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都过了,夕阳的余晖慢慢洒下,笼里的金丝雀仍在叫着,不让人觉得吵,却叫人安心。
半躺在椅子上的人,此刻睡得正熟。
有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了他此时毫无防备的睡容。
就是睡着了,他的唇角依旧是轻含一丝浅笑。
淡淡的白梅香随着她进门,也渗了些在这寝宫里头。冷沁月微叹一声,将饭菜轻轻地放在桌旁。她正要转身离去,一丝私心却唤回了她的脚步。她走近,第一次,只不过是想好好地看一看他的样子。
她的心,在很久以前就留在了他的身上。
自打有记忆起冷沁月就已在醉红楼,听说母亲是当时有名的花魁,生她后就死了。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醉红楼的鸨妈看她生得漂亮,才决定养大她。如果不是他帮她赎身,恐怕现在的她早已沦为青楼名妓了。
她情不自禁地走得更近了些,近得几乎可闻得他的鼻息,却未料在这般近的时候,他竟突然伸手,将她揽了在怀!
“蓂夜……?”
白梅香清淡,渗了进来。
不是她!
他猛然放手,将怀里的人推开。
冷沁月脚边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只是唇边那一丝哀伤还未来得及褪去。
“冷姑娘,你为何会在此?”凌天倾看清了是她,便客气地问道。
冷沁月的神情黯淡了些,他从来都是叫她“冷姑娘”,一直没有变过。刚才那一声低唤,是她听过最温柔的声音,可喊的,终究不是她的名字。
她强打精神,回答道:“本是御厨房的人要来叫公子……皇上用膳的,落雁姑娘说皇上难得能睡上一觉,就差我把膳食送来,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公……皇上。”
他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淡笑:“不碍事,我也该醒了。”看了一眼桌上正热腾腾的膳食,就听得冷沁月道:“皇上,我先出去了。”
“冷姑娘,”他看着她的背影,道:“方才得罪了。”
冷沁月并没回头,脚步只是微微一停,似乎默默点了点头,就推门出去了。
门外传来四声敲门声,凌天倾头也不抬,便问:“落雁,你是故意的么?”
四声敲门声,是落雁的习惯。
果然,落雁走了进来,带着盈盈笑意,明知故问道:“沁月姑娘来过了?”她举了举手中的酒壶,又说,“落雁是忘了叫沁月姑娘送上这壶酒,才自个儿过来的。”
落雁将酒壶放在桌上,问:“皇上现在可是掂着蓂夜姑娘?”
凌天倾一笑,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皇上,其实帝王之道,并非孤独到底的。”落雁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于他的想法,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
“落雁,什么时候竟也要你来提点我了?”
落雁听了,知道自己是逾越了,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有些看不过去。她放胆说道:“落雁从来不敢提点皇上,只想告诉皇上一个事实而已。皇上最近不是夜不成眠吗?皇上,你这是害相思了!”
她说得倒是直白,脸上愤愤不平的表情很是生动。
他知道她这是出于关心之意,却也不再言语。
落雁叹口气,道:“皇上还是先用膳吧,饭菜凉了可不好。皇上要落雁伺候的时候,再说一声。落雁先退下了。”
相思?凌天倾闭上了眼,笑了,他竟在相思么?
自蓂夜走的那一晚,他每天都睡得不安稳,就算睡着了,醒来时也只留一片空虚。
他承认,他是想蓂夜,很想很想……
想她的笑颜,想她的温暖,只是,她已经走了。
那个傻丫头啊……
他拎起酒壶,直接顺着壶口喝下。清酒下腹,片刻便烧暖了胃。
金红色的流云轻浮在天,笼中金丝雀仿佛唱曰:
相思成灾,相思成灾。
☆、50 西皊祸起
废置许久的御昇宫,自皇帝重返皇都,终于可见人气。
一直以来负责御昇宫管理的陈琛,在见到大臣们在自己每日对着的荒宫中议事后,几乎激动地红了眼眶。
此刻,他景仰的皇上正坐在銮玉座上,低头认真地批阅奏折。
七王爷易渊行入,恭敬道:“启禀皇上,臣有事相奏。”
易渊是个死心眼的人,从未有过反叛之心。当年天帝临终赐位予排行最少的皇弟,他便打此认定了这个皇帝。他为人忠厚,做事心细。这八年来那假皇帝能在这皇宫里完好无损地呆着,其中他的功劳占了最大。
凌天倾缓缓放下笔,抬头问道:“七王爷有何事要奏?”
