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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舞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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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江山戏

作者:清风舞

十五岁那年初识凌天倾,是山花烂漫之时,蓂夜清楚地感觉到他想杀了自己。

从此以后,贪生怕死的她开始对凌天倾百般亲近依赖,妄想只要他对自己有了感情,就不会再动杀意了。

“过来。”凌天倾刻意张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蓂夜十分识趣,乖巧听话地走过去,安安静静地让他抱着。

“你很怕我吗?”

“没有!”干脆利落表衷心。

“那你发抖什么?”

“……”蓂夜内心狂跳,十指收紧,语气如常地道:“哦,我这是喜悦的颤抖。”

蓂夜毕生的愿望就是吃好睡好,跟她的三个护卫找个远离尘嚣的地方,过耕地种田的普通日子。奈何她身中百毒,朝不保夕,为寻解药只能在这四国间游荡。可偏偏却扯上江山之争,帝王相斗,与美好的愿望越行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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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正朝末年,兵戈铁马,战火纷乱。硝烟遍地,四处可闻百姓嚎哭之声,国破家亡。

人们不甘继续忍受战火纷扰,纷纷揭竿而起。其中,有一个叫易霆的青年人,虽出身市井,却有雄韬伟略,能善用人才,且骁勇善战,无人能敌。百姓拥他为王,经三年征战,终于推翻正朝,建立易氏王朝,改年号天立,自称天帝。

易氏王朝下,有四个诸侯国,分别为东岳,西皊,南誉,北庭。

天帝在位二十八年,四个诸侯国皆安守本分,再无生事端。

深宫别院,皇城高墙。那一座气势恢宏的御昇宫,此时前方门列两排侍卫,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庄重肃穆之中。

初冬寒风,吹起一阵瑟萧的冷意,门外侍卫,却无人敢动。

御昇宫内,悬梁高筑,那王者傲然气度,可撑起一片江山。

宫廷里侧那由锦织绸缎铺盖的床上,一人静躺着。他身上裹着的,是金色龙纹袍衣,双目紧闭,看来说出刚刚那句话已费了他不少力气。他虽面黄肌瘦,但眉宇间那属于王者的凛然贵气却仍在。

他的床边,人们分居两侧。刚刚那句话,似乎让他们意想不到,站在这侧的宫装丽人们神色担忧,而另一侧身着华服的贵气公子们则面有怒色。

“你真想清楚了,要把帝位传给我?”说话之人懒懒地靠坐在床边,似乎这让众人垂涎的易氏江山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对。”床上那人只答了一个字,便已咳声不止。

“为什么?”那清俊却满是邪气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兴味,“我文不如易延,武不如易渊,你就这样把江山丢给我,恐怕难以服众。”

“就是,父王!我们无论如何都不服!”众公子齐声抗议。

“哈哈哈……”床上的人不知为何大笑起来,而后又是咳嗽不止,歇息一会儿,才道:“文武皆不如人?我是你父王,你的心思我怎会不清楚?在我所有儿子之中,你最为聪明。你故意隐藏实力,躲开激烈的权力之争,很是悠闲自在。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最珍视的江山、帝位,什么都不是。但将江山交予你,总好过交给那些利欲熏心,却又无能之辈!”

此话一出,愠色,赧色,夹杂出现在那些贵气公子的脸上。

“哦?怎么听起来是你看不惯我的悠闲自在似的?”

少年从床上站起,目光巡视一周。妇人们惊慌地移开视线,贵公子们则是一阵瞪视。

目光收回,对着床上那人,邪邪一笑。那笑容,竟让人一阵毛骨悚然。

“父王啊,你既了解我,也该知道我是极懒之人。”他稍一停顿,又续道,“若是这易氏王朝毁于我手中,你觉得如何?”

“哈哈哈……”他又是大笑,“若真这样,便是我识人不清,毁了,就毁了吧!”

少年诡异一笑,走前几步,从他手上接过帝印。

转身,他面容一整,右手抬起,高举帝印。

霎时,众人全部恭敬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年仅十三,权倾天下。

☆、楔子二

“夙衣!!!!”

