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孙大娘自是一口答应,随即试探地问:“姑娘要做给公子吃?”
“嗯。”蓂夜的表情并无特别,点了点头。
想起上次蓂夜求和,就给公子做了一顿晚膳。这次她又要烧菜,就是说她不生气了?转机,转机啊!众人皆是一喜,而孙大娘也积极道:“来来,姑娘想要烧什么菜,跟大娘说,大娘保证教你用最简单的做法烧出最好吃的菜来!”
“嗯。”蓂夜的反应依旧相当平淡。
就这样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因为有落雁通风报信,凌天倾早早忙完了公事,已等在房中。
这次上的是酱烧小排,鸳鸯炸肚,油焖青豆,再有些凉拌的鲜笋,萝卜之类,都是适合下酒的菜。蓂夜果然也拿了一壶酒出来,先满上两碗。
凌天倾笑问:“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了?”
“因为快要月圆了。”蓂夜抬头看了一眼月色,道。
又快到十五了,即使有凌天倾给她的药,完全抑制身上的寒毒也是不可能的事。每到十五,该有的痛,还是一样要挨。
他听她这么说,忽然就警惕起来。
“蓂夜,你好几天不理我,今天突然邀我喝酒,不仅仅是赏月吧?”
蓂夜仍有些漫不经心,只是拿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醇香的女儿红,火辣辣地烧在喉咙间。她的酒量并不算好,一碗喝下去就已经有了醉意。凌天倾猜不出她想做什么,只能陪着喝酒。
“天倾。”酒壶快要见底,她总算开口。
凌天倾的视线马上凝聚在她身上,此时的蓂夜微微含笑,两颊因酒意绯红,艳色如酒醉人。圆月的光华洒在她身上,像镀上了一层洁白的银辉,虚幻得犹如月下精灵。仿佛只要一伸手,就会消失不见。因而凌天倾仍然坐在原地,听她接着说道:“这几天我想过了,其实一早我便知道你想杀我,后来也是我自己要接近你的,你也不算完全骗我。”
“蓂夜……”
她的笑容恬淡,清澄的瞳眸中已经完全找不到之前见过的恨意以及疑色。他望着她缓缓走到自己跟前,然后挨近。
“就算你只是利用我,我还是喜欢你。”她的头靠了过去,将脸藏到他胸前,低喃:“就是你说的那种程度的喜欢……”
这句话勾起的是某些深切的欲念,凌天倾并非清冷的圣人,如何抵挡得了这样的诱惑。更何况这些天他已经受够了蓂夜对他刻意冷漠,光是碰触,已经足以令自制力溃堤。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问了她:“你是认真的?你明白这样代表什么意思吗?”
他的眸光炙热,带了剑茧的手轻轻摩擦着她的后颈。蓂夜有些想要退却,但还是仰起了头,看着他:“明白。”
情难舍,心先乱。
人是他的人,心是要给他的,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这一刻,只管眼前人,把酸楚,不甘,生死,甚至天下,全都抛诸脑后。
她不想,什么都不要想,只想贪恋一夕欢愉。
本在后颈流连的大手慢慢绕过来,经过锁骨,滑到她的胸前。光是隔着衣料的触摸已经惹来战栗,令她的脸色更艳。他凑近她耳边,问:“蓂夜,你醉了?”
“没有啊……”蓂夜觉得他是故意的,都已经解了她的腰带,就算说有,他会愿意停下吗?但这样再三确定,好像真的想要她完完全全的心甘情愿。
她干脆将手攀上他的脖子,唇凑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今夜,我们在一起。”
无关承诺,无关永远,只是今夜。
她的举动太具有煽动性,原来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渐渐变样,连主控权也完全被对方夺去。不知何时已被抱起,很快身体重重陷入软榻中,刚来得及缓了口气,唇又再次被俘获。炽热的气息绯红了脸色,青丝散落,坠着点点月光,凌乱地披在床上。这么一个绝代佳人,怎能不让人心动?
他看着她,然而目光清澄如水,比山林溪涧流淌的山泉还要清。第一次,她看到他的眼里,只有她,而没有那些让她心痛的算计。
他说:“不是今夜,是永远。”
低柔的嗓音似是蛊惑,让人无法拒绝,而她,却没有点头。
他的眼清澈如水,可她的眼却模糊了。眼角似有什么滴淌下来,却也被温柔地吻去。
静夜无声,罗帐垂落,遮住了春意正浓。发丝纠缠,十指相扣,拥紧了此生唯一。然而在j□j迷乱时,想到的不是此生相依,却是离去……
趁还能够放手,离去吧。
万籁沉寂,蓂夜缓缓睁眼,小心翼翼地下床。酥软无力的身体提醒了她方才的疯狂与荒唐,可是在羞涩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心痛。她使劲擦着唇,但唇上涂抹的胭脂已经所剩无几,那么,掺在上头的迷药应该已经生效了吧?
