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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夕青兮/叶凝遥 当前章节:14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7:56

周围的面孔大多都是陌生的,也有少数略觉熟悉。

走在路上遇见从前的同班同学,乔落至多笑一笑,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有的甚至连招呼也不打,擦着肩走过去,曾经的相识都成了一场枉然。

乔落发现,从前那个圈子与她维系的,只有叶遥一个人了。

可惜叶遥却不在这里。她从旅行回来之后便没有再见过她。乔木的事情,已经让叶遥的父母对她家的看法彻底改变。乔落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敲他们家的门。叶遥也没再来找过她,只是在临走的前夕,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拼命地强调她不在乎乔木的事情。她答应她,再回来的时候,会来看她。

乔落并不介意。她在电话里只是笑,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地笑。

那你要给我带吃的回来。我就不去送你了。

她知道她也不希望她去送她。尽管她自己不是这么想,她父母却是不想见到她。

开学第一周,乔落便收到了叶遥邮寄来的小本子,里面还夹着一封长信。信很长,长得乔落都没有耐心读下去。

乔落不用看便已知道她要解释些什么,她也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根本不会去想那些,她只想好好地过完她当下的生活。

叶遥每周都会寄信或是明信片给乔落。乔落收信的频率让她周围的人都羡慕不已。加上她不大爱与人说话,总是离群独处,开学两个月,她还只知道班里几个人的名字。她的名字却已经被班里全部人知晓了。她哥哥的事情,也私底下,在一些人中间传开了。

乔落的班主任曾经找乔落谈过话,问了她哥哥及她家里的事情,乔落直言不讳。她也知道供她上学的是她哥哥的朋友。

他现在住在你家?

年轻的女教师问道。

乔落点了点头。

他一直住在我家。他找不到房子,我哥哥让他来住的。

女教师想了想,道:“你要不要来学校住,我会向学校申请,免去你的住宿费用。”

乔落不解道。

我的家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来学校住?

女教师不知道该怎样向她的学解释清楚她的担心。她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知晓,她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知晓。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困难,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乔落愣愣地看了看她,点点头道:“好!”

女教师私底下还打听到了她家里的许多事情,觉得这女孩子有些可怜。她唯一能做的,却只是尽量不让她哥哥的事情,在班级里,在学校里扩散。

开学两个月,乔落还没有去看过一次乔木。

黎默问过她很多次,她推脱有事,或是身体不舒服,不肯去。

开学前的那几天,她不去是因为不敢去。她担心她见到他会情绪失控。她那段时间也确实是觉得不舒服,一方面旅行中的感冒还没有痊愈,一方面乔木的事情,也让他觉得心烦。开学之后,乔落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却是真的觉得忙,没有时间去看他。

高中的生活比她想象中的要累,周末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这半天说到底也只有五个小时——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每次放月假的时候,她都会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以上,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没有力气起身。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在作祟,故意在逃避。

她不知道若是真见了面,她要说些什么。

问他过得好不好,监狱里冷不冷——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

还是要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扔下她一个人不管?

乔落觉得哪种话她都问不出口来。

开始的时候,她对他有怨。在这个当口,却扔下她一个人生活。

慢慢地她便想开了。不过是七年,七年而已。七年之后,他便会回来,回到她身边来的。

和那个永远将她遗弃的男人不同,乔木是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

天气渐冷,乔落换上了棉衣。市里逐步开始供暖。

乔落怀中抱着热水袋,靠在还在温热阶段的暖气片上。心里想着,不知道乔木现在冷不冷。

监狱里应该很冷的吧。

他身体一向健壮,零下二十几度还只穿着单衣出门。乔落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冷,还是只是装作不怕冷。