夜半,正是万物歇息之时,却传来一声震天长啸。连带的,惊醒了床上睡意正浓的女孩。她一把拉过软被,盖住耳朵,极欲将充耳不闻贯彻个透底。

万物又恢复一片沉寂,很好,她合眼,睡觉。

但……

山上的吼声没多久再次响起,实在扰人清梦啊……

哀叹一声,女孩穿起外衣,还是下了温暖的床榻。

此时已是初冬,屋外有几分冷意。女孩行走于熟悉的山道上,双手交叉负于背后,脚步不快不慢。她的表情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容颜中竟可见沧桑。

唉!出口便是哀叹,似乎是她的习惯。

她喃喃自语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养之恩,当以身相报。红颜薄命,定哀之,叹之。

说完,莲足轻点,竟一口气飞上重重高山,立于连天崖壁上。

要进入山洞前,这小小的身影有一丝犹豫。又一叹气,走入山洞。手仍是负于身后,脚步依然不快不慢。

洞外初冬寒风,洞内彻骨冰凉。

一俊朗男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床边,轻轻抚着床上女子的发,凝望她的眼光温柔无限。

冰床上的女子素衣如雪,肤色如雪,发如雪,像是雪天中的一株白梅,随时飘散,不着痕迹。

男子停却了吼声,该是发完疯了吧?该是……安全了吧?

女孩走近男子三步之外,轻喊:“师父。”

她小小的身躯有些不争气地发着抖,却仍努力对男子挤出符合自己年纪的甜笑。

“蓂儿。”男子唤她的名,但轻抚雪发的动作依旧,眼睛也不曾看她。男子低哑的声音还是隐约可让人辨认出,刚才的长啸正是出自他的口。

长袖一挥,离她不远处的冰桌上多了几个小杯。

女孩又抖了抖。

“蓂儿不知师父有何吩咐?”她佯装不知,天真地眨了眨大眼。

“把桌上的酒都喝了吧。”他说得淡然,仿佛真的只是赏赐了她几杯酒。

女孩拿起其中一杯,刚靠近嘴边,便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鹤顶红……”

男子一震,抚发的动作停住,抬眼看着女孩,眼里有一丝不明的情绪,道不清那究竟是怜惜,不舍,还是狠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女孩脸上又恢复了不属于她的年纪的沉稳,她目净空明,像是早已看破红尘。

男子握拳,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将和着鹤顶红的毒酒一饮而尽,而后她的手又伸向另一杯,听得她喃喃自语道:“断肠草,断肠断肠,我都快断魂了。”又是一饮而尽。连喝几杯,杯杯混有剧毒。

桌上的酒已一扫而尽,女孩脸色不改。许久,鲜血自她的口鼻流出,强烈的剧痛侵袭而来。

她心性淡薄,在还未真正识得生死之前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时的剧痛竟唤起了她强烈的求生意志。

她,年仅十岁,立志以后为了活命而活。

☆、1 寒箫山庄

天立三十六年,时局纷乱。

自新帝即位后已有八年,然而新帝不问国事,不管朝政,不顾百姓,甚至从未在人前露面。帝位如今形同虚设,朝野已是国师夷谡的天下。

夷谡,当年天帝起义,他是起义军中的军师。推翻正朝,他功不可没,天帝立朝,尊他为国师。其人精通兵法,善用权术,但也阴险狡诈,野心勃勃。天帝老年患疾,他便渐渐掌握了大半朝政。如今,皇都内,夷谡一手遮天。

而皇都之外,四国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各国边境已见争乱。

这一年,乱世之争,江山之戏,可见端倪。

然而皇权之争,边境之乱,似乎仍未波及江湖武林。

绛红血衣,魅绝无双;明夜孤星,独行江湖。

天立年间,此时江湖上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莫过于中原江湖出现的毒魔女皇蓂夜。传闻皇蓂夜美若天仙,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每每杀人于无形,为江湖一大祸害。此次出现于江湖,必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因此,盟主下令,无论何人,只要能够用毒将毒魔女致死,便可接任下一任盟主之位。

这是何等诱惑!江湖中善用毒的人皆蠢蠢欲动,不善用毒者也纷纷研究起毒术来,随时准备擒拿毒魔女。甚至有人一掷千金,只为寻找至毒之物。

万重山下,有一女子负手而立。她身穿素白长衫,长长的黑发只用一条银白丝带随意系着,一张小脸平凡无奇,唯有一双灵动的大眼隐约可见她的光华。

此时,她只干瞪着地面,从今晨太阳初升至如今艳阳高照,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此人耐性非比一般,那地面也差不多要叫她盯出一个洞来了,仍然半步不移。

“过了此界就是中原江湖,经验告诉我不熟悉的地方不可预料的危险奇多,唉!我宁愿一生就在万重山上过了,起码可以保障自己不死于非命……”

接着,又听见她的哀叹声,似乎还喃喃自语了几句,才终于肯迈动双脚,跨过万重山与中原江湖的界线。

她负手而走,脚步不快不慢,俨然一副老人的走姿。看她面相,大约年方十八,竟显得如此沧桑。

行入一家客栈,随便要了几个包子,刚一坐下,就听得隔壁桌两个江湖人道:“你说这毒魔女最终会落入谁手?”

