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默扬起想要拍拍她肩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随后缓缓地掉落了下去。双手j□j裤子口袋里,背对着乔落走了出去。
我还是,等你长大之后,再告诉你吧……说着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便会明白了……
乔落抬起头来,恰望见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纯白的衬衫上。有种病态的美感。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八
暑期过后的开学,对于这些假期少得可怜的高中学子来说,无疑是一件悲惨的噩耗。重新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中,周围都是一脸的疲倦状,让乔落也不禁昏昏欲睡。
班级的座位调动了一次,路言坐到了乔落的身后。
课间的时候,乔落转过身,趴到路言的书桌上,
怎么这么困?昨晚又熬夜看电视了。
桌子被乔落占了,路言只得将本子放在腿上,继续她的创作。
昨晚黎默很晚才回来。不看电视的话,我会害怕,结果越看越睡着,直到他回来为止。
怎么不早说?去我家住呀。
我怎么知道他那么晚才回?再说,也不能总打扰你们……
乔落的后一句是轻声说的,路言并没有听见。
她忙着临摹语文课本上中插画的人物,很投入,很痴迷。
路言,你帮我找个男朋友吧!
路言惊地险些将铅笔尖折断,抬起头来瞪着乔落,却发现她一脸的严肃认真,没有半点戏谑模样。
你想找,自己找去呗!为什么还要我帮忙?
你认识的人不是多一些么……我连这个班级里的男生,都没有几个说过话的。
路言心情烦躁,画不下去了,只得将本子收拾起来。
你自己也知道你不善于和男生打交道,就算你找到了,要怎么交往呢?
乔落将头埋在双臂中,不吭声。
你是因为闲得太无聊了吗?这样的话,我可以给你找点事情去做!
乔落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有男朋友的话,就不会再有人说我和黎默的闲话了的吧……
路言愣了一愣,轻轻笑了笑。
你也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你有男朋友,每天送你上下学,想说闲话的人,一样会说的。
乔落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声忽然响起,只得转过身去了。
在此之前,乔落也曾对黎默表达过同样的想法,也是被黎默笑了。她确实是想得简单了些,但也不仅仅是这一个理由。她确实想要一个人,能让她的心思,从这个男人的身上转移。
傍晚休息的时段,乔落和路言在同往常一样的小餐馆里吃饭。路言忽然指着她的身后说道。你不是想找男朋友么,那边有个男生,一直盯着你看。我发现好几次了。
乔落回头望了一眼。餐馆里聚集的都是本校的学生,不是在埋头吃饭,就是在相互聊天扯皮。没有发现哪个人在望向这里。
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回头,人家也回头了。
二人吃过饭,向外走的时候,路言又帮乔落指了一下。穿蓝衣服的那个,个子不高,挺瘦的那个。
乔落望过去的时候,男生恰好转过头。发现乔落正在望着他,忽然红着脸,快步走开了。
路言笑着道。看吧,这小子定是相中你了。我记得他好像是十班的借读生,叫什么来着?
林绎。
哦,对……咦,你认识他呀?
算是吧,初一的时候,和他同班。不过不久以后,我就转学了。
那个班级里的同学乔落几乎都不记得了。唯独这个男生还有一些印象,那个时候就是这个男生跑过来要乔落做她女朋友的,让乔落吓了一跳。后来记起此事,感觉这个男孩子还瞒可爱的。只是没想到高中会在同一所学校。
下完晚课,晚自习前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乔落到他的班级门口将他叫了出来。
那个时候,他和他的朋友正聚在走廊拐角的暗处里。乔落走过去,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几乎是被人推到了乔落面前,后面还紧跟着一句,你梦中情人来了,还不快去。
你……找我?
在他朋友面前一副活泼好动的样子,一到乔落面前,却立刻羞涩起来。
乔落见他的朋友围在一旁,大有看好戏的心态。遂对林绎道。
跟我去出去一下吧!
说罢便向着教学楼外走去,也没管男生答不答应。但林绎还是跟了上来,一直跟着她走到操场边缘无人的地方。
我是乔落,你还记得我吗?