但再怎么说来,这样一番折腾,人总该是憔悴了许多的吧。

乔落突然间很想他。很想见他。

他同这个哥哥远没有同昔日父亲那般亲热。

她小时候总是搂着他父亲的脖子撒娇,乔木想搂她一下却是都不让。

倒不是说她不喜欢乔木,只是她觉得自己稍稍长大了,总该收敛一点了。

她和他都已无父无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她需求于他的,是一种心安和依赖,这种依赖是只要他在,便已足够。她不想要奢求太多,也不允许自己奢求太多。在经历了失去至亲的悲痛之后,她强迫着自己对任何人和事物都保持着疏离感,这种疏离感可以让她即便是失去什么,也不会感觉到悲痛难忍。

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她试图以此来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换来的却是永生的遗憾。

乔落以为,她的痛苦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接下来只想好好地读书,好好地生活,毕业以后好好地工作,等待着他哥哥的归来。

哥哥总是会回来的。

她只是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乔落还是在惦记着他。她白天课上的时候想着他,半夜放学后坐在公交车上也想着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在想着他。她想央黎默去看看他。但黎默最近很忙,她自己也很忙。她夜晚到家的时候,黎默已经在沙发上睡去许久了。早上起床的时候,黎默已经把早餐留给她,自己去上班去了。

他最近似乎又换了一份工作。工作总是不稳。

她也没有问他在做着什么,她对那也不关心。她把他给她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未来总是要还的。

除了吃饭学费书费,她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花销。她也没有再买过新衣服,她的个子从初二起就没有长过了。

她不想接受他太多的恩惠,尽管她知道,她别无选择。

她日后定要还他。

一定。

午后的阳光,温暖氤氲,从窗子缝隙中偷渡进来,均匀地洒在了乔落的脊背上。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被这捣乱的日头,毫不留情地融化掉了。

乔落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边上。

桌子前不断有学生走进走出,白色瓷砖铺就的地面上,尽布着晕湿的污泥。午间的值日生,紧跟在人群身后忙碌,嘴里小声地咒骂。乔落清晰地听在耳中,不禁轻笑,在日记里记下。

她在不久之前忽然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

日记本子就放在书桌边上,她发现或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就在日记本中卸写下。

日记本子还是很多年前叶遥买给她的。封面是一副温馨柔和的田园油画,内里是牛皮质地的空白纸。乔落喜欢笔尖在其上轻轻滑动的感觉,有些粗糙,有些舒适。

正如,她喜欢在冬日将手指轻贴在室外的钢管上,手指被微微黏住,却又猝地释放,在这一锢一离中,她竟能感觉到微妙的快感。

将方才那一幕在日记中记下之后,乔落在日记的末尾处写道。

天气这般晴好,烦恼也褪去许多,想必乔木也是如此。

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他了呢?

乔落这样想着,把日记本合上,伸了个懒腰。

很好看的本子,可以借我看看么?

乔落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个身材高挑,细瘦的女生,长发微卷,自然散落。

乍眼看去,竟不像是女高中生,倒像是二十多岁的成熟女性。

抱歉,这是我的日记本。

女生惋惜地“哦”了一声,又道。我只看看封面,不会翻到里面。

乔落想了想。好吧。将日记本递了过去。

女生双目微眯,似乎是在仔细打量着封面上的那幅油画。

乔落想不明白她这样能看出来什么。她却想起了这个女生的名字。

她叫路言。开学报道的那天,她早早地来到教室,教室里只有这个女生一个人比她来得早,她还误以为她是老师。

她当时觉得这个女生长得很美,有些像安莲,便和她打了招呼。相互介绍了彼此的名字。

之后她们便没再说过话了。

乔落方要问你在看些什么,校服裤子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乔落便跑到走廊里去接了个电话。

午间休息的铃声响了起来,路言将本子放回在乔落书桌上,到走廊对乔落说道。

我把你的日记本放回桌子上了……

却见乔落身体蜷缩在墙角,一只手紧攥着手机,一只手捂住嘴,毫无声息地,哭泣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

乔落以为她的悲剧早该终结了,现实却远不是如此。

就在她准备好了,在这个月假去探望乔木的同时,传来了乔木在监狱里自杀了的噩耗。

乔落想不明白。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会走上和她父亲同样的道路,他们看上去就不是同一类人。

比起乔木,更像他父亲的是黎默。

所以乔木让她等着,她就傻傻地等着。

她以为安静地等待便已足够了。

她还没有尝够等待的滋味,等来的已是一片绝望的茫然。

最后的依赖已然被剥夺,她自己,究竟要怎样活下去?