“现今江湖上各门各派暗藏的高手不少,不到最后谁知道?不过就我看,最近两年成名的寒箫山庄庄主萧竹吟的可能性最大。要不就是南誉的莫飞炎莫将军,若毒魔女出现在南誉,那位狂傲的莫将军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两人谈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隔壁桌有一个姑娘正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着,尤其是当她听到萧竹吟这个名字后,表情显得更为有趣。

“哼,萧竹吟和莫飞炎算什么!他们武功再厉害,但又不是使毒高手。依我看,最有机会的要数倾天公子凌天倾。”说到这,江湖人竟一脸倾慕向往。

“凌天倾使毒狠辣无比,走的是邪道,亏你还景仰他。就不明白世人怎么还会给他个倾天公子的名号。”

两人见各自都有支持的人物,又不便继续相争,就换了话题。

“你说这毒魔女怎么至今还未现身于江湖?”

“江湖查她查得这么紧,哪敢随便现身?怎么,想一睹芳容吗?江湖传言她‘绛红血衣,魅绝无双’。她的画像我看过,那种妖艳之美,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也不以为过!”

“噗!”

突闻身旁有怪声,两个江湖人都回过头去,不明所以地看到隔壁桌的姑娘狼狈地将好好含在口里的一口茶吐了出来。

她尴尬地轻咳了声,发现那两个江湖人还是看着她,不得已有礼地报以一笑。根据她多年的经验,随时保持礼貌实为生存之道中之必须!反正多行个礼也不会少块肉。

哪知那两个江湖人竟朝她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与她同坐一桌。

“在下宋怀秋,姑娘莫非知道毒魔女?”

“不知不知!”她连连摆手。

“哦,原来是我俩误会了。在下于松山,敢问姑娘师承何处?第一次行走江湖?”

她一愣,江湖人都是这么多问的吗?

随即有礼地回答道:“我叫王菥日,第一次行走江湖,师出无名,让两位见笑了。”

“这没什么!”两人一副江湖老油条的模样,说道,“姑娘若不嫌弃,告诉我们姑娘要去哪儿,我俩送姑娘一程!”

“不用不用!”她装作受宠若惊地摆手,刚想问话,就见一根筷子直飞过来,从她耳际擦过,插入身旁的柱子。入木三分,足见飞筷之人功力之深。

她余悸未平,又听得刀刃出鞘的声音。她惊得连忙躲在桌下,生存之道,哪儿安全往哪儿躲去。

两个江湖人宋怀秋和于松山,看到有人打斗,都想过去帮忙。但看到她躲到桌下的动作,不由一愣,这女子如此胆小,如何行走江湖?

直到打斗声渐远,她才自桌下从容起身,拍拍衣裳整理仪容。见两个江湖人还杵在那里,她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了一声,开口问未完的问话:“请问两位,寒箫山庄怎么走?”

寒箫山庄,由年少的庄主萧竹吟一手开创。萧竹吟为人不苟言笑,别号寒箫公子。寒箫山庄内环境清幽,举目望去便是绿色的竹。由于庄主实在是太吝惜言辞,就是以往偶有人慕名来拜访,也通常话不到一句就被遣送离庄,因此平日少有人来探访庄主。而此时,山庄竟有了客人,还是个姑娘。

老管家站在书房门外,思量着要不要请庄主见客。

“什么事?”带点刚硬之气的男声从书房内传来,原来萧竹吟老早就注意到老管家站在门外。

老管家吓了一跳,赶忙回答道:“庄主,大殿内有访客。是个姑娘……”老管家特地加了这句,因为他知道庄主不喜女色。

房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个五官俊秀的年轻男子,身着淡绿竹色长衫,更突显了他的清傲。只可惜眉间常年不化的寒冰,让他显得难以亲近。

萧竹吟轻启脚步迈向大殿,老管家虽不明白为什么他肯见个女客人,但依然紧跟其后。

大殿内,身穿素白长衫的女子背对着他们,正默念墙上的诗文。她负手而立,小小年纪已似个小老人。

感受到后头有人,她突然转身,一张平凡的脸孔落入萧竹吟的眼中,灵动的大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萧竹吟的眼里掺进了疑惑,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她负手走来,脚步不快不慢,直至到他跟前才停步。

老管家正要呵斥她的无礼,因为庄主还从未让人这么近身过。

清冷好听的声音打断了他正要出口的斥骂,然后更是一惊,这个女人竟直呼庄主名讳!

“竹吟。”一声叫唤极为亲切,仿佛听了十数年。

“你退下。”萧竹吟挥退了老管家,声音极具威严。

萧竹吟又定睛看了看眼前的女子,这么个年轻却又尽显沧桑的人,不是他主子还会有谁?他单膝跪下,神情肃穆地唤了声:“小姐。”

“嗯。”她只轻应了一声,又环顾了寒箫山庄一周。刚才听到有人提起竹吟,心里不免高兴。她的护卫,离开她三年竟有了如此成就。但当她进到这寒箫山庄时,不免会想,自己是不是来错了?

