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你此时来找我,便在这儿等你了。车马劳顿,你也待不了太久,我命人做了些糖蒸酥酪和薏仁粥。”娓娓没有抬头,指了指一旁的食案。
羌管不介意娓娓的做法,安静地跪坐在垫子上。
“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没下狠手,但若不伤你,恐清嘉会起疑。”娓娓翻了一页。
“你手下有数,总伤不到实处,倒是你的伤,唐惠斋对射箭极有天赋,定伤得不轻。”羌管没有动筷子。
“有月影呢,他的医术不比我差。”娓娓放下书,从榻边摸出一只白螺酒壶,坐到羌管对面,“这酒是我跟苏御厨要的,你多尝尝,日后可能再无法喝到他酿的酒了。”
“你都知道了?”羌管不敢看娓娓的眼睛,便望着她斟酒的手。
“陆凛风这样做是成全自己,解脱了清嘉,稳固了你的地位。清嘉是个好姑娘,我与她有过接触,她很正直,你别负了她。”
娓娓看得明白,也知羌管对自己的心意,像辽略那般对自己执迷不悟她都不敢拥有,更何况羌管,换一个能给他安乐的人才最重要,想来凛风也是看清了清嘉对她的心意,也这样做。
“你可还记得我们当日起的誓言?”娓娓抿了一口水仙陈。
“相知相随,不负不叛。”羌管道。
“不是这句,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自身安乐,勿让彼此关心’,你从不曾背叛,我们一直相随。”娓娓再给羌管斟一杯酒,“菱歌虽是你亲妹妹,但陆凛风见过她,她还是留在我身边比较好,侯岳是个可依附的人,菱歌心思单纯,侯岳亦不会身陷朝堂之事,以后的生活定会欢快。”娓娓知道,侯岳与菱歌的关系本应很少有人知道。辽略不会说;月影为了断菱歌的念想可能会说,但近日娓娓的病情和朝事都压在她身上,他没时间说;菱歌没有心机;那唯有侯岳自己了,他此举是在向娓娓表示就是硬抢也要抢了菱歌来。
“如此甚好。”羌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听不出他说这话的感情,“娓娓,我想问你,如果来日你我在战场相见,你可会杀我?”
“第一,我会尽量避免在战场遇见你;第二,我会尽力不伤害你;第三,就像我对略说的一样,真交起手来我不一定打得过他,但我们,怎么可能会动手呢,我的傻弟弟,你说是不是?”娓娓轻笑道。
羌管也笑了,“我要走了,我会记住你说的话,但求自身安乐,勿让彼此关心。”
“保重。”娓娓一直微笑地坐着目送羌管离去,才拾起了食案边的横笛,“从此,你只是微注。”
“三年前你第一次来零丁国时把他们赎出了歌舞坊,还救了病重的菱歌,从此义结金兰。”窗外传来了辽略的声音。
娓娓推开窗户,不见窗外有人,便探了身子出去,原是辽略背靠着墙,坐在窗下。
“头发怎么乱成这样了。”娓娓将横笛别在腰间,拉辽略起身,让他坐在窗沿上,自己立于他身后,为他重新盘发,“那时候,我还曾着羌管的笛声抚琴,却被他狠狠笑话了一番,到现在,我也只会他教的一首曲子。”娓娓最后用来固发的不是辽略的玉簪,而是自己亲手雕的桃木簪。
“我要听。”辽略蛮横道。
娓娓便直了身子,抽出横笛,吹了起来。
东君的脚步似乎加快了,所以今夜莫名地温暖了许多,亦或者是娓娓又在何处撒了曼陀罗花,才有了这般难得的美梦。虽然只是一个立着吹笛,一个坐着听笛,连白裙和蓝衣都分得一清二楚,但谁也无法忽视玟城里渐放的迎春花。
作者有话要说:
☆、情谊隔,君子诺
玟城难得有这样一条狭长的小巷,因其狭窄幽长所以不被重视,只有些腿脚不灵便的孤寡老人住着,有些许荒凉意,这里是巴巷。雨后的巴巷水气氤氲,平添着许多树立多年的石墙,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意韵,像极了娓娓的家乡。
天微凉,浓浓的灰色水雾里,缓缓步入三道身影。
“略,你走我前面。”走在最前面的那抹飘逸的白衣甩了长发回头,对那身后张狂的藏蓝道。
那藏蓝从刻意减了速的娓娓身后走到其身前,时不时不解地回望着娓娓。
“走你的,你刚才踩了我的裙子。”娓娓没有看辽略,而是用手抚着带着湿气的石壁。
辽略一边说着“我哪有”,一边向前走着。
娓娓望着辽略的背影,眉间的惆怅似曾相识,眸底的凄然更是显而易见,她收了摩挲着石壁的手,用食指勾勒着辽略的背影,唇畔渐渐有了温度。
另一抹白色望着娓娓,眯起眼睛。
巴巷的尽头,等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你们两个谁想再陪我走一遍?”娓娓问道。
“我陪你去。”月影抢先说着,从马车里取出两柄油纸伞。
“那麻烦你去买早点吧,我要天福斋的佛手酥。”娓娓拍了拍辽略的肩膀。
辽略只好上了马车。
“右相,请。”月影看着马车消失,向娓娓歪了歪头。
娓娓笑着先行,踏上刚才的路。
“人生若如行路,可以重来一遍,该多好。”月影随着微微缓慢的步伐。
“纵使再走一遍,也不是之前的感觉,身边也总少了重要的东西。”娓娓满目的凄凉将刚才的笑意冲得一干二净。
“你最近对略的态度,似乎是让人捉摸不透了。”月影不再绕弯子。
娓娓停了脚步,许久都没有说话,月影知道,她在思索。
最后,娓娓的左手指尖划过石壁上的青苔,勾勒出一个背影的轮廓,“悔情蛊发作时,你看到的是谁?”