还有黎默。

她突然想起还有黎默。

黎默这时还在这里,如果他在这时扔下她走掉的话,她绝对会疯掉的。

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到。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默认黎默是这个家中的一员了。

可他究竟算是她的什么?又凭什么为了她而付出?

乔落已经无暇去思索这些。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一个月来一直是高烧不断。她甚至没有力气起床,去看她哥哥最后一眼。

后事是由黎默料理的,乔落不管不顾。

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睡觉,睡醒了就是哭。她自己一直不曾发觉,她竟是这般脆弱。她佯装的淡薄冷漠,只是在掩盖她的不堪一击。

房间并不安静。不时会有附近卫生所的护士走进为她打点滴。班主任来看过她几次,用尽全力安慰她,让她宽心,安心养病,不用急着回去上课。路言也来看过她一次,她那时正在睡着,她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便走开了,留下了她带来的水果。

乔落半睡半醒的时候,感觉到黎默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额头,探她的体温。又把用清水洗净的湿毛巾叠好,轻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病得最严重的这几日,黎默没有去上班,他留在家里给她做饭,看着她打点滴。

她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流泪。

房间被收拾地干净整洁。楼房有些老旧了,这一年又是供暖不足。他怕她冷,又在房间里增了一个电暖炉。

他不对她说任何话。他一句也不对她说乔木的事情。就仿佛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这一个月的精心照料,乔落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温柔。

这温柔是真正的,还是虚假的,她辨认不出。她却感觉到他有事情在瞒着他。

他坐在她旁边,她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抽烟。

这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反射性动作。

一根接着一根,比以前更凶更猛。转眼间,他身前的烟缸里便是满缸的烟头。

她觉得他是在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抽烟抽个不停。

她感觉,他是有事情在瞒她。

她不想问。她不想知晓,也不敢知晓。

她很少见他这般惶恐。她有预感,她会将他逼上绝路。

一个月后,乔落返回了学校。

病好了,悲痛也缓减了,乔落不得不回到正常生活中去。

丢下了一个月的课程,回到学校时,已是期末阶段了。乔落承受着他人双倍的忙碌,她在追赶进度的同时,还要抓紧业余时间,找各科老师补课。

忙碌的生活压迫着,伤痛也被抛在脑后了。

腊月严寒,夜晚放学是最痛苦的时候。他们每天的晚自习都要上到十点,放学的铃声一打,数千名学生一齐涌出,奔赴各式交通工具。家离得近的,直接跑着回去。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当下的季节也无法骑自行车,有的打车回家了,有的由父母来接。

乔落每个夜晚都是步行回去的。

家离学校不算很远,也不算很近。不足半个小时的路程。

她穿着还是乔木买给她的老式厚重羽绒服,帽子戴上,一条围巾将鼻子和嘴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走了几步路,眼睫毛上便挂了一层霜。

北方的冬天,一年寒过一年。

风在用力吹打着她的大衣,努力寻找可以侵入的缝隙。

透过围巾的脸是冷的,紧贴着粗狂的羊毛衣的肌肤是冷的,棉厚靴子下的脚也是冰凉的。

除了电热毯温过的被子里,暖炉边,这个冬天没有任何可以逃避寒冷的地方。

穿再多的衣服,也不会觉得暖。

乔落忽然记起乔木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等着!等哥买车,早上送你,晚上接你。你就不怕冷了……

你就不怕冷了……

乔木曾经这样对她说过。现在,车也没有,人也没有,乔落依旧是一个人在寒风中艰难地步行。

乔落笑笑。

乔木根本就是在骗人!

他一直都在骗人!

他就是一个骗子!