此次她来中原,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竹吟武艺高深,有他在必能保自己周全。她如此爱护自己的生命,当然要想方设法让自己远离危险一分,即使是半分也好。所以,她满心欢喜地来找竹吟。但是,如今竹吟已有这等成就,还会愿意继续默默无闻地当她的护卫吗?

“天涯海角,竹吟都愿伴随小姐身侧。”像是看穿她心里所想,竹吟开口道。

“寒箫山庄……”

“竹吟自会处理。”

天立三十六年,发生了一件震惊江湖的大事。在江湖中颇有名望的寒箫山庄在一夕之间化为灰烬,庄内所有人不知所踪。在江湖中武功数一数二的寒箫公子萧竹吟自此在江湖中消失。

☆、2 盟主设宴

东岳的潜龙镇,毗邻东岳王城,故而纵使处于乱世,依旧繁华安然。百姓勤于耕种,安居乐业,少见战火。

此时街道上热闹非凡,织坊、酒楼到处是天盟庄的人购置货物的身影。放眼望去,这里出现的江湖人也比平常要多,更是为各类小店添了不少生意。每年这一时候,盟主设宴招待天下英雄,为这潜龙镇的百姓带来不少生机。

一抹与喜气洋洋的街道极不相称的素白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她脚步沉稳,发系一条银白丝带,身形其实相当潇洒。只可惜面孔生得平凡无奇,走姿隐有一丝老态。

她张嘴便哀叹一声,喃喃念道:“佛祖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又一看去,她一成不变的步调竟悄悄减慢,但目的地依然明确,走向盟主林深所住之地天盟庄。

“姑娘,未先通传不得入内!”素白身影在天盟庄门口被拦了下来。

“那就麻烦两位大哥通传一声吧,小女名为王菥日。”她作了个揖,对着两个门卫依然彬彬有礼。

稍待片刻,出乎意料地,盟主居然到门口亲自接见她。

且更让侍卫瞠目结舌的是,他们俩还进了一间房,房门自内反锁,不让任何人窥视屋内。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这也未免太不合礼数了吧?

“小姐,你终于还是来了。”

盟主林深,没有中原霸主的那种霸气,反倒看起来有些忠厚老实。他已是中原武林第十三任盟主,在上任盟主丰星魁以仅二十五岁的年纪退位后,没经过一番抢夺就顺顺当当地坐上了盟主之位。比起少年英雄丰星魁,林深在任盟主时基本上毫无作为,在近期内已可见其退隐之意。他甚至大方以盟主之位作饵,借此擒拿毒魔女。

“我若不来,计划不就不能进行了么?”她淡淡地说道。

轻啜一口茶,灵动的大眼增添了一丝光辉。嗯,原来中原的茶这么好,待会问问林深可不可以让她打包点回去。

“这计划危及小姐性命,小姐却依然欣然为之,林某佩服!”

“林盟主过奖了。”她彬彬有礼,硬是为自己树立起光辉形象。但是偷偷滴下的冷汗泄漏了她的心事,幸好林盟主眼力不佳,没能发现。

欣然为之?笑话!她爱惜生命已到了差不多是贪生怕死的境界,若无利可图,她是绝计不会出现在此的。

“明日盟主设宴招待天下英雄,正是个机会。”她突然幽幽道来。

“明天开始吗?小姐,需不需要加派侍从?我怕明天宴上一乱,小姐会有闪失。”

“就加派一些吧,要林盟主为小女担忧,小女感激不尽。”她站起身,又问,“林盟主可否准备一间厢房,今夜就在庄内叨扰了。”

天色渐暗,天盟庄内人们相继睡去,为准备明日的盛宴养足精神。

东厢房中闪出一个素白身影,她抬头望着月色,负手而立,嘴里念念有词:“怜月孤空照,无影苍雪深。人如月,名如夜,一样清冷,一样凄哀。”

“抹雪。”

轻轻一唤,身旁出现一个雪色白影。白影自高树落下,点地无声。看其身形,是个年轻少年,面上罩一灵狐面具,不见其样貌。

“抹雪在。”人如其名,声如雪般透彻。

“你去夜探各处客栈,看江湖上那些名人都来了多少,各住何方。”

“是。”白影淡去。

“听松。”女子又唤。

“在。小姐有何吩咐?听松不论上刀山,下油锅,绝对为小姐赴汤蹈火,义不容辞。”此人亦是戴着灵狐面具。

女子眉头微皱,暗暗隐下把这个聒噪的护卫撵走的念头,仍冷静地吩咐下去:“你去探访这天盟庄的每一处地方,如有什么不寻常之处,立即通知我。”

“是。小姐的吩咐,听松一定做到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废话一堆,方肯离去。

“竹吟。”又唤一声,这次却无人回应。

好胆子,居然不应我?你的长居左右呢?你的永远相伴呢?还有天涯相随又去哪啦?

