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惋惜,不如说她现在很好奇他为何会大老远跑来这里,就为了与她说这么一句话……还是在大白天。
天哪,穿着黑衣蒙着面,他就不怕被人看见么?!
只是没等她问出口,蒙面人便淡淡移开了眸子,脚尖一定,随即“嗖”地一声跃下了窗外的大树,不见了踪影。
实话是,昨日那个伙计与她说,这姻缘符要在菩萨面前许了愿才会有用,否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红锦囊罢了。但在昨天晚上,她根本就没有想好要许什么愿望,又或者说,她并不对这个东西抱有什么期待。
诚然,在庙里拿到这个锦囊之后,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邱逸的身影,可究竟为何会这样,她也不甚知晓。
只是每每想起他时,心里……都是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分明没有在蒙面人面前提过,却大老远地跑来拒绝她,所以说他……其实还是在意的?
亏他还是按察使司里办案能力一流的副使大人,怎么一到私事上就笨到了这种程度!
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取过锦囊正欲放在身上,却被推门而来的初菱给撞见了。眼尖的初菱丫头一眼便瞧见了她手里的红色锦囊,兴冲冲走过来道:“阿瑶,这是什么?”
车瑶简短与她解释了一下昨夜庙里那个伙计说的话,谁知初菱的双眸倏地亮了起来,拉着她的袖子道:“现在去还有么?”
“昨天是庙会的最后一天,现在肯定已经没了。”
“这样啊……”初菱有些失望地垂下脑袋,“早知道我昨晚就和你一起去啦。”
这句话倒是吸引了车瑶的注意,眼睛慢悠悠地一转:“你有想送的人?”
“我不告诉你,嘿。”初菱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指着她手里的姻缘符,“对了,你求这个是想送给谁啊?”
她抓了抓脑袋,“说实话我没想好。”
“诶……”初菱讶异道,“我还以为你准备送给邱大人呢。”
……?!
听得此言,车瑶的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忙问:“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在平安镇里,不是你说要对邱大人用美人计的么?”初菱说着摸起了下巴,笑容明媚,却是一副八卦模样。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正干咳着,却又闻初菱道:“安叔之前说过,那次马文香雇人把你捉走,是邱大人把你带回来的。我们房间里的金疮药也是他给的,我还以为你和他有点什么呢。”
车瑶闻言,不禁陷入了沉思。
那次她被吕家的一个家丁掳走,出手救了她的正是蒙面的邱逸,还因此暴露了身份。如此看来,安叔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初菱。
如果他当初没有救她,她怕是怎也想不到此人与那位副使大人有何联系。这么说来,马文香功不可没。
“其实我觉得邱大人对你挺好的,安叔也这么说,你就不考虑一下?”
抬头一看,初菱又顶着一张八卦脸瞅着她,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车瑶不禁叹了口气,“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哦对,还有正事。”初菱一拍脑袋,神色正了几分,“安叔让我来问你,私盐案你准备如何解决?我们家本就遭人惦记,再惹上一个工部二把手,那可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平安镇啊。”
这句话提醒了车瑶。
如果要打私盐这桩官司,她还得去和石听雨商讨商讨;不过更关键的是,她来京城的目的远不止这个。
当年车恒无故死在上京的路上,此案却是不了了之。安叔一直将这件事瞒到她十五岁那年,才在她的逼问下将事情的真相全盘道出。
思至此,她不由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初菱,暗自凝起了眸子。
***
吃过早饭,别说是石听雨不见了,就连安叔也不知去了何处。一问才知,安叔早早地就被汤员外请去了府上叙旧,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于是饭桌上只剩下车瑶、初菱以及石叔三人,大眼瞪小眼地吃着饭。随后初菱也抛下她上街玩儿去了,她便只好默默地放下碗筷,独自上了楼。
这间客栈虽不在城中央,却是大得出奇,三楼的回廊外还有一处观景台,足足有一个厅那么大,只放着两三张桌子。这地方虽是风景好,倒真的没几个闲人会来,毕竟一群陌生人互相瞅着赏风景也是一件颇为尴尬的事,因此就有了出钱包场的规矩。