她回头,深深看了床上那人一眼。
想起他曾嘲笑她三脚猫功夫,不可能能够对他下毒。那时的他肯定不会想到她也能如此卑鄙,把迷药擦在唇上。
手一伸,轻轻描绘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淡淡笑开。这男人,长得真的好看。
“不是今夜,是永远。”
可他是帝王,不可能会给她她所想要的永远。
就算她原谅他的欺瞒和利用,就算她再怎么喜欢他,也接受不了将来他不只拥有她一个女人。
三千后宫,她怎能容得?
她从来都是个自私的女人,她要的男人,只能拥有她一个。而她也知道,自己的命不长,不配拥有永远。
天倾,天倾,为何你要当帝王?
问后却是一笑,这样的人,又怎能不是帝王?
离开吧,不要日后伤了自己。
推开门,刚要迈步的脚却迟疑了。跨过这道门,他与她之间是不是就这样完了?前刻纠缠恩爱如胶,醒时枕边冰冷无人,他会怎样的暴怒?
是否真的就算她到了天边,他也会追来?
想着,她自嘲一笑。蓂夜啊蓂夜,人家那只是随便哄哄你的,你还真当自己在他心中有这么重要了?
一叹,哪有这么重要呢。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心中的雪却仍固执地飘落。既然铁了心要走,还留恋什么,她用力握了握拳,迈出门口。
三名护卫都已经在门外等候,蓂夜想了想,对听松道:“此次一别,我跟你家公子大概缘分也尽了。趁此机会,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听松一鄂,猛地摇头:“自从公子让我来保护小姐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是小姐的护卫,一生都要跟随小姐的!”
见他坚决,蓂夜也不反对,笑了笑说:“也好,少了你我也不习惯。”
“现在小姐打算上哪儿去?”
蓂夜眉目含笑,平静道:“我要回山上去。”
一阵风来,让她轻咳出声。
“小姐,你病了?”
“好像染了风寒,不碍事。这里不能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走去哪?”身后的声音让脚步顿下。明明是平淡的话音,却能让人感觉出其中透露的怒气。
蓂夜倏地转身,看到凌天倾靠在门边,神情慵懒,唇角似笑非笑。
“你为何……”
他知道她的疑惑,冷笑道:“为了你我曾花费大量时间研究毒物,一点点迷药怎么可能对我有效?”竟然对他使这招,凌天倾当真生气了。然而越是生气,越是表现淡然。
怎知蓂夜竟然还敢笑得调皮:“是啊,我早该想到的。下次啊,干脆连迷药都不要了,一把敲昏你!”
“还有下次?”他挑眉,瞳眸半眯。
蓂夜咬了咬唇,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勉强:“也对,没有下次了……”
此次一别,何来下次?
“丫头,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月光洒下,光华盈盈如水。凌天倾只是站着,笑容那么淡,让天上那月也黯淡几分。
“你要拦我?”蓂夜也问得清淡。既然决意要走,就不会再为任何人留下了。她忽地目光一凛,眼里冷中带倔,道:“我要走,谁也拦不了我!”
话一出,身边雪影有如疾光略过,只余一瞬间白影,却又刹时黯淡下去,不见了踪迹。
雪,一片一片地,飘零落地,完全掩盖了抹雪的身影,连剑光也是不见。
天地骤然变冷,雪,兀自飘零。
凌天倾依是淡笑不改,但身姿不再慵懒,一双如鹰利眼染上寒意。
凝眸,抽剑,月光淡去,剑身扬起万重光影,寒光比月更绝!
手中的武器,是刀,是剑,早让人分不清,唯有那清冷寒光,映下明月。
在黯雪下被隐藏的雪剑飞出,却被寒刀挡下。那一刻敲击,飞起片片雪花,撞击的力道竟让两人连退几步。寒光下,终于看得清那雪衣人如雪一般明净的面容。
凌天倾一笑,原来那天在安城对战,这雪衣男子也只是用了他三成的功力。
“好一招雪黯苍天,传闻黯雪剑出剑时,必是雪花飞扬,今日竟在这里让我看到了这传说之剑!”他赞道。
“寒刀绝月不愧为剑中之龙,公子是第一个能接下我的雪黯苍天的人。”抹雪不爱说话,对除了蓂夜之外的人说出一整句话还是第一次。
抹雪退一步,收起黯雪剑。
凌天倾亦是收剑,似乎没有要打下去的兴致。
沉默一会,风中似乎传来了几乎微不可闻的低叹:“蓂夜,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走?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曾因你的身份接近你?”
