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女主角已经喋喋不休地教训起了她的男朋友,却像是将这边忘记了。这俩跟班的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却不敢放乔落走,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乔落心里盼着乔木早些来,将这里的事情料理掉。她好早点回家吃饭。她早已饿了,从走出校门起,肚子已经叫了多少回来。
乔落盼来盼去,没盼到乔木,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他是打着出租车来的。下了车后,东张西望了有一会儿。看见了乔落,就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怎么还没回去,我等了你半天?
哪里有半天?我放学也没有半天,现在天还没黑呢!
你不如直接呆到天亮得了!
好啊,你给我送杯子来,我就在这儿住了,省着明早还要坐车上学。
他们两个自顾自地一问一答,就好像身旁的两人不存在一般。
少那么多废话,快跟我走。你哥等你呢!
也不管乔落答不答应,他拉住她的胳膊就拽着她往外走。乔落的另一只衣袖却被一个男生拽住了。
年轻男子回头,瞪了他一眼。男生立刻将手收回了。
他个子不高,面容清秀,有着很长的眼睫毛。眼神却是冰冷凌厉的。
他回头又叫下一辆出租车,将乔落推进车里,又回头瞟了两人一眼。
男生仍心有不甘,追上一步。另一人赶忙拦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个人我见过,当过兵,很能打的,咱惹不起他。
他上了车,车子平稳而飞快地开了出去。
道路两侧的霓虹灯迅疾地倒退,连成一条斑斓彩带,点缀着这个城市的夜色。
乔落侧过脸,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年轻男子。
他如她一般,靠在车窗边,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他穿着纯白的衬衫,浅灰色的夹克外衣,洗得褪了几层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灰不灰白不白的球鞋。鞋带歪歪扭扭地系着,一只已经半散开了。
她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扭头看她时,她指了指他散了鞋带的那只鞋子。
带子开了。
哦。
他低下头,一板一眼地将带子系好。起身的时候,又随意地将鞋子擦过前排的座位腿,上面的一枚足钉勾在了带子上,险些又散开,歪歪扭扭地耷拉了下来。他瞟一眼,也不再理。继续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她偷偷地笑了笑,没让他发现。
他安静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像极了一头柔顺的驯鹿。
极少有人知道,这头鹿的角是会顶人的。是老虎豹子遇到也要退避三舍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七
乔落认识他是在很早以前了。她在知道她有个哥哥不久以后,便认识了这个人,那时他还像个男孩子。那是因为她还不了解他。
他其实是和乔木同岁,看上去却要比他小很多。
他的名字叫做黎默。
据乔木说,他和黎默认识有很久了。
她问他究竟有多久。
他想了许久,说。很久了,大概从幼稚园起吧。
小学是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初中也是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唯一不同的是,乔木没有读高中,他读了,也没有读完,读了不到两年也辍学了。辍学以后,他和乔木一样去当了一年的兵。乔木当过兵后,皮肤变得黝黑,他的仍是如从前一般皙白。貌似弱不禁风的外表,手臂的力量足以一拳击碎一道墙壁。
一年四季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夏季最热的时节也不会脱去换短袖,盛冬的时候,在外裹上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一副滑稽的模样,尤显得他的个子更加矮小了。
他身上穿的那条牛仔裤,乔落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便穿着了,如今却像是被漂白了一般。他脚上的球鞋也从来没有换过。
第一次在乔木的同学聚会上见到他。他刚刚当过兵回来。
乔木见到他便问。你这鞋子穿了几年了?都快成古董了,怎么还没扔啊?