“当然是略。”
“那你觉得略看到了谁?”
“当然是你。”
“你的意思是,悔情蛊发作时我们在意识模糊时看到的,是我们爱的人?”娓娓背对着月影,露出自嘲的模样,“可是,在我以为悔情蛊让人看到的是自己爱的人的时候,在我以为我爱的是陆凛风的时候,在悔情蛊最后一次发作的时候,我看到的,不再是陆凛风,竟成了略。”
“你的意思是……”
“我想,我知道了悔情蛊的真谛。”娓娓的手指依旧在墙上勾勒着那形状,“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当然,我也是在父皇母后殉国时才知道,我们的师父,其实是我的亲姨母,她恨我母后夺了我父皇而报复他们,想来我也是她报复的对象。施蛊的人都会先种蛊于自己体内,才能植蛊在别人身上,以此来控制蛊。你与略的蛊是在我们初遇那晚发作,向来是师父感到了你们情感的变化才是你和略的蛊同时发作。师父死后,我的蛊没有解,但蛊的本性还在。其实在你动情时是师父控制这蛊发作,而这蛊却是在你努力去想一个你初遇的人时第一次发作,而后的每一次虽然疼痛,但心理作用居多,我们看到的人,也不过是前一个月见到最多的人。就像你一样,你见到最多的是略,所以蛊毒发作时看到的是略,你心爱的人,便不分真假,痛得失了理智;我最后一次发作前总在零丁国军营,见到最多的也是略,所以不再似之前一般看到的是陆凛风模糊的影子。想来略早就知道了悔情蛊的真相,因为在你们疼痛时,我曾将双手放入你们口中。你那时才不管是什么东西就一口咬下,但是略,从未用力,就像我在最后一次发作时,还有理智把拉凛风的手从口中拿出来。”娓娓冷笑一声,“师父啊师父,这一招真是狠绝了,想来她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既你心中有略,那为何不与他在一起?”月影才不管师父是否瞑目,他只想辽略好过。
娓娓诧异地盯着月影,有些心疼,“月影,两年了,你还这么善良。”
“你去告诉略你爱他,你们一直都在顾忌我,我走就是。”月影抓起娓娓的手。
“你怎么突然看事情这么简单?”娓娓笑着拂去月影的手,半倚在石壁上,“略的根基一直不稳,纵我双管齐下用尽文韬武略也只保了一时太平。对于每一次出兵的众臣反对,他都是以雷霆之势强力压制;因为我的右相之位,略在龙椅上的踌躇,你和侯岳的急中生智我都看得见;零丁国上至百官下至黎民都因我的身份、我的身体对我诸多排斥,略怎能不顾人心?”