不用说,石听雨出手这般阔绰,定是干过这样的事。
车瑶顺着扶梯走去了那处观景台,刚一把脑袋探出去便瞧见石听雨一人独坐在栏杆上,手里还拿着杯酒,不知在看着楼下的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才走过去。
“咳咳,那个……私盐这件案子是因石家仓库被人掉包而起,所以……”
“你看那间房子。”石听雨打断了她的话,像没听到似的,指着邻街的一间房屋,大约是间铺子,“这地方前面是钱庄,后面可以开一间布坊,是开布庄的绝佳位子,要是买下来定能大赚。”
车瑶眨了眨眼。
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条街。”他又指着对面的另一条长街,“这块地方连着官道,是上京城的必经之处。要是能把这一整条街都买下来,石家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大。”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瞧出她根本听不懂,石听雨幽幽转过头来,道:“其实我跑来京城还有一个理由。我爹想让我娶一个官家小姐,把京城在内的所有家业都交给我,没准以后还能飞黄腾达。”他笑着耸耸肩,“不过我更想到京城靠自己的力量打拼,那两处就是我看上的地盘,但已经让人先下手为强了,要收购不容易。”
他难得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不禁让车瑶想起,这位石家少爷虽然风评不好,但好歹是白石布庄的老板,在做生意上有自己套路。不过石老爷似乎对他不是很上心,只是将平安镇的产业交给了他,其余的要么就是交给了其他儿子,要么就是还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这石听雨虽表面上看起来轻浮,但石老爷待他如何还是心里有数,只怕早就惦记着一人上京来闯荡,免得整个人生都被父亲握在手心。
这么说来,他的日子倒也不像表面那般风光。
车瑶抿着嘴唇,想着现在开口是不是又会遭他打断,却见他忽然严肃起来,深吸一口气问:“昨天的回答……是什么?”
……他果然还没忘。
她干咳了两嗓子,其实昨日她就准备回答了,可石听雨却硬要给她一天时间考虑,还特地躲了她一早上。要不是她因为案子的缘故前来找他,只怕他真的会躲到晚上。
“我小时候的确很不喜欢你,不过这和现在关系不大。”她亦正了正眸子,“那时你整天仗着自己有钱,带着一帮跟班的小子不懂分寸,左邻右舍的孩子都讨厌你,这一点我也不瞒你。”
石听雨的神色倏然一紧,“……那现在呢?”
“现在大家都长大了,过去的事也就算了呗。”车瑶摊开手道,“不过你说的那些,我从来没有想过。”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石听雨的表情并无什么变化,却是忽然道:“昨晚之后,也没有想过么?”
见他满目期待的神色,车瑶皱了皱眉,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说起来,那个符……还没有送出去。
石听雨自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以为她是出了神,遂又问一句:“如果是现在,你如何看我?”
车瑶慢慢抬起头来,踌躇片刻,道:“之前你问我,如果我去求了符,会不会送给你。”她顿了顿,“其实我昨晚真的去求了,但是……不会。”
石听雨张了张嘴,一副不可置信,“难不成……你要送给邱逸?”
“……”
怎么不仅是初菱,连他都这么说!
不知为何,她猛然想起先前石听雨上车家拜托她时,曾和邱逸打了个照面,虽然两人只简短说了两句话,却是看的出的水火不容。
“你和他……很熟么?”她狐疑道。
此话一出,石听雨倒是惊了,颇为奇怪地望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时候你为了他和我大闹一通,你不记得……”
只是,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便瞧见安叔慌慌张张地从楼梯那边走来,一把拉过车瑶,急道:“瑶丫头,出大事了!刚才我从汤员外那边回来,才晓得明天的案子审不成了!”
“……什么?!”车瑶愕然低呼了一声,见他气喘吁吁的模样,连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叔又喘了两口气,才道:“昨日张大人发下通告之后,那马文香就不见了踪影。结果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御史台那边的人来了,说这张兴言大人其实是买官的,案子不仅审不了还得往后拖延,谁都拦不住!”
