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吟忍功深厚,咬牙道:“小姐说的,极是!”
只是他说这话时,马车上的人均感觉这车猛烈地颠了颠。
考虑到自身生命问题,蓂夜也聪明地不再逗弄竹吟,而是跟琴音聊起天来。
“琴音自从出了四叶医馆,觉得这中原江湖怎么样?”
“姑娘,我自来了中原江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跟我在四叶医馆时没多大区别。不过,我庆幸自己出来了,跟在姑娘身边,真的每日都很令人开心呢。”
“琴音每日都很开心?那便好。对我来说,琴音开心可比什么都重要!”
“呵呵……姑娘就是这么会说话呢。我啊,要一辈子在姑娘身边为姑娘做菜的。”
蓂夜听了这话,心里欢喜。这样便好,有琴音和竹吟他们在,她的日子就过得下去。
“小姐。”车外传来竹吟的声音,“我们怎么好像忘了某样东西?”
蓂夜被他问得一愣,回道:“有吗?”
她带的东西本来就少,没什么可忘的。而琴音闻言也看了看自己的包裹,衣衫,药品,一样没少。
“说什么呢,东西都带齐了啊。”蓂夜检查过后,这样说道。
“没有?那是我错觉吧……”竹吟继续赶着车,但心头似乎有个被遗忘的什么沉淀着,却又捞不起来。
蓂夜笑道:“竹吟啊,错觉这么多,是不是一个人在外头跟小竹处得不好啊?先说好,你若敢欺负小竹,小姐我可不会放过你!”
竹吟眼一翻,谁会欺负它啊!
“竹吟,你若觉得在外头赶车辛苦,也可以进来跟抹雪换。当然,也要你舍得让抹雪出去当车夫,日晒雨淋。”
竹吟不出声,要断了主子的妄想,总而言之就是不要出声。
车里头的蓂夜笑道:“不舍得了是吧,我就知道。你啊,还是乖乖地赶你的车吧。”
马车里头又是和乐融融,竹吟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赶车。马车在道上飞快地前行,只余两条淡淡的车轮痕迹,然后很快又消失了。
而方才所提到的被遗忘的某种东西,却是真真实实地就这样被人遗忘了。
可怜的听松,辛辛苦苦解决了那十几个埋伏者之后,回头,早已不知她们去了何方……
☆、46 万重山
万重山渐近,蓂夜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看着那云雾中似虚似幻的高山,却没有一丝“要回家了”的感觉。想起她数个月前万般无奈地下山到中原解毒,而今要回去,竟也没有太多喜悦。
师父他,大概会暴怒吧。
不过回去,也是好的。她在万重山度过了十八年的日夜,那剩下的日子,也就这样过了吧。至少,从此之后,都不会见到凌天倾了。
再不会见到他的了。
唉!何必去淌这趟浑水呢,从此世间的纷争也会与她无关,这不是很好吗?
蓂夜唇边挂上了一丝微笑,有些苦涩,但那又的确是笑。
虽然才得知自己似乎是什么前朝的皇族后裔,但那又如何?她又没有要光复前朝的野心抱负,反正一切纷争与她无关,蓂夜是这样笃定的。
可是,天不遂人愿。一回到万重山,蓂夜就发现了古怪。她住的木屋,门前未免太过干净!蓂夜立即有疑,不出声,只是作了个手势让竹吟抹雪加强戒心。她外出数个月,木屋中应是无人居住,师父也不可能有这种闲情去帮她打扫。
有人来过?是在雪灯节偷袭过她的那些人吗?
“姑娘,怎么了?”琴音问。
“嘘!”
蓂夜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将纸窗戳破一个小洞,好窥视里头。可里头什么都没有,屋内的摆设跟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她松了口气,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抹雪,竹吟,你们留下保护琴音。”蓂夜将他们两人都留下,又道,“我上连天崖壁找师父。”
“小姐……”竹吟有些犹豫。
“没关系的,只是去找师父,一个人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蓂夜转身,朝向那有着万年冰窟的连天崖壁,师父钟爱的夙衣夫人在那儿,师父应该也在那儿。
“师父可别太生气了才好。”她自语道。
漫步在熟悉的山道上,她又回想起十岁时,师父要她试毒的那个晚上。如果是现在要她选择,她必定不会像当时那样这么干脆地将毒药喝下了。
那时候的她可以将生死看得很淡,但现在的她,可贪生得很。
她刚想飞身上连天崖壁,未料这平静的万重山中,竟有为数不少的士兵向她围过来。
此时她只身一人,身边连一个侍卫都没有,正好引了他们过来。
果然她的猜测是对的,有人到过她的木屋。
蓂夜负手站在原地,冷静地审视来人。早前已从赫连孤烟那里偷听到有前朝志士集结于万重山,因而此时见到生人,蓂夜也并无惊讶。
她很快就被包围起来。最前头一匹黑色骏马上,一个个头壮硕,满脸横肉的人出口便是:“王爷说得真准!你果然回这儿来了!奶奶的,你这女人也真让老子等了不久,啊?”