“竹吟竹吟竹吟!”在确定不会吵醒庄内其他人的情况下,她刻意拔高了声调。

青影淡出,来人竹色青衫,腰间佩一玉箫,面孔清朗俊秀。但此时手托一圆形果盘,盘上尽是女儿家爱吃的糕点。这一托盘坏了他俊秀的形象,加之来时步伐急促,颇有一些狼狈,不像翩翩公子,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奴仆。

“小姐唤我?”

“刚才叫你怎么没个反应?功力退步了?叫了你四次才出现,这么没用为什么不给我滚得远远的?”她今晚心情不佳,明天开始还有生死大关要过,不找个人来欺负一下实在是对不住自己。其他两个护卫出门办事去了,竹吟,就只剩你了。被欺负的对象,舍你其谁?

“竹吟知错。”知什么错,他根本就没错!竹吟手持托盘,目光恶狠狠地看着她,默默地传递他的不满。

“那你这么哀怨地看着我做什么,我有说错吗?”

“没有,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继续瞪视,妄图让她了解这目光里的是“恶狠狠”,而不是“哀怨”。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托盘上,眼睛一亮,看到上面的桂花糕,毫不客气地拿起咬了一口,道:“竹吟,你何时喜欢起这么甜腻腻的东西来了?”

对了,竹吟就等她注意到这盘桂花糕!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小姐,刚刚是你要我到厨房去拿些点心给你的。”

“哦?有这回事?”

“是的,小姐。”他话不多,就是知道这主子在故意找他麻烦也甘愿忍气吞声!

“竹吟……”故意拖长的声音让他感到万分不安。

“我第一天到中原时就听江湖传闻说你不近女色,这三年在中原真的没遇到过喜欢的姑娘?”啧,看这平常一脸寒冰的人脸色阴晴不定真是个享受。

“没有。”说多错多,简单几句敷衍过去就好。但转念一想,主子提起姑娘,难道是想改行当媒婆?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听闻林盟主的女儿林晶姑娘曾表示过对你有好感,林姑娘也算得上是长得闭月羞花,且温婉可人。对她,你不曾动心么?”

“不曾。”主子真的想改行当媒婆?

“那么……”故意拖长的声音已让他全身发寒。

“你觉得抹雪生得如何?”

嗯?刚刚不是在谈姑娘吗,怎么又说起抹雪来了?发觉自己跟不上主子的思维,竹吟倒是认真地考虑起她问的问题来了。

抹雪人如其名,雪一般清澈空灵。他的肌肤是连女子也比不上的晶莹碧透,洁白凝霜;墨发是上好绸缎也不及的光洁柔滑;五官是连天神都要嫉羡的超凡绝俗。

“雪净空灵,为天上物。”竹吟想起主子曾对抹雪下过的评语,据实回答。

“你也这么认为?”她挑眉,一双眼睛不安分地转啊转啊。

注意到主子刻意拔高的音调,竹吟抬头,看到她眼里闪动的莫明喜悦的情绪,当下心中自感不妙。

她又接着说:“怪就怪抹雪生得太完美,你无法对其他女子动心也不是你的错。林盟主的女儿尚不能入你的眼,你又如此赞赏抹雪之雪净空灵,你的真心小姐我多少也能感受的到。嗯,你与抹雪站在一块也确实是一双璧人。虽说世人定不容你们的感情,但你既抛下江湖地位跟随我,我也不会负你……”

说到这,竹吟越听越不对劲。主子这媒婆怎么做到他跟抹雪身上去了?而且,抹雪是男人!

“小姐!”竹吟出声欲阻止她继续胡言乱语。

“咦?怎么脸红啦?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把竹吟脸上因气愤而产生的薄红刻意说成是害羞。“抹雪那边我会跟他说说,也不必介怀世人的目光,有事有我顶着呢。原来如此,从以前我就觉得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感。嗯,我早应该想到你会对抹雪……那这三年你见不到他想必相当痛苦,这都怪我…怪我……呜………”

竹吟终于忍无可忍,不顾礼节将一块桂花糕硬是塞到她嘴里,阻止她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十数年相处,他知道主子是个相当老成,但是私下却是爱玩死人不偿命的人,而且她那张嘴比聒噪的听松还要唠叨!都十数年了,应该早就清楚了才是。

他一时冲动下说会随她到天涯海角,是他太高估了自己的定力。这一刻他在后悔,他绝对在后悔!