男生点了点头。记得,我们初一的时候,是同班同学。
那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林绎愣了一愣。乔落看不清他的脸,但凭借着空气中传来的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乔落判断,他应该是脸红了。
男生没有说话,乔落继续补充道。
你说,你想要我做你女朋友。
乔落很后悔来到这种阴暗的地方,让她望不见男孩子面上的表情。如果能看得见,一定很有意思吧。乔落感觉到自己有一种调戏这男孩子一般的快感。
你提这个做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了乔落在笑。林绎有些生气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没有,我只是想问你,你现在有女朋友了么?
乔落收敛起笑容,很认真地问道。
没有啊,怎么了?
我现在说,我想做你女朋友,你还会不会答应?
啊?
男孩子显然是被吓了一大跳。你说的是真的?
乔落直白地说出口来,忽然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答不答应随你,不过我是认真的话。你要是答应了的话,到我班级来找我。
没等林绎做出反应,乔落便跑回教室里去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恰好响起。路言在她身后小声说道。你没事吧,落落,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发烧了吧?
啊,我没事。
乔落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真有些发烫。
静下心来,自己想想,忽然有些后怕。过了这么多年了,他还会答应吗?说不定认为我是个傻子吧……那个时候说出的话,居然记到现在……
然而放学之后,林绎果真出现在了班级门口。乔落匆忙收拾书包,在路言异样的目光下,跟着林绎走出了学校。
他跟她并排走在昏暗的路灯下。谁也没提起那件事情,只是聊着从前班级里的一些事情,和学校里的一些趣闻。男孩子起初还有些紧张,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喋喋不休地对着乔落说笑,乔落只安静地听着,附和着他笑。
走到乔落家的小区门口的时候,林绎停下了脚步,对着她道。
你今晚说的话是真的吧,没逗我玩吧?
乔落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道。
当然,我像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那就好!男孩子忽然欣喜起来,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来逗我的呢,从前都不怎么理人的……不过说好了,就别反悔哦!
乔落也轻轻一笑,却是很温柔的笑容。
当然!对了,你家在哪里啊?你该不会是故意送我回来的吧?
林绎笑而不语,挥着手跑开了。不久,他的身影便隐没在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
就这样,乔落开始了她的第一场恋爱。
她事实上根本不懂恋爱。从前不懂,现在也不懂。
她心中的恋爱,不过是男生女生走得近一些。上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之后,他会送她回家;中午与傍晚间休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起吃饭;课间的时候,他会买来冰淇淋或是奶茶,送到她的教室里来。
星期日的下午,她会让他陪她去逛街,到学校操场打羽毛球,他也会骑自行车载着她去城市外围兜风。他让她搂住他的腰,她却只拽着他的衣服。
“交往”两个月,他却连她的手还没有牵过。
乔落丝毫没发觉到哪里不妥,她觉得这样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确实很快乐。林绎的心里是有着小小的失落的,但他从不会在乔落面前表现出来。他总是能够引她发笑,让她忘记不愉快的事情,但他从不会去要求她什么。从不会对她说些肉麻的话,他甚至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是否真的喜欢他。
她开心的时候,他也跟着她开心。她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他们之间远没有恋爱中的情侣那般舒适,却如知交好友一般舒心。
乔落觉得保持这样的关系便已经足够了,林绎也不想强迫她。唯有路言作为一个旁观者,发觉到林绎有些可怜。
晚秋初冬,落叶褪尽,雪未降下的时候。路言约了乔落与林绎一同去登山。
乔落本是不想去的。路言总是会有新鲜的点子,也愿尝试不同的挑战,但乔落不喜欢。她更喜欢安安稳稳的日子,喜欢闲倚在窗子前,凝望着窗外飘落旋动的枯叶。两三个小孩子穿着厚重的夹克衫在褪尽了叶子的孤木下奔跑嘻嘻,一个小孩子双手捧起一大堆叶子,扔到另一个孩子的身上,被扔的孩子也同样扔了回来。他们这般来来回回地重复着单调无聊的游戏,自得其乐,小脸蛋都被冻地通红。
小孩子总是不怕冷。乔落年幼的时候也不怕冷,父亲穿着厚重的军大衣的时候,她只穿一件薄棉袄,搂着他的脖子不放,非要他抱起来不可,直至他的宿疾发作,不停地咳嗽。乔落用小手轻轻敲打他的背,把脸伸进他的脖子里。
她那时真的是很害怕,害怕他会离开。她试图用肌肤的温度来感受,来确定,他真的存在。
他因为他的病的缘故,是比普通人更怕冷的。也更容易害上风寒。乔木却是与之完全相反,一年四季最冷不过穿一件夹克衫,却从不见他生病,乔落一直怀疑他的生理构造究竟是怎样的。
这个季节去爬山,会被冻死的吧。
路言提议的时候,乔落反抗。
没办法呀,就这两天因为有外市领导来检查,我们才能逮到两天假,以后哪还会有这种好事?