这人竟是雪灯节那天表演杂耍的那壮汉。
蓂夜长久居住于深山之中,就是在中原江湖中的数月里,都未曾听过如此粗俗的语言。她一愣,而后笑道:“大个子,要本姑娘做你奶奶你还不够格呢。”听他语气也知来者不善,蓂夜对他也少了些客气。
“你说什么?!”大个子果然很容易被激怒,差点要跟她吵起来,不过他身边另一个相貌和穿着颇像个文人雅士的人在他开骂之前便道:“洪断!谁让你对小姐不客气了?”
“小姐。”那文人雅士下马来,恭敬地道:“北庭雪灯节那晚我们多有失礼之处,请小姐恕罪。末将关止游在此恭候小姐多时。”
这叫关止游的人刚一说完,又有一人下马。这人年纪很轻,身穿早已泛黄的布衫,一看下去,竟是当日卖字画的那个年轻人。他轻声道:“末将岳无忧见过小姐,当日曾弄伤小姐,实在罪该万死。”
关止游又用眼神示意大个子下马,那大个子显然不服,道:“凭什么让我对这女人低声下气的,不过就是个女人!”
大个子这轻蔑的口吻似乎引来了众人的不满,连那看起来内向温和的年轻人岳无忧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好粗鲁地跳下马,再对蓂夜粗声粗气地道:“洪断,见过小姐!”
包围着她的士兵,约有五十多人,此时竟也同时对她下跪,齐声道:“昭正军参见小姐!”
蓂夜故意落单,为的就是引出他们,好弄清当日他们为何偷袭自己。她料想了几种可能,却也没料想到他们会突然向自己下跪。
昭正,是前朝皇帝的名号。既然自称昭正军,看来这些人真的是正朝的遗军。而会对她下跪,果然是因为她是前朝皇族吗?看着他们个个恭敬却又热切的眼,蓂夜觉得一阵晕眩。什么乱世纠纷,两朝相争,她自己连性命都要不保了,谁有空卷入这种事情中去!
她按了按额头,妄想撇清关系:“别乱叫我小姐,我不认识你们。”
“哈!你不认识我们?没听过昭正军?”大个子转头对那文人雅士道:“书生,听到没?要你们才对她这么恭敬,叫什么小姐!”
对对!蓂夜眼睛一亮,赞许地看着大个子,深感同意。
“洪断!你再对小姐无礼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关止游又一次警告他。
“我就是不服!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凭什么要我服从她!”洪断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住了蓂夜上方的日光。他翘高了鼻子,目光鄙视:“女子而已,能成什么事!”
这样藐视的态度,令起初还气定心闲的蓂夜恼了。她气恼,却是盈盈一笑:“如此看轻女子,当心将来要吃大亏。但眼下,不如说说你要如何才会服我?”
洪断向来看不起女流之辈,突然被她如此反问倒是一愣。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若我赌赢了,你便要服从我。”蓂夜笑着提议,自有方法保证自己不会输。
“哼!你赢了我要服从你,要我赢了又没有好处,我跟你赌做什么!”洪断粗声道。
“那有什么问题?你若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这样成不成?”
其他人安静地看着他们,都很好奇他们的“小姐”到底要赌什么。
洪断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最后视线停在她的发簪上,脸微微一红,依旧粗声道:“好,我要赢了,你把头上那簪子给我!”
簪子?蓂夜没想到他会提这要求,微微一愣。看他微红的脸,似乎连他自己提出这要求都觉得极不好意思。
关止游立即调侃道:“洪断,想不到你居然也会对人家姑娘家的东西感兴趣!”
“书生,你给老子闭嘴!”他突然上下挠挠头,布满横肉的脸烧得更红,又道,“后日我家那口子生辰,总嚷着要礼物,我烦都快被烦死了,我怎么知道要送什么礼物才对!”
“说吧!怎么赌!”大概为了掩饰尴尬,他的嗓门又更大了些。
蓂夜的视线移到洪断的骏马上,抿唇一笑:“我们赌马。”
“赌马?”
“小姐要与洪断赛马?”关止游立即会意。
“如何?”
“笑话!我洪断赛马岂会输给一个女人?”
“小姐是否要再考虑一下,洪断并非大言不惭,他赛马真的是无人能敌。”
蓂夜摇头,嘿嘿笑道:“说到赛马,我刚好也是个中能手。”
看蓂夜如此有信心,关止游也不再劝阻,并牵出自己的爱马当蓂夜的坐骑,与洪断一争高下。两人坐在马上,洪断身材高大壮硕结实,对比下蓂夜则娇小玲珑毫无魄力。可看了她自信的笑容,却又总让人觉得她是该赢的。众人都有疑虑,这看起来胜负如此明显的赌约,为何她还能有如此自信?