“略始终不介意你的身体,更不在乎你所谓的什么人心,他为给你报仇强行出兵,你都没见他当时的样子,他能为你杀了天下,怎么会将什么江山社稷放入眼中!”月影有些恼怒。
“我不能有孩子。”娓娓将全身倚在石壁上,似乎疲惫极了,“师父把我炼成一个毒物时,伤了我的身子。”
月影怔住了。
还记得在悔情蛊第一次发作完,月影在帮娓娓烧伤的背上药,辽略背对着他们,抬头仰望着树上的鸟巢,这样对娓娓说:“待你玩够了江山,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生好多好多孩子,让他们围着我们转。”那是辽略的第一次告白,也是最美好的希冀,当日娓娓没有回答,原来,那也是娓娓的痛。
“略曾醉醺醺地告诉我,他不在意是否有孩子,更不在意皇位,但纵使略弃了皇位,你以为我们就能平安终老吗?他为我杀了多少人,拆散了多少家庭,进行了多少次战争,你以为,没了皇位,我俩的仇人就不会来寻仇吗?到那时,我们还有多少精力来以杀止杀?”娓娓闭了双眸,似乎眼前就是一场杀戮,“与其来日一个先另一个而去,倒不如就保持这样的生活。待天下太平,我会决然离开,还略一方净土。”娓娓睁开眼睛,梦魇似乎已经过去。
“原是如此。”月影此刻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并非无所不能。他也明白,自己和侯岳不是帝王之才,但娓娓痛彻心扉的样子,让他实在不忍继续问下去。
“请你,教我,如何才能同你一样,在爱着略的同时,选择看着他去爱别人,选择记住他的背影。”娓娓的手指,再次勾勒出一个形状。
天渐明,巷口有了行人,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一把洁白的油纸伞在娓娓头上撑开,遮了雨,亦遮了她的面孔,月影手中,另一朵白色曼陀罗花也悄然绽放,“走吧,如果你看到略为了保持佛手酥的温度而将其一直揣在怀里,就更放不下了。”
娓娓望着这不亚于自己的天仙般的面孔,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之所以没有杀唐铭,是因为不想让辽略和凛风的关系从敌对变成仇恨,毕竟,自己还掌握着连他们两个都不知道的秘密。
两抹雪白的身影在巴巷尽头消失,似从未来过一般,只留天地一片珠帘,无限哀愁无限忧。
如果月影继续问下去,娓娓是否会把自己的谋划据实以告,如果月影肯帮一帮娓娓,而不是向娓娓纵容自己感情一般纵容娓娓的做法,那么结局会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情谊隔,君子诺
“怎么是热的?”娓娓接过辽略递来的佛手酥,“还以为是凉的。”
“哦,”辽略将马车上的另一份佛手酥拿出来,“刚才那份我塞怀里了,这份凉了。”
“怎么不是刚做的?”娓娓随手将两份佛手酥扔给月影。
“我怕等不及,我再去买。”辽略丝毫不介意娓娓的吹毛求疵,拔腿就要再去。
娓娓下意识拽住了辽略的衣袖,却立即松了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罢白了辽略一眼,甩了他的袖子,走回右相府。
“你都跟她说了我什么坏话?”辽略不解地望着提着两份佛手酥的月影。
月影望着辽略的眼睛,里面没有悲伤,更没有恼怒,只有不解,仿佛娓娓对他所做的并不过分。
“你放心,我能让娓娓吧这些全吃了。”月影用手背抹去辽略额上的汗珠。
右相府的廊庑下,雨停了,可屋檐上还落着水滴。
娓娓坐在板凳上,夺过月影手中那凉了的佛手酥嚼着,“你还好意思教我,你还不如我呢,我走了你居然还追来了。”
“大不了我们再来过,反正咱俩有的主意。”月影也坐在板凳上,吃着另一份佛手酥。
娓娓有些出神,她和月影已很少意见一致了,这一次居然是共同对辽略。
“什么主意啊?”辽略的头从娓娓肩上探出。
“啊!”娓娓吓得跳了起来,肩膀狠狠地撞在了辽略的下巴上。
“你居然没有发现?”月影笑道。
“月影果真有办法让你吃东西,我怕你不够吃的,就又去买了一份,刚出炉的。”辽略揉着下巴,又取出一份佛手酥。
娓娓咬了咬嘴唇,但随即推了辽略,“你个蠢货!”说着四处看看,最后举起板凳就要打辽略。
于是右相府的廊庑下,便有一个看似狂傲不羁的男子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佛手酥在前面边跑边躲着身后那个看似纤弱的女子打过来的板凳,另一个相貌不凡的人倚在柱子上吃着佛手酥望着这一幕,笑意充盈了眼睛。
“老爷,左相大人……”杨府的管家话还没说完,月影就用折扇把他扫到一边,自己步入杨府大堂。
“左相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不知……”
“有些事右相不方便出面,便由本相代劳,是关于令爱的。”月影用折扇敲了敲杨成理的肩膀,示意他让开路,自己上前坐在了朝门的主位上。