乔落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

眼泪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她睁不开眼的时候,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抬起头,站在她身前的人竟是黎默。

不用说,他是来接她的。

乔落却又忍不住捂住脸,大哭起来。

黎默只站着,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哭得够了,接过她的书包。带着她回家。

期末考试的一塌糊涂,已在乔落的意料之中。与初中时的玩世不恭相比,她这学期很想努力,也当真很努力。只是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她真的无力承受。

不久之后,乔落迎来了她第一个没有亲人陪伴的新年。

留在她身边的,只有这个熟悉又不熟悉的男人。

你怎么不回家?

男人做饭的时候,乔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经意地提起道。

感觉到黎默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我没有家。

男人冷淡地说道。

你把这边的房子卖了,工作也扔了,不就是为了去找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熟练地向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填上油盐酱醋。也是独自住了多年,他比她认识的其他女人都要会居家,会过日子,会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别人。同别人口中听说的他迥异,乔落怎么看,都觉得他不会像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小混混。

他们本就不喜欢我,我回去做什么?他们还想限制我的生活,让我回去读书,呵,怎么可能……

黎默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去到哪儿,结果不还是一样被人赶出来……

乔落觉得无趣,转回身去,继续看她的电视。

你这一个假期就准备宅在家里,也不出门?

饭菜做好后,被黎默端到了桌子上。乔木离开之前,乔落丝毫不知道这个男人还会做饭,做的饭还很好吃,比乔木要强很多。他却什么都让乔木来做,他连手都不会伸一下。

她曾经就此问过他。他淡笑着说道,乔木想要表现,我又何必拦着他。

那是在得知乔木自杀的几天前。乔落刚刚下定决心,等待着他回来。

乔落低头吃饭,一声不吭。黎默知她心情不悦,也保持沉默。

乔落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是四个人,乔木和叶遥都在,他们四个还出去看了一场烟花。今年也有,窗外已有鞭炮声此起彼伏,想必烟花也不远了吧。

我不想出去,外面太冷。我好怕冷。

黎默收拾碗筷的时候,乔落说道。

那你也可以找朋友到家里来玩,我可以出去。

我没有朋友。

乔落将身体蜷缩在沙发上,脖子缩在手臂间,盯着电视屏幕,不停地转换着频道。

黎默正在厨房里捏饺子。去年的饺子是叶遥的家里送来的,今年是不会再有的了。叶遥也已回来,两日前来看了一眼乔落。她们在房间里面对面坐了半日,却没有说出几句话来。

叶遥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乔落的表情,生怕会说出什么来惹她不开心。

她似乎是很想安慰乔落,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来。

最终她只是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了乔落,然后便离开了。她待不了太久,她不能让她母亲发现她还在和乔落来往。

乔落将盒子打开来看,是满满的一盒巧克力——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食了。

巧克力甜地发苦,发腻,她尝了一口,便不想再吃。连同精装盒子,跟着她从前送她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叶遥是她第一个朋友,也是她目前唯一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却不在她身旁,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同她往来。

乔落忽然觉得自己过得有些凄惨。她应该多交几个朋友。

但朋友也不是她相交便能交得到的,她总不能在教室里,或在大街上拦住人家说,跟我做朋友吧。那似乎是从前少女漫画里经常出现的桥段,如今也已过时了。

她确实是不善于与人交往。近来也没有这个心思。

乔落一个人无聊地坐在沙发沙发上看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看到深夜。黎默将饺子煮好,叫乔落来吃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躺在沙发上熟睡了。

黎默不忍吵醒她,把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去到楼下,买了两包烟上来。

电视机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附近的邻居家也放起了鞭炮,乔落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黎默正抽着烟,站在一旁,等着她起床吃饺子。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

冬去春来。校园里的花谢了又开。

乔落笑他们折腾个不停。高中的体育课,只是一群学生三三两两地游荡校园。有不少还拿着书本拿着卷子坐在角落里认真地答题。乔落喜欢坐在安静的地方,仰头望天。这季节的天空最纯净,云朵最娇嫩最柔软,晓风最舒畅。