“那我们就围着这山绕一圈,到时候谁先回来这里,谁就赢了,如何?”
“好!”洪断倒是爽快。
“好,那我们同时喊一二三,然后就出发。”蓂夜笑容更胜春风。
“一、二、三!”
两人策马向前奔驰,仿若苍鹰掠空,速度迅猛非常。表面看不出来,蓂夜还真的挺擅长马术。至少起步时以致消失在众人眼前,她一直都与洪断并驾齐驱。其实这也不奇怪,她能为了逃命把轻功练得炉火纯青,那么像骑马此等逃跑必备的技能,蓂夜当然也是痛下苦功练过的。
关止游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小姐还真是不简单哪。将来要统帅大军的小姐,自然不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众人翘首以待,究竟那最先抵达终点的赢家是谁?
虽说他们对自己相处已久的洪断相当有信心,但是他们又希望先出现的人会是那小姐,好让她挫挫洪断的锐气。
终于,远方逐渐响起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卷起尘土,朦胧了众人的视线。
马上的人影清晰起来,先回来的人是洪断。
他未停下马,就扯开他的大嗓门喊道:“可恶,被那女人跑了!”
关止游稍稍愣了一下,便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跑了一半,那女人也够厉害,一路都跟得上我。我好不容易才甩开她,没想到这一甩就没了她的踪影。我一想,她肯定是从别的道上跑了!”
关止游笑了笑,道:“无妨,她是去找王爷了。”
“可恶!老子还从没见过这么滑溜的一个女人!”
“洪将军,莫要出言侮辱小姐!”岳无忧出声喝斥道。
“怎么?你们还真当她是独一无二的正朝皇族血脉?再说了,我们找她来还不是因为她身上有打开正朝宝库的钥匙!至于她是谁,老子还看不起!”
“铖”地一声,铁剑不知何时已离鞘,冰冷的锋芒无情地指向洪断。
岳无忧冷下脸,沉声道:“洪断,你给我说话小心点!”
洪断赤手拉下了他的剑,道:“说说而已,你发什么狠?”
“洪断,我们要光复正朝,就必须要用到她。撇开她所流的皇族血液不谈,她本身的才智也不容让人小觑。现在沁月小姐在姓易那群贼子手中,公主有王爷坚持守着,我们碰不得,唯一可利用的皇族血脉,就剩蓂夜小姐一人。多尊重她一点对我们有好处的。”关止游冷静分析道。
洪断哼了一声,也算同意了。
岳无忧收起剑,不发一言。
对他们而言,唯一的霸业,只有光复正朝!
☆、47 皇族血脉
流水淙淙,林间绿意无限。
这里不是北庭,还没那么快入冬,等到冬天,山泉水也要变浮冰了。经过溪边,莫名就想起和他去莫问谷的时候。蓂夜连忙摇了摇头,意图将杂念抛出脑后。
她跳下马,抬头看着几乎顶着天了的峭崖。万重山是王朝第一高山,这连天崖壁,也是王朝第一峭壁。山顶上冰封的冰窑,便是夙衣夫人赖以活命的地方。
“万一我要不行了,也到这洞里跟夙衣夫人挤挤地方好了。”她自语着,不一会儿又改口,“可这就得每天见到师父,还是算了……”
还未接近冰窑,森冷刺骨的寒意便已袭来。蓂夜打了个哆嗦,正要走进去,便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蓂儿?”
男子站在窑洞外,身体背对着她,腰杆挺得直直的,威武不减当年称霸武林的时候。
她僵了僵,未料这么快就见着了师父。但也很快打醒了十二分精神,赔笑着开口:“师父,是蓂儿回来了。”
丰星魁缓缓转身,英挺的面庞没有丝毫表情,却有着众多姑娘追求的刚硬之气。若是师父下山去,大概也能造出四国少年英雄一齐出现的效果,让众美女芳心暗送。可是对蓂夜而言,他这张脸,足以成为她的梦魇。
师父今年三十有六,至今仍未嫁娶,只是痴心守着夙衣夫人的躯壳。蓂夜从小就觉得师父他痴情得不可思议,明明就是这样冷酷的个性。
此时他冷冷地看着蓂夜,光这眼神,就够她打好一会儿的哆嗦了。
师父的沉默,最是不妥。她连忙又道:“蓂儿没用,没能带解毒之法回来。我出去这么久,是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方法的!之前也给师父传过好几次信,可是……”
看他微抬右手,蓂夜暗叫不妙,以为他肯定要一巴掌打过来了。她直觉要退一步,又不敢退,慌忙闭了眼。可他的手却也只是温和地触到了她的脸,只道:“蓂儿,你瘦了。”
此一时的平静,彼一时的危机?