“小女今日同右相出……”
“杨大人可知令爱的心思,可有心让令爱入主中宫?”月影接过管家递来的茶,将左腿搭在右腿上 。
“左相这话……”
“不知杨大人对做右相之位有何看法?”月影第三次打断了杨成理的话。
杨成理看得出,月影和娓娓有相似之处,其实也是同辽略的相似之处,就是做事凌厉,虽有刚有柔,但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月影今日的话都一针见血,却让杨成理更看不明白月影的用意。
“左相大人的意思……”
“右相的意思是,助令爱登上皇后之位。”月影放下茶盅。
“左相大人说笑了,天下谁人不知皇上对右相一往情……”
“杨大人也应知令爱的心思。右相身份尴尬,不能再其位久居,更不能流连宫廷,右相选择扶持令爱,其志又不在功名,难道杨大人还看不懂右相的意图?”月影不再看杨成理,低头抚着折扇,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恕下官愚钝……”
“右相眼高,难得能有看得上的人,本相志也不在朝堂,待到功成之日,左右相之位会落到谁的手上,尚书大人?”月影刻意说出了杨成理的职位,“内有一位右相扶持的皇后,外有一位官拜丞相的国舅,地位之稳固可谓难以震撼。”月影起身向外走去,“右相第一个看重的是你杨大人,这份心意,你可别看不透。”
杨成理望着月影离去的背影,心下盘算。之前二相是有分歧,但最近竟同了心,还是一齐扶持自己,其力量不容小觑,况自己登上相位,总比那些势利小人登上要好。杨苡瑶在宫内虽不一定会得到真爱,但有右相的情分和她自己的情谊,想来过的也不会太难。
“上次皇上的寿宴我箭伤复发,没看到你的舞,谁料皇上竟醉倒了,白费了你我一番心思,尤其是觉得对你不起。”娓娓在天福斋的雅间里,为杨苡瑶斟酒请罪。
“没想到皇上的酒量这么差。”杨苡瑶面带憾色。
“日后有的是机会,以后不让他喝酒就好了。”娓娓没有喝天福斋的水仙陈,而是取出了带来的金棉酒。
“皇上自然是听你的。”
“你若成了皇后,可以试试让他也听你的。”娓娓晃着酒杯里的金黄液体。
“别说笑了。”杨苡瑶抿了一口水仙陈,“有点辣,但很甜。”
“我知道你喜欢皇上,我也援助你一臂之力。”娓娓饮尽金棉酒,注视着杨苡瑶。
“你才是皇上……”
“我说过,那是家兄,而且我讨厌拘束,断不会适应宫中的生活。你不同,你有你的心,有你的资本,我没有。”娓娓收了目光,为自己再斟一杯酒,“略啊,他有时候很孩子气,需要有人照顾,我走了,你将是最适合的那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难道皇上对你不是精诚所至,你的金石可曾开过?”杨苡瑶有些自嘲。
“我非金石,他精诚所至我已破碎,受不起他的爱,你才是金石。”娓娓苦笑道。
杨苡瑶思忖了片刻,“我愿一试。”
这局棋,是两个心智超群的人布的,本应完美无缺,但二人偏偏忽略了,或者根本不想去考虑另一个人的想法,辽略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人,哪怕布局的是娓娓和月影。
三日后,夜,娓娓要求住在宫里,辽略命人打扫出了漪柔殿。
烛火不惊,漪柔殿里的女子身着白裙,青丝平静地贴在后背上,远看与娓娓果真有几分相似。
“娓娓,我找到了好东西,快来快来!”辽略风风火火地奔进漪柔殿,一点没有君王的样子,看到端坐在软垫上的人,皱起了眉头,但随即恢复常态,明白了娓娓的想法,所以眼中也没有了那丝柔情,“是你啊,这漪柔殿是娓娓替你要的吧,你要去看吗?”
“可以吗?”杨苡瑶受宠若惊,没想到辽略不仅记得她,还邀请她。
“快走,一会儿就看不到了!”辽略抓起杨苡瑶的手腕,将她拉起,又拉着她跑了出去。
月影立于柳树后,似对不见影的辽略的做法司空见惯,只是刚才坐在树枝上的另一个着白衣的女子已不见,唯有一抹白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娓娓立于怒涛殿的丹陛下,望着那仿佛入了云的台阶,竟再次涌上了阵阵寒意,只是今时今日没有兔毛披风,殿里更没有一个伏案而睡的男子等他了,也许,永远不会了。娓娓自嘲地一笑,随着笑声飘散在风里,她一步步走了上去。
月影在暗处望着彻夜中的一点白,踏着夜幕,肃然天地间只余这一点纤弱,她究竟是真的无助,还是太过自强,而成了自戕?月影闭了眼睛,竟不忍再看。
“杨苡瑶着白裙很漂亮呢。”怒涛殿的铜镜前,娓娓绾了双平髻髻下垂两股俏皮的流苏,若放在十年前,若她再嘟起嘴皱起眉头,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还颇有飞扬跋扈的样子。
“真看不出来,你还能有这不谙世事的一面,还能衬得起鹅黄的衣裙。”月影随意坐在娓娓身边,“说别人漂亮的话从你口中说出,不知是讽是刺呢。”