“皇上,臣接到消息。夷谡带兵五万正前往西皊国,南誉将军莫飞炎也随他一道。他此行一去说的是要与西皊国结成盟约,然臣以为他若结盟不成,必定用兵强取。西皊国可谓是四个诸侯国中兵力最为强盛的一国,若夷谡得手,对我们会是相当大的威胁。”
“七王爷可先说说,对此事你有何应对之法?”
易渊犹豫了一下,道:“西皊国一直以来野心勃勃,就是西皊王要与夷谡联合,想借此分一杯羹也不是什么奇事。但是西皊国的实权其实握在西皊王的女儿怜香公主的手中,怜香公主虽个性凶残,却是个聪明人。臣认为我们应该早夷谡一步取得怜香公主的信任,与西皊国先达成盟约。”
凌天倾微一挑眉,笑道:“以怜香公主跋扈的个性,她必定不会屈于夷谡之下。况且怜香公主此人乃将帅之才,若夷谡要强取西皊国,她定会与夷谡顽抗一段时日。而她也知道自己抵不过夷谡的兵力,长久下去,西皊定会失利。所以若要结盟,也必定是她先来开口。”
易渊显然不太赞同他的说法,皱了皱眉头,又道:“皇上这么说未免太过绝对,若错过了时机,等夷谡连西皊国都夺下了,可就……”
易渊话未说完,就听得宫外陈琛的声音:“皇上,西皊国使臣求见。”
“来得真巧。”他轻笑。
凌天倾从那浅金色的銮玉座上站起,将未看完的奏折扔到了一边。那些奏折说的全都是要增加地税民税扩充国库,或是什么新皇刚登基,要大修宫殿以庆祝之类的话。一群昏庸无能的臣子!
他刚即位,需要时间好好细选真正的人才。到时候,该留的留下,该重用的重用。那些不中用又或心术不正的,全部都别想保住官位!
西皊国的使臣走进宫内。
这是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相貌稍嫌平庸的年轻男子。不过他眼角的暴戾之色以及傲气足以让人对他印象深刻。他腰间佩有一把剑,手中握着方形的纸条,似乎是书信。
凌天倾看清了来人,便又恢复慵懒的坐姿。然而即使是这样慵懒的姿态,倨傲的帝王气质亦不减分毫。
连怜香公主最有名的四大侍卫之一——白璜都亲自来了,显然他猜中了怜香的想法。
“皇宫重地,谁准你带佩剑进宫的?”落雁站在一旁喝斥道。
白璜眼里的戾色更加明显,但却又抓起剑往旁边一放,道:“白璜为皇帝带来西皊怜香公主的亲笔书信。”
“怜香公主莫不是真的要来结盟的?”易渊显然有些不敢相信,对凌天倾投去一眼难以置信的神色。
落雁上前接过书信,交到凌天倾手中。
而后白璜道:“公主本该亲自过来,但如今夷谡虎视眈眈,公主实在是不能离开西皊国土,还望皇上谅解。”
凌天倾只粗略看一眼书信,那字里行间倒很是真诚,其间不难让人看出怜香略微的焦急,她清楚西皊与夷谡兵力上的差别。
看过信后,他轻蔑一笑,竟抬手将怜香的亲笔信撕个粉碎!
“你!”白璜未料他竟有如此举动,差点忘了那是皇帝,控制不住自己要前去抢信。
“皇上?”易渊同样被他的举动吓住。
与西皊国结盟,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今怜香公主都主动请求结盟了,为何皇上却作出如此举动?
“回去告诉你们公主,下次要请求援助时再多一些诚意。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与夷谡联手,可又怕西皊国打不过夷谡而沦为亡国,因此才想寻求皇都这边的援助。待西皊国得了援军,便可对抗夷谡,并顺理成章地连南誉都包揽在手。西皊王的野心全朝皆知,谁知道皇都出兵相助后,会不会遭你们西皊国反咬一口?”
白璜愣住,而后一咬牙,从衣襟中掏出另一封信来。
“哦?莫非怜香公主也还留有后招?”凌天倾笑容冷淡。
“公主命我,若皇上不信她所说的话,就将此信交给皇上。这封信里头,便是公主的诚意。”
凌天倾展信,仅从头看了几行,原本戏谑的神情收了起来,变得凝重。
白璜不知为何,露出了些许愤恨的神色。公主将此信交给他的时候,原本总是神采飞扬的容颜,竟平添了一丝悲切,那可是第一次,他在公主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而易渊和落雁见凌天倾看信后始终未曾言语,都好奇到了极点。
于是落雁悄悄地凑近看了看,可一看下,她竟也面色一变。
那竟是一张婚书!