黎默低头看了一眼,把散开的鞋带系上。转身就走了,也没理会乔木的话。乔木跳过去将他拦住,一只胳膊绕过脖子搭在他的肩上,指着站在一旁的乔落道。这是我妹妹。
黎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
又不是没见过。
乔落奇怪道。你在哪里见过我。
黎默回身指了指乔木道。这家伙不知道拉我去过你学校多少次……
乔木忙捂住黎默的嘴,对乔落道。别听这家伙瞎说。
之后,他推着黎默去了别的地方。
那是乔木第一次带着她见他的朋友。他拉着她,到每一个人的身前,一一介绍,不知有多得意。
好像只要有了这样一个妹妹,他其他任何都可以不要了。
那时安莲还在。乔木将他女朋友撇到一边,带着妹妹跟着一帮兄弟把酒谈笑。
乔落看见安莲靠近了独自一人坐在窗台上的黎默,那时他刚刚点燃一支烟,灰白色的雾气在他双眼前方凝成一个旋转着的圆圈。安莲走上前,夺下了他口中刚吸了一口的烟。
黎默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修长的眼睫毛懒散地耷拉在深黑的眸子上方。
你干嘛?
好不容易回来,也不去跟他们多说说话。尤其是乔木,你不在的时候,他天天念叨你。
他现在有他妹妹,哪还能想起我来?他惦记他妹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手了,瞧把他乐的!兄弟什么的,早扔脑后去了吧!
安莲微微一笑道。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黎默扭过头看着她。
你不也一样?那小姑娘来了之后,他陪过你几次?有个妹妹,女朋友都给扔了!
他们俩都挺可怜的,亲人都不在了。
我不是也一样。他还有个妹妹,我有什么?
黎默回过头去。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他看着,轻轻地笑了起来,竟有些顾影自怜的意味。
安莲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离去了。
他二人的对话,乔落全都听在耳中。
人走杯散后,乔落帮着乔木收拾桌上桌下角落里遗弃的滞物,忍不住向乔木打听起了黎默。乔木刚刚把垃圾都装进一个大废弃口袋里,扔到门外楼道里。关上门,对着乔落随口问道。
你对他很感兴趣?
算是吧!感觉他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乔木笑道。我们是哪类人,他是哪类人?
乔落说不出来。
乔木打开电视,夺下乔落手中的抹布,把她推到沙发上。伏在她耳边,低声道。
别被那个人的外表所蒙蔽了。他可比我们都要危险。
乔落再想问的时候,乔木一头钻进洗手间里去了。电视机里的声音很大,洗手间里水流的声音也很大。乔落突然间觉得,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乔落后来还是打探到了许多关于黎默的消息。不是从乔木口中,而是从安莲口中。
他们三个人似乎都是打小就认识了的。
安莲提起黎默的时候,俨然是自己亲弟弟的口吻。
从她那里,她知道了,他的父母都还在,但已经不再和他联系。他们已经断绝关系了。他从中学辍学之后,他父母就搬家离开了路宁,带着小他四岁的弟弟。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这里,走投无路才去当兵,也是在乔木的帮助下找到了工作。乔木有很多朋友,但都不是他的。在这个城市里,他可以依靠的,只有乔木和安莲两个人。
不久以后,安莲也走了。和乔木分手后,她也离开了路宁。
安莲最初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很少露面。偶尔见到他,似乎很消沉,本来就忧郁的眼变得更犹豫了。眼睫毛也似乎变得更长了。
乔木的朋友圈子,乔落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想介入太多。她感觉到他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她也隐隐有预感,那个圈子,她一旦陷入,最终会无法自拔。
但她愿意和黎默靠近。只因为乔木那一句“他比任何人都要危险”,她总是在刻意地找他的麻烦。她想尽办法地惹他生气,想看看他生气发怒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她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女孩子的玩闹,没有人会那么认真的。
她胡闹的时候,他会拿手指弹她的额头。还是要在乔木不在的时候。乔木在场的话,他是没有丝毫报复的机会的。
渐渐地乔落感觉到厌烦了,不再刻意去激怒他。事实上她也从未惹他真正生气过,在那段时间里。她和他见面的时候,却又习惯性地与他斗嘴。
安莲走后,乔落的家他来的最多。有时候乔木夜晚加班,或是外地出差,会让黎默到家里陪她。两个人这时却很少讲话,也不斗嘴。黎默从外边买的饭,和乔落吃了。然后乔落进房间写作业。之后会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晚些时候,乔落便去睡觉,客厅里的电视声却会响到很晚。
一个晚上,乔落对黎默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她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八
出租车不过行了十几分钟,乔落却感觉到十足的漫长。
不知是因为司机的技术太烂,车子太颠簸,还是身旁这个男子的缘故。乔落斜倚在靠背上,有些眩晕。街口猛地一个转弯,本来就空荡荡的胃差点把最后一点残渣吐了出来。乔落忙用手捂住嘴,让司机停车。
车子尚未停稳,乔落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扶住了电线杆子。只是干呕,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黎默跟着她下车,付了钱后,让司机离开。然后他走进附近的一家小型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话梅糖递给了乔落。
谢谢!