娓娓用青雀头黛画着眉,“好像是这样,我与略初遇时,以及以后的许多年,好像就是这装扮。”
月影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娓娓也不说话,也微笑着,继续画着眉,只是手有些颤抖。
“美人,皓月当空,你可愿与我举杯共邀明月?”月影握住娓娓的手,从她手中取出青雀头黛,又去榻边寻酒壶,却没有找到。
娓娓起身,从铜镜后摸出酒壶和玉勺递给月影,又从衣柜里取来几坛金棉酒,“你酒量这么差,还有胆量邀我对饮,我岂不是要让着你?”娓娓看着月影移了食案至门口看的到月亮的地方,笑出了声,将几颗曼陀罗花种子塞入口中。
“你还真是让着我。”月影盛酒入白螺壶,斟一杯抿着。
“如此便公平多了,免得你造谣说我灌醉你套话!”娓娓不理会月影递来的酒杯,而是抱了酒坛,夺了月影手中的玉勺,直接用勺舀着喝。
“你也太不女人了吧。”月影虽这么说,却丢了白螺杯执壶而饮。
“你我又不是初识。”娓娓一勺接着一勺,“略从来就不会这么说我,他现在可没机会说我,以后可能更没机会说我。”
一个酒量差,一个服了药,一个伤怀,一个浇愁,哪还有什么清醒可言呢。
“其实,我从没想过要杀你。”月影的酒壶空了,便去抢娓娓手中的玉勺。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要防你啊,小匙认识你,它不会伤你。让羌管与略联系,是怕羌管万一出事略有能力救他。”娓娓握着玉勺比比划划,月影够不着,“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不是不信你,而是怕你太极端伤了自己。”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告诉我吧。”月影抢了半天没抢到,直接踢了食案,扑过去夺。
娓娓侧身闪开,却起不来身,月影翻身半卧在地上,也起不来。
“略,略,你可还记得这身衣服,我都记得,你肯定也记得,但我不知道,自己私心里究竟想不想让你记得。”娓娓似乎看到了辽略,想坐起身来,可是在体力不支,趴在月影身上睡了过去。
“喂,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平时看你挺瘦的怎么这么沉呢?”月影试着推开身上的娓娓,却也使不上力气,干脆躺在地板上睡了。
月光洒在这两人身上。娓娓趴在月影腹部,头枕着自己的右手,左手压在月影脖子上;月影仰面躺着,一只手放在娓娓头上,另一只手搭在娓娓肩上,似乎还在推她。黄裙与白衣铺张一地,娓娓的头发散了,两人的青丝交缠着平躺在黄色与白色上,这二人构成的风景,生生逼退了空中的皓月,天地被浸入了清晨前的落墨。
作者有话要说:
☆、情谊隔,君子诺
黎明时从漪柔殿黎明本来的杨苡瑶看到怒涛殿这一幕,不禁想要尖叫,却被身后的辽略捂住了口。
当杨苡瑶以为辽略是气愤时,辽略却说了句:“这么大的人了都不知道盖点东西。”等确保杨苡瑶镇静下来了,辽略小心翼翼地迈过挡着门的两个人的身体,去内殿把自己的毯子盖于二人身上,并没有改变二人的姿势。
辽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杨苡瑶,我知道娓娓要你来的目的,这事月影必也参与了,至于你们杨家是否也有份……”
“这都是我的错。”杨苡瑶赶紧说。
“无所谓,娓娓既然有办法说服你们父女,自然也有办法让你们脱身,但你们要知道,我辽略从不受人摆布,纵使是受,也不受你们这么多人的,我只愿受她聂娓娓的。”辽略的坐姿虽然不雅,但冷漠倨傲之气毕现,像极了一只称霸山林的猛兽在彰显自己的权威。
“唔。”睡梦中的娓娓哼了一声,啧了啧嘴。
辽略回头,刚在冷酷的面容瞬时被温柔覆盖,他轻柔地理了理遮住娓娓面孔的青丝,将毯子掖好,捡起了一串橘黄的流苏,微微笑了。
“娓娓可能什么都比我强,但斗感情,她斗不过我,因为我辽略,生为她生,死为她死。”辽略再看向杨苡瑶时,又回到了冷漠,“你回府吧,娓娓看中了你们杨家,定因你们杨家有过人之
处,我不负你父亲才学,也不负娓娓的眼光,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你就这般信任他们?”杨苡瑶望着姿势暧昧的两人,刚才月影又推了娓娓一把,不仅没有推动,反而推开了毯子。
“先帝曾问娓娓与我俩的关系,她答与我是刎颈之交,与月影是忘形之交,他们刚认识没几个时辰就能抱得紧紧地了,他们能再次这般毫无嫌隙,我很欣慰。”辽略又回过头,把月影的毯子裹好,“你可以走了。”这次他没有再转过头来。
东升的旭日穿上金灿灿的衣袍,衣摆铺了半间怒涛殿,辽略身边的奏折摞了有一尺高,热了一遍又一遍的早膳香味才把娓娓和月影唤醒。
“月影你怎么这么瘦,硌死我了。”娓娓揉着僵了一晚上的脖子,皱着眉直起身子。
“我还没怨你怎么没把我压死呢。”月影也坐起身子,看到了辽略,“难得啊,你竟亲自看起奏
折来了?”