这一夜,总算平静地过了。

天盟庄设宴,天下英雄皆从各处赶来,群聚一方。庄内饰彩繁绕,盛况空前。上至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三大派五蝶门、烈焰帮、岚山派掌门,下至三教九流的各帮派弟子,以及在江湖上连个名号都还没有的稚嫩小生,皆来捧场。

其中在江湖中默默无闻,却依然厚颜在各美食间流连的,是一个身穿素白长衫的女子。所幸她进食的模样还算优雅,并识趣地躲在不起眼的一隅,因此没太惹人注目。她低头细细品尝着手中精致的糕点,脸上尽是寻得美食的喜悦,而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环视四周,仔细看去,那眼神里面竟有着深沉的探究以及审视之意。

“吴堡主,幸会幸会!”百花吴家堡,独门毒药百花散,由百种毒花制成。中毒者百花夺魂,闻香毙命。

与吴家堡堡主搭话的是青湖帮帮主年长青,残毒“万年一青”,闻者变色。

“姚掌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盟主客气了。”五蝶门姚笑蝶,轻轻一拜,大方得体。既显女儿家的妖娆多姿,又不失其掌门气度。

角落看似埋头大吃的人,此时正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各路人马相互恭维,暂且把成见抛开一边。天盟庄此时热闹非凡,表面上一派平和。

“咦,姑娘,是你?”

素白身影抬头,看到一个身穿黄衣的少年侠士。虽然面容儒雅,但眉目间也有几分轻狂。仔细辨认,方知他是曾在酒楼见过的那两个江湖人之一。

见她久未有反应,那少侠再道:“姑娘不认得在下了,在下是宋怀秋,与姑娘曾有一面之缘的。”

“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呢,宋少侠。”她客气地回道。

“姑娘会来这天盟庄,想必对中原武林很有兴趣。姑娘无门无派的,在江湖中必有不少麻烦。如果姑娘不介意,我可以为姑娘引见我师父。家师就是岚山派掌门华无闻。”

原来是三大派之一岚山派的弟子,怪不得比起其他人稍显狂妄。

“宋少侠的好意我心领了,人还是不要出名的好。”她语重心长,话中有话。

“嗯?”宋怀秋显然不懂。

她不想理会宋怀秋,埋头又继续吃起了精致的美食。但宋怀秋却不死心,又与她搭起话。

“姑娘无意投靠名门,那来盟主宴席,是为了一睹四国六位少年英雄的风采?”他环视天盟庄一周,又道,“那姑娘恐怕要失望了,这盟主面子虽大,但今日四国英雄却一个也未到呢。”

四国英雄辈出,且多是少年英才。南誉镇国大将军莫飞炎与名相吕煜,北庭倾天公子凌天倾,东岳寒箫公子萧竹吟与华岚,西皊风羽扬,皆不到而立之年。

有人评论这六个少年英雄:

傲视众生只飞炎,清邪俊魅欲倾天,

与人无语竹间言,游戏花间风亦叹,

智在仁和煜相还,谦谦有礼敬岚山。

说的是:莫飞炎狂傲,凌天倾邪肆,萧竹吟冷漠,风羽扬风流,吕煜仁厚,华岚谦和。

这六个少年英雄,均是相貌出众,气宇不凡。走到哪里,每家姑娘莫不是香巾半掩,秋波频送。这盟主设宴,许多姑娘家认为四国英雄至少会来一个,因此纷纷慕名至此。宋怀秋有此一问,定是以为她也是慕四国英雄之名而来的姑娘了。

突然大门一开,颀长的身影缓缓走入。来人一身不染尘的银白锦衣,衣上是用比银白较暗的月白丝线绣的龙形暗纹。乍一看去,只是普通白衫,再一眼,却是龙于九天飞舞!他轻摇羽扇,清邪秀俊的脸孔时不时被掩去一半。淡笑如清风,扬眉化利剑,行步掩苍鹰,其风行气度连上天都为之倾倒!

紧跟其后的是一妙龄女子,身着鹅黄纱裙,形态婀娜,娇美如春日里含苞待放的桃花。容颜若以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形容也毫不为过。

四周因二人的出现肃静不少,众人皆停下来一睹二人之貌。盟主林深见了来人,也赶忙亲自迎接。

“凌公子赏脸到来,林某荣幸之至。”

淡笑不离唇角,他答道:“林盟主何必客气,盟主设宴,在下是一定要来的。”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离主位最近的位置,羽扇轻摇,一派优雅闲适。