只要怜香公主与他缔结婚约,一国公主的所有都归夫君所有,西皊国将永远不得叛变。而怜香公主则保证缔结婚约后,从此尽心尽力帮他守护江山。
借此,他便可以完全控制西皊国,并利用怜香公主的才华。
毫不费力。
怜香公主要作出这个决定,肯定是下了她最大的决心。而她会下这种决定,的确是西皊国这次的危机太大,让她无法驾驭。她以一国公主的身份,誓要保住西皊国。
毫不费力地便可控制住西皊国,他应该马上答应这婚约,而后与西皊国缔结盟约。
他在犹豫什么?
西皊国
夷谡五万军兵次日便抵达西皊国,直接到了西皊王宫。
怜香得知此事,立即命令将其兵马挡在宫外。
而此时,西皊王正怀抱美女,听到小兵传令后,他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
他还糊里糊涂地问道:“夷谡来这里做什么?皇都没他的容身之地,所以来投靠我们了吗?”
西皊王慢吞吞地穿戴整齐,那珠光宝气的沉重王冠与他矮胖的体型看起来十分不相称,常年沉溺于酒色的他动作甚至有些迟缓。他刚坐上王殿上用真金打造的王椅,便见怜香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怜香身着鹅黄色宫装,头衬由十颗南海明珠镶嵌的珠饰,那一双明眸却比明珠更亮,闪着几分威严。不若西皊王的庸俗贵气,她却是天生华贵逼人,气度卓绝。
“女儿,何事让你面色如此凝重?”
怜香这几天为了准备对付夷谡,连日奔于操场勤练兵卒,拟定战略。然而方才却得知自己父王又是醉生梦死一回,她心里已是气急。怜香冷笑一声,回道:“父王有几日不理朝政了,当然不知有何事值得心烦。”
听得此言,西皊王倒是不满了,西皊王权早已掌握在自己女儿手中,军中的士兵除了这个公主的话,别的人一概命令不了他们,就是他这个王也如此。而他又深知这个女儿的能耐,因此在她面前,就是他有再大的野心,也永远抬不起头来。
适时,夷谡与莫飞炎走了进来。
夷谡眯了眯眼,看到了西皊王宫王殿的富丽堂皇,那金灿灿的王椅甚至有些刺目。
夷谡道:“久仰西皊王的大名,今日才得以见王一面,果真如传言一般贵气。”
怜香听了,轻扯唇角,冷笑以对。
可西皊王竟恍然不觉他那话里的讽刺之意,笑说:“国师过誉了,不知国师今日因何事而来?”
“哈哈哈……”夷谡大笑起来,道,“西皊王不知道么?我早已不是国师。”
“这……”西皊王显然已好久不问国事,竟当真毫不知情。
怜香接过话,冷然道:“夷谡,何必拐弯抹角,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谈吧。你此行是想与我们西皊结盟的?”
“还是怜香公主够爽快!没错!既然公主不喜拐弯抹角,那我也就直言了。如今新帝刚刚即位,根基不稳,你我都是有野心之人,倘若我们联手,必定能将新帝赶下位。”
西皊王听了,果然眼睛一亮,大叫道:“这主意好!”
怜香瞥了他一眼,轻轻一摆手,笑道:“你若是真心要与我们结盟,何必带五万兵马过来?这么大阵仗,可是威胁么?夷谡,本宫说话做事向来不爱拖泥带水,本宫只说一遍。”她清亮的眼朝底下的人一扫,“要我西皊国与你夷谡联手,不可能!”
“怜香!”西皊王喝道。
“父王,你当真以为他们是想与我们联手的吗?等他的目的一达成,夺了江山,我们西皊国必成为他眼中最大的刺,除不除是迟早的问题。”她又转向夷谡,道,“西皊国就是有心叛变,也绝不会沦为你夷谡夺江山的棋子!本宫今日以西皊国公主的身份与你明说,夷谡,你休想动我们西皊国分毫!”
“哈哈哈哈……怜香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夷谡笑过后眼神一凛,“公主,你可别为今日自己说过的话后悔!”
怜香面色不变,始终保持着冷静。她再往下一看,已发现莫飞炎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她皱了皱眉,便听见宫外惨叫声不绝于耳。
刀剑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再一看,莫飞炎已带兵闯进王宫!偌大的西皊王宫霎时便被五万军兵包围得严严实实的。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西皊王连脸色都变了,连道:“这、这……”
怜香公主却不慌张,道:“夷谡,今日你要犯我西皊国,也休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话一完,宫外早已埋伏好的西皊兵出现,领头的将军辛竑明神情肃穆,随时等待公主一声令下。
形势已是一触即发!