“杨苡瑶呢?”娓娓不等辽略回答月影的问题,抢先问道。
辽略眼中又闪过一丝狡黠,就像当年回答娓娓问唐铭在哪里一样,甚至还多了份顽皮。
“你又做了什么?”娓娓倏地站起。
“就是过年时看你挺喜欢烟火的,本想带你去看,没想到被杨苡瑶打乱了,就带她去看了看我养的毒物,恰好那些东西该喂了,结果它们的吃相着实吓坏了杨苡瑶。”辽略一脸戏谑。
“你个混蛋!”娓娓抽出搁置在一旁的苗刀,朝辽略劈过去,想到不仅这段日子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因为宿醉和曼陀罗花的种子头还隐隐作痛,娓娓不禁怒火中烧。
辽略吓了一跳,满殿里跑跳着躲娓娓的苗刀,“我还没问你怎么穿上了这身衣服,你倒先拿刀砍我!”
“看我不把你的嘴封上!”娓娓挥着苗刀,却不是杀招,而且眼角眉梢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辽略则边躲着边冲娓娓做鬼脸。
月影不理会玩闹的那两人,兀自取了一块玫瑰酥,坐在几案上浏览着辽略批完的奏折,“玖沥城一带治安不好啊。”月影喃喃道。
娓娓听了这话,猛地停了追辽略的脚步,正了颜色,收起苗刀,坐到月影身边的坐垫上,左手摸过旁边的奏折,右手夺过月影拿着的玫瑰酥。
“看你吃了曼陀罗花的种子,先喝点绿豆粥。”辽略谄媚地递过碗去,舀了一勺送到娓娓嘴边。
娓娓白了辽略一眼,把右手咬了一口的玫瑰酥塞进他口中,接过了碗,一口喝下去半碗,“你们一个亲自带兵攻打一个亲手抓了他们的皇帝,这事只有我好出面。我要同侯岳商量一下他与菱歌的婚事,你们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那我封菱歌为郡主,嫁妆也包了,如何?”辽略坐到几案的另一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娓娓又看向月影。
“我的祝福,还有一架比翼双飞镜心屏风。”月影瞥了一眼娓娓。
“那我就送婚服吧。”娓娓又把剩下的半碗绿豆粥喝下去。
“又剩你一个了,侯岳真是的。”娓娓接过侯馨编好送给她的小兔子。
“昨天有人欺负我,哥哥教训了他们一顿,我不敢再上街了。”侯馨虽然没有恢复到她这个年龄本应有的心智,但性格开朗了不少,也可以自若交谈了。
“我带了些天福斋的点心来,你愿不愿意尝尝?”娓娓将一只硕大的食盒搁在侯馨面前。
侯馨自然是乐不可支,所以没有注意到娓娓像跟来的死士使的那个眼神,更不会知道在半个时辰之后曾欺负她的王员外家的公子离奇死在饭馆里。
侯岳和菱歌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已近午后,娓娓半躺在侯馨的床上,被熟睡的侯馨半抱半枕着。
“菱歌你先回右相府,以后不要乱跑。”娓娓轻轻抚着侯馨的后背。
菱歌一边小声嘟囔着“是你乱跑不理我的”,一边向娓娓吐着舌头。
“还知道回来?”娓娓望着喜形于色的侯岳,“坐,我找你有事。”
侯岳拉了椅子坐在娓娓侧对面。
“听说你今日想为菱歌买只镯子,可找到合适的了?”
“菱歌不喜欢那些华丽的。”侯岳虽这么说,但因菱歌不爱世俗之物而自豪。
娓娓取出一只锦盒,打开,交给侯岳,“这是羌管送给他妹妹的新婚贺礼。”
侯岳激动地跃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你小声点。”娓娓低头看侯馨已然睡着才抬起头来,“羌管成亲我无缘参加,菱歌成亲我必得要好好操办。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婚后还有事要用你。”娓娓望着兴奋地满屋乱转的侯岳,嘴角上扬着,眼神却是散的。
在噼啪的爆竹声与众人的祝贺声中,菱歌身着娓娓绘的样式的婚服,缓缓步入喜堂。因羌管成亲有点晚,娓娓秉承长幼有序,把菱歌的婚期放在羌管成亲后的半月,不过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娓娓顺着菱歌的心意用鲜花替了香料。
本来菱歌想向娓娓一拜,但娓娓在座位上放了只横笛。
“别怨他,他不来对所有人都安全,那璧环是他对你的祝福,所以你也要祝福他。”菱歌想起了昨夜娓娓对她说的话。
过于温暖的红色晃了娓娓的眼睛,她便到屋外换口气,恰看到右相府的下人赶来了,原是杨苡瑶送了东西到右相府。
娓娓看不明杨苡瑶的意思,便让下人知会月影一声,自己先回去了。
杨苡瑶送的竟是一座木假山:中峰魁岸倨肆,若有以服其旁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削,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无阿附意。