她丝毫不敢放松,缩了缩脖子,笑着道:“师父你看错了吧,我向来吃好睡好,哪里还会瘦得下去?”若让师父知道她曾大病一场,极有可能又要喂她吃些奇怪的药了。
“蓂儿,你此次下中原,尝尽百毒,竟还没死……你真命大。”丰星魁的话,让人听不出这到底是惋惜,还是庆幸。
蓂夜一边揣测着他这话中短暂的沉默的意思,一边答道:“蓂儿这条命还要留着救夫人的,哪这么容易垮。”
丰星魁轻扫了她一眼,明知这徒儿说的话不是什么真心话,却也不拆穿她。
蓂夜见他竟然不追究解毒之事,也没问她为何晚归,倒也松了口气。跟师父说话,还真不是普通的累。
其实在菥日还未过世之前,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师父并不喜欢她跟菥日。甚至,有时候师父看她跟菥日的眼神,是带着恨意的!
有些时候,她也会不甘,凭什么她要承受师父这种莫名其妙的恨意?但大多时候,她看到的师父,也不过是个可怜人,一个每到半夜都要被噩梦惊醒的可怜人,一个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救不了的可怜人。
思及此,一道复杂的微光在她眼里闪过。
她突然看向下方的陡崖。深深地,像个会吞噬万物的无底洞般,令人一阵眩晕。片片轻纱般的薄云可见,但要到崖底,好似没个尽头。
师父就站在身前,山高万丈,崖深千尺,要是她这时候冷不防推他下去,就算他武功再高,也必死无疑!
然而她却淡淡收回了目光。不行的,她答应过菥日,绝对不会记恨师父。
“蓂儿,你回来的时候在山上可是遇上了生人了?”丰星魁依旧毫无表情地问。
“遇上了,是一群自称昭正军的人。”
丰星魁突然冷笑一声,道:“蓂儿,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蓂夜倒是处变不惊,笑着回道:“蓂儿的身世师父爱告诉就告诉,师父要不说,蓂儿自也不问。”不就是前朝皇族么,也不是什么能捞着好处的身世。
风刮得猛烈了些,从他那声冷笑中,蓂夜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发丝,又道:“师父会在今日提起,那是师父想说了,蓂儿当然是要听的。”
丰星魁看着她,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那眉目间的神情竟与夙衣有几分相像。然而,她终究还是更像她父亲。想到夙衣,心似被针扎一般,一阵刺痛,痛过后,他仰天长笑,似要把天地间的豪气集于一身,只是唇边一丝苦涩,依然无法被这豪气掩盖。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吗?你的母亲……”他停顿了许久,才道,“是夙衣。”
蓂夜没有答话,微微皱眉。
“昭正皇在正朝被推翻后,邂逅了当时名满天下的歌伎皇夕罗。皇夕罗不顾他亡国之帝的身份,愿意跟他携手天涯。他们育有两子,其中一子便是夙衣。你是夙衣的女儿,所以,你是正朝的皇族血脉,你身上流有正朝皇族的血。
“你和菥日出生的时候,夙衣便把正朝皇族象征的烈日和静夜明珠给了你们,这是将来你们皇族身份的最好证明。而若将来有一天,有人想要光复正朝,也可凭此认出你们。现在,昭正军的羽翼已丰,便需要你作为统帅以赴江山霸业。”
丰星魁只是语气平板的叙述着,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蓂夜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也是一眨不眨。
她可还记得那叫洪断的人见到她的时候说:王爷说得果然没错。
这个王爷,指的难道不是师父吗?
她忍不住问道:“蓂儿听昭正军称师父为王爷,师父,你也是正朝的皇族之后吗?”
“是。”丰星魁只看了她一眼,倒答得干脆。
她好奇再问:“莫非我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至少,以师父对待她的态度看来,他们不会是父女关系。她是夙衣夫人的女儿,却不是师父的女儿……
她问得无心,却未料这一问好似触犯了他的什么禁忌一般,令他脸色大变。他阴沉地道:“你无需知道!”
蓂夜心里一惊,但也惯了师父的喜怒无常,便没有深究。
她叹口气,道:“正朝都已成亡朝,他们若要光复正朝,想要找到统帅以赴江山霸业,必将拥你为帝。他们雄心勃勃,可师父却根本无心帝业……”她停顿了一下,“而且,成就江山霸业未必需要我,为何他们要找我?仅仅因为我是皇族血脉吗?还是因为……静夜明珠和烈日明珠在我手里?”