乔落接过后说道。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你还去不去了?
乔落摇摇头。
不去了!
那我去给乔木打个电话,然后送你回家。
乔落抬头看着他道。你也不去了吗?我自己又不是回不去,不用你送。
黎默刚点燃一根烟,氤氲的雾气在夜色霓光中显得有些苍茫。
我讨厌那些人,除了乔木。
那你讨厌我吗。乔落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一根烟罢,烟头被随手扔在地上。黎默走到乔落身旁随口道。
乔木让我带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酸的就行。我胃难受,还是想吐。
黎默带她到附近的大排档吃面,桌子上的矿泉水瓶里剩了半瓶子的醋,她疯一般地往面里倒,弄得黎默哭笑不得。
我让你自己加,也没让你加这么多。
乔落这才停了下来。
最终是黎默自己将那碗酸到不得了的面吃下去了。又点了些烤串,黎默自己要了瓶啤酒,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话。黎默心不在焉地问着,乔落也心不在焉地答着。
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乔落总觉得黎默的人在这里,魂却不在。他虽然和她说着话,心里完全想的是别的事情。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喝酒。
乔木不准她喝酒。他说她太小。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她才十四岁,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等她到三十四岁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了。
乔木的朋友曾经偷偷塞给她过一杯,她还没咽下肚子里就被乔木发现了。把给她酒的人狠狠骂了一顿,还险些打了起来。
所以乔落断定黎默不会答应。虽然她一直很好奇,若是有一天这两人当真打了起来,究竟哪个会赢。她还曾经拿着这个问题去问安莲,安莲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乔木吧!黎默是不会对他出手的。
夜色愈演愈浓。街尾巷头却愈加喧杂。
黎默的酒还没有喝完,菜早已吃完了,那碗酸的不得了的面也见底了。乔落真心佩服起了黎默,这样他都能吃得下去。
她自己干坐着,听着隔壁餐桌上吵架一般地说话聊天。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不知积累了多少的烦闷,多少的怨气,跑到这里来一股脑地倾泻。
每个人,生活地都很累。
他们自己知道,也定然要让别人知道。
乔落自己也觉得很累,哪里累却又说不出来。她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为生活忙碌奔波,不用去小心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不知人心险恶,不知这世道的纷乱。她依然觉得很累。
活着就是累。
黎默又向服务员要了个杯子,倒出来一杯啤酒,推到乔落面前。
你不是一直很想喝吗?