车瑶的脸色一阵白,匆匆与安叔下了楼,也没再去思考石听雨方才的那番话,只是刚赶到刑部外面,便瞧见段铭珂身着绯色官服赶到,必然是听说了这件事,穿的尤其正式,身后还跟着一人,虽然低着脑袋,但看去分外眼熟。
黑衣佩剑,这不是……这不是邱逸么?!
她怎也想不明白为何段铭珂会突然换上官服,邱逸又是为何突然现身。沉思之时,她感觉到安叔拽了拽她的衣角,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气宇轩昂的官家老人徐徐走来,一副不怒自威之色,连员外郎汤庆都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可见其人地位之高。
这边的段铭珂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倒是邱逸肃然沉下了眸子,低低唤道:“……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一顾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10-13 22:11:37
感谢妹纸的地雷0w0!抱!
QUQ可悲的期中考试来了,所以后面日更不了了
但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会超过隔日的
希望考好QUQ
☆、「稻花香」·九
听到这个称呼,车瑶忽然间明白了面前这位老大人是谁。
她在平安镇闯荡了多年,虽然先前与邱逸并不熟络,但还是从乡亲们的口中对他有一些了解。比如说,他当年进按察使司乃是拜两个人所赐,一人是那整日游手好闲的段铭珂;这第二个,便是她面前的这位老人,御史大夫廖敬之。
关于此人的名号,她曾经从安叔那里听到过;在京城呆的寥寥数日,也是有所耳闻,只因——这位廖大人实在是太有名气了。
作为御史台的头头,廖敬之便是各地按察使司的直属上司,传言以前没坐上这个位子时,工作就已是一丝不苟,对贪官污吏是半点不留情,清廉公正到几乎不近人情,因此得了个名号,叫“铁血判官”。
不说她还真没想起来,这位人见人怕的左都御史大人,正是邱逸的老师。
总是板着一张黑青的脸,眼窝深得好像能凹进去似的,车瑶一看便是一哆嗦,与安叔杵在那三人之间,进退不是,最终还是被安叔拉着往后退,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
廖敬之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走了过去,目光漠然地注视着邱逸,徐徐出声:“何时来的京城?”
他的声音正如相貌一般让人打从心底感到恐惧,若以初菱的话来形容,那便是阎王爷从地底下爬出来吓人了。
车瑶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邱逸却无惊慌的模样,只是微微点头道:“三日前。”
听罢,廖敬之又定定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没有续说下去,只是侧首转向车瑶,举步走了过来。
……过过过过来了!
朝着这边过来了!
因为儿时学堂的先生特别凶悍,车瑶从小就对这样不怒自威的老人感到惧怕,念了一万遍菩萨保佑之后,心里感叹他们家的安叔真是太和善了,却见对方细细打量着她身后的安叔,不可思议地唤道:“李大人?”
她的脑子晃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李大人”称呼的是谁,转头一看,只见本是拉着她要走的安叔定住了步伐,无奈笑笑,抓着脑袋道:“多年不见,廖大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廖敬之似乎没有与他打招呼的心思,不悲不喜道:“当年李大人一声不响地离开京城,老夫曾真的怀疑过你是畏罪潜逃。为何现在会突然回来?”
车瑶一怔。
……畏罪潜逃?
虽说安叔作为一个太医院院使,无故离京委实有些蹊跷,但若是真犯了什么罪,朝廷断不会不动作,他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不等她想明白,安叔便接话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他又笑了笑,“我如何倒是无所谓,但车先生的事……还得有个了结。”
说着抬头看了看车瑶。
尽管车瑶听不懂他的前一句,但这后一句却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事。十八年前车恒无故遭人杀害,这是传遍了京城的事实,虽然现在说这话有些自不量力,但她却是早就准备好要上京城来,图的也就是个答案罢了。
听到这个回答,廖敬之略略惊讶地抬起眸子注视着车瑶,像悟明白什么似的,道:“虽然当年车先生名扬京城,但女孩子家的当状师,总归是不妥。”
果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车瑶自然不会被他说动,但碍于对方是长辈又是高官,论年纪她还得唤一声“爷爷”,只好毕恭毕敬道:“状师这行是祖传的行当,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当仁不让。”
廖敬之望了她一眼,捋了下白花花的胡子,“有抱负也是好事。以及……”他忽然看向了身后的段铭珂,面无表情道,“你怎么还没被撤职?”