“落雁。”右手微抬,接过身旁娇俏女子递过来的一杯茶,闭眼细细品尝。

江湖上自认有些名号的掌门堡主等,都往前靠近了几分,希望能结识这连上天也为之倾倒的倾天公子凌天倾。

“姚笑蝶,有幸见过凌公子!”五蝶门掌门率先打破沉寂,语带豪爽,但丽颜中有了一抹艳色,眼中秋波粼粼。

“凌公子,下月是家师七十大寿,望公子赏脸。”说话的是岚山派其中一个弟子。

“在下青湖帮年长青,久仰公子大名。”

面对急欲自报姓名的各江湖人,这位倾天公子不为所动,淡笑依旧。突然羽扇一合,目光轻轻扫过四周,当望向角落那个素白身影时,眼神倏得变得锐利,而后,却是一阵玩味的轻笑。

众人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形变得越来越僵硬的女子,平凡的小脸上似乎既有怒,也有叹。

这两人莫明的对视没有持续很久,随着凌天倾的一句话,大厅内顿时变得死静!

“我们好久不见了呢,蓂夜。”这懒懒的语调若是平常听来必定赏心至极,但在此时的她听来却是直逼鬼神!

明夜孤星,独行江湖。

蓂夜孤心,毒行江湖。

毒魔女皇蓂夜?

面对众人恶意审视的目光,她哀叹一声。可恶,就知道遇见他绝对没有好事!本来想先观察一阵形势,再回去换过另一身装扮,至少在死前风风光光一番。如今被他这么一搅和,计划要提前了。就可惜了这张平凡的脸,她很喜欢现在这张脸的,唉,可惜以后不能再用了。

周围仍是一片死寂,众人在得知这姑娘是万恶不赦的毒魔女后,本该立马将她拿下才对,但是仍然无人妄动。一是传闻已将毒魔女说成了三头六臂,武功高深。再者……

绛红血衣,魅绝无双。

但这姑娘却是素白长衫,平凡得可说是毫无特别之处,哪来的魅,哪来的绝?

凌天倾仍是一派悠闲,又开始摇起了他的羽扇,似乎十分乐见她困窘的样子。

无人妄动,但见一个婀娜身影轻轻移步,走至她跟前,盈盈下拜,柔声说道:“皇姑娘的易容术真是越来越精湛了,每次看到都让落雁佩服至极。”

她凄哀的目光透过落雁看向正在细细品茶的凌天倾,又收了回来,对落雁说:“落雁姑娘也还是这么柔美如水,让人看了总是心动呢。”

“果然她就是毒魔女皇蓂夜!”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各门各派弟子都严阵以待,随时刀剑拳脚相向。

皇蓂夜眉头微皱,很不满意“毒魔女”这一称号,这谁取得啊?好俗。

此时离她最近的是落雁与岚山宋怀秋。得知她的身份,宋怀秋虽开始时也微愣了一下,但斩妖除魔的正派思想很快让他抽出腰中之剑,直攻蓂夜颈部!

皇蓂夜面色不惊,一个转身便躲到了落雁后侧。落雁随即灵敏地向前移了一步,还未待宋怀秋看清她的动作,兵器已落人她手。莲臂伸直,剑尖所指之处是宋怀秋喉颈。

皇蓂夜负手走向凌天倾,脚步仍是不快不慢,脸色不见波澜,似乎毫不为此刻剑拔弩张的局势所动。

天下英雄仍是不敢妄动,隐约可见凌天倾与她有不寻常的关系,就怕凌天倾出手助她。

看着凌天倾淡笑着站起,她毫不介怀众人眼光,突然整个身体扑了上去。双手紧抓他后背衣袍,俨然将他当成了挡箭牌。可怜那雪色锦衣,被她蹂躏得皱巴巴的。

然而凌天倾脚一移,身一闪,轻松地摆脱了她的钳制,又把她暴露到人前。随后手轻轻一拍衣袍,被她蹂躏之处又变平整。

蓂夜大受打击,差点不顾沉稳指着他开口大骂。

看到他极欲撇清关系的动作,众人意会,全数攻向蓂夜。名曰为民除害,实为抢夺盟主之位!

众人群起之势,已不能用泰山崩于眼前来形容,简直是泰山朝她而崩!