乔落看了看,道。乔木会生气的。
黎默笑笑。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再说,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没干过。反倒不让你干这,不让你干那的。
乔落迟疑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呷了一小口。不禁皱了皱眉头。
味道是苦涩的,终究是没她想象的那样好喝。
一杯下肚之后,头就混混沉沉的了,感觉世界都在打转。肚子很胀,脸很热,热得有些发烫。
黎默笑道。这么不能喝,跟你哥哥真是差远了。你哥哥十瓶啤酒都喝不倒的。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将乔落送回家去了。
到家之后,乔落衣服也没脱,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隐约听到门外有争吵的声音。她也没在意,脱了衣服,盖好被子,便继续睡去了。
秋去冬来。世界仿佛变了一个样子。
北方的冬天是有着醉人的极致。它夏天热得纯粹,冬天冷也冷得纯粹。
乔落便是爱极了这份纯粹。她讨厌那种不冷不热的天气,讨厌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她喜欢一切纯粹的事物。她喜爱纯色,喜欢乌黑的长发,喜欢巨大的落地玻璃,喜欢辣得口中发麻的面。她觉得黎默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纯粹的人。但她不是。她常常会为该穿什么出门而感到烦恼,有时会为此犹豫很长时间。她喜欢穿校服上学,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衣服,而是她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她也会在两种样式相似的发卡之间摇摆不定。
她讨厌优柔寡断的人。偏生她自己又是这样子的人。
所以很多时候,她讨厌自己。
她喜欢路宁。正因了它这份她自己并不拥有的纯粹。
甫进腊月,路宁的夜晚已有三十余度。
大街小巷一片安宁,再无夏日的那份喧闹吵杂。
夏天夜晚里那些活跃在路上的行人都已没了身影。她穿着厚重的羽绒衣,带着绒帽子,用围巾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这般走出门去,再无人能认出她来。
信步踏在雪中,听着脚下“格兹格兹”的声音。
天与地一片静寂,只听得见自己和身边人的脚步声,还有彼此的呼吸。
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也是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夜晚。
她走到路灯下,看到自己口中缓缓呼出的哈气。忍不住用它为自己的双手取暖。
早告诉过你不要跟着我出来的。
乔木在身旁说道。他似乎一点也不怕冷,只穿着一件夹克衫,毛衣都露了出来。身子倚在冰凉的路灯架子上,目光望进了远处深邃的黑暗里。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怪害怕的。
乔木瞪了她一眼。你又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家过。
乔落不吭声。
他不过走了两个月,你就这样想他……
乔落转头瞪他。他却没看他,依旧望向远处的黑暗。
你瞎说些什么?
乔木见乔落似乎有些生气了,便不敢再说。
他和乔落站在这里都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这个人便是黎默。
作者有话要说:
☆、九
黎默两个月前离开了路宁,去见他父母。
乔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以为他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里来了。不知为何,他和乔木的关系似乎出现了一点裂纹。乔落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点裂纹与自己有何关系。只是感觉到他可能不会再回来,心里有些失落。
从乔木那里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后,喜悦大于惊讶。
乔木也还是很开心的。尽管他竭力不如此表现。
两个人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后,晚点了的大巴车还缓缓地驶来。乔落靠着电线杆坐着,几乎都要睡着了。
黎默还穿着他那件不知从哪来的军大衣,很厚重,显得很臃肿。他比乔木怕冷,一条长围巾紧紧地围着,脖子缩了回去。本就矮小的身材显得更矮了。
他下了车,将挂了霜的眼睫毛勉力挑起,漫不经心地看了乔落一眼,又对乔木道。
不是说,不用接我了吗?
乔木甩过头。
谁稀罕接你,是落落非要来。
乔落瞪了他一眼道。是你说要来,我才跟着你来的。
黎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乔木。忽然诡异地一笑。
你笑什么?乔落不解道。
没什么。
黎默仍然在笑。
记忆中乔落很少看见他在笑,这次回来他却一直在笑。一直笑到乔木的家里。
当时是十点,公交六点多就下班了。路上几十分钟望不见一辆出租车,却见到三三两两的高中生顶着寒风往家走。
我不想上高中了。
乔落忽然这样说,吓了乔木一跳。
为什么?