这话问得真是太过直白了。这段铭珂平日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在当官的之中已是不算什么新鲜事,若非按察使司的工作被邱逸一人揽了下来,只怕这位按察使大人根本保不住自己的位子。
所谓恨铁不成钢。
纵然在大街上被数落一通,段铭珂却无不满之色,还笑呵呵道:“老头子,上次你见到我也是这么说的,怎么这次还挖苦我啊……”
说到一半,望见廖敬之狠狠瞪他。
“哦,老师……”他连忙改口,但从口气听来显然只是敷衍,一把拽过邱逸的肩膀,“这次小邱也来了,我们师徒三人要不要聚一聚?”
廖敬之叹口气,摇头。
无可救药。
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一直未说话的汤庆微微皱了皱眉,走上前在廖敬之的耳边道了句什么,随即二人便进了刑部;而邱逸也被段铭珂拉着跟了进去,有意无意地向车瑶这边望了一望,却没有机会开口。
“瑶丫头,你发什么呆?”待他们走了之后,安叔的手忽然在她面前挥了两下。
这丫头是……傻了吧?
“……啊?”车瑶愣愣地回神。
“我说你刚才盯着邱家小子看了那么久,有什么好看的?”这虽是个问句,可安叔的脸上却是一副明了的表情,翘了翘嘴角,“敢情你来刑部就是为了看他的吧。”
车瑶险些咳了出来。
他们前来刑部,自然是为了石家那桩案子。可邱逸方才……好像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呐。
——等等,她从何时开始这么在意起他了?
猛地甩了两下脑袋,车瑶的心情重又回复了方才的泄气,想着私盐一案本就没个着落,偏偏管这件案子的张兴言还惹出了祸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与安叔商量着去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问不到什么,只好等到员外郎汤庆从刑部里出来,才问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齐平被抓去大牢之后,马文香就想方设法想将他弄出来,决定从张兴言身上下手。本是想找到个什么把柄来勒索,哪晓得查出这张大人并非真的刑部郎中,随即就告去了御史台,才会把廖敬之给引过来。
真是太好笑了。
当了近十年的官都没被发现,难怪他为人一直低调到匪夷所思。
其实这张兴言如何,与她的关系倒不大,但比起齐平那件私盐案子,这买官之案可是更加严重,八成是要提前受审,讨论究竟是直接充军,还是在牢里关几个月后再充军。
莫说车瑶没有那个时间等,她也不想在石家这件案子上耗费太多的时间。何况,石管家早就被放了出来,他们本来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思忖着这张大人乃是自作孽,犹豫着是否该回去,可刚一往回走便瞧见十几名老百姓围了上来,似乎是听说了张兴言被捕一事,个个急得脸色都白了,忙追问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车瑶把从汤庆那里听来的情况向他们解释了一遍,哪知这群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场面尤其壮观。
她和安叔都吓呆了。
其中一个妇人声泪俱下,动容道:“姑娘啊,我瞧你们和那些衙门的大人走得挺近,能不能去说说好话,为张大人求求情?”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官场上的事我们小老百姓不懂,可张大人在刑部的这段时间里,京城是要多太平就有多太平,他功不可没啊!”
……
车瑶与安叔面面相觑,想了想还是退后一步,摇头道:“我不是刑部的人,我去说情,他们肯定也不会理我。”说到一半,她似乎戳中了自己的伤心事,叹了口气,“我连老爹的一半本事都没有……”
众人显然是不太理解这句话,互相望了望,最后还是一个孩子认出她来,说她就是前几日那个在街巷口说书的,是当年车大状师的女儿。
听到这个称谓,那些个百姓们又齐刷刷地跪下,眸子里闪着星光。
车大状师的女儿,可不是盖的!
车瑶见他们一个个都来了劲,也没法再作推脱,只好听他们把话说完,才知这张兴言为官十年没有被人瞧出来,一是因为自己低调,二是因为他的确是个公平公正的好官,为百姓们付出了不少。否则,断不可能刚一被抓,就有这么多人来为他请命。
这些人说着说着便又提到了当年的车恒,说这张大人与车恒也是有那么些交情的,似乎在年轻时候就认识,大抵意思就是在告诉她,这个忙不帮不行。
车瑶暗自抹了把汗。
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几乎是个人都与车恒有过交情——她老爹的名气究竟有多大!