蓂夜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轻声问:“天倾,你会娶我?”
“有生之年,必有你的相伴。”他说得笃定,面上神情从未变过。
不离不弃,永生的承诺。
“那你,还会不会再娶别的人?”
这语气淡淡的,不含任何期盼,却让他心中一紧,张口欲言,却是犹豫了。
犹豫的神情一闪而过,蓂夜已经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这样的月夜下,这样的笑,让人觉得她是绝世美人,风华如花绽放。
她没等他的回答,便道:“你会的,你还会娶很多的王族公主来巩固你的势力。我了解你,你有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是我,也是被你利用的棋子。你又怎会为了我做到如此?”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狡辩之语。
“天倾,我不会愿意与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你的。若要与人同享,我情愿就此离开!”
古来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妃子成群?这些妃子,未必是真心所爱,而只是权力相争下的工具,一种维持权势的工具。联姻,对他而言,是必要的手段。
凌天倾沉默许久,却只是道出三个字:
“我懂了。”
只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意义。这究竟是无奈,绝情,痛楚,抑或其他?早已叫人道不清。
蓂夜扬手一抛,一个金色龙纹锦布裹着的包裹落下,那是婚约当天,他给她的信物。
凌天倾伸手接下,锦布滑落,那里面赫然是夷谡,易延他们垂涎已久,象征皇帝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帝印!
她连再见也不说,便转身离去。
转身,泪水汹涌。
哭什么?明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的,明知道他不可能回答不会的。
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吗?不论是三年情谊,还是这一个月的共处,不可挽回了吗?
凌天倾握拳突然朝墙壁狠狠一击,神情懊恼非常。鲜血由指缝渗进墙壁上的碎石中,那么的痛,却痛不过心中的悔。
三年情谊,一个处处提防,一个处心算计。猜忌,犹疑,他们的情,或许本就没有那么的深。他们之间,或许本就没有太多的牵绊。
☆、43 昔日
心有多少不甘,泪却已决堤。
她对他的情,或许不是在这一个月,而是在更早以前,只是她一直害怕,不敢承认罢了。可他对她的情,又有多少?既然要犹豫,既然不能一心一意,那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在她身上?
不会后悔,她不后悔的。就算没有人爱她宠她怜她,她还有竹吟他们呢。没有比他们一辈子的相伴,更让她安心的了。
天倾,也只会是她每每午夜梦回的心痛罢了。
如此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脚下一软,她竟感到一阵晕眩,虚弱的身子就这么倒了下去。
几夜高烧不止,小小的风寒竟也成了大病。夜夜听到她的咳声,竟让人觉得酸楚,恨不得要替她受这苦。
“按着我的方子,给姑娘熬好药。记得,火候要拿捏好。”
意识模糊间,听到了琴音温柔的声音,让她好生安心。
“可怜的姑娘,真不知受了多少罪。”
“琴音……”她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姑娘?你醒了?”琴音探手过来,触到了蓂夜的手,再紧握住,“姑娘,你都好几天没醒来过了,都快把我们给担心死了!”
“对不起。”
“听姑娘的声音就知道姑娘有多憔悴。对不起什么呢,醒来就好。”
“琴音……我想要……”蓂夜虚弱地连话都说不完整。
“嗯?”琴音没听清,靠近了些。
“酱油烤鸭。”她虚弱一笑。
竹吟正好进来,用眼白扫了躺在病床上的主子一眼。
琴音却是笑容满面,道:“姑娘有精神想吃东西了可是好事,酱油烤鸭太油腻,不合姑娘现在吃。我现在就去厨房做些清粥给姑娘,烤鸭就等姑娘好了再说。”
蓂夜噘着嘴,眼里的憾色很是明显。
“竹吟,扶我起来。”
竹吟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她将头枕在竹吟手臂上,问:“竹吟,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憔悴?”
“是。”跟冤鬼没啥区别。竹吟心直口快,也不懂得说话转个弯哄她。
“为伊消得人憔悴,小姐我一世英名,居然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小姐只是病了。”为伊消得人憔悴?主子病倒是因为风寒吧。一世英名?主子什么时候有过一世英名了?