☆、51 鸿雁飞
御昇宫内仍是一片肃静。
白璜焦急地看着皇帝,却见他只是拿着这张婚书,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公主在他临行前说过,若夷谡前去,她只能拖住夷谡三天。三天一过,她便无法保住西皊国,连她自身都会陷入危险。
无论如何,他都要求得皇都的援助。
易渊打破沉静,开口道:“皇上,与西皊国联姻是巩固皇权的好机会。怜香公主生得国色天香,身份也娇贵,可算是未来皇后的好人选。皇上,如今后宫无人,正可借机招纳进妃子,扩展后宫势力。”
可凌天倾依旧沉默,那张婚书拿在手里,竟因用力而有了皱折。
犹豫,他本不该犹豫。
“皇上?”
片刻,凌天倾淡淡一笑,终于有了动静,他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婚书撕毁。
而后,轻轻一抛,雪白的碎纸片纷纷飘落。
这一刻,心中某种决定正随着婚书的破裂而逐渐成形,更或是,逐渐坚定。
白璜瞪大眼睛,看着纸片在空中飞舞着,一时间脑中竟一片空白。
皇帝第一次撕怜香公主的求援信,尚有后招可挽回。而现在,连公主最后的决心,她的亲笔婚书都被撕了,这代表着什么?白璜几乎不敢想象失去救援的后果。
当最后一片纸片也飘落在地,白璜咬紧牙,“扑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白璜求皇上给予援救!”他是个很有骨气的人,这辈子除了跪过公主,再没有跪过别人,而如今,他这一跪,仍然是为了公主。
凌天倾没有看他,只是回过头,对落雁道:“落雁,去叫齐追过来。”
落雁因皇上方才撕毁婚书的动作而欣喜,连语调都欢快起来:“落雁这就去叫齐将军!”
“皇上!”白璜跪在地上,一双拳头被他握得喀喀作响。
凌天倾这才搭理他,笑了笑:“启天军中最擅突围的是齐追将军的追风翼,不知三万追风翼,够不够助怜香公主一臂之力?”
白璜几乎愣住,半晌才道:“皇上答应援助?那为何……”
“早听闻怜香公主心有所属,要她主动提出联姻的要求,必定下了相当大的决心。我相信她的诚意。她是个重义之人,此次得皇都派兵援助,得了这份恩义,必不再有叛乱之心。”
白璜心中狂喜,道:“白璜代公主谢谢皇上的信任!”
“陈琛!”凌天倾叫唤站在御昇宫外的陈琛,道,“你带西皊国的使臣去别院,等候齐追将军准备齐全,立即启程到西皊国。”
待陈琛领白璜到别院去,易渊才不解地问道:“皇上要阻止夷谡夺得西皊国是件好事,但又为何要拒绝与怜香公主联姻?臣以为这次联姻既可扩充势力,也可借机招纳嫔妃。自伪帝一事后,伪帝拥有的嫔妃都被皇上遣走,如今后宫已空。可皇上,王朝怎能无母?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
“后宫之事我自有打算。至于联姻……如果我不靠联姻就无法稳住父王这个易氏王朝,那我岂不是太没用了?”凌天倾的表情柔和了些,道,“七王兄,我明白你一切都以保住王朝为先。放心吧,我要守江山,自有我的方法。联姻之事,以后都不必再提。”
“可是皇上……”易渊仍是有言未尽。
但此时他看皇上,那脸上轻松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闭了嘴,有些迷惑不解。而后,他听得皇上道:“七王兄,我只是想睡个好觉罢了……”
易渊呆愣着,似乎更加迷惑不解。
晌午时分,白璜与齐追的追风翼快马加鞭赶往西皊国。西皊国地处最西边,从皇都赶往,至少也得两天的时间。
凌天倾仍在御昇宫内,勤于政务。
八年,落下多少国事未解。
八年,他利用伪帝隐藏自己却将朝政废弃。
八年,多少百姓因夷谡的一手遮天而深陷苦海。
这八年来他每每看到百姓穷苦之境,都恨不得立即返回皇都重夺帝位,但没这八年成熟的时机,他不可能如此顺当地回来。
一切,就如他的计算一般。
因此,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至少让百姓能过上安定的日子。
几个时辰过去,似乎终于有点累了,他突然放下手中所看的奏折,道:“落雁,磨墨。”
“是。”落雁几乎站了一整天,她乖巧地磨好墨,并准备好纸笔。
她见皇上终于停下手中国事,张嘴欲问皇上,是否要去见蓂夜姑娘了。但她迟迟开不了口,却见皇上看着白纸,似在沉思。
凌天倾执笔,沉思后,便飞快地在那上头写了几字。
此刻脑中所想,不是国事,却是那佳人巧笑倩兮,聪慧玲珑心。
他为她相思,是否她也仍对他牵肠挂肚?
