哥哥还想塞给夫妇一点钱,他们坚决不要。两人只得作罢。

送走这对兄妹后,夫妻俩才发现,那把小提琴忘记交给乔落了。跑出房门去追的时候,两人早已乘上公交车离去了。

夕阳流连在天边没有落下,白色的车体被染得金黄。

车窗里,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孤寂而倔强。

这对已是无父无母相依为命的兄妹究竟要走向何方?

夫妇俩的心头忽然一片怅然。

乔落的哥哥名叫乔木。

两人的名字都是一般的简单随性。乔落猜想,起出这两个名字的,一定都是她父亲。

她从乔木那里得知,母亲是一个干练而又现实的女人,和她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乔落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却慢慢能理解她离开他的原因。

她是属于这个城市的,而他不是。

乔木大她七岁,已成年,且有了工作。

两年前她见到他那次,他就已经辍学打工。

比起她和父亲,他们二人的生活也富裕不到那里去。虽然母亲有着一份体面的工作,总是在吃药打针,花去了不少钱。去世后也没有留下什么积蓄。

她随着他下了公交车,拐个弯,走进一处小区。小区里有七八栋楼房,都是六层高,院子里有个小花园,几个孩子在那里玩捉迷藏。两个老人坐在另一端下棋,一群人围着看,不时有叫好声响起。

小区陆陆续续地走进一些散步归来的妇女,聊着天,手里拎着口袋,有的牵着孩子。二层的窗子被推开,探出个头来,大声呵斥因为疯跑而摔倒的孩子。那孩子自己爬了起来,也不哭,也不生气,又追着小伙伴玩去了。

一景一物都是这般陌生,却又莫名地有些熟稔。

楼前的一棵大树看起来很是眼熟,乔落便问乔木那是什么树。

乔木仰头望了望,皱了皱眉头道。我也不知道,这边很常见吧,路边都是。

乔落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俯身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画起画来。

乔木好奇地看着她在地上横横竖竖地画了许多条道道,交织在一起,好像一个网格。

乔木便问她在画什么。

她不说话,一道一道地画,画完横的画竖的,直到没有地方再给她画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眼泪已经一滴一滴地跌落在横竖交接的的地方。她把树枝扔掉,身子蜷缩成一团,埋着头哭泣。

她哭泣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身体在微微打颤。

乔木不出声,也不劝她,弯着腰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哭。

行人走过身旁,好奇地向着她二人扫过一眼,默默地走过去,也无人询问。

直至夜幕涌入。下棋的老人离去了,围观的人群散开了,玩闹的孩子归家了,逛街的妇女们也都休闲地躺倒沙发上看电视去了。小区里空旷无人,每家每户的窗前却是一片温馨的淡黄。

乔木轻轻拍了拍乔落的背。

走吧,落落。

乔落起身,乔木用手臂缠住她的腰,同着她一起穿入漆黑茫然的楼道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四、哥哥

哥哥应该是什么?

是抢去你手中最后一粒珍贵的糖果,又在你哭着闹着的时候偷偷塞进你的衣袋里;是总喜欢欺负你,用拳头轻轻敲你的脑袋,在你被人欺负后却又第一个为你出头;是你每天在他屁股后面跟着,他口中喊烦,当你那日不跟着他了,有了自己玩闹的小伙伴时他又觉得寂寞;是你吵着向他要玩具要吃的,他一边骂你,一边又用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给你。

在哥哥眼里,妹妹既是用来欺负的,也是用来疼的。

乔落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哥哥。乔木却是一直知道有个小自己很多的妹妹的。

她尚在襁褓中时,他总是喜欢趴在她的摇篮边,捏着她的小脸。

他喜欢抢她的玩具,把她惹哭,然后又逗她发笑。

后来他跟着母亲离开。他想要见妹妹,母亲不准。

他想将妹妹要回来,让妹妹跟自己住,母亲也不准。

他等着,等着妹妹上了小学,他也上了初中。

每天傍晚,他都要翘掉那么一两节课,跑到城市的另一端,妹妹的学校门前等待着。待放学的铃声响起以后,他便在清一色校服的人海中寻找她妹妹,有时找得到,有时找不到。妹妹长得太小了,在人海中很不起眼,又很特别。

只要能望见她一眼,他便已觉得很开心了。

他很想和她说话,很想向她打招呼,很想给她买吃的,他很想疼她,却又怕自己会吓到她。他有时也会偷偷跟着她回家,他看到了她居住的地方,坑脏,拥挤,凌乱,她却又总是笑得那样开心。开心地扑进那个人的怀里,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撒娇地要他陪着他玩。

他对他不是很了解。

少年时对他的记忆几已消散。

他只知道他很穷。穷到留不住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却还要把着妹妹跟着他一起受苦。

但他知道妹妹的笑容不是虚假的。和这个男人住在一起,她真的很开心。

他开始怨这个男人了。是这个男人占有了他妹妹。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个男人消失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妹妹接回家里了。他终于有机会欺负她,疼她了。

然后他发现,他和乔落都还是孩子。除了彼此,已是无依无靠了。

他决心自己将妹妹养大。他要让妹妹过上比跟着那个男人要好得多得多的生活。

落落。落落。

他这样叫着她的名字,等着她转过头来。

嗯?