“这下可好,我狠心地拒绝了莫飞炎,又与天倾诀别,以后的日子可真要孤独地过了。”
竹吟看她这样,也有些心怜起她来,便道:“小姐岂会孤独,小姐还有我们三人相伴的。”
“是呢,等我病好了,我们四人加上琴音,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去吧。到一个没有师父,不受江山之乱影响的地方。等两年后我死了,你们再另寻自己想做的事。”
“小姐!”
“你们也别伤心,都这么多年了,我也该承认,活不久便活不久吧。”
“小姐……小姐还要活好多年的。以前不管什么苦,小姐都挺过来了。小姐坚强,区区几个毒又算得了什么。”竹吟低下头,不太自然地继续道,“小姐爱游山玩水,我们就陪小姐去游山玩水。下次小姐去河边捉小鱼时,我定不跟小姐抢,就是故意也要把鱼赶到小姐那头去。要是听松惹小姐不高兴了,不等小姐动手,我会先把他丢下水去。小姐想要什么,我们都替小姐办到。将来我们还要看着小姐嫁人,然后生很多的孩子……”
竹吟有些木讷地说着,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蓂夜听着,心头微微升起一丝暖意。
其实竹吟,是想逗她笑的吧?
“嫁人啊……”她这样朝不保夕的,谁还要娶她?脑中那让她心痛的身影一晃而过,她又道:“嫁谁呢?不如竹吟你娶我好了。”
竹吟全身明显一僵,硬如石头。
许久,一滴冷汗从他额际滑落。他机械地转头看着自家主子,僵硬地问:“小姐,你认真的?”而他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蓂夜心里暗笑着,这竹吟,还真是对她毫无男女之情,只是娶她而已,用得着吓成这样吗?
“小姐,横竖都要嫁,你何不考虑考虑抹雪呢?他那种冰山雪人,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了,而且他又生得那么漂亮,嫁给他也不会委屈了小姐你。”竹吟连忙嫁祸他人。
横竖都要嫁?这算什么话?她心情好了些,道:“抹雪啊……对了对了,我又怎会忘记了。你对抹雪可是一往情深的啊,你如此说,可是在吃醋?放心吧,小姐我是不会跟你抢抹雪的。不如赶明儿我们就这么把你们的事给办了可好?你不也心安,也好顺道给小姐我冲冲喜。”蓂夜说得淡然,心中窃笑不止。
抹雪正好端药进来,一听这话,竟然手一松,乘药的碗就这么直直落地,而人,傻在那里。
抹雪少有失态,蓂夜一愣,大笑出声。
抹雪,竹吟看到她毫无形象的大笑,才知她又在恶整他们,一时气得牙痒痒的。
不过被她这么一闹,方才的悲情气氛已全无,真不知她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怎么了?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声音。”琴音进来,手上是一碗热腾腾的清粥。
“没什么,琴音,粥好了?我正饿着呢。”她唤琴音过来,又转向抹雪,道,“收拾一下,待会再去熬一碗药过来。”
尝一口粥,她笑道:“琴音做的东西,就是清粥也这么香!”
“前刻还虚弱地躺在床上呢,现在就这么有精神了,姑娘的风寒应该很快就要好了。”琴音温柔地笑着,让人感觉像沐浴在温暖的春风中。
“琴音,有你在真好。”蓂夜撒娇道,“琴音,我要吃酱油烤鸭……”
“只要姑娘身体好起来了,就什么都好!”琴音失笑道。
“琴音,”蓂夜淡淡地笑着,“我会好的,我还活着呢。”
“嗯。”琴音温柔地握着她的手,道,“姑娘会活着的,长长久久,然后老了我们还在一起。我弹琴,姑娘唱歌,做两个风流潇洒的老婆婆。”
蓂夜噗嗤一笑,“能做两个风流潇洒的老婆婆也不错呢。”
喂她喝下清粥,琴音突然问道:“姑娘,菥日是谁?”
她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而后眼帘垂下,问:“琴音怎么知道菥日的?”
“姑娘这几天病着,喊得最多的就是这名字。”
沉默一会儿,蓂夜道:“菥日是我的姐姐。”
“姐姐?”
“对,跟琴音一样,很温柔很温柔的姐姐。”
闭上眼,回忆一幕幕浮现出来。那万重山上,挨了师父狠狠的一巴掌后却依然温柔地笑着,叫她不要责怪师父的菥日。那个午后,练功练到筋疲力尽,却还笑说要跟她一起放风筝的菥日。那个当她挨师父的鞭子时,冲过来用身体庇护她的菥日。那个,总是温柔地对待她的,唯一的姐姐……
她很少回想起这些的,又或许,她根本就不敢回想起来,因为每次想起菥日,每次都要受那心痛的折磨。
“姑娘?怎么哭了?”泪落到琴音的手上,琴音愕然。
蓂夜一愣,手移到脸上,果然满是湿意。
怎么哭了?