学校的长廊里不时有牵着手的情侣走过,看到坐在栏杆上的乔落,女生的脸颊会泛红。乔落认得出这对情侣是同班,她经常能看见他们一同从校外归来,一进校门,相互之间就会拉出好长的距离。不久之后,定会一前一后踏入教室,各回各的座位上,跟着附近的同学谈天说笑。也不会再看彼此哪怕一眼。

乔落观察了许久,觉得好生有趣。在日记本中记下了他们的许多故事。

女生红着脸拉着男生的手走了。不再从这片长廊中经过。

乔落闲得无趣,踢着水泥地上的石子。

长廊边开满不知什么名字的花。乔落向来不识花,哪怕再熟悉,再常见,她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小区前一整排的树,她同样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冬天凋谢地只剩下枯枝,如今又结成林荫路,供行人躲避上方刺眼的日头。

花瓣上飞动的蜜蜂乔落却是认得的。她还很害怕这些小东西。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河边玩耍,她伸手去捉停在花瓣上的蜜蜂,结果就被蛰了。她当场痛得大哭起来。父亲笑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揉弄她肿胀的手掌。

自那起,她再也不敢去招惹这些小玩意儿了。

它们却总是来招惹她,围着她的黄衣服打转。乔落任凭它们在她的衣服上爬动,不作理会,却盯着它们身上纤细的纹理,交错的花纹。

一只蜜蜂爬到了乔落的脖颈上,惊得乔落跳将起身来。这小东西扑闪着透明翅膀飞走了。

待这群蜜蜂飞走后,乔落忍不住摘下一片红色的花瓣,方才鼻下嗅着。这花其实是没有香气的,柔柔软软的花瓣在指间摩挲,有种柔韧的惬意感。

乔落想再摘下一朵的时候,却被打扫长廊的大妈给制止了。那大妈还给乔落训了一通,训得乔落说不出话来,又拉着扫把走掉了。

乔落叹了口气,将手中小心呵护着的红色花瓣揉成一团,扔进了花丛里。再抬头,穿着红衣服的女生正看着她,竟是路言。

你这是在拿花出气么?

路言径自走到乔落身旁坐了下来,顺手摘下一朵不惹眼的小黄花。

那些人真是多事。这些花就算我们不摘,他们迟早也会自己谢掉的。

路言荡着双腿,捏着花茎在指间打转。

这是雏菊么?

乔落问道。

路言低头仔细看了看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菊类的一种吧……管他的,好看就行,谁在乎它叫什么?

路言抬起手,将j□jj□j了乔落的马尾辫中。

你这是干什么?

乔落猝不及防,连忙想要将它摘下,摸了两次都没摸到。

路言笑着道。摘下来干什么,不是挺好看的么?

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来递给乔落。乔落借着它将花朵摘了下来,丢还给路言。

我是要你看你自己,谁让你把它摘下来的?

路言依旧笑呵呵地,也不生气。

我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乔落不悦道。将皮筋卸下,重新扎了下头发。

依我看,你比这些花儿都好看。

路言轻轻地说道。乔落转过头瞪了她一眼。路言笑容微敛,竟是故作一脸严肃状。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你都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自己吧?

路言说罢,又将镜子递了过去,然后轻轻把玩手心里的花儿。

花的美丽由人来看,人自己的美丽却只能从镜子里看得到,这算不算人的悲哀呢?

黄色的花瓣被路言一点一点揉碎在手心,握紧拳头。紧接着,她从栏杆上跳了下来,长发扫到了乔落的脸颊,有些发痒。

我很喜欢你,你很像我姐姐……下次再无聊的话,就来找我玩!