他用钥匙打开门,摸着点亮墙上的灯,取出拖鞋,让乔落换上。

房间很小,你睡卧室吧,我睡客厅。卫生间就在你隔壁……你饿么?冰箱里应该还有些剩菜……

无论他说什么,乔落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答应。

她站在客厅的中央,东瞧瞧,西望望,俨然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她自己也是决心做一个过客,而从来没有打算成为这里的主人。

她是走地有些累了。最终也没有吃饭。他从柜子里为她取出新的被褥,帮她铺好后,就让她睡了。她的行李被他塞进了柜子里。然后他退出了她的房间。

他睡不着,看电视看到半夜。隐约听见她的房里传来哭声。

他在她的门前站了半响。待哭声消退后,他关了电视,上床睡觉。

夏季转过,初秋将至。乔落进了市里的一所初中。

学校离家很近,徒步不过十分钟的路程。这是乔木曾经读书的地方,他妈妈也是为了他上中学方便才破费买下了这里的房子。只不过乔木进了这里,基本上是连书也没有翻过一眼的。不足三年,他便离开了学校,当了一年兵,然后工作。

几年下来,虽然挥霍不少,也还是攒足了不少积蓄。

她想让妹妹过上好的生活,也从不吝啬给她花钱。他给她买好看的裙子,买好看的书本文具,她想吃什么,他就给她做什么。他母亲是不大会做饭的,因此他自幼便可炒得一手好菜,他对此很有信心。他期待妹妹能够夸奖他,妹妹却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也望向别处,满腹的心事。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只感觉,他无论端给她什么,哪怕是一拨泥土,她也会机械地吃下的。

他也会带她去附近的小餐馆,给她买各种各样的零食。

她对吃的似乎并不在意,无论他怎样做都无法提起她的兴致。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知道她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部分昼夜地工作,努力想赚到更多的钱。

有时候他要上夜班,担心乔落会害怕,他会找来一个年轻女子陪着她住在一起。

这个女子便是他的女友,名字叫做安莲。

她走进她家门的时候,乔落便觉得是污泥里开出一朵温润皎洁的白莲。

女子有着姣好的容貌,细挑的身材,穿着白色的风衣,脚下踏着白色的高筒靴。纤尘不染的白色,总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很安静,很温柔。嘴边总是流露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其实比乔木还要大一岁。在一家百货公司做前台销售。

乔木去上夜班的时候,她便住在这里。打扫房间,做饭,洗碗,洗衣服。将一切做好之后,她便和乔落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她聊天。

乔落喜欢听她说话。虽然她从不去听她说话的内容,她只是喜欢听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柔柔地,有些沙哑,带着一点腔音。

她听她说话,有时甚至入了迷。

她还很想和她一起睡。她从小都是和父亲一起睡,习惯了男人的身体,却不知道女人的怀抱是什么样的。她从她的身上,看出了一点成熟女人的模样,她也在猜想她以后会不会便是这个样子。

她很想和她睡在一起,却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直到有一天,她感冒发烧,生病在床。她其实没有病地那样严重,她只是故意显得自己病地很严重。

那一日,乔木去上夜班。安莲留在她身旁照顾她。

她要带她去打针,她不肯去。最终她只是让她吃了一片退烧药。她要离开她房间的时候,她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她回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用被子半遮住了脸,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夹杂着殷红的血丝。

她看得出她的渴望。

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对一个女人怀抱的渴望。

她脱掉了外衣,把她向里推了推,便在她的身旁躺下,将她搂在怀里。

她感觉着她身体的柔软与温度,幸福而满足地在她怀里安然睡去。那是她自父亲逝去之后,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在那之前,她每日夜里不是哭醒,便是被噩梦惊醒。

每日的夜晚,于她都是最难熬过的。只是她不知道,她哭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听着她哭,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有人在把着门栓,迟疑着要不要走入,时常迟疑着一个整夜。

不知是不是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日子,乔木才要去上夜班。让安莲来代替她。

安莲确实比他更能讨得妹妹的欢心。她比他更知道她需要什么,她知道该怎样照顾她。

而不是一味地给她买吃的穿的。

她的身上有着乔落所有好奇的,有着乔落所有想要的。乔落对女人的所有好奇感都在她身上得到了满足。女人便该是这样的。

乔落甚至觉得她已经喜欢上这个女子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女子这般的渴望。她渴望着她的怀抱,渴望着她的身体,渴望着她能一直陪在她身旁。

有一日和乔木吃饭的时候,乔落忽然问了一句,他和安莲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乔木正要给乔落夹菜,听了她的话,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都不不急,你着什么急?