你自己都没上高中,还要问人家为什么。黎默不适时地插到。
乔木没理他,只盯着乔落。
冬天太冷了。我不想上学。
乔木哈哈大笑。搂住了乔落的脖子。
等着!等哥买车,早上送你,晚上接你。你就不怕冷了。
乔落撇了撇嘴,不相信。黎默只是笑。
找不到车,黎默只得暂住在乔木家中。乔落开始是这样觉得的。后来才知道,他走之前将房子都卖掉了,这里的一切都抛弃了。他走的时候,已切断了自己的一切后路。
如今他回来,竟已是无家可归了。
所以乔木让他住在家里,直到他租到房子为止。
黎默却是俨然一副在这里住下的念头,丝毫没有出去找房子的样子。
乔落倒是觉得无所谓。白天上课,晚上吃过饭便去叶遥家,一起复习考高中。
说是一起复习,只是做给叶遥父母的样子。乔落自是无人管,和叶遥躲在她的房间里偷偷地看小说和漫画书。叶遥喜欢看小说,看着看着就落泪了。乔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别人编的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讨厌太多的文字,看多了头疼。她喜欢看图画,精装的画册太珍贵,她只买来送人,送不是自己留下看的。学校附近的小摊上有卖黑白漫画的小册子,几毛钱一本。看过便扔了,里面的故事也丝毫不记得。
直到十点多,看得困了,乔落才会回家睡觉。有时直接就在叶遥家睡着了。
叶遥的父母会给乔木打电话。
总算盼到了寒假。十余日的假期,对于初三的学生已是天堂。
乔落费劲口舌劝说得叶遥的父母放她出来玩。她们沿着马路逛街,逛街边的小店,各式各样的衣服左试右试,口袋里却是空空如也。逛得累了,回到小区院子里推雪人,小一点的孩子们都在打雪仗。一个雪球打到了乔落的头上,叶遥随手捏了个雪球打了回去。两人便跟着这帮小孩子没大没小地闹了起来。
乔落这时才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还是小孩子。她跟这群小她四五岁的孩子们没什么区别。
玩了一整天。乔落回家之后就感冒了。叶遥衣服湿透了,也不免挨骂。
晚饭后,乔落却收到了叶遥家送来蒸好的玉米。乔木想了一晚上要会回送些什么,想到天亮也没有想出来。乔落和黎默已将玉米全部吃掉了。
然后乔落蒙着被子睡了一整天,病也好了。
除夕的时候,乔落和叶捂得厚厚的徒步去市中心看烟花。乔木和黎默跟在她二人身后。
叶遥家来了不少亲戚,没有地方住,便让叶遥住到了乔落的房间里。两人紧挨着挤在并不宽敞的小床上。夜里叶遥抢了乔落的枕头,还不小心把她挤了下去。天亮了乔落才发现自己睡在了地上。
市中心广场并不算热闹,来看烟花的都是小孩子。大人都聚在家里打麻将。这边烟花四起,夺目耀眼,那边却是身不离凳,除了麻将声,便是吆喝声。
这烟花乔落看了十年,每一年都不变样子,早已觉无味。叶遥也同样。
看了不到一半,便走了回去。回到家后,四个人盘腿坐在床上打扑克。
打扑克乔落最不擅长,一打一个输。黎默也差不多。偏偏两人又抽到一伙儿。打了十几轮,一把没赢过。乔落玩不下去,把牌子掀了。躺沙发上看电视。乔木送叶遥回家,回来时候还顺便带来两盘饺子,又在楼下超市买了两包鸡爪子,坐在电视前边吃边看。乔木和黎默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天,倒是把乔落自己撂在了一边。
乔落望着眼前这番景象,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想了许久才发觉到,缺了一个人。
若是安莲还在这里,四个人应该比三个人和谐地多吧。
乔落心里想着安莲,乔木和黎默恰在此时谈到了安莲。
那时乔木和安莲分手已经一年多,乔落没再见过安莲。也没再从乔木口中听说过安莲的名字。黎默和安莲却一直都有联系,乔落还曾经听到过他和安莲在通电话。
乔木却突然提到了安莲。
她要结婚了?
对,下个月!
这么快!那男人是做什么的?
物业。结完婚,他们会搬家。男人工作要调走,他们要离开路宁。她让我问你会不会去参加婚礼?