她孩子般轻轻地笑着,真正有着十六岁花季少女的羞赧。

在那之后许久,乔落才知晓这个少女与自己的相似——她的父母也都不在了,跟着一个比自己大许多的姐姐居住在一起。

她对乔落说,她很喜欢她姐姐。乔落很像她姐姐。所以她也喜欢乔落。

这是一个少女心里最简洁自然的感情。

乔落将小镜子打开,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这张脸。

她确实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家里没有全身镜。一直以来,和她住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他们对这东西的需求远没有女人一般迫切。

也曾有过许多人夸她长得好看。小时候家里的邻居当着她父亲的面这般说,乔木的朋友也会对乔木这样说。这些都不是对她说的,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凭介。

这是第一次,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夸赞她的容貌。

乔落低头望着镜子。这张脸,单从五官来看,却是找不出值得挑剔的地方。但合在一起,却觉得缺失了些什么,同安莲相比,同电视里的那些女人相比。

也许是熟悉了。熟悉地让她觉得这张脸这般陌生,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在望着另一个人。

她从此迷恋上了照镜子。路言的镜子,她没有归还回去,一直留在口袋里。

但凡闲暇无人的时候,她会躲到角落里,打量镜中熟稔却不熟知的面庞。

她试图在其中寻找有关自己的内容。找来找去,总觉得是在面对另一个人。

她对路言说,路言便笑,笑个不停。她笑得乔落也忍不住笑,却不明白她究竟是在笑谁。

路言有一天心血来潮,跑到乔落家中,带着她的画板,要给乔落画肖像。

她是学绘画的。大学便准备好了报考艺术院校。乔落的本子,画册,都被她一一借了回去临摹。她还应乔落的请求,在她日记本的扉页上,临摹了一丛盛开的玫瑰。

线条构成的素描,没有色彩。简单,孤傲。

那时已是暑假。黎默不在家。路言逼着乔落船上她带来的白裙子,将头发散下。一番用心打扮之后,将她推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这个人,乔落丝毫不认识了。

她笑着扭头问路言。这是谁呀?

路言正在将画板在桌子上架好。听了乔落的话,愣了一愣,说道。

那是以后的你!

乔落痴痴地凝望着镜子里的身影,一时间茫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

乔落方走入客厅里,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黎默进屋的时候,乔落刚刚坐到椅子上,听到有人进来,惊地起身。

怎么回来这么早?

乔落有些紧张,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好。她想躲进房间里,将裙子换下,偏偏路言就站在她房间门口。有种五路可逃的感觉。

黎默看了看乔落,愣了一愣。换下鞋子走了进来。

我要出差,回来收拾一下东西,你们继续。

黎默从柜子里掏出一个旅行袋,胡乱塞进了几件衣服,又取出洗漱工具。收拾好后,走过乔落身边道。我要出去两天,你要是一个人害怕的话,就去同学家借住吧。末了,又低声补了一句。你今天很好看。

乔落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黎默出门很久后,乔落依旧呆呆的站着。

路言推了她一下,笑道。你害羞什么?

没有啊。乔落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仍旧不安分地四处乱放。

那个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你哥哥的朋友?

是啊。

你喜欢他吧?

路言一边整理画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眼里却闪着狡黠的目光。从他进来,你就一直红着脸。

乔落略有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

路言轻轻笑了笑,没有再深入问下去。

他不在的话,今天要不要去我家住?我家还宽敞些……而且,我姐姐一直想要见你……

乔落最终去了路言家。她确实是不敢一个人在家里住。空空荡荡的房子,让她心里不安。待得久一些,会有想要发疯的感觉。从前的夜晚里,她要求乔木与黎默必须有一个人在。若水有一阵子,二人都不在,乔落会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蜷缩在床上,直至有人归来。

乔落也发觉自己矛盾至极。她不喜欢有许多人,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她也喜欢一个人独处。但在她栖居归宿的地方,必须有人在。她可以不去考虑,这个人于她而言,算做什么。

乔落见到了传说中和她很像的路言的姐姐。这确实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乔落却没有看出她们之间有哪些相似的地方。也许那只是路言自己的想象而已。

路言的父母是在两年前双双离开的。那时她姐姐十八岁,没有上大学,尽管她成绩很好。

她自己在这个小城市里打拼,拥有着一份稳定职位的同时,间或做些小生意,收入不菲。

独立自强,而又拥有聪明头脑的女子,最让乔落倾羡。这个大她四岁的女子,有着一双阅尽世间百态的澄明美目,千变万变依旧处之泰然的自若神情。

路滢招待乔落在沙发上坐下之后,端来茶水,微笑道:“你便是乔落?言儿总说你和我很像,我倒是一直很想见见呢!”