信中只是几字,却道不尽其中坚毅决心,道不清其中情意绵绵。
其情重可比天,此情坚若磐石。
字尽其心,语尽其意。
只是不知寥寥八字,是否能夺回佳人芳心?
万重山上,偶尔清越的琴声不绝,只叫人听了气爽神清,恨不得就守在这简单的小木屋旁,在近处聆听这悦耳的琴音。
岳无忧,便是木屋的常客。
“夷谡已对西皊国动兵,如今西皊国怜香公主正作困兽之斗。小姐你猜这两方谁会赢?”一如以往,岳无忧将最近外头所发生的事报告给蓂夜听。
蓂夜慢条斯理地吃着眼前的甜点,懒洋洋地答道:“你上次说夷谡是带兵五万去的,而且又有莫飞炎相助,怜香公主在兵力上吃了亏,任凭她如何有能耐也是敌不过夷谡的,这有什么好猜的呢?”
岳无忧笑道:“我只是想来问问小姐的看法。”
“这两方打了起来,对你们可不是正好么?可坐收渔翁之利。”
“是很好。”他笑了。
蓂夜瞥他一眼,确定他不跟每天要来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出谋献策的关止游同一道后,叹口气道:“无忧,像你这般单纯善良的人,何苦要当个亡朝复兴的将领?”
“小姐,无忧是正朝人。”一句话,语气没太多起伏,却饱含着这青年的坚定决心。
琴音一曲完了,木屋一下静得不可思议。
岳无忧站起来请辞道:“时间不早了,无忧也该回营了。”
“你还真是每次等琴音弹完曲子就走,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为了‘琴音’才天天来的。”蓂夜站起送客,说得可是一语双关。
未料这岳无忧当真脸红了红,也不知他当蓂夜说的“琴音”是其人还是其琴了。
岳无忧一走,蓂夜便道:“这下可不好办了,怜香公主居然也陷入了危机之中。”
她与怜香虽曾对战过,也曾相看两厌过,但好歹是知心人。要她说,这世上能有人像怜香这样性格爽快真切的人还真不多了。她其实一直把怜香当作朋友的。
“竹吟,竹吟?”她唤了两声,才见竹吟出现。
这竹吟,方才是在发什么呆?
“你也在担心公主?”难得,蓂夜口气认真地问竹吟话。
“小姐,怜香公主对上夷谡,真的输定了?”
“未必,怜香如果心觉穷途末路,必定事先寻求皇都的援助。显然,岳无忧完全没有把皇都那边的事告诉我。但是不管援助能否求得,怜香公主如今的处境一样危险。”她偷偷看了竹吟一眼,竟能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忧虑。
她微微一震,而后再问:“竹吟,你担心公主么?”
“小姐,我讨厌她。”竹吟低头,有些似自言自语地道,“我看过她杀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子杀起人来毫不留情的样子。而且若不是她,我也不会硬要与小姐分开三年。……可是为什么,小姐,为什么现在的我,要为她焦虑不安?”
竹吟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太甘心。
怜香对竹吟,一直以来一往情深,甚至有些穷追猛打,若如今的她听到这席话,该会是大笑三声,来庆贺自己的心意终于有了点回赠了吧。
蓂夜收起平日总对他戏谑的模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真的担心,便去吧。”
竹吟猛地抬头,问:“小姐是说……”
“我们离开这儿,到怜香公主那里去。”
“小姐有计可逃?”
“是。”蓂夜调皮地笑了笑,却又说,“倒也不算是逃。”
她见竹吟一脸雀跃,分明是要去见情人的样子,不禁失笑。
她一直以为竹吟对怜香公主的毫不在意,是真的毫不在意,哪曾注意过他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竟看重了怜香公主的存在。
不知为何,天倾的影子又浮现出来,她慌忙别开了脸,小心不让竹吟发现她突然间黯淡下来的瞳眸。
情,总让人伤。
离开他,是否有些后悔了呢?