“原是我对你不起,今日你怎的来送我这般贵重的礼物,当真是折煞我了,该不会是辽略对你说了些什么吧?”娓娓发觉了身后的人,但没有称辽略为“皇上”,生怕与杨苡瑶生分了。
“家父为大将军和郡主准备贺礼时,我看中了这个,心想着恐怕你看不上金玉之器,况这个也配的上你的心性。”杨苡瑶的微笑,虽比不上娓娓的美丽,却又其自然之意,“皇上并没有与我说些什么,只是他的心意谁看不出呢,同样,又是谁能改变的呢。我知难而退,才是负了你一番苦心。当日在漪柔殿里皇上距我甚远,中间还有纱帐,他竟一眼就能辨出不是你,可见他对你的用心了。今日送此礼,一则是想尽力劝你莫负皇上心意,因为有你、左相和这样一位君主,零丁国才有此昌盛,愿你们不要分离;二则是你当日视我为友,解我之围,若今日你此心未泯,也不枉我这番折腾。”
“我果真没有看错人。”娓娓松了一口气。
其孽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瓢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
其理似不偶然也,果真,他们三人能够相遇,能在师父的重重考验下离开毒谷后继续走下去,果真不偶然。每一次的九死一生,每一次的殚精竭虑,每一次的携手相伴,他们三人孽而不伤,拱而不夭,只在于或喜或悲从不离弃,在别人看来身份有差时依然一如既往。
他们的性格无论有多异,无论多岌然无阿附意他们都是不能分离的,辽略甚至旁人都心知肚明,娓娓和月影,却是看不透这点。
作者有话要说:
☆、不疯魔,怎可活
木假山赏的久了,日渐西沉,娓娓突然想去看看辽略。她知辽略不会在侯岳婚宴上待得太久,因为她回了右相府,辽略在虽然可以帮侯岳撑着场子,但也定觉无趣,把摊子撂给月影就走了,月影多得是脱身之计,所以此刻她们二人必在怒涛殿。
果不其然,娓娓刚到殿外就嗅到一股好闻的烤山菌的香味。
“我说怎么这么香,原是你的手艺。”娓娓不见辽略,便抽了一旁的筷子翻着铁板上的金澄澄的山菌片。
“你别动,”月影抢过娓娓手中的筷子,“我好不容易找到的食材你别糟蹋了,一会儿你光吃就行。”
娓娓白了一眼月影,干脆在旁边的卧榻上扯了只软垫,出门跃上房顶躺下,枕着软垫合上了眼睛。
辽略换下参加婚宴着的华衣,再一次用藏蓝收敛起戾气,走出内殿,将一沓奏折丢到几案上,瞥了眼少了什么东西的卧榻和月影烤着的有几个被明显压出了几个坑的菌片,“娓娓来了?”
月影指了指头上,把菌片摆在精致的盘中,放在辽略身前的几案上,“你难得亲自看奏折,如今玖沥城混乱,民心不稳,你可有对策?”
“迁都。”辽略说这话时任由身上的王者之气显露。
月影听了这话,先是瞪着辽略,似乎毕身的肃杀之气都被辽略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伤着了;后又担忧地望着殿顶,似乎生怕躺在屋顶上的人有什么举措。
只是屋顶,一直很平静,可能是因为无人看到,那个躺着的女子抑制着颤抖的呼吸,用指尖在瓦片上一个劲儿地勾勒着什么形状。
迁都至玖沥城,不仅是巩固民心之策,还是长久统治之计。对于日益扩大的零丁国版图,玟城显然是太过偏远了,既不利于对大局的监管和统治,也因苦寒人口远比不上南方地区多。玖沥城原为国都,其规模不足为虑,足以容纳和给养虽迁都而至的人口。至于文武百官,想来更会希望在新的领域有一番作为;玟城稳固,也只需留一小部分信得过的人即可。最重要的是,玖沥城距络绎余军极近,如果能保证自身的安全,那歼灭络绎余军只在朝夕之间。
辽略,有振长策御宇内之意了,没有与娓娓和月影商量,就直接决定了。那么是否意味着他搁置了儿女私情,真的将自己当作一代君主了呢。
“娓娓,下来吃点东西吧。”辽略用手捏起一片菌片丢入口中,烫的龇牙咧嘴。
可是,没有得到回应。
月影蹙眉,跃上房顶。房顶上只剩了只软垫,丝毫不见那个女子的身影,仿佛,她从未来过。
三日后,侯岳凭着右相批准的信件在玟城死牢里带走了二十几个死刑犯。
十日后,侯岳就在玖沥城召集百姓宣布“找到了”危害百姓的二十几个“祸首”。
再一日,右相判其斩刑那些人的头颅悬于玖沥城门三日三夜,以肃治安。一时间,玖沥城官民无不被右相的残酷所震慑,反抗之声日渐消失。
半月后,零丁国发兵东进,扩展疆域。
杨成理以年迈和思乡为由,请求留在玟城。娓娓知道他这是为了断杨苡瑶的情丝,想来这也是杨苡瑶的意思,便代辽略同意了。
玖沥城比玟城温暖的多,加上一时间水土不服,官员病倒了许多,饶是娓娓和月影前些年在毒谷适应了暖湿,却也在繁忙的政务下有些体力不支了。
“侯岳率兵东进,此刻陆凛风屡遭暗杀,我就算不做明君,有你这个贤臣也足矣。”