就是这样,她也依然喃喃自语,耳力较好的,可听到她在说:“红颜薄命,定哀之,叹之……”以及“吾命休矣”云云。

众人皆以为她会使出浑身解数逃离眼前困境,没想到她竟眼一闭,将众人的招式全数承受,体会何为至之死地而后生。

☆、3 百毒之身

仍是那身素白衣衫,仍是那张平凡小脸,眼皮眨了眨,看到的仍是天盟庄的东厢房。摸了摸胸口,有些发疼,但还能忍受。微有一丝喜悦涌上心头,她竟还没死呢。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在生死间徘徊后像这样醒来了,她极度爱惜生命,总觉得还能醒来就是好的。

眼睛又是一眨,发觉房内还有另一人的气息在。

果然,床头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那人淡笑依旧,只是眼中隐有一丝阴郁。

“你中了吴家堡百花散,松帮毒砂掌,青湖帮的万年一青,白虫草,七重取魄……,还有姚笑蝶的毒镖擦过了你的右臂。”

原来如此,胸口发疼是因为毒砂掌,右臂发麻是因为姚笑蝶的毒镖………

“那么……”没说完,她自己为自己把脉,而后小脸微僵,接道:“还是没用啊……”

看到她脸色苍白,知她现在连保持清醒都极为勉强。凌天倾没多说什么,大手伸前,将她双眼合上,淡淡地道:“睡吧。”

再次转醒,精神已经好多了,但体内余毒依然在冲击五脏六腑。那种痛本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但蓂夜却神色如常,不知是她天生耐得住疼痛,还是已经习惯使然。

有人推门而进,是娇美的落雁。她手上端了一碗药,款款向蓂夜走来。

接过这浓稠的黑色液体,她眉头也不皱便一饮而尽,但嘴里浓郁的药味让她一阵难受。落雁笑着将手中的蜜饯梅干拿给她,她接过,眉开眼笑,上前攀住落雁娇柔的身子,道:“还是落雁最体贴啦!”

落雁不避不闪,似乎很习惯她孩子气的动作,柔声说:“皇姑娘不必谢我,这是公子吩咐的。”

“咦?”眉一挑,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公子向来对姑娘很好。”你不领情而已。

“很好吗?”蓂夜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是啊。”落雁神色肯定。

“明知道我最讨厌馒头还故意将馒头和我的晚膳掉包,害得我一晚上饿得睡不着;明知道我最怕的动物是蛇,还每每放蛇来吓我;明知道我喜欢清静,却给了个比我还聒噪的护卫我……你家公子,对我真的很好?”蓂夜还是一脸鄙夷,看到刚刚落雁肯定的神色,暗想难道一直以来自己对“很好”的定义是错的?

“这……”神色动摇了,但仍坚持道,“公子对别的姑娘不这样的。”

“对啊,他对别的姑娘也不会见死不救。”一想到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抛开就有气。

“公子他……”落雁想为自家公子辩解,左思右想却找不到可以辩解的话。

“你家公子,真的对我很好?”蓂夜在想,如果这样落雁都还回答好的话,那应该就是好了吧。

“好像……也没那么好……”落雁心虚地应道。

一阵敲门声轻响,来人是盟主林深。

看见床榻上蓂夜容色惨白,林深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小姐,是林深没用,计划仍是失败了,还让小姐受苦……”

“林盟主不必介怀,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没想到集合江湖各大派的奇毒,依然不能解我身上之毒。果然,以毒攻毒,也是不易的啊。多年来我寻访各处名医,得来的都是一句‘百毒噬骨,命不久矣’。这次豁出去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让更烈的剧毒与我身上的百毒相冲,但哪来更烈的剧毒呢?还要感谢林盟主助我散播出毒魔女的谣言,让我得以机会一试。”

“小姐,你的身体……”

蓂夜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知道你们想要救的不是我,但是只要解得了我的毒,就救得了夫人。我的身体还撑得住,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去试的。”

“小姐的风骨,林某记下一辈子!”

蓂夜却是暗想,她当然不会放弃,她不试的话就没多少年可活了,为救夫人什么的也只不过是场面话。

“夫人近几年……怎么样了?”林深问得吞吐。

“她很好,还是老样子。”

“是吗……”林深表情复杂,分不清是欣慰还是惆怅。

“当天宴会上,最后是如何收场的?”那之后她昏过去了,当时那群江湖人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时,明明看到有好几些拿着刀剑的,怎么她身上没有刀伤?

“我已与天下英雄解释过了,一切只是谣言误传而已。当时许多人都对你下了毒,心想你活不久了,心带愧疚,所以没人追问。我也以为小姐身中剧毒,这下必回天乏术,没想到小姐仅昏迷三天便醒了过来。”

“我昏迷了三天?那今天是十几了?”蓂夜紧张地问道,神色竟有些慌乱。

“十四了,小姐。”

蓂夜倏得坐起,过激的动作让她脸色发白。凌天倾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床边,刚好扶住她。

“你急什么?”

“快到十五了……”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我要回万重山,回万重山。十五之前我要回去的。”

本以为这次以毒攻毒,若不是必死无疑,便自此毒素全清,竟忘记要算好日子了。

隐约感到她有一丝不对劲,天倾使了个眼色,让林深和落雁出去。蓂夜抖得越来越厉害,伸手紧抱着他不放,抬头,脸上竟满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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