打开窗,见到空中鸿雁盘旋不去,似乎正寻找着什么。
鸿雁飞,正是书信传情时。
她的心猛地一跳,痴痴地看着那雁。
它从那一方的树上,盘旋飞到另一方的矮木丛中,飞远了,可不久,又在树上看到了它的踪影。它发出低鸣,似乎在叫唤着,直像个尽责的探寻人,不找到目标誓不罢休。
应该……不会吧?
蓂夜随意吹了声口哨,便把那雁儿引了过来。
鸿雁似通灵性,见到了她,竟对她亲近得很。
蓂夜将信拆下,好半天,才犹豫着打开。
水雾,模糊了眼。
她跌坐在地,双肩有些颤动,那么苦苦忍住了的泪,就这般滑落下来。
是喜?是悲?
信里没有署名,但这样苍劲的字,她认得的,那是他的字迹。
从未平静过的心湖,被搅得更乱。
心跳得极快,活着的感觉更真切了些。
“小姐?”竹吟不解地问道。
他见她将手中的信收得紧紧的,闭着眼,唇亦是抿得紧紧的,紧得有些泛白。良久,那温柔的唇角才勾起一个清淡的笑。这笑,像是要将天地间的冰雪都化了般温暖。任凭他跟在蓂夜身边多年,都没有看过这似乎是世界上最美的笑。
他好奇地透过光亮看了看那封信的内容。
展开的信中仅有八个字:
三千后宫,为你而空。
☆、52 决绝
“三千后宫,为你而空。”
墨黑的文字跃于纸前,彷如那人温柔的低语。心被扰乱,就算之前有再多的算计欺瞒,此刻都可以不管不顾。胸中澎湃的感情似是用任何言语也道不尽,而人,只想化作可以自由飞翔的鸟儿,到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两地相思。
可是梦醒了,睁开眼,四周还是守着昭正军的士兵们,她仍是被困在木屋里头,似是笼中之鸟,要飞出去,难。
又是一天的清晨。
竹吟早已醒过来,帮琴音收拾准备早膳。
蓂夜开门看了看外头,今日的“守门人”仍是洪断。看洪断在外头守了一夜,如今脸上有些困倦之色,但他也警觉得很,一见门开了,便马上强打精神,警告性地朝里头瞪上一眼。
她的心情正好着,对他这一瞪也不以为意,反是浅浅一笑。
“洪将军,可否请你去将我师父叫来?”
“不知小姐找王爷有何要事?”
“无要事商量,难道我跟师父师徒两人就不能聚一聚么?”
“小姐,洪断在此只负责你的安全,其他事一概不归我管。”洪断显然有些不耐烦。
“如果我说,我今天硬要闯出去,这事归不归你管?”蓂夜走出门边一步。
洪断眉目一凛,正色道:“小姐想从这里出去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小姐有本事杀了我,还有这里的所有士兵!”
蓂夜笑道:“那好,你负责的是我的‘安全’,若我有丝毫损伤,是不是也要唯你是问?”
洪断不大明白她的话,问:“你在这里好端端的,有什么能伤着你?”
蓂夜不答,却把木门重重一关,那力道让站在外头的洪断仿佛看到木屋摇震了一下。
而她一进屋,又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只留一点儿小缝透气。
洪断对她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却也没怎么理会。紧闭的屋门,窗户让人无法窥视里头半分。屋内是安静的,安静到几乎让人以为那里头没了人。
一切变得静悄悄的,风声清晰了起来,诡异非常。
几个时辰过了,洪断开始不时看向木屋,心情也越来越焦躁不安。
这焦躁的气氛似乎也传染给了守门的另外一些士兵们。
其中一个不安道:“洪将军,小姐在里头,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胡说!哪会出什么事!她那几个护卫也跟着她在屋里头,要说会出什么事,除非她自残!”说完他自己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道,“王爷不是一早就说过,她这个人最爱惜的就是自己那条命,别听她刚才乱唬人。”
“可是……”小兵不安地看了一眼木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洪断嘴里咕哝了几句,继续稳稳妥妥地站着以防她有丝毫逃走的机会。
他每天负责的就是监视这个小姐的一切行动,在木屋外守得越是久了,心里就越是觉得她是个大麻烦。他们需要的是她身上的鲜血,所以既不能伤害她,也不能让她走。以前关止游还天真地以为她会顾及自己正朝皇族的身份,与他们一道夺江山。没想到现在看来,一切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女人,就是麻烦!跟他家里的那个女人一样麻烦。不能吼,不能骂,还得时刻宠着哄着。洪断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诡异的风声依旧,今天的万重山披了一层薄雾,阳光变得很淡,山中的绿意也被掩盖了。透过云雾,山中一间小小的木屋变得更加单薄。
每天这个时候,木屋里总会传来如同天籁般的清越琴声,让风醉,让山醉,让人醉。
该是琴声响起时,木屋依旧,寂静非常。
岳无忧感到了这一份不寻常,过来想要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却见木屋外士兵们不安地站着,焦虑写在脸上。
“洪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
洪断见他来了,便粗声粗气地把清早的事粗略说了一遍。
岳无忧听后面色一沉,走近敲了敲木门,道:“小姐,我是无忧,可否开一开门?”