说不定直接这样将补课取消了呢!
不可能的,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来。再说,取消补课,就算老师同意,学生家长也不会同意的吧!以前好像还因为这事闹过呢……
反正我无所谓。乔落甩甩手道。不上课反而无聊了。
那你去不去呢?林绎呢?你去不去?
我随意,看落落想不想去!
乔落三人正并排向着教学楼走去,乔落和路言一人手中拿了一串冰糖葫芦,只有林绎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据他自己说,他不爱吃甜食,但还是从乔落那里要下来一粒山楂。
什么都看落落,你还真是没主见。路言啐道。
林绎呵呵笑着,也不反驳。
乔落埋头只顾吃。你别总欺负他。
路言撇了撇嘴,瞪了林绎一眼,抛下两人跑去了。乔落知晓她不会真生气,对林绎挥了挥手,笑着追了上去。
乔落最终还是答应去登山。她自己是十分不想去的,但她觉得她欠了路言许多情。同林绎交往后,陪伴着路言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虽然三人也曾一起玩过,路言总觉得自己是个电灯泡,便不再去了。主动提出三人同游,却倒是第一次,乔落不想拂了她的兴致。
犹豫了许久要穿什么衣服去,从前的棉运动衫都小了穿不上,高中之后也没有再买过新的。乔落最终还是穿着校服去了,里面配上厚点的毛衣。
路宁东面有一座小山坡,名叫三岩山。据说海拔有六百米,但大概由于这里本就不是平原的缘故,远远看上去,也不是很高,却是很陡。
乔落体质不如其他二人,还没爬到半山腰,便已气喘吁吁了。路言二人只得停下来等她。
你真该锻炼了,落落。路言荡着双腿坐在路边岩石上,竟从背包里取出一包薯片来,打开递给乔落道。给你,补充点体力。
乔落轻轻笑道。你到底是爬山来了,还是吃来了?
郊游么,怎么能没有吃的呢!
带了多少,够三个人分吗?林绎说着,去拉路言的包。
路言用力抢过道。没你的份,你不是说不吃零食吗?
我是说我不吃甜的,又没说我什么零食都不吃。
最终是三个人平分了一包薯片。休息过后,重新启程。
乔落爬了一段,又开始喊累,爬不动了。这山是愈向上愈陡,愈难爬。山顶风也愈大,乔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冻得瑟瑟发抖。路言不耐烦地让林绎拉她上去。
还没等乔落答应与否,林绎已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落落!
被亲人之外的异性牵手,于乔落来说还是第一次。她虽没有将手抽开,却迟疑着不肯挪动脚步。
路言跑到二人身后,用力推了二人一下。
再磨磨蹭蹭地太阳要落山了!
乔落的脸又一次红了。只是由于被风挂的缘故,谁都没有发觉到。就这样,被林绎牵着手,爬到了山顶。
山巅视野开阔。俯瞰能望见几乎整个路宁。路言兴奋地对着山下招手,大喊大叫着。
乔落忽然发觉到,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同她最初见到那个成熟地不像学生的少女真的有很大不同。她们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学校里的路言,虽然不像她一般冷漠孤寂,与人疏远,却是时刻保持着矜持的态度,谨慎待人。只有在她面前,活泼俏皮的一面才会显现出来。
她同她都是一般,都是受惯了伤害,想要某种壳子,将自己保护起来。
不同的是,路言比她更开朗,更坚强。
你冷吗,落落?