若这两颗明珠真是打开正朝藏宝地的关键,那她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其中一颗已经不在她手中了,否则那些人说不定会恼羞成怒。
丰星魁闻言,恢复了神色,答道:“静夜明珠与烈日明珠自然是关键,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你身上流的血。”
“易霆在推翻正朝后,发现皇宫里不论是国库还是各类地道,竟都没有储藏半分金银珠宝。他直到坐上皇位才知道,昭正皇早已将正朝的全部财宝藏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而易霆也本事,不知是通过什么方法,找到了埋藏宝藏的宝库,然而,开宝库的‘钥匙’,却也奇怪得很……”丰星魁嘴角扬起一抹残酷的笑,“打开宝库,必须将两颗明珠放到指定的地方,而且要有正朝皇族的鲜血作引。提供鲜血的,还必须是女人。然而当时,易霆为确保江山,早已将所有正朝皇族暗中除去,只有昭正皇一人成功脱逃。易霆在无奈之下,命人将宝库的地图画好,并刻在承继皇位的帝印之上,等待将来有一天,能够打开宝库的钥匙出现。”
这跟凌天倾他们掌握的消息不太一样,原来藏宝地中埋的只有宝藏而已,而且藏宝地的位置,易霆早就知道。
“所以师父,你们想要牺牲我?”她的语气淡淡的,神情缥缈如烟。
算计,又是算计。
“放心,只是要你滴几滴血在上头,死不了的。”
蓂夜微微垂眸,然后对他甜甜一笑,道:“师父,我想进去看看夙衣夫人。”
她转身,风吹起她绛红色的衣裙,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像要随时倒下。
“蓂儿。”丰星魁突然出声唤住她。
蓂夜回头,听得他低声道:“你说,如果我当上了皇帝……如果…我得到了这片江山,夙衣她……”
他沉默好久,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
蓂夜也只停顿片刻,便朝那冰窑走去。
那冰玉色的床上,一个女子紧闭着双眼,静静地躺着。
女子白雪般的肌肤几乎透明如玉,衬着那雪白银丝般的发,竟让人看不见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
夙衣夫人容颜如昔,十几年来没有丝毫变化。
而夙衣夫人,是母亲……
蓂夜的神情黯淡了些,原来,她跟菥日,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是一直以来,至亲的人就在身边,然而她们却不知道。
小时候受师父责罚的时候,两个小小的人儿曾抱着一起哭泣,哽咽着说,如果有母亲在该有多好……
可是现在,看着这个母亲,她却什么感觉都没有。若真要说到亲情,恐怕她对师父的亲情要比对夙衣夫人的情还要深。
蓂夜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她将头靠在夙衣夫人所躺的冰床上,任由那深透骨髓的冰冷传遍全身。她累了,没有一点力气。
就这么一回,让她纵容自己的软弱,在母亲的面前……
心底某一个让她心痛的影子浮现出来,令她意外的是,想起了他,除了痛,竟还残存着一丝甜蜜。如果可以,现在的她,好想静静地让他抱在怀里,让他给她一点点力气。哪怕他对她满腹算计,哪怕她知道当年他上万重山来的目的是为了她皇族血脉的身份,哪怕他曾经对她起过杀意……
她闭了闭眼,伸手抓住了那冰冷的床沿,将自己支撑起来。
站起了,就要站得直直的!
谁说她非得当个任人算计的棋子,她从来都该只为自己而活!
不论是师父,还是正朝遗军,凭什么要来打扰她的日子?
她习惯性地将手负于身后,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走出冰窑。出去了,那脸上已没了软弱,只剩满面暖若春风的微笑。
她的心里正在好好为自己打算着,要如何摆脱这一些以为她好欺负的正朝遗军们。
☆、48 软禁
双手微微发红,有冻伤的痕迹。明明就怕冷怕得要命,还要一时冲动往冰床上靠,她真的需要反省。仔细想想师父的态度,那便是要将她推倒风口浪尖上去当什么昭正军主帅。既然连师父都作此想,看来万重山也呆不得了。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蓂夜下了连天崖壁,正要回自己的木屋,打算带着琴音她们一起离开。才走没几步路呢,就看到那大批军马向她走来。
“小姐这是要上哪儿?”关止游坐在马上,带着一脸假笑问着。
蓂夜脸上也堆满笑,很快回道:“关将军,我不正要找你们去吗?我骑马的速度慢,好不容易回去了,可你们又不在约定的地方等着,我还着急呢。”她编起谎话来,向来顺溜得很。
“你这臭女人!明明就是在耍我们!”洪断生了气,脸上的横肉都纠结在一块,胆小的人,怕都不敢正视他了。
“哎呀,赌约的事我还没忘呢。大个子,我愿赌服输,这给你!”她摘下头上的水弦簪,只见银线勾出的花样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簪子虽不算名贵,但也精致。
这大个子洪断,虽是粗鄙得很,但对自己的老婆挺上心的。
蓂夜琢磨着眼下的处境,既然他们要的是她身上的鲜血,那么他们绝对不敢伤害她,至少还算安全。她笑了笑:“这几位将军,你们把我堵在这儿是干嘛呢?好歹我也算是你们的主子,怎么把我当成犯人般对待?”