没有动静。
他再敲了敲:“小姐?琴音姑娘?”
他问洪断:“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吗?”
洪断点了点头,有些犹疑地说道:“你说她会不会真的想不开?我们把她关这么久了,况且她回这里来的时候看起来是受过了些苦的,万一她要是真的……”
“洪断!”岳无忧出声喝住了他,然后一转身,道,“你们继续在这儿守着,我去叫王爷过来。”
他们毕竟还要敬她几分,不敢硬是撞开她的门。
“小姐,你为什么要让师父过来?”木屋内,竹吟压低了声音说话。
“好做个抉择。如果全部人都过来了,那样更好。”她答。
竹吟心中幌过一阵不安,他道:“小姐,你可千万别乱来!”
蓂夜回头一笑,“谁说我要乱来了?”
“小姐,你在磨刀子。”主子,你现在的模样很恐怖!
蓂夜手中正拿着在岚山山脚时请刀匠打造的匕首,刀面刚被磨亮,闪着几分危光。
“姑娘想从这儿出去,有方法自是最好,但姑娘也先给我们说说是什么方法可好?免得我们在这儿瞎操心。”
蓂夜见是琴音开口了,声音放柔了些,道:“不是什么好方法,告诉你们你们肯定要反对。”
“那姑娘……”
蓂夜看她担心的样子,微微一笑,却又有些倔强地道:“反正今天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抹雪。”她轻唤。
“抹雪在。”
“竹吟你也听着。”
竹吟眉头微皱,应道:“是。”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插手。”
“小姐!”竹吟心中的不安更甚。
抹雪没有作声,但一双清亮若雪的眼直看着她,那里头有几分不赞同之意。
“是命令。”她淡然。
可就这样淡淡的语气,却让两人无法反驳半分。他们知道,小姐决心已定,这样的语气,是对他们的信任。
脚步声渐至,不用说便已知道,是师父来了。
她缓缓站起,推开了门。
蓂夜嘴角含笑,走出木屋。仅仅三步,便是停下了,眼睛直视前方,静候着丰星魁向她走来。
黑色的发,落下几缕,被风轻柔地吹动着。
绛红色的衣,不知为何,竟是如血一般动人心魄。
这女人根本就毫发无损地在屋里头呆着!洪断怒气冲冲,差点要吼出一句来,却被岳无忧拉住了。
谁都看得见,此时蓂夜的眼里,有着令人心惊的决然。
丰星魁停住,看着这迎风而立的人儿,她的笑容很淡,却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那个总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也长大成人了?
“师父,今天没有下雪呢。”
所有人不解地看着她,十月的天气,这儿又不是北庭,没有下雪不是很正常么?
然而丰星魁只是点了点头,道:“雪也不是年年都有。”
“我还以为,菥日在天上看着,今天怎么也要给我下场雪来瞧瞧。”
丰星魁皱眉,又走近了几步。
“师父,今天是菥日的忌日。我们不为她干上一杯吗?”
“好。”
他从蓂夜手中接过酒杯,一干而尽。
两人此时相隔不过三步之遥,这三步的距离,十几年来却从未缩短过。
“师父,蓂儿要走了。”
她说得淡定,仿佛只要话一出口,人就真的走得远远的了。
风声凛然,在山谷中响得似是离人的恸哭。
她站着,单薄的身子禁不住风吹,却仍然站得笔直。
她一笑,笑容中竟带着几分狠意。在袖中藏好的匕首滑下,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右手手腕上便已多了一道血色的口子。
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入地上,变成了惨淡的赤黑。而那雪白的玉肤上,就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所有人看着她,却不敢动。
那把闪亮锋利的匕首还搁在她的手腕上,仿佛只要一不小心惊动了她,又一刀就要下去了。
地上的赤黑色正扩大,站着的人,风姿依旧,笑颜依旧。
竹吟拼了命握着拳,心里愤愤地想:主子不是说不会乱来的吗?