乔落随意地“哦”了一声。她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总是有些紧张加害羞,常常被误认为她对人冷淡。

路滢对此很清明。她微微一笑,并不在意。陪着乔落聊了一会儿,便找借口出门去了,让两个女孩子自己留在家里。

路言让乔落端坐在屋子中央,自己架了个画板对着她忙活了起来。

乔落闲得无聊,摇头晃脑地四处打量着路言的家。路言的家确实比她家大了许多,应该有它的两倍了吧。两个人住在这样大的房间里,不会感觉到空旷寂寞么。

落落,你在干什么呀?别乱动,我画不好了。

哦。

乔落回过神来坐好。

这么坐着好累呀,脖子都僵了。

乔落不禁抱怨道。

这样啊,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洗点水果吃。路言说着走进厨房里去。

乔落如遇大赦般站起身来,舒展舒展筋骨。走到路言的画板前,方要看一眼,路言脚步一窜,把乔落推回了原位。

先别看,我会紧张的。

路言嘻嘻地笑着说道。塞给乔落一个苹果。

乔落闲得无趣,在屋子里闲逛。路言带她看了她的房间。宽敞明亮的小屋子,一张双人大床,没有多余的赘饰,只在书桌上摆放了一张她和姐姐的相片,和一张她自己的肖像素描。

这是你自己画的吗?

路言点了点头。我对着镜子画的,很久以前的了,那时候我刚学素描不久……

乔落点着头,心里想着,路言以后一定会是一个艺术家吧。房间的装饰虽然简单,但很有格调。在这之前她只见过叶遥的房间,玩偶书籍堆得四处都是,凌乱中却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但这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墙角处放置了一个全身镜。乔落目光掠过,恍然望见自己的白裙,长发,竟觉有些突兀。还以为房间里多出一个人来。路言还给她的眼角嘴唇处画了淡妆,一下子年长了十岁。

乔木若是能看见我这身打扮,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乔落心里想象着。

她只在没有上小学之前穿过裙子。上了小学之后,一年四季都是学校发的校服,以及几件运动衣。从前是因为没有钱,后来则是因为不喜欢。她生日的时候,乔木曾经想要买给她,被她拒绝了。

现在想起来,乔木应该是很期待的。

她回想起黎默望她的眼神。有些异样的味道。她当时从他的瞳孔里,似乎是望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她没有再见过,也不想去想起。

偏偏此时脑中不断地闪烁着这个人的身影,挥之不去。

那个人,便是安莲。

路言一直画到晚上才结束。直到最后她也没让乔落看到她的画。乔落换衣服的时候,她把画收拾好,藏到柜子里去了。路滢也带了外卖回来。吃过之后当晚便在路言的房里睡下了。

黎默要第三人才能回来,于是第二天乔落依旧住在路言家。中午在楼下的快餐店吃的饭,晚上则去市中心的大排档,饭后逛着夜市回来的。

乔落这时才发觉到,这对姐妹俩,都是不会做饭的。

路言平时便在学校吃盒饭。路滢一个人便随便买点什么。到了两人都休息的时候,就去餐馆吃饭。

再完美的女性,总是会有些不完美的地方。而恰是这些不完美,让人觉得她很真实。

安莲与路滢皆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

又过了一夜,乔落回到家中。黎默也出差归来。但最令她惊喜的,莫过于看到叶遥坐在沙发上。

你跑哪儿去了。我昨天就来你家敲门,没有人在。

叶遥还是一脸女孩子的俏皮模样,穿着粉红色的棉布裙。乔落一进屋来,便搂住了她的脖子。

黎默出差去了,我就去同学家住了。你今天要是有空的话,陪我逛街去吧。后天就要开学了……

乔落一边将背包扔进房间,一边对叶遥说道。

好呀,我还担心你躲在房间里不想出门呢。

乔落与叶遥说着的时候,黎默在厨房里自己做早餐。吃过之后,走进客厅,对乔落说道。

正好,我昨晚坐了一宿车,没怎么睡。你们玩去吧,我去里屋躺一会儿。

说罢,走进乔落的房间躺下。乔落从抽屉里拿了点东西后,走出来,顺手将房门掩上。

叶遥低声对她道。

你还跟他住在一起呢?