乔木摇摇头。
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
黎默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盯了一会儿道。
我也不会去。
乔木斜眼看他,见他在发呆,拿杯口用力撞了一下他的酒杯。
黎默被吓了一跳,抬起头。脸颊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怎样,竟有些微微泛红。
作者有话要说:
☆、十
学生时代的假期总是太短,无论多久也不会感觉到长。
其他初三的学子都在埋头苦读的时候,叶遥和乔落却是想尽了一些办法来玩。不同的是叶遥是偷偷地玩,还要躲着她父母“严密”的监督,乔落却是光明正大的。乔木从不干涉乔落的学校生活,倒不是说他不想管,只是有心无力。他自己连初中都没有读完,他一提起有关乔落学校的事情,黎默便会嘲笑他。最关键的是,他很怕会惹乔落不开心。
无论乔落想要做什么,他都只能顺着她。她自由地让人羡慕,尤其让叶遥羡慕至极。
殊不知,乔落更加羡慕她有人管着。
她也希望有爸妈能催她起床,催她学习,晚上给她买夜宵,劝她不要熬夜,早点睡觉。
她想。
她非常想。
却再没有可能了。
她所失去的东西,乔木用心努力地想要弥补,却终究无法替代。
一切并非他的错误,他总觉得亏欠她许多。
夏天到了的时候,乔落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叶遥也成功地考上了,成绩比乔落高。但她和乔落却不得不分开,她妈妈要送她去省会省会城市里的重点高中。
叶遥是哭着对乔落说的,她很伤感。乔落也有些舍不得,毕竟,她们度过了两年形影不离的时光。但乔落远没有叶遥那般悲痛,她知道她们迟早要分开。她们有太多不同的地方——不一样的家庭,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理念,注定她们将有不一样的人生。
乔落并不担心,她会遇见和自己相同的人,在不久的以后。
当分离的结果已经注定之后,乔落和叶遥坐上了南去的列车。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场旅行。
带着她们走的,是叶遥的一个表哥,年纪和乔木等人相仿,还带着他漂亮的女朋友。和他们在一起,乔落并不感觉到多拘谨。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路宁,她以后还会再次离开,这次离开已经让她懂得,她注定只属于路宁。无论她走多远,走过多少个地方,只有路宁,唯一可以让她感觉到安心。
她去了大连,去了北京,最后去了上海。
每个地方都是匆匆一瞥,时间不允许她过多地逗留。走过了,就忘记了。
她没有办法适应那里的交通,适应那里的街道,她站在街道边的人行路上,就觉得恶心想吐。
整个旅行,她都是半睡半醒。这三个城市,她究竟去了哪些地方都不太明晰。白天跟着叶遥的哥哥浑浑噩噩地走,晚上躺倒床上就睡着了。她好想回家,但不敢拂了那几人的兴致。
她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要呕吐一场,叶遥知晓她晕车,也不介意。她表哥的女朋友却多少有些嫌弃。叶遥和她因了此事差点吵了起来,惹得大家很不开心。那天晚上,吃过饭后,叶遥表哥提议一起去逛夜市,乔落借口身体不舒服,独自回宾馆休息。
天气闷热,空调开着,躺在床上吹了一阵,感觉到冷。乔落又将空调关了,将窗子打开,恰有一阵风卷入,立时清醒了几天。昏昏沉沉了几天,这才想起临走时乔木千叮咛万嘱咐要给他打电话,这件事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乔木的手机关机。她往家里的座机打,没有人接,又往黎默的手机打,依旧无人接听。
她想这两人多半是喝多了,就自己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乔落又打了一遍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乔木和黎默的手机都关机了。
乔落有些心疑,却没有精力去想。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因此在宾馆里躺了两日。安排好的行程不得不就此搁置,叶遥表哥的女朋友就此抱怨不停。乔落听得烦了,干脆用被子蒙住了头。
隐约听见叶遥和她表哥商量着就此回去。乔落觉得无所谓了,她也不是特别喜欢旅游,她并不喜欢四处走动。只是她更不想呆在家里。
她发觉到自己一直都在逃避着什么。整个初三,白天上课,晚上便在叶遥家蹭着,后来干脆跟着学校住宿生上晚自习,直到深夜才回家。寒假不是和叶遥疯玩,就是把叶遥拉到家里看电视。叶遥提出出去旅行之前,她每天一个人在城市里闲逛,从白天走到晚上。
她并不喜欢远行,觉得很累。但是坐车已足够让她感觉痛苦。她之所以答应一同前来,只是因为不想留在家里。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这个暑假能再少一些。
她在逃避着黎默和乔木。但究竟在逃避谁,她自己也不甚知晓。
宾馆的床很舒服,比家里的要舒服地多。她不知道自己睡了究竟有多久。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有时能听到床边有人在低声交谈,有时又似乎是在梦里。房间里的灯似乎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她做了好多个梦,梦见了好多个人,她梦见了自己的父亲,梦见了邻居家那对好心的夫妇,她还梦见了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她在梦里想象出她的模样,也不知是否真实。她梦见了乔木,安莲,还有黎默。