她素来不爱哭的,可来到中原后,竟也哭过几次。
轻咬下唇,似是对自己的不满。
可又怎么能不难过,怎么能不心伤?为什么现在,还要想起菥日呢?菥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扔下我就走了呢?
当时她还小,她们都还小。
只是就这么一个飘雪的傍晚,毫无预警的,菥日就这样去了。
那一日,她和菥日住的小屋异常安静,安静得世上仿佛只余落雪的声音。
推开门,菥日就倒在雪地上。
天空缓缓飘降着雪花,一切都是静静的,仿若空古至今只余一刻。
白衣,被雪披盖的发,雪地,被白掩盖的人,连那嘴角边如同红梅般绽放的点点残红也被白色掩去了。天地之间,只余一种颜色。
轻雪覆盖,她上前,缓缓抱起菥日冰冷的身子。
菥日慢慢地睁眼,许久,才绽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道:“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像是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呢。”
“是师父?”
“我不恨师父,你也别恨。”
“你这么苦着等我回来,就为了说这个?你不恨,我当然也不恨。我们是一样的,你的心思我知道。”
菥日摇了摇头,微笑着道:“不一样的,蓂夜。因为我是昔日,所以我只是过去,因为你是明夜,所以你还有未来。”
怎么能没有恨,怎么能没有怨?
恨师父狠心为了试毒杀了菥日,怨师父杀了她唯一的姐姐。
可是不恨师父,是菥日的遗愿,蓂夜做到了。
菥日在雪中,慢慢地,慢慢地被雪埋葬。那一张脸,微笑不曾离去,那一张脸,洁白而安详,那一张脸,与蓂夜的是一模一样的。蓂夜整夜站在雪中,没有流过一滴泪,仿佛,在见证的,不是菥日的死亡,而是自己的未来……
“琴音,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地想要活着?”
琴音缓缓摇头。
“因为我要跟菥日一起活着。”她道。
因为我是昔日,所以我只是过去,因为你是明夜,所以你还有未来。
不管是昔日还是明夜,菥日和蓂夜都在一起,都在一起活着。
她闭了闭眼,缓缓问道:“琴音,除了菥日,我可曾喊了别的人的名字?”
琴音摇摇头,道:“没有。”
“是吗?”她躺好,头又有些昏沉,得休息。
抬起手,看着他留下的烙印,挥之不去。
而那在心头生根的情,就这么埋得深深的。从此以后,谁都不要说,谁都不要提起。
☆、44 兴兵
苍白的日,映照着宽广无垠的练兵场。举目望去,人头一个盖一个,那练兵场上的人数多到数不清。这么一个庞大的军队,却丝毫不见紊乱。士兵整齐列队,每一行,每一列都成一条笔直的线。每个士兵皆是精神抖擞,腰杆挺直,双目有神。
站在最前方,一个身材高瘦,面色黝黑的将士对着士兵们大声喊道:“从今日起,我们启天军就要出战了,你们还知道自己的使命吗!”只这一声,竟在这宽广无边的练兵场内荡起回响,让每个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遇敌杀敌!重夺江山!”声势浩大,其气势比之江海的汹涌澎湃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向练兵场那高高的殿台上,一男子斜靠着,状似慵懒,一双眼却凌厉地扫过了每一个士兵的面容。
每一个士兵皆以又敬又畏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们的统帅。
天地万物都不若此人那傲视天下的王者气度。
坐在高殿上的这男子,已不是北庭那位清邪俊魅欲倾天的倾天公子,而是一手创建启天军的十三皇子,易氏王朝真正的帝王——易曦!
那皮肤黝黑的军将走上来,恭敬地说道:“禀公子,楚随歌领三万独随翼来到!”
凌天倾微一弹指:“很好。随歌,其他三翼的将帅也都到了?”
“是!”楚随歌退一步。
楚随歌身旁一个满面胡渣,不修边幅的人轻轻一抬手,缓缓应道:“任逍遥和三万逍遥翼到了。”
“赫连孤烟领两万孤煞翼到了。”赫连孤烟依旧满脸煞气,不怒不气却是满目凶光。
又等了片刻,剩下那名将领却仍未现身。
“小羽不是说回来了吗?人去哪了?”