而抹雪站着,一丝鲜血从牙缝中流落,薄唇也是微抖着。
蓂夜任由那血流失,却毫不在意,双眼仍看着她师父。
她在赌。
赌他们之间淡薄的师徒情份。
也赌他们不敢让她死。
无人出声,也无人敢动。
皇蓂夜的决然竟让他们措手不及!
苍白的脸孔,血色的衣。
那么鲜明的对比,仿佛连那灵魂就要逝去了。
丰星魁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依旧那么漠然,眼底却似乎多了道不舍。
他终究对这个徒儿心软了吗?
他闭了闭眼,道:“走吧。”
“王爷!”洪断,关止游同时叫喊出声。
丰星魁转身,似要离去了,他道:“一个死人,留下也无用。”
蓂夜的脸色白了白,这才脚步不稳,正要软下去。
抹雪动作极快的扶住了她。
“快离开,久了免得师父改变主意。”她强撑着站直,又道,“抹雪,你背我。”
她将伤口用撕下的布块缠住止血,正要离开之际,昭正军三大将都看着她。周围的目光是复杂的,有洪断的怒气,有关止游的不甘,也有岳无忧的敬佩。
她抛下一笑,乖乖地伏在抹雪背上,让他背着离开了。
回头,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万重山。
薄雾下,那山越来越远,越来越不清晰。
她将头靠在抹雪冰凉的背上,这一次,再不回头。
☆、53 请求
一行四人刚才下山腰,便听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姐!”这样饱含欢喜的声音,分明出自听松之口。
蓂夜、竹吟他们面面相觑,一敲手,猛然才想起那日被遗忘的到底是何人。
听松见了他们,几乎要喜极而泣。想他独自一人游离失所,千里寻主,今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子,却毫不自知存在感极低的自己早被人遗忘得一干二净。
蓂夜见了听松,眉开眼笑道:“哎呀,听松啊。几日不见,你倒是壮硕许多。”当日她要抛下听松,本是想与凌天倾作个了断,但久而久之,她倒真的把听松给忘了。
“小姐这一定是眼神儿不好,听松为找到小姐,几乎是茶也不想,饭也不思,都瘦了好几圈了。”听松笑得几分机灵,心里想,主子那话一定是在讽刺,要小心答,小心答啊。
这样熟悉的聒噪声,竟也令人怀念起来,蓂夜不由自主地想笑。
“对了,小姐你怎会要抹雪背着呢?瞧小姐那苍白的脸色,小姐是哪里不舒服?莫非又犯风寒了?”他的话珠子一连串打下来,几乎要人招架不住,可就是这人这话,关心之意却溢于言表。似乎是这才让人发现,其实听松的存在是任何人都替代不来的。
“听松啊,你可是错过了小姐我难得英勇无惧的时候!管他几万昭正遗军,管他师父武功高强,还不是让我出来了。”蓂夜对听松洋洋得意地道。
竹吟听了此话,倒是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主子刚才不是失血过多都快要晕过去了吗,怎么这会儿还话这么多?
“小姐,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帮你好好包扎一下伤口吧,还要好好上药。”竹吟道。
既是跟自家身体有关的事,蓂夜便一下子乖巧起来。她点了点头,让抹雪快速背着她先找个落脚处。
“小姐,把布条拆下,我先看看你的伤口。”
“好。”她顺从地拆下草率包扎的布条,露出那一道赤红色的伤口。
那布条才一拿下,琴音就嗅出了不妥。她略微沉思,走了过来,问道:“姑娘,这不是……”
竹吟抓着她的手,那力道紧得让她都发疼了。
他露出满脸挣扎的神色,最终还是开口道:“小姐,你这伤口,怎么这么浅?!”
“竹吟,你这话怎么好象是希望我手上的伤口要更深一点才好?”蓂夜笑得自在,将头靠在椅背上,一片悠然闲适。方才那惨白的脸色又恢复了过来,有了些动人的红晕。
“竹吟哪敢!”这么浅的伤口,那一大滩吓死人的血是从哪流出来的?这个可恶的主子,害他们为她担心得要命!他早该知道,以主子贪生怕死的习性,哪可能真的拿自己的命去赌!
“姑娘,你是用了红苓粉?这种淡淡的气味,要不是我终日研究医药,还真闻不出来呢。红苓粉只要掺了水,便可暂时造出流血的效果。”
“还是琴音聪明。”她夸道,“我将红苓粉掺在匕首刀刃上,袖里还另外藏了一小包水袋,只要适时把水袋挤破,那像是鲜血的红色液体便流出来了,还好以前贪玩有采过这东西玩儿,而且木屋里还留了一点,我便把它全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