不然呢?我要去哪里?

叶遥低头想想。也是,可是你们又没什么关系,这样终究不太好吧!

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是事情么,别说这个了,我想买裙子,你来帮我看看吧……

乔落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黎默不知是没睡,还是睡醒了过来,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居然没去上班?

到家已经晚了,困得要死,和老板说了,休一天。

黎默漫不经心地说着,扬起头随意望了一眼,目光凝在乔落身上所穿的淡蓝长裙上。清一色的纯棉质地,没有多余赘饰。倒是符合乔落的一贯风格。

终于有点女孩子样了!

黎默的嘴角边,略带戏谑的笑容。

乔落瞪了她一眼,走进房间。方要将裙子换下来,忽然听见黎默在门前说道。

别换了,这样很好看。今天是你生日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乔落愣了一愣,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乔落拾起桌子上的小镜子,镜子中映出的银白项链,是叶遥的礼物。在她买完裙子后,叶遥偷偷地绕到她身后,为她戴上。不让她摘下。

这丫头!

乔落轻轻笑了笑。这些女孩子的饰物,她其实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多余。想要配以足够的财力予以支撑,才觉得正当。她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钱。她身上穿的裙子,却是积攒了多年的成果。她过了十七年的生日,还从来没有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礼物。

生活再困难,总该给自己一个小小的惊喜。

乔落又对着镜子望了一小会儿。黎默等不及地敲了敲门。

来了,急什么?你不是一向最能等的么?

我饿了,午饭还没有吃。你回来的时候,我刚刚起床。

乔落拎了个手袋便跟着黎默一起出门去了。

晚夏的黄昏,弥漫着氤氲的旖旎气息。

小区楼前花坛中的花已是萎靡不振,摇摇欲跌。跌落的花瓣,蜷缩着挣扎在泥土里,泄尽最后一缕芳香。

这花都要谢了吧!乔落随口一说。

是啊,夏天要结束了。

黎默也随口迎合着。两个人都是漫不经心,各自怀揣一汪心事。

乔落走到一株梧桐树下,忽然拾起地上掉落的树枝,在黑土地上画起十字出来。恍若经年的熟悉之感被猝然勾起,乔落愣愣地望着自己画出的网格发呆。

这是什么?

黎默站在她身后,不解地问道。

棋盘。

乔落说着,将树枝抛下。

真是的,现在回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两人方要离开,不远处的身后忽然传来窃窃的私语。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呀?就这样住在一起,那个女孩子还是学生吧……真不害臊……

她哥哥不就是个杀人犯么,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估计这妹妹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将声音故意放得很低,却恰能传入耳中的程度。

乔落想转身辩解,黎默伸手扳过她的头来,倚在他的臂窝里。

这些大妈没事可做,就喜欢家长里短的。她们爱怎么说,随她们说去,别理她们!

我知道了。乔落推开黎默的手臂,离得他远远地,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处,依旧是一片晕红。

黎默淡淡一笑,走过她身旁道。

快走吧,再不走,我就要饿死了。

饿死你,干我什么事。乔落小声嘟囔着道。

微微转过头来偷看着黎默的时候,他的嘴角仍旧流露着那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也不知听没听到。

乔落暗中握紧拳头的时候,黎默已经超出她好远,转身对着她喊道。

你再慢吞吞的,我就不带你去了啊!

谁又不是非要跟你去不可……

乔落一边小声嘟囔,一边还是跟了上去。

黎默只是笑。

你笑什么?乔落感觉到他的笑有些不怀好意。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和乔木真像,不愧是亲兄妹……啊,对不起……

看着乔落垂下了头,黎默不禁将笑容收敛了起来。

乔落紧攥着的双拳忽然展开,仰起头对着黎默道。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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