我觉得她很好。

乔木的筷子落了下来,落到了自己的碗里。

你喜欢她吗?

乔落不说话,低头自顾自地吃饭。就好像没说过刚才的话一般。依旧是漫不经心地表情。

不久以后,乔木便和安莲分了手。

乔落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可惜,没有人比安莲更加适合做她的嫂子。换了一个人,无论是谁,她都会觉得不满意。

她从此没再见过安莲。

乔木从此也没再找过女朋友。

他一直到死,都是单身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五、叶遥

安莲还在的时候,和乔木一起去乔落的学校接过她两次。他们接她去和朋友一起吃饭。乔落的朋友看见后对乔落感叹道。

你爸爸妈妈好年轻啊!

乔落忍不住扑哧笑道,那是我哥哥和我嫂子。

哦,那你爸妈呢?

哦,他们都不在了。

乔落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如何难过或是心酸。

虽然她很想念父亲,那是因为她爱着父亲。她想让父亲回到她身边来。

她从来不觉得没有父母是一件可耻可悲的事情。这世间只要还有爱着她的人,这个人是谁又有何妨?

没有父母,她开学典礼的时候,去的是哥哥;学校家长会的时候,去的是哥哥;她和别人打架了,学校叫家长来的时候,来的也是哥哥。乔落从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

但总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

他们嘲笑她哥哥,然后又嘲笑她。但他们从不敢当着乔落的面来说,他们其实是怕极了她哥哥的。

乔木在这所学校只呆了两年多,学校无论教师领导,或是看门的扫地的,只要是在这里呆过几年的,没有不知道他的。老师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低年级的学生对他却是羡慕敬仰不已。在那些玩世不恭,在学校里拉帮结伙地搞着“地下团队”,搞得自己跟黑社会一般的一群黄毛小子眼中,乔木俨然便是他们敬仰的“前辈”,是他们心中“神”一样的存在了。

知道乔落是乔木的妹妹。这帮男生争着抢着来巴结她。

有的甚至公然追求她,每天送花送巧克力,硬是要乔落做他的女朋友。

这其中有一个,日后真的竟成了乔落生命中第一个男朋友,却是在那很多年以后了。

乔落的同学看着觉得可笑。乔落自己也觉得可笑。

她回家去,问乔木中学时都做了些什么。

乔木只笑,不肯告诉她。她问安莲,安莲笑得把盘子丢到了地上,弯着腰直不起身来。

乔落实在是搞不清楚他们究竟在笑些什么。

然而笑归笑,一年之后,乔落还是不得已转了学。

乔落的老师恰巧便是乔木曾经的班主任,因为乔木的缘故,她就从没给乔落好脸色看过。其他的老师也一样,尽管乔落成绩很优异。

乔落转到了离家较远的一所初中。她不得不开始每天坐公交车上学,因为她不会骑自行车。

路宁全市共有八趟公交车,在当时还是五毛钱的票价,她上高中时便涨到了一块钱。中午来不及回家,她会在学校买两元钱的盒饭。她没有零花钱,不是因为乔木不给她,而是因为她留着没用。她不吃零食,也不买文具,她不需要本子,笔记直接记在书上,作业老师会给发纸。两瓶黑色墨水,一沓中性笔芯还是入学的时候乔木卖给她的,她从初一用到初三。

她从之前的学校离开并没有任何遗憾,她对这个新的环境也没有任何反感。两元钱的盒饭足以填饱肚子,好不好吃她也感觉不出来。唯独坐公交车让她感到厌倦,她会晕车。

在路宁,学生永远比白领起得早。她去上学的时候,公交车上还没有几个人,座位都是空的。但她宁愿站着也不愿坐着,坐着一颠一簸更让她觉得难受。有一日,她难受地紧了,抓着扶手,只觉胸口滞胀沉闷,几欲呕吐出来。坐在她身旁的女生便起身对她道。

坐一会儿吧,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摇摇头道。不用,坐着更难受。

她不经意瞄到那女生一眼,觉得她有些眼熟。

车还没到学校,她便忍不住叫司机停车,冲了下去。一手把住街边的树干,呕吐不止。

吐过之后便觉胸口舒畅,唯独口中苦涩。转过头,竟发现方才身旁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也下车了?她问她道。

她左右转头打量着周围,似乎仍有些茫然。

我看你下车,我以为到地方了,就跟着下了……这是哪儿啊?