“这……”楚随歌四处张望。
“飞羽翼在此!”人未至,声先到。
顷刻间,风尘滚滚,伴着两万飞羽翼,一人踏风而来。其人长发飘逸,一身清澈水色衣衫与这些战场枭雄甚是不搭,却又让人觉得他本就该如此。他飞身上了高殿,笑容挂满整张脸,细长的丹凤眼也笑成了弯月。
“风羽扬将两万飞羽翼带到!”
“小羽,飞羽翼以迅速为名,你却总爱迟到。”声音并无愠怒,不似高高在上的君王在斥责下属,却是熟悉的友人间的宽容。
“该要迅速时自是要快的。”风羽扬依旧笑眯眯的,“总算不辱皇命,已将七王爷与十一王爷救出,齐追安排了两位王爷暂居玄阳府,日夜有人保护。”
“做得好!”这回夷谡没有了筹码,无需再有顾忌。凌天倾轻轻一笑,问得随意:“要夺回这江山,你们可有信心?”
“有!”四人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坚定,齐声回答。
凌天倾又面向十万雄壮的启天军,问:“你们可有信心?”
这一问,声音不大,可是每个人就是听得清清楚楚,连排在最末尾的士兵都能觉得他清冷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有!”声音震天。
“很好。从今以后,我们共同进退,誓夺江山!”
“誓夺江山!”声化为长虹,直冲天际。
“随歌!”
“随歌在!”
“领三万独随翼由正方攻取皇都!”
“随歌听令!”
独随翼整齐迈前一步,待楚随歌一声令下,便朝皇都前进。
“孤烟,逍遥!”
“在!”
“分别由左右两方包围皇都,不让夷谡的叛兵逃出一兵一卒!皇都内的军兵,归顺者要善待,若有蛮横反抗的,杀无赦!”
“是!”
孤煞翼,逍遥翼分别离去。
“小羽,我们到北庭王宫,先召集北庭兵马!”
“是,公子!”风羽扬飞身跳下,落到战马上。
而飞羽骑最前方,一匹银白色战马英姿勃发,昂首嘶叫,似要号令全军。
凌天倾一抬步,轻轻自高殿跃下,脚下如架云梯,下落之姿仿若天外飞仙。
银龙战马似通灵性,抬起有力的蹄子,奔跑迎上,让主人落到它的背鞍。
策马飞奔,身后两万飞羽翼席卷风尘,紧紧跟上。
皇都,启天军来了!
南誉王城
红王易应生前体恤民情,不愿耗费民脂民膏打造华贵的王宫。故不似西皊国的金碧辉煌,南誉王宫是极为简单朴质的。在这样一个简朴的王宫中,夷谡坐在赤色的王椅上,心里竟是说不上来的一阵空虚。
不够,还是不够!
他要的不是这样,他要当皇帝,他要站在最高处,听着大家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国师!”一名士兵进来,神情急切。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士兵瞥一眼站在一旁的莫飞炎,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在他面前说。
夷谡道:“莫将军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是!国师,皇都那边传来消息,有人自称是皇上的亲军,要从国师手中夺回皇权。”
“有这种事?三王爷不还在皇都吗,这些冒充皇上亲军的逆贼有禁军处理就够了。”夷谡未见慌张,认为凌天倾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有所行动。他还以为七王爷和十一王爷作为棋子捏在自己手里,却不知他们早已让凌天倾派人救出。
“回国师,是三王爷十万火急地传消息过来,说这事定要让国师知道。那自称启天军的军队似乎相当厉害,分三翼包围皇城,禁军根本挡不住他们。”
夷谡脸色这才微微一变,“启天军?”
“国师!”又有一士兵进来,脚步急促,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说!”
“三王爷又有消息传来,说是皇都已被那些启天军包围,而且皇都内出现一支叛军,与他们里应外合。皇都内三王爷就快挡不住了,叫国师快带兵赶回去!”
“什么?挡不住?”夷谡声音略微拔高,“饭桶!没用的东西!我才离开多久,连皇都都保不住!”
士兵焦急道:“国师,请立即带兵回皇都!”
“回去?”夷谡反问一句。
不!他已攻占了南誉,如今他便是红王,四国之中,他已有一国在手。而且西皊国就在邻侧,只要一统四国,谁不认他是皇帝?
“我们回去做什么?我们还要去攻取西皊国!”