娓娓正靠在榻上扶着额头看奏折,看到辽略来了,连身都没起,只指了指一旁的地板。
“住的可习惯?”辽略直接坐在了地上。
娓娓翻了翻白眼,不理他。
几乎满朝都恳请辽略秋后迁都,辽略不听,百官都以为是娓娓的意思,可当娓娓请求秋后迁都地奏折也不被采纳后,官员们才都不情愿地迁到比起玟城更加湿热的玖沥城来。
“有你运筹帷幄,我倒省心不少。”辽略踢了一脚放奏折的几案。
“不是我做的。”娓娓丢下手中的奏折,拎起另一本,“侯岳东进的命令是你下的,陆凛风那边与我无关。”
辽略表情一滞,但随即又恢复了不羁,从身后摸出一摞纸包,“你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个你留着抵抗暑气。”
娓娓看似漫不经心地接过,嗅了嗅,“鲜艾草,野菊花,野薄荷,桑叶,银花藤,还有——”
“九节枫。”辽略接道,“我配的方子,用这些做浴汤,除暑气的。”
娓娓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一只寒鸦恰巧飞了过来,是月影的。
娓娓伸手接过,可寒鸦腿上并没有绑什么,究竟是月影只想见娓娓一面,还是本来有什么信件只是半路被劫走了。辽略和娓娓见寒鸦并没有什么被捉的痕迹,但月影所要表达的事情一定非常紧急,所以才用了比人力快很多的寒鸦。
由于玖沥城规模太过庞大,左右相的府邸相隔不近,况玖沥城成为新都不久,繁荣之势有增无减,从娓娓府中赶过去颇费功夫,但因不知月影情况如何,辽略和娓娓也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只得坐着马车慢慢前行。
终于,娓娓听到了街上急促的、不顾行人的马蹄声,银丝飞出缠住了飞奔的马的笼头,把马上的人吓了一跳,当马上的人看清拦截他的人后,急忙过去低声奏报:“左相在回府途中遇刺,因刺客皆被杀死,左相不想自己泄露消息。”
娓娓倒吸了一口凉气,撞上了辽略的眼神,“召集十八死士,分三队日夜保护皇上和左右相。”
不等马上的死士回应,辽略和娓娓就从车中跃出,同样不顾街上行人,施轻功赶往左相府,连消失的身影都一模一样。
左相府里,辽略留在了屏风外,娓娓独自走入了内室。
月影只伤到了左肩,因为讨厌外人碰自己,所以正亲自上药,动作牵扯到了伤口,所以完美的五官有些扭曲。
娓娓忙净手去帮月影,这才发现自己还提着辽略送的药,“我亲自配的,祛暑气。”
一刻后,辽略在屏风后轻咳一声,月影身子一抖,娓娓倒是神色自若地帮月影穿好上衣,移开了屏风。
“怎么回事?”辽略走了进来,看到娓娓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便自己去收拾那些染血的衣物了。
月影没有答话,而是盯着扶着额头的娓娓。
辽略见也问不出什么了,那二人似乎也有什么事要说,便知趣地离开了。这次娓娓没有捕捉到辽略眸中的狡黠。
娓娓搬了卧榻到月影床边,又把月影这儿的奏折摸过来看。
“陆凛风那里,是你派人动的手?”月影接过死士送来的药,示意死士下去,又见门被关好,才问道。
“嗯。”娓娓丢开一本奏折。
“那你今晚活该来照顾我。”月影平躺下,闭上了眼睛。
侯岳率士兵一路势如破竹,已打到了安宁城附近,加上娓娓派人暗杀凛风,虽没有成功,但也够让人心力交瘁了,如此形势,凛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属人之常情,比起武艺高强的辽略和城府颇深的娓娓,身子更弱的月影是更好的对象。能在辽略和娓娓眼皮底下对月影不利,那一定不止这一次,而且玖沥城里有内应,月影只放寒鸦不留信件也是担心被人劫下对辽略和娓娓不利。想来在辽略和娓娓赶来的路上除了本有的护卫外,月影也加了人手。只是娓娓为了震慑玖沥城中意图不轨的人把所有人的恨意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计策失败了,她留在左相府,只因对手除了对月影有恨意的人之外,还有陆凛风,她一直忌惮的人。
既然辽略可以手刃亲父,那么她聂娓娓为了辽略的心愿再杀一个人,想来他也不会在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疯魔,怎可活
翌日辽略去看望月影时,月影还在睡着,娓娓却早早地回到了右相府整理内务了。
“你真是难得这般规整。”辽略看到娓娓高高竖起的发髻,身前井井有条的几案,以及因有些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些不适应。
“月影身子不好,我不想让他太累。”娓娓连眼皮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