安全是安全,就怕要摆脱这些人不会容易。而且如果师父也插手的话,恐怕集竹吟和抹雪之力,都未必应付得过来。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未让愁色显现出来。
“小姐说的是,我们又怎敢挡小姐的道?”关止游表面上仍是极为恭敬,对着其他士兵道,“还不快让开,我们护送小姐回去!”
护送?蓂夜一笑,心里想着:这是监视还差不多!
她早料到,真要从这万重山走出去,没那么简单。而今,她被这些昭正军的人软禁在她平时住的小木屋里,平日总有人在外头守着,叫她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姑娘,来喝口梅子酒吧。”琴音走来,倒了一杯梅子酒给她。梅花香飘满屋,夹着淡淡的酒香,沁人心脾。
“琴音,我能喝酒么?”
“这是我刚酿好的,加了些药材,对姑娘的身子有帮助的。”
“嗯。”蓂夜轻啜了一口,抿抿唇,“琴音,给我弹首曲吧,现在心里闷得慌。”
“好,姑娘想听什么曲?”琴音取来木琴,置于案上,稍稍动手拨弦,木琴发出清亮的声响。
“就弹花间残梦吧。”已经被屋外那些人囚禁在此好些日子,蓂夜也开始心烦起来。
“这是前朝的名曲呢,‘从此天涯相随羡天地,悠悠长守到白头’,作这曲的皇夕罗姑娘定是相当幸福的人。”
琴音稍稍调整气息,指尖在琴上轻轻一挑,一曲即成。
缓慢地,似流水温柔的触摸,又似清风轻轻的吹息,拂过了每一寸肌肤,这是红颜孤寂无奈的诉说。
轻快地,如鸟儿无心的欢鸣,又如孩子单纯的笑语,触动了整一道心弦,这是红颜喜得真爱的幸福。
蓂夜先前也曾听过昭正皇和名伶皇夕罗之间的传闻,但却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的身世相关。这样的曲子于此刻听来,唯百感交集。
如天籁般清越的琴声,自然也吸引了木屋外将士们的注意。
“深山之中,难得能听到这般醉人的琴声。”关止游本正与其他人商讨接下来的计划,听到琴声,不禁先放下了手头的事务。
“‘琴音清越,欢染山林。’这是名伶皇夕罗的‘花间残梦’。”岳无忧抬头看向木屋的方向,想知道是何人弹得出这样一首曲子。
然而清音短暂,未多时一曲已罢。
木屋中,琴音笑着问:“姑娘还觉得闷吗?”
“好一些了,多亏有琴音为我弹琴解忧。不过,我还在想怎么从这里出去呢。”蓂夜又饮了一口酒,这才看到那面上还飘着一片梅花花瓣。“要琴音这么为我用心,我却让你跟着我在这儿被人软禁。”
“姑娘说这什么话,能跟着姑娘就是我最大的幸事。姑娘是吉人,必能安全地从这儿出去的。”
“是便好。是我缺了考量,不该回这虎穴来的。”蓂夜走到门边,只是轻轻打开一道门缝,就看到门外的士兵朝这边望来。那大个子洪断看过来,马上便语气不善地道:“小姐!您玉体尊贵,阳光这么猛,可别出来晒伤了才好!”
他用词难得客气,可却是十成十威胁的口吻。
“蓂夜谢过洪将军关心,我是想看看大家在外头辛不辛苦。琴音酿了梅子酒,将军要不要也尝尝?”
听到个“酒”字,在外头站了大半日的士兵们马上面露馋色。
洪断先行答道:“不必小姐费心,我们都是些粗人,不怕晒也不怕渴!”
“哦?那就麻烦洪将军继续在外头站着了。”蓂夜把门关上,自觉跟这大个子将军对话是自讨没趣。
“小姐,要不要我去解决外头的士兵?”你要想方设法下毒酒给他喝,还不如让我直接去杀了他要快,主子真是变笨了。
竹吟悄然无息地出现,脸上那漠然与心里的想法表现得截然不同。
“谁说我刚才是想要毒死他来着?”相处十余年,蓂夜又怎会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竹吟稍稍一惊,面无表情地答道:“小姐,我没这么说。”莫非主子最近练成了读心术?
“待你去跟他过招,早把师父引过来了。要是师父来了,我们可就永远都别想跑了。竹吟啊,我们还是谨慎点好。”
“那小姐难道就这样跟他们干耗着么?”