夷谡看了莫飞炎一眼,发觉他从头到尾表情不变。自从他归降自己那日起,似乎一夜之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往那狂傲的锋芒也已敛去,变得沉默寡言,那眼里的冷酷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莫将军,你认为如何?”夷谡狡猾地问道。
“当然是不回去了。皇都那边,真正的皇帝已经回去,恐怕是大势所归。”莫飞炎冷冷地道。
“你也觉得现在皇都里面的启天军是真正的皇帝亲军?十三皇子失踪八年,何以要选现在回来?”夷谡故意刺探莫飞炎的想法。
“为何现在回来?那皇都又为何最近才传出伪帝的消息,既然伪帝是当年十三皇子所安排下的,如今伪帝被揭穿,也正是十三皇子做好一切准备,要从你手中夺回皇权的时候。”
“哼!不可能是他!我才刚派人告诉他七王爷与十一王爷在我手中,他不可能轻举妄动!”
未料莫飞炎却冷冷一笑:“国师竟也如此天真。能令三王爷轻易战败的人物,岂会是泛泛之辈。我看国师您的筹码,若非已被人救出,就是对方已经弃子。无论是哪种,对国师总不会有利啊。”
夷谡听完他的分析,脸色大变!
然而莫飞炎又接着道:“不管现在声称要夺权的皇帝是真是假,都没有意义。国师只要拿下四国,最后再攻取皇都,杀了皇帝,帝位就会到手,何须为这些事烦心?”
是啊,他跟十三皇子的对战应是以后的事。夷谡这才定下心来,微驼的弯背也直了几分。
手中握有八万他自己亲自培养起来的军队,再加上莫飞炎归顺后,南誉的另外五万兵力也落到了他手中。就算真与十三皇子交战了,谁胜谁负都是未定!
“国师。”又有一人来报。
“这次又怎么了?”
“回国师,国师要我找的女子如今有下落了。”
“真的?”夷谡这次是面露喜色,“她在哪里?”
“她正与一个盲眼姑娘一起,两人前往万重山的途中。”
皇蓂夜,找到你了!
他可还深深地记得,那日在岚山之上,她使计让五十多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在岚山山脚,这么多的皇军的包围下,居然连她的相貌都未曾一见,就让她跑了!而西皊绢城中,仅凭一千兵力,又将名震四国的怜香公主赶出城外,甚至折损她兵将万余人,将西皊国打得落花流水!
若不是他趁虚而入,强取南誉,她的大名恐怕现在已经流传四国。
然而当日他出兵南誉,也曾派人四处要捕获此人,却依然还是扑了个空!
皇蓂夜,到底是个怎样神秘的女子?
“将军,你可知我要找的女子是何人?这个正前往万重山的女子,不知将军想不想见?”夷谡试探地问莫飞炎,想观他的反应。
果然,莫飞炎神色微变。不过也仅是一瞬间,阴晴不定的神色很快就掩去了,只留一丝冷酷,“恐怕想要见她的人是国师吧?皇蓂夜又岂是想见就能见的,国师也只是打听到她的下落,恐怕这一次国师还是见不到她!”
这话倒是有些激怒了夷谡,夷谡对那传令小兵道:“马上派人去将那姑娘给抓回来!不管如何,我这次定要见到这个人!”见到了,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就干脆杀了她!有此等计谋的女子,总有一天会威胁到他!
莫飞炎却是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视线所对的地方,也不知是何方。
☆、45 所谓佳人
热闹非凡的大街,混杂着吆喝声,叫卖声,打闹声。这样一条大街上,乍看下与平常无异,但再一看,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深巷中,藏着几个看似面目不善的男子。若是平常,决不会有这么多人躲在深巷里头,好像要埋伏什么人似的。
“你说那姓皇的女人何时才要到这儿来啊,我都快等烦了!”
“沉着点气,国……”想到在这里提到国师有些不妥,这说话的人又改口道,“大人不是交代过,这女人就跟泥鳅一样滑溜,可不好抓啊。”
“管她什么泥不泥鳅的!我们埋伏了十几个人,就为了抓她这么一个女人,说出去都够丢人的了,还会让她从这埋伏里头溜出去吗?若真被这女人溜了,我李贵子这名字倒过来写!”
“喂,看着点。讲话这么大声,是不想活了是吧?”深巷中另一道声音响起,较前面那两道更有威严,这人该是他们的头头了。
深巷又恢复安静,静待他们的猎物的到来。
“小姐上次不说要隐居?我想过了,要隐居的话,四国之中东岳最好!小姐,你想想看,东岳战事少,如此和平的地方,最适合热爱和平的我们去隐居了对不对?而且东岳的食物又那么丰盛,住那儿也很适合贪吃的小姐的。我们就去东岳好不好?好不好?”走在大街上,听松一个劲地说个没完。
“听松,你实在是吵。”这个听松,居然用他的大嗓门在大街上嚷嚷着说她贪吃,看她待会不整死他!