耳边听着林绎的声音,乔落这才发觉到,他们牵着的手还没有放开。而她的身体仍在发抖。
她忽然反过来紧攥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他带着她坐到冰冷的岩石上,从后面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的身体,然后脱下外套,挡在她的身前。
你不冷吗?
只有你这种从来不运动的才会怕冷,我才不怕,早就出汗了。
乔落侧过头,偷偷窥望了他一眼。男孩子的脸上,流露着明媚温柔的笑容。乔落不再矜持 ,放松身体,倚靠在他的怀里。路言早已借口去找另外的下山路一头扎进枯木林中了,山顶空旷无人。唯有这对爱为何物的情侣静静地相互依偎。
乔落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上,嗅着他身体的气息。小的时候,他便是一直这般依偎在父亲怀里的。乔木也是很想她能这般靠着他的吧,她却一次也没有过。
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中竟噙了泪。不想让林绎发觉,干脆闭目假装睡去,不久竟是真的睡去了。直到被林绎摇醒。
困了就回去了,别在这里睡,容易感冒。
路言恰在此时归来,三人收拾收拾东西便下山去了。
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来时陡,路程却要长许多。几人蹦跳着在山间,一边聊天一边闲逛,回到家时,已是傍晚了。
林绎提议一起吃晚饭,路言称答应了姐姐早点回去,乔落也想起答应了黎默一起吃饭,只得作罢。别去路言后,林绎送乔落回到小区,撞见了同时下班归来的黎默。
今天玩得好吗,落落?
黎默扫了一眼乔落身旁依旧牵着她的手的男孩子。你男朋友?
乔落点点头。对呀,他叫林绎……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公司停电了,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提前下班了。要不要来一起吃晚饭?
后一句话是黎默对着林绎说的。林绎却是有些怕他的模样,畏缩着摇了摇头。
黎默皱了皱眉,一脸的疲倦状。那好吧,我先回去,你们慢慢聊。
黎默走后,林绎指着他的背影道。
他……他该不会是……
黎默呀……哦,对哦。乔落忽然记起,一脸坏笑地对着林绎道。他不是你以前崇拜地不得了的人吗?这么就忘记了……
林绎尴尬地笑笑。别说了,是怕得不得了才对吧,他和乔木从前可是……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男孩子立刻缄住了口。
乔落微微一笑。没事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敏感呀!
那就好!林绎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他那种憨憨的,明媚温和的笑颜。那就这样吧,别在这站着,怪冷的,我回去了!
男孩子挥着手跑开了。
乔落回到家后,黎默已将饭菜做好,端了上来。
你男朋友走了?
嗯。
怎么找个这么害羞的人?他好像比你还害羞?
他不是害羞,他是怕你。你忘了么?初一那时候,你和乔木把他吓个够呛。
那是初一林绎追着要乔落做她女朋友的时候,乔木和黎默来接乔落放学。黎默揪着林绎的衣领,把他扔到了一边的墙角,吓得他再也不敢和乔落说话,也没有人敢来随意搭讪了。后来乔落转学也有一部分这里的原因在这里。
黎默也不禁笑出了声来。难怪,我觉得他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为了让林绎尽早消除对黎默的恐惧,乔落故意让他第二天到她家里来陪她,知道黎默回来,三个人一同去外面吃了晚饭。林绎开始的时候很拘束,渐渐地敞开怀来,和黎默聊得津津乐道。反倒是乔落成了个局外人,被排斥在外。
乔落倒是不会觉得如何,她本就不善言谈。和林绎独处的时候,也是林绎说个不停,她只在一旁听着,不时符合两句。有时候听着听着便走了神,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去了。林绎发现的时候,便会停下来问她想吃点什么,然后不等乔落回答便将她拉进最近的甜点店去了。
林绎是从不吝啬为乔落花钱的,相处几日之后,他似乎就摸清了她的全部喜好。他问她想吃什么,她喜欢说随意,他却总能为她买到最可心的食物。
如果真的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一辈子,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乔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究竟能维持多久。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对他感觉到愧疚。她不知道林绎是否是真的爱她,还是来自少年初时情感的一种延续。