她甚至梦见了她和乔木呆在同一张床上。她并不知道他们是在那里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有些怕他。她想走,他不让她走。
她向人求救,却发现她求救的人竟是黎默。他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坐在窗台上,抽着烟。他的身旁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既像是安莲又像是她自己。她感觉到越发的凌乱了。
乔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觉中已经冒出了一身冷汗。
房间是黑的,窗子外却有些泛亮。隔壁床上的叶遥睡得正酣。她不想打扰到她,静静地起床下地,摸到鞋子,悄悄地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了一个未接电话,是黎默打来的。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六点多。
那时已是凌晨两点多,乔落想想这家伙也该睡了,便没有回。
躺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神不宁着。
突然想起,她出来快一个月了。她没给乔木打电话,乔木也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乔落头脑中开始涌出了各种想法。三年前,父亲自杀流血的场面在她脑中不停地闪烁着。
如今已过三年。三年前同样是一个夏天。
她的夏天,就没有好事情发生过。
她躺下又起来,实在忍耐不住,给黎默打了电话。
电话接地很快,完全不像被吵醒了的样子。
电话接通了。乔落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落落?
也许是这面许久没有声音,黎默问道。
我哥呢?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边忽然沉默了。乔落最不喜欢的沉默。若是电话里无人说话,她总是会怀疑自己是在给谁打的,还是说,他只拿起一个电话筒,电话筒那边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我哥哥呢?
乔落又问了一遍。
她倒是希望黎默是打着电话睡着了。乔木也在他身旁睡着了。
他们总是很能睡,总是睡不够。若是没有人打扰,乔落真疑心他们可以睡上一天一夜,睡到地老天荒。
窗子外的天空仿佛是被染白了,那种不通透的白色。看得人心窝发胀。
她仿佛听到了很久没再听过的布谷鸟的声音。它们也是一夜未眠么?叫地这般无力。还是和她一样,感冒了,或是坐车坐得累了。
它们叫得乔落的心更慌了。
你回来吧,落落!乔木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
初夏怡人,盛夏倦人。夏季的末尾是最惹人躁动不安的时节。
车子头顶的风扇嗡嗡作响,乔落总是心疑,它们不知何时就会掉落下来。
由于回来的急,没有买到卧铺,一车厢的人,从过道中走过,不知要擦过多少人的肩,蹭过多少人的背。
叶遥表哥的女朋友不愿走,回来时只有乔落和叶遥两人。
好不容易挤到了自己的座位处,叶遥撂下东西坐下便睡了。
乔落倚着窗子,看着窗急速倒退的斑驳树影,蓝色苍茫的天空。忽然便有两滴泪沿着透明带着污迹的玻璃流下。
车子一个猛烈的震荡,乔落手中的矿泉水瓶被震飞出去,惊醒了睡得并不实的叶遥。
叶遥轻拍着乔落的肩膀,柔着声音问她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落落?
乔落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乔落哭泣。她自己是那种看小说看电视剧看到动情处便会落泪的那种,但乔落不是。她知晓她的家庭,知晓她的身世,却从未听她抱怨过,从未见她难过过。她甚至一直以为她很幸福。相比她来说,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的哭声也是无声无息的。若不是她被车子震得偶然醒来,从车窗的倒影中望出。她不会发现她竟在流泪。
发生了什么事?
叶遥又轻声问了一句。
叶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知道她问的急了会不会惹来乔落的大哭。
乔落却忽然将眼泪收了回去。望了一眼窗,轻轻地说道。
乔木入狱了。听说,他杀了人。
叶遥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乔落转向窗子外,她不敢说话,不敢动弹,甚至连大声地喘气都不敢。她生怕她的一举一动会刺激到她。
她很想问一句,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怎样生活。
她问不出口。乔落靠着白色玻璃闭着双目,好似是睡着了。
紧合着的睫毛下却又流淌出两行泪来。
火车站里,叶遥眼望着黎默将乔落接走。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她想追上去,她妈妈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低声说道。
别再和那个女生来往,她哥哥是个杀人犯。
叶遥心里一凉。
回到家中已是夜晚,冰冷的房间仿佛许久无人居住。没有它本该有的气息和温度。
点开灯,角落里明晰可见一张蛛网。还有一枚小小的蜘蛛在那里攀爬忙碌。
乔落不忍让它的杰作就那样被破坏掉,没有撵走它。厨房的桌子上还留着两个腐烂的苹果,那是她临走前洗好留着给乔木吃的。它连位置也似乎没有被移动过。
厨具的表面都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什么时候出的事?