蓂夜卧病七日,风寒终于见好。
琴音笑道:“听松公子如此地想要去隐居吗?我倒以为听松公子会更喜爱住在热闹的地方,好让世人知道你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就是呢听松,你这么爱张扬,怎么说到隐居就这么高兴?”
“小姐不隐居了吗?”听松有些失望,本来还想着隐居可以让小姐过平静的日子的。
“我们出来久了,还是先回万重山去,给师父报告一声比较妥当。”蓂夜全然没了病时的憔悴,倒很是神清气爽。
“小姐。”抹雪偏冷的声音响起,“有埋伏。”
“多少人?”蓂夜不觉意外,问得冷静。
“约有十二三人。”
“这些人,还真不给我安生。听松,把他们打发走去。”要一只苍蝇去赶走十二三只苍蝇,怎么想怎么划算。
“遵命!小姐!”听松领命而去。
“小姐近来惹上了什么人吗?”竹吟问。
“惹上了什么人?竹吟啊,这问题,我还想问呢!你家小姐我向来爱与他人和平共处,怎么还会招惹来这么多的麻烦事?果真,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真的。这世道,小人横行哪。早知如此,当初还真不该来这中原的。结果惹了一身腥后,这毒还是没解,回去还真不知该如何与师父交待。”
她都已经在回万重山的路上了,若埋伏的是师父派来的人,怎么都说不过去。凌天倾也不可能派人来追杀她的啊。那么这次的埋伏,又是什么人啦!
她叹了叹,最终甩了甩头,再想下去她恐怕都要生白发了。
哪有人像她这样一天到晚想这想那,又防东防西的?尤其是在师父身边的时候,总是一天到晚提防着师父突然对她出手。不过要不是她防心如此重,怕也活不到今天。
这次回师父身边,恐怕还得继续防,还是省着点力气好。
“小姐,莫非这就叫做恶有恶报?”竹吟一时口快,不慎把心里所想的话也说了出来。
待他发现,不禁整张脸黑了一半,看到他主子眯眼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恶、有、恶、报?”
“小姐,我的意思是要埋伏暗算小姐的人一定会恶有恶报。”竹吟力持冷静,答得自然。不能慌,千万不能慌啊!
“哦……”蓂夜意味深长地应了句。
深巷里头,传来一阵阵打斗的声响。
没等听松回来,他们便继续往前走,全不担心听松死活。
竹吟见主子笑容满面地跟琴音说话去了,不禁大大松了口气。
“姑娘,店家在问你要选哪一匹马呢。”琴音道。
“嗯……我在看。”
要回万重山的路有些远,蓂夜决定还是坐马车回去。这会儿,她们正在挑选拉车的马匹。
“姑娘不用挑了,我这里的匹匹都是好马!”店家信心十足地吹捧着自己要卖的马儿。
蓂夜看着眼前几匹骏马,很无奈地承认,自己的确是没有看马的眼光。在她眼里,这些马除了毛色略微不同,实在是每一匹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再细看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就这匹吧。毛色柔亮,眼睛……”她停顿一下,笑了,“很性格!”
好像啊,太像了!
这匹马的眼睛跟竹吟翻白眼的时候一模一样啊!可爱啊!
蓂夜不怀好意地窃笑着,直笑得竹吟全身发寒。
“店家,这匹马我要了,再帮我准备一辆车。”蓂夜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走到那匹马身前,抚摸着它的毛发,亲切地对它说道:“你以后就跟着小姐我吧,小竹。”
小竹?!
竹吟差点没撞上墙壁,主子又哪根筋不对了?
他就知道主子准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小姐,换个名字吧。”他不抱希望地劝说道。
“为什么?小竹这名字很适合它的。”蓂夜自是不肯。
店家已准备好车马,她推了推竹吟,道,“竹吟,你到前面赶车去。”然后又笑眯眯地对抹雪和琴音道,“来,我们进车里。有了马车,应该只要半日就可回到万重山了。”
竹吟乖乖地到前头赶车,但因名字之事,他依旧不满道:“小姐取小竹这名字该不会和我有什么关联吧?”有关,绝对有关!
“怎么会有关呢?”蓂夜否认道,“所谓佳人,玲珑有致,貌美如花。所谓小竹,毛色柔亮,肌肉结实,体态骄美,健步如飞,实为马中之美人也!竹吟,你也不想想,你哪点比得上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