她知道他需要的,只是他的陪伴。无关真实情感的相守。
明知不妥,她偏偏自私地不想放手。
生活愈加地平稳幸福,乔落心里愈加的不安。
这种不安滋生于年少时父亲夜里的咳嗽。她年纪虽小,却已有察觉,这个人,迟早会离开。父亲的离去又让她知晓了,她身边的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迟早会离开。幸福不会恒久下去。尽管她如此知晓,一次又一次的变故,她还是无力忍受。
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不安稳。哪怕是过完开心的一天,夜晚躺在被子里,还是会无端的落泪。她所拥有的一切,总是在担心着它们随时会离去。
林绎与黎默渐渐混地很熟,甚至比乔落还要熟的程度。他们之间的熟悉让乔落的不安稳变强了。林绎尚未察觉,黎默却是隐隐感觉到了。周末林绎来的下午,他会故意很晚回来,也没有再和二人一同吃过饭。
腊月,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林绎迫不及待地拉着乔落堆雪人,雪下得很厚,他们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第二天太阳出来后,雪人便变了形,如同得了怪病,骨瘦如柴的小孩子。乔落为此伤心了好久。
之后又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堆积在路上足以没过脚踝,紧接着的晴天里,雪最黏最有韧性,最适合打雪仗或是堆雪人。林绎于是约了乔落周末到城西一个废弃的小公园,那里的雪无人清理,保持着落下的最初形态。
乔落顺口问黎默要不要去。黎默却称那边乱地很,还是换个地方好。
乔落心中不悦,不理会他。待到周末径自和林绎去了。
到了公园才发现黎默一直在身后跟着。乔落表面称烦,心里却感觉到一丝安定。
黎默说,他有一个朋友恰住在这附近,他去看看他,不打扰乔落的约会。
乔落笑道。你还有朋友呀,我竟从来不知道……
黎默微微一笑,也不生气。不像吗?就算我这样的人,还是会有一两个朋友的吧……黎默低下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算了,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
你哥哥走后,你就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吗?
乔落和林绎都戴上了厚重的棉手套。林绎一边滚雪球,一边问道。
是啊。我的饮食起居,都是这个人管的,上学的费用,也是他拿的呢!
他对你真好呀,一般没有人会去供养一个不认识的人吧。林绎说道。
也是呢,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吧……不管怎么说,等我毕业以后,有了工作,有能力赚钱,欠他的,终究有一天会还给他的。
林绎默不作声,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两个人各自都是心不在焉,半天也没有堆出个成果出来,干脆甩手不做了。乔落将棉手套摘下,一双手还是被冻得通红。林绎握住她的双手为她取暖,又提议带着她去喝热饮。找了半天却没在附近找到热饮店。乔落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奇怪地看着身后。
怎么了,落落?
林绎好奇道。
怎么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从公园里出来就是。
林绎回头望了一眼,没望到人。
不是黎默吗?
黎默的话,不会偷偷摸摸地吧。乔落想起黎默的话,害怕起来。还是快走吧!
抬起步子,已闪出两个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喂,你就是乔木的妹妹吧?
其中一个人看着乔落道。这两人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其中一个抽着烟,应该和黎默差不多大。乔落不禁向后退了两步,攥紧了林绎的衣角。
林绎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乔落身前道。
你们想干什么?
我在问她,没问你。乔落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按下了黎默的手机号码。一回头却发现,后面的路也被人堵上了。
是又怎么样?乔落强迫自己镇定,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不自觉地发抖起来。
我朋友被你哥哥杀了,总该给我们个交代吧?
林绎感觉到乔落的身体在打颤,暗悔不该将她带到这种地方来。人是她哥哥杀的,关落落什么事。再说,她哥哥都已经死了,你们找她一个小姑娘,又有什么用?
那男人瞟了林绎一眼道。你是她男朋友?