“竹吟啊,你还真是急性子。没看到我正在想法子么,要想出来了,我早跑了,谁要在这儿被当个犯人般被软禁。”蓂夜斜瞥他一眼,又道,“说起来,竹吟啊,你今天去喂过小竹没?如此可爱的小竹,你可别让它饿着了。不过说来也怪,小竹怎就有这副怪脾气,除了你喂的食物,其他人喂的它统统不吃。莫非这就是俗话说的同类相吸?”
同类相吸?
竹吟暗自愤愤地瞪了她一眼,表面却又相安无事地道:“小姐,你刚买回来的那匹马只是不愿接受你的喂食。”他就是坚持不叫那匹怪马“小竹”!
谁叫主子上次喂食的时候要一直笑,笑得连马都发毛。结果那马拒绝吃她给的食物,聪明地远离这个恐怖的主人。
“竹吟,你这什么意思?是说小姐我不得马缘么?”蓂夜半眯着眼,微扬的语气叫竹吟一阵发颤。
琴音适时帮竹吟解围:“姑娘,你就别再戏弄竹吟公子了。竹吟公子来,尝尝这梅子酒吧。”
竹吟接过酒杯,虽明知琴音看不见,还是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眼。
木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关止游和岳无忧。
关止游仍是穿得儒雅非常,他笑着走进来,道:“小姐好雅兴,在这儿弹琴饮酒么?”
竹吟见了他们,马上尽责地紧紧跟在蓂夜身后。
而岳无忧一进到木屋,便看到了案几上的木琴,而后视线缓缓上移,撞进了琴音无神的双眼中。想起方才绝妙的琴声,一丝憾色在他眼里闪过。
蓂夜没有错过他一瞬间微妙的表情,回答道:“方才弹琴的是琴音,我才没有这种好才华。若是两位将军不介意,倒是可以让琴音斟两杯新酿的梅子酒给你们尝尝。”
“小姐客气了。关止游到此只是想请小姐到营j□j同商讨如何打退易氏贼子的事。我对小姐在南誉绢城的作为也有所耳闻,小姐是个奇人,不知可否请小姐为我们献策?”
叫她献策,岂不是拖她下水么?
就算她是正朝的皇族血脉又如何,对正朝,她根本毫无感觉。他们要打退易氏贼子,便是要跟凌天倾作对。凌天倾此人,她不想,也不会与他为敌。
蓂夜轻笑:“你们日夜监视我,可一早就没把我当成朋友过,我又为何要助你们一臂之力?”
“小姐是对我们将你困在这里的事而气恼?小姐应该明白,对我们而言,小姐的重要性是无人能替代的,我们容不得小姐出任何差错啊!”
“无人能替代?真是无人能替代的么?”她反问。
若说有正朝皇族之血的女子,除她外,还有夙衣夫人。夙衣夫人无法走出冰窑之外,自然对他们毫无用处。可看他们曾在雪灯节当晚对冷沁月出手可看出,冷沁月大概也是正朝的皇族血脉。
“说到底,小姐就是不愿意相助吗?”
蓂夜但笑不语。
“我们今日得到消息,易氏十三皇子已经重回皇城。北庭归顺于他,而皇城禁军大多数都已被降服。自皇城伪帝事件爆出后,百姓对皇城的不满达到顶峰,而他此次回来,是众望所归。我们若再不动手,恐怕过段时候,他的势力会更强。小姐,我不知道你和这十三皇子有过何种关系,但你毕竟是我们正朝的后代,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你能相助。”
“关将军,我不愿相助的确是有我的私心。对天倾……十三皇子,我识他颇深,他是个谋略家,也善于治国,他会是个好皇帝。既是好皇帝,必然会给百姓好的生活。对百姓而言,有什么比得上拥有安定的生活重要?你们又何以再发动战争,来摧毁百姓的国与家?”
家难为,国难为,战争至,万物摧。
“小姐,成就霸业必有牺牲。……我们先不逼你作决定,或许到时候,你会明白我们的苦处。”关止游说完,竟当真转身走了。
蓂夜叹口气,却见岳无忧仍站在那里。
“岳将军又有何话要劝说?”
岳无忧听了,却只羞涩一笑,道:“小姐叫我无忧便好。我无意劝说小姐什么,只是想问小姐,我能坐下喝杯酒吗?”
蓂夜先是一愣,而后笑道:“欢迎之至。”
斟一杯酒,让醉人的香萦绕满屋。
虽说是被软禁,但在这万重山的日子,倒是过得平和。只是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日子,到底还能持续多久?