呆呆的女生总会让人觉得可笑,又觉得可爱。她见她书包侧面放着灌满水的水杯,便向她讨了点水喝。她们后来一起徒步走到学校,结果还是迟到了。她没有问她的名字,也没有问有关她的任何事。但她还是想起了她,她曾经在小区里见到过她,应该便是住在她后面一栋楼的,她也在学校见过她。她和她在同一年级,不是一个班级不同。

下课之后,她来到乔落班级门口等她。她自然而然地跟她一起乘车回去。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仍然是在小区的门口等她,还给她带来了晕车药。

朋友只是不经意出现的,平淡而来,平淡而去。却又总有那么一两个是刻骨铭心的。你会和她有一场恋爱一般的友谊,不容许他人插涉进来 ,也会产生嫉妒。

乔落和叶遥的友情便是突然的。突然地有些猛烈,乔落还没有做好准备,便掉进了它的漩涡里,累地她身心疲惫。上学放学有个伙伴,总比独自一人好得多。她很愿意和她在一起,她的天然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惹得她婉然一笑。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很随和,也很安静。

她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很早便已等在车站。这让乔落有些过意不去,她也尽量想早起,但叶遥总是会比她更早。她们来到学校的时候,学校还是一片空寂无人的。叶遥会把她拉到她的教室里,她的位置上,给她看她积攒的小玩物,好看的笔芯和本子。

她对那并无兴趣,因着她的好心,不忍拒绝。时间久了,便觉厌烦了。

她也经常买东西给乔落,有时候是好看的棒棒糖,有时候是毛茸茸的小玩偶。乔落生日的时候,她还送她一根水晶项链。乔落从来没有带过(学校也是不允许带的,但叶遥总是会偷偷地带着),却将它好好的保存着,她送她的每一样物事,只要是能保存下来的,她都留得好好的。那两根棒棒糖她也破天荒地吃掉了,发觉她对这甜甜的味道也不是很反感。

乔落觉得她也该买些什么东西给叶遥。不是想还她的情,而是她真的有这种愿望想给予她些什么。她觉得叶遥也是这个原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对方,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送给对方,便是一个女孩子最朴实洁净的感情了。

她选了很久,最终买下了两本画册。

画册中的故事都是童话般唯美的,她们也许读不懂其中的故事,却能懂得它的感情。隐约理解到那种感觉。

她没有指望她会打心底里喜欢,却会从心底珍视。正如她对她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六、黎默

与叶遥的友谊让乔落觉得舒适安稳,让她有了可以谈心的寄托与依靠。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从她和叶遥走近起,有一个外班的女生总是来找她的麻烦。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有时会被不知哪里伸来的脚有意无意地绊一跤;她走回教室的时候,常常觉得她的位置被人翻动过,书本都移了位置,叶遥买给她的笔也会莫名其妙地没了一两根;放学的时候,有人会从身后把她的书包拉链拉开,然后往里面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乔落觉得可笑,不想去理会。

这种事情之前在家附近的那个学校也曾有人对她做过。她觉得他们他们像是刚从幼稚园出来的。

她越不理会,对方越是肆无忌惮,越是光明正大。

一日她放学后,对方干脆找来了几个人,在学校门口截住了她。

那日叶遥身体不舒服,提前请假回去了。乔落只得一个人回家,刚走出校门,那些人便已是一副等他许久了的架势。

她知道他们在等她,停下步子来,转头看着他们。

她不知道他们找她有什么事情。她也许猜到了,却是假装没有猜到。

她安静地站着扭头看着他们,就好像在等待着缓缓而来的好友。

她的悠闲安然反而让他们觉得不安。他们互相看了几眼,最终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向着乔落迈出了步子。

你是一班的乔落是吧?

乔落仰着头看着他。她的个子很矮,仅能将将够到对方的腋下。男生本来站在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她又向前迈了两步,踮起脚尖仔细看着他的脸。

男生吃了一惊,连着向后退了两步。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这般接近他的身体。他气势汹汹而来,此番立刻乱了方阵。

你干什么?

男生对着她低吼道,脸畔却有些泛红。

你的睫毛很长。

乔落淡淡地说着。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是她认为真实的事情。

男生的脸颊红得有些明显了。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他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说些什么——他其实完全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但却觉得他应该说。他最终只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

那个与乔落作对的长头发女生抢先跑了过来,一手扯住乔落胳膊,挥手打了她一巴掌。

勾引完我妹妹还要跑来勾引我男朋友?

她扬手还想打,男生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

你干嘛?

女生回头冲着男生吼道。

你不会这样就喜欢上她了吧?

男生脸一红,松开了手。

乔落觉得莫名其妙,转身欲走。另外两个男生拦住了她。

话还没说完,走什么走?

乔落有些无奈。她想她今天是定然要和他们耗上了。她倒是不怕他们——她回家晚一会儿,乔木都要出来找她的,说不行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她只是觉得她在同一群白痴浪费时间,她自己也变成一个白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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