林绎扭头看了一眼骇得紧贴在身体上的乔落,对男人道。不错。
我们想问她点事情,你现在让开还来得及。
怎么可能……林绎这么说着的时候,乔落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先走吧,去找黎默。
林绎方要拒绝,前方男人的身后闪出了黎默矮小的身影。
你们两个,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还四处找你们。
前面两个男人一个分神间,林绎已反应过来,拉着僵住不知所措的乔落向着拐角跑去。两个男人立刻挡了过来。黎默已抢先一步赶了过来,一脚拌在男人身前,回手将掰过另一人手腕将他掀倒在地。然后推了一把林绎道,去人多的地方。
林绎拉起乔落便跑。后方的人追了上来,黎默挡在他们前面,说道,杀人的是我,与她哥哥无关,你们要找就来找我好了,别再找她麻烦……
后面的话,乔落再听不清。林绎拉着她一直跑到主街才停了下来,乔落双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林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事了,落落,那些人,黎默应该能料理得了他们的吧,这里应该很安全……
乔落抬起头来,眼泪在睫毛上结晶。
别哭了,容易感冒。林绎想为她擦干眼泪,乔落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手扶着路灯,站起身来。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急促的震动,乔落取出,按下接听。
听筒那边是冷静却不掩担心的声音。你们在哪儿?
乔落没有回答。直到那边又传出了一声,落落?
真的是你……杀的?乔落的声音很轻,轻到站在一旁的林绎都没有听清。她小心地问出口来,生怕将什么击碎一般。
电话的那端也沉默了。乔落讨厌这种沉默。她宁愿他立刻告诉她,那些话,他说出来只是用来骗那帮小混混的。
然而黎默却回答了。是。短促却轻柔的声音。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应该是想解释些什么吧。乔落听不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乔木的声音。
等哥买车了,送你上学。你就不怕冷了……
你就不怕冷了……
手机从手中缓缓滑落,坠落入雪地里。乔落慢慢蜷缩起身体,掩着面哭泣。
落落。落落。
林绎在身前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用力地抖动着肩膀,任凭将身下的白雪融化。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
温暖的屋子里,顺着窗子看向窗外氤氲绰约的树影,有种朦胧的诗画感。
热柠檬汁传来的暖意将手心愈发染得通红。林绎坐在咖啡馆的窗前,担心地望着对面停止了哭泣却依旧情绪低落的少女。
她在电线杆前不知哭了多久。引得一批又一批的路人驻足围观,继又离去。林绎直待她哭得够了,带她进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两杯热饮。女孩子的情绪似乎平静下来许多了,目光仍有些恍惚。起初他只当她是被吓到了,想要安慰她,慢慢地却发觉到不对劲 。
他不知缘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乔落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乔落假装没有感觉到一般,既不接,也不挂掉,任它响去。
几百米之外的地方,背靠着枯木的男子最终无奈地将手机放下。
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他本没想过要瞒着她,他知道瞒也瞒不住,终究有一日是会被知道的。但是乔木让他不要说出去,至少在她长大为止,不要告诉她。但是他不知道,他所谓的长大是指何时。
虽然他早想到会有这一天。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惶恐,或是愧疚,他感觉到的却是压抑,还有些心痛。
最终还是产生了感情了么?对这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女孩子。
还真是可笑啊……
五指并拢攥紧拳头,手背上有着明显可见的淤青。
很久没有再和人动过手了呢。如今却是不得不这样做,那群男人被他赶走了,也许还会再来找他,却是不会再找乔落的麻烦了吧。
这座城市,类似于此的暴力随处可见,每天都有上演,在不同的角落里。即便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有谁会感觉到惊讶。男人自己,更是曾经处在这暴力的核心,连同那个不知为何选择离去的朋友。
他本是讨厌暴力,讨厌这种生活方式的。倒不是说他讨厌这种暴力本身,他是讨厌与那些讨厌的躯体接触。暴力本身却带有一种让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的快感。
他被卷到这漩涡中心来纯粹是因为乔木。如果他只有一个人,他宁愿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理,最好连门也不用出。乔木天生却是个爱惹事的家伙,在妹妹出现之前。