乱世,近了,很近了……
☆、49 君临天下
天立三十六年十月十五日,这一日,万人翘首。
金色的锦旗一面面随风扬起,从上往下看,宽大的云坛似是要被这金色的云海淹没。
云坛正东方,银剑轻骑,是任逍遥的逍遥翼和风羽扬的飞羽翼;云坛西侧,铁马长枪,是赫连孤烟的孤煞翼和齐追的追风翼;偏南方,长弓利箭,是楚随歌的独随翼。正南方,皇城禁军由七王爷易渊统领,恭敬地站立着。
云坛以北,万名皇城百姓围观,没有喧哗或是窃窃私语,却只是规规矩矩的,屏息看向前方。
云坛梯下,一人长身而立。
那人不着华贵的金色龙袍,只是一身银白锦衣,任那衣间九龙飞舞。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这样的一刻,他的神情依旧淡然,那俊美的脸上仍是含着浅笑,仿佛天地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一步一步,他沿着云坛百级阶梯走着,顶峰近了,上头是启天台。
启天台左方篝火台高高竖起,右方是玉面石台,石台正中间凹下。
他淡淡一笑,右手拿起帝印,将其置于石台凹陷处,只这么一瞬,篝火便烈如赤焰熊熊燃烧。当篝火燃起那刻,万民欢呼!
这是天帝建朝时定下的即位仪式,易氏历代皇帝要即位必须独自走上高台,将帝印置于石台之上,待篝火燃起。
百级石梯,独自一人走过。
帝王之道,最是孤独。
天立三十六年十月十五日,易氏十三皇子,真正的皇帝重返皇城,正式称帝。
夺位当日,先由楚随歌领兵由皇城正方攻取,孤煞翼、逍遥翼从两方包抄,追风翼自皇城内部与他们里应外合,断绝了三王爷易延的叛军的后路。双方对峙一日,十三皇子至。皇城禁军得知他才是真正的皇上后,诚心降服。
狡猾的三王爷易延使出奇招,本有机会杀出重围,却未料自己终究敌不过十三皇子长达八年的布局。他最信任的亲信竟是十三皇子派去的人,这一战,他从一开始就无胜算可言。
即位仪式顺利结束,百姓散去,留下几个将领分享胜战的喜悦。
“哈哈哈哈,赫连!许久不见,你打起仗来还是这么狠!亏你还取了个娘儿们的名字,真是浪费了!”曾经扮作三王爷易延亲信的将领——齐追爽朗笑道。
赫连孤烟瞪他一眼,煞气十足,脸上那道刀疤让他看起来更有威慑力。他跟齐追从来就不对盘,齐追总嘲笑他的名字像女人,而他总觉得齐追有时的冲动会累事。
“怎么?被我说中话了就干瞪我?孤烟……哈哈哈,我上次上那醉什么楼的,那里有个姑娘就叫这名字!”
“醉什么楼?你上那种地方就不怕尊夫人知道了又要扇你耳光子?”赫连孤烟目露凶光,说出的话可是十足的恐吓。
“你、你说什么哪!”提到夫人,齐追立马慌了起来,又吹胡子又瞪眼的,随后才道,“我要上那些什么楼,还不是跟易延应酬。那些姑娘们,我可是一个都没碰过!你别给我在夫人和女儿面前瞎嚷嚷。”
“呵……”一旁的任逍遥看见他们又争吵了起来,自顾自地打了个呵欠,目不斜视地往皇宫里头走去。任逍遥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他只认凌天倾作他主子,其他人可以一概不理。
而风羽扬则在仪式一结束就不知去哪儿溜达去了,只剩楚随歌一人苦口婆心地劝着架。
别人要不知道他们是启天军的将领们,单看这么个一幕,还觉得这些是单纯好斗的青年人了。只是,就是这么些好斗嘴的青年人,上了战场杀起敌来,那狠劲也是无人能比的!
“皇上是要歇息了吗?请让奴婢来为皇上宽衣。”凌天倾完成即位仪式,随即回到自己的寝宫,身旁两名宫女随侍两侧。
就是对着这些宫女们,他仍旧笑得淡然:“不用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皇上。”宫女乖巧地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却天宫,皇帝的寝宫,他终于回来了啊……
他坐下,将头靠在椅背。
帝位太难把握,外头还有夷谡和正朝遗军虎视眈眈,江山不稳,随时都要打起来的。
他要稳保江山,就必须除去这两方势力,否则他八年的努力与算计,就真是无用了。
夷谡现今占着南誉,而且逐渐将他的手伸向西皊。虽然西皊国有那残暴的怜香公主守着,但万一他连西皊都一起占了,势力就会越来越大,到时便更不好对付。
他掐指一算,要处理的事果然够多。
他依然淡笑着,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他从来无悔。
帝王之道,本就严苛。
凌天倾闭眼假寐,不知不觉竟睡着了。为了将易延的余党清理干净,他也久未成眠。或许,他其实根本不愿成眠,不愿让醒时床边的空虚占据心头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