大到吃饭都不用给钱么!
纵然她心里是不大愿意的,可想着这张大人若真是个好官,年近四十却还是个文弱的样子,若是被抓去充军指不定会死在路上,平白丢了性命。
她摸着下巴又想了想,让安叔先回客栈去,自己却又去找了汤庆,想问问这件事究竟准备如何审理。
可她来到员外郎的住处之后,没见到汤庆,却是见到了段铭珂。
方才别过之后不知发生了何事,廖敬之的去向也不明,唯独这位段大人还向往常一般坐在树上乘凉,还特地把衣服换回了平时的白布衣,悠闲自得。
车瑶觉得他真的应该被撤职。
左右不见汤员外的身影,也不晓得邱逸现在如何,她正欲回去,却被段铭珂叫住:“诶,车丫头,你来找小邱的?”
车瑶奇怪道:“这里不是汤员外的家么?”
“老头子近日不打算回京,就暂住在这里,我和小邱也只好随他一同住着了。”
她点点头,“那邱逸呢?”
段铭珂指了指对面的屋子,耸耸肩道:“老头子说我们多管闲事,就罚我们帮他处理案子了,小邱还在里面批文书呢。”
……受罚?
车瑶的嘴角不自觉地一扬,实在难以想象邱逸会这般老老实实地工作,想到一半却觉得不对头:“——那你怎么不写?”
段铭珂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转身便要走了:“这工作谁做都是一样,我还得回家看女儿呢,小晗难得来与我住几天。”
车瑶干巴巴地张了张嘴。
这个人……还真是如邱逸所说的不务正业。
虽说如此,可按察使这个位子倒也并不是那么好坐上的,再加上段家那个行为古怪的女儿,她不禁有些好奇,在丧妻之前,这位按察使大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能让邱逸为他如此劳心劳力。
不等她出言,段铭珂已经择了小路上街。她在门外徘徊一阵,纠结着是否要进去,挣扎了半天还是敲了敲门,在一阵沉默之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进来。”
是邱逸没错。
她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后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邱逸正端坐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
只是这回,他与先前很不一样。
虽然没有头戴乌纱帽,他却是身着与段铭珂先前所穿类似的绯色官服,其上还点缀着小杂花纹。他的肤色本来就比寻常男子要亮一些,配上这红袍竟显得额外好看,似乎是有些疲惫了,抬起微垂着的眼,双睫陡然一动,有些讶然地望着她。
车瑶眨了眨眼睛,红了红脸。
“我可以……进来么?”
邱逸一愣,默默点了两下头。手中动作一停,似乎已经没了继续提笔的心思。
车瑶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在门口站了片刻,踌躇了半晌才走了过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本是想来问一问关于张兴言那宗案件的情况,哪知现在却突然开不了口,眼前之人的装束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素来喜欢穿着黑色的劲装,方便在任何时候行动,可现在身着宽大的绯袍,简直是……看着比她还好看呐!
忽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车瑶使劲搓了搓脑袋,刚一走到他身旁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大喊声,惊得她险些栽下去:
“——姓邱的,你给我出来!!”
这声音出现得太过突然,令二人同时一愣。车瑶莫名觉得有几分耳熟,下一刻便瞧见一个小捕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道:“邱大人,不不不、不好了!外面突然来了个疯子,扛着个扫把说要找你打一架!”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QAQ 这章码太快,错字明天改QAQ
0w0猜猜来人是谁
☆、「稻花香」·十
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会想和邱逸打一架?!
车瑶傻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谁,待屋外那人吼出第二声时,才蓦地反应过来那人是……石听雨!
她不由想起先前在客栈的观景台上,石听雨曾质问她的姻缘符是不是要送给邱逸,不过那时因为安叔去找她而忘记了这回事。
等等……她分明是刚到的员外府,这石听雨却间隔不足一刻就跟了过来,莫非——他是跟踪她来的?!