乔落一边抚摸着厨具上的灰尘,一边问站在她身后的黎默道。
一个月前,你刚走没几天。
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不让我跟你说,怕影响你玩。
乔落猛地转过身,在黎默的目光想要躲避之前盯住了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哥哥……乔木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黎默没先回答,反而点燃了一根烟。乔落也不急,只是目光紧盯着,好像他不知何时想要逃跑似的。
是安莲的丈夫。安莲几个月前结婚,你是知道的。他丈夫年纪比她大不少,喝醉酒之后总打她。乔木听说这事之后,就去找她丈夫理论。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乔木一失手就……
那你呢?你当时在哪?
黎默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也在场。
你既然在场,为什么不拦着他?
乔落对着黎默吼道。
还是说,你也有份,却让乔木一个人来承担?
黎默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依旧抽着烟,目光斜过望向别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一沉默,乔落便有些迷茫。他不知他是因为被她猜中说不出话来,还是仅仅是不想和他理论。她猜不透,也不想去猜。
感觉脑中一阵眩晕,胸口恶心发胀,扶着沙发坐了下来。
结果呢?
是那个男人先动手的,很多人都看到了。加上事情发生后,乔木便去自首了。所以……他被判了七年。
乔落扶住越发胀痛的额头,低低地说道。
七年……要我等七年是么……这七年让我自己怎么过去呢……
黎默将熄灭了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在暗中忽然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
这个夏季的尾巴这般沉重坠人,乔落恨不得一脚把它踹走。
乔木不在的日子,与从前相比,似乎没有多大改变。黎默似乎是真的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无声无息地顶替了乔木的位置。乔木出事后,之前和乔木一起工作的地方将他辞退了,他只得另谋了一份工作。
不久之后,乔落便开学了。她本不想再继续上学的。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无法再供养她了,她觉得她自己该去想办法养活自己了。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黎默的时候,黎默却已将学费交到了她即将去读的高中。
你这是做什么?
黎默告诉乔落后,乔落回过身来问道。那时她正翻着报纸找工作,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去了一家餐厅打工。
黎默抢过她手中的报纸,塞到茶几的抽屉中。
年纪轻轻的,别总想着工作,好好上你的学吧!
黎默顺势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来。
我上学?我拿什么上学?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我要怎么去上学?
黎默从盒子里抽出的烟,还没来得及点着,便被乔落抢了过去。仿佛在报复他抢她报纸一般。黎默只得从盒子里又取出一根来。
钱,我会给你,你不用担心。
乔落还想抢他的烟,落了个空,没有抢到。黎默悠悠地点着了火,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这是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让你来供我上学,供我上学?
乔落伸手将电视机关掉。黎默这才回头看着她。
你是乔木的妹妹,他是我兄弟。而且他也拜托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乔落紧盯着他的眸子不放,他却低下头去,继续抽他的烟去。
只有这一个原因?
黎默自顾自地抽着烟。没有回答,也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他真的很能抽烟,每天都要抽上三四包才算够。闲得无事的时候,一根接着一根,茶几的烟缸里,每天都是满满的烟头。
乔落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吸烟。后来才慢慢地发觉到,他吸烟,有时候是因为紧张,有时候是因为心烦。
天气略微有些泛冷的时候,乔落走进了市重点高中的大门。
学校于她而言,和家里一样,只是一个居所。走到哪里,都是一般,没有区别。
她不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感情,无论是她从前的家,还是现在的家,无论是她从前的学校,还是现在的学校。她离开之前的学校时没有不舍,走进这个陌生的校园,也没有何种的新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