早便听说他有个妹妹,住在城市的另一端。为了知道妹妹长成什么样子,他翘着课陪他跑到城市的另一端,四处打听她住的地方。偷偷躲在她学校外面,等着她下课走出校门。等到她之后却什么都没说,塞了一堆糖果便走掉了。乔木后来还曾提起过此事,乔落老实说没收掉了,看得出那时乔木有一些失落。
他以为他的疯狂仅至于此了。没想到母亲逝世后。曾经总是躁动易怒的家伙,便从那一年的夏天起,变得温柔起来,同时远离那个漩涡中心。黎默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他和相恋多年的女朋友分手,黎默真的感觉到,这个男人,已经要疯掉了。
这次的事情,他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乔木只告诉他男人晕了过去,让他先走,他来断后。因为从前都是乔木闯祸,黎默收拾残局的。那一日他心情很糟,没有思考太多,便那般走了。
当天晚上黎默没有回家,在外闲逛了一晚。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发现乔木也不在。再过不久有警察找来时,黎默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死了,乔木自首了,称是他打死的。
黎默见到乔木的时候才知道,他走的时候,那个男人便已经死了。
他问乔木原因。他只说了一句话。落落喜欢你,我不想让落落伤心。
他感觉这个男人真的疯了。
许多年之后他才想明白,他说的一直是谎话。他帮他顶罪,不是为了救他,他是在报复他,报复他抢走了他妹妹。
这个男人真的疯了。
温热的咖啡馆里,相对坐了许久的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
柠檬汁在乔落的手中丝毫没有动过。林绎不敢乱说话,他在等着乔落开口,等着乔落抱怨,或是倾述。
然而女孩子仍旧是什么也没说。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那个男人,总算是放弃了吗?
打电话来无非是要解释吧,还能有别的原因么?无论是什么,乔落现在都不想听。
摆弄着通讯录中的号码,在叶遥的名字上停了下来,按了下去。
她给她打电话没有别的原因。她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她想起了那一年冬天,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看烟花,打扑克的情景。这四人中的一人已经离去,另一人却是一切的痛苦之源。她现在只想听听剩下那一人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便已足够。
电话响了几响,没有人接听。
在睡觉吗,在洗澡吗,还是在公交上,没有听到电话铃音。
乔落各种猜测的时候,叶遥却打了回来。
落落?
乔落想要说些什么。想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问一句,最近好吗,在做什么,一类的问题。
但她一开口,眼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怎么了,落落,怎么不说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焦急,乔落不想让她听到自己的哭腔,按了电话。趴到桌子上,将头埋在臂弯中。
落落……
林绎拍了拍她的手臂。
我没事,让我静一静……
然后,她握住了林绎伸过来的手。就那样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乔落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就站在她所在的咖啡馆外。和她隔了一个墙的位置,背对着她,静静地站着。
天已黑了。乔落还是没有要从咖啡馆离开的样子。林绎不知道要怎么做,他知道乔落不想回家,却没办法将她带回家。无奈之下,便给路言打了个电话。
路言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路言的姐姐路滢。
路言问林绎发生了什么事,林绎将下午被小混混堵住的事情告诉了她。但乔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也不知晓,只知道她不想回家。
路氏姐妹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路滢对乔落道,来我家吧,你想一直住在那里,也没有关系。
乔落当晚是跟着她们走了。
她当然没有长久住下去的打算。她甚至根本没有去想这回事,她的脑子很乱,无数的记忆交杂的,乔木的,黎默的,甚至年幼的时候父亲的。这三个人似乎是以微妙的关系联结在了一起,搅乱着乔落的生活。
路言和路滢都没有问乔落究竟是怎么了。路言只是和乔落一起看电视,说着无关的话。夜晚睡觉的时候,路言却感觉到床的那一端,传来微弱的啜泣声,被窝里的女孩子轻轻地抖动着肩膀。
因为是月假,第二天也没有上学。乔落起床的时候,已是九点。洗漱过后,一起吃从外面买来的早餐。
怎么样,落落,要不要直接来我家住?吃着饭的时候,路滢问乔落道。言儿是一直很想要你来陪她的。
乔落低着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玄关处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路滢过去开门,出现的是面目清秀,个子不高的陌生男人。
你是?
路滢问着的同时,手中握住门把手不放,身体贴在仅开了一半的防盗门上,膝盖也暗中抵在门后。这样做是为了如果发现异样,能够立刻将门强行关上。独自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早已培养成了时时刻刻小心谨慎的习惯。
同时这个男人确实让她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尽管男人很有礼貌地微笑着。
我是乔落的哥哥,她是在这里是吧?
路滢不禁皱起了眉头。路言也凑了过来,望着男人道。你是……黎默?
路滢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地更紧了。
我来接她回家。
黎默和路滢说着的时候,路言已经回到了乔落的声音。
落落,你哥哥他……
路言的话没有说完。乔落用力摇着紧低着的头,身体颤抖着,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要,不要,让他走……让他走……
路滢对黎默道。你听到了,她不想跟你走,你回去吧!
说罢,强行想将门关上的同时,黎默早已一只手顶在门,便再也动不了了。
你这是干什么?路滢怒道。
你让我进去,我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路滢不肯,两人便这般僵持着。
黎默的脸上露出颇具危险意味的笑容。我要是真的想进去,就凭你,挡得住我么?
男人的笑容让路滢心骇之下,有些讨厌。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落落又不是你亲妹妹,你又不是她的监护人,没有权利管她吧?
路滢说着,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将手机抢下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黎默却在此时神情恍惚了一下,他在路滢的身后望见了乔落的身影。她看着他,目光中充满着厌恶。
挡住门的手,缓缓放下了。男人叹了口气。
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自然是对乔落说的。说完之后,男人便离去了。
路滢担心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她读出了少女的感情,不禁为之叹息。
纠缠上不该有关系的男人。
这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
乔落最终还是决定回家。倒不是她可以由此原谅了这个男人,而是她觉得,这个家,这个房子是她的。她不能将它由此轻易舍弃,更不能让它流落到那个男人手中。
她回到家的时候,男人也在。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头倚在靠背上。
乔落走进的时候,他刚刚醒来。抬头望了乔落一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道。你回来了,明天该上课了吧?
乔落站在玄关处,眼望着他。既不走进,也不说话,就那样目光凌厉地凝视着他。
男人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
吃午饭了吗?我去热饭。
黎默往厨房走的时候,乔落忽然将手中的手提包团成一团,用力地抛了过去。
黎默头一歪,躲了过去。依旧背对着乔落,停住了脚步。
乔落弯下身子,又拾起一双拖鞋丢了过去。黎默这次没有躲,拖鞋砸到了他的头上,依旧一动不动。
滚……
滚出去……
这是我的家,从这里滚出去……
乔落对着男生低声吼道。
黎默闭上眼,攥紧拳头。半响之后,静静地答道。
好!
从衣架上取下大衣,穿在身上。走到乔落身边,一边穿鞋子,一边说道。
饭在厨房里,午饭晚饭应该都够了。晚上自己要是害怕的话,叫你朋友陪你。或是,干脆把你男朋友叫来吧。
男人平静地说着,好像叙着闲话家常一般。
乔落只冷冷地回道。不用你管。
黎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按下门把手,走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从过道里消失之后,乔落关好门,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房子空空荡荡,寂寞无物。
仿佛许久没有人的气息一般。死一样的沉寂。
乔落打开电视机,不断按动着遥控器,拨了几圈之后,觉得聒噪不安,遂关了电视机,走回房间,摊开书本做作业。
脑子里却是一片繁杂,演算纸上的方程式逐渐变成了画圆圈。一圈一圈地画,用力地画,直到纸被割破。乔落用力地将圆珠笔抛到墙角,将桌子上的本子全都推到地上,趴到桌子上。
这次她没有哭,也不想哭。她只是觉得烦,烦到她想把桌子上的东西通通砸掉,用脚不停地揣着地板。
然后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照片,找来找去只找到一张有关乔木的。还是她、黎默、乔木三个人的。她站在中间,乔木和黎默分别站在左右。她将黎默的那一半撕了下来,丢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将剩下一半,小心地夹在书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