这般想着,她忽然眸子一凝,发现面前的小捕快正在有意无意地瞧她。
“邱大人,那个疯子说是和你从一个地方来的,我才让他呆在门口,要不……我把他给撵走?”
这小捕快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在这种问题上自然是吓傻了眼。门外那个疯子既然是和邱逸来自同一个地方,指不准两人是故交;可这般来府上闹腾,又怕得罪了汤庆,毕竟这可是员外府,而不是邱逸的家。
——总之是两边都不讨好。
小捕快的脸色越发惨淡,车瑶的心里也有些担忧起来。
虽说汤庆与安叔的关系不错,可没有得到员外郎的邀请,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实在说不过去;何况邱逸是客,她这番不请自来,却连个客都算不上。
如果石听雨真的跑进来大闹一通……
她突然抱着脑袋,想着以邱逸和石听雨的关系,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猛一抬头,目光坚定。
绝对不能让石听雨逮着她在这里!
她正思虑着是否该往哪里躲,身边的邱逸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从容道:“是不是一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
小捕快惶恐地点头。
他默了一默,转而迈步向门外走去。车瑶见状,心觉大不妥,忙不迭出手拽住了他,可是因为他走的太快,加上这袖子实在宽大,她整个人都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倾倒过去,手也从他的臂上滑到了袖口。
邱逸眉头一蹙,倏然顿住了脚步。
这一顿倒不是因为他改变了心思,而是因为车瑶想要拉他却没拉稳,险些栽倒下来,只好将她扶住。
可是……
小捕快忽然红了脸,捂住了眼睛。
邱逸常年修习轻功,这步子乃是稳健而迅捷,车瑶自然跟不上,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几乎被他拖出去一小步,手却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哗”地一声将衣襟拉开了一截。
这件绯色官袍他不常穿,本就比他平时的衣服要大一号,再经这么一扯,领口连着袖子一道被拽了下来,连内衫都被拉开一角,露出了胸膛。
因车瑶眼看着就要摔下来,他无暇顾及这些,仓促出手一接,虽是扶稳了她的身体,可因她整个人都是斜着站的,重心不稳地栽在他的身上,头也正好埋进了他的胸口,小脸轻轻地擦过那半敞开的位置。
“……!!”
车瑶的脸简直像被蒸过一般,刷地一下便红得像个西红柿,却又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看他,只好低着脑袋不说话,将脸贴在他的袖子上。
……怎怎怎怎么办!!丢人丢大发了!!
她以后要怎么面对邱逸!
不对……怎么砰砰砰的……
这是……他的心跳声?
她杂乱的心思在那一瞬凝住,霍然有些想抬起头来看看这是否是她的错觉,可在她动作之前,先听到的,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门外的石听雨也许是等了太久,已经有些不耐烦,蹙着眉头拖着个扫把就走了进来,整个人却霎时僵在了原地。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
若非看到方才车瑶险些滑倒的情景,只怕连那小捕快都会误认为……这是相拥的姿势。
以及——邱逸怎么衣衫不整的!
石听雨脸色一黑,愠怒间不知不觉连手上的东西都落在了地上,那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扫把就这么孤零零地一翻,“哐当”两声落在台阶上。
小捕快本来还在捂着眼睛,从指缝中悄然观察着对面的一幕,闻声后才发觉石听雨已然进了屋来,念着自己擅离职守,顷刻又惊几分,连忙想将其人赶出去,却闻邱逸与他道:“你先出去吧。”
小捕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拼命地点头,一溜烟便跑走了。
车瑶本就是有些不知所措,在听到石听雨的声音后,更是无法动弹,直到邱逸感到扶着她的胳膊酸了,才慢慢将她推起来,面不改色地理好衣襟,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只是蹭了下鼻尖,目光中带着些微尴尬。
望着他这般从容的神色,车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刚一抬头又瞧见石听雨板板扎扎的脸,只好将脑袋埋到最低,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衣服里。
——要、命!
她分明是来问正事的,怎料到会出现这么个情况,还偏偏被最不想遇见的石听雨撞了个正着,简直是……太离谱了!
邱逸不动声色地在石听雨身上定了两眼,接着便看向倒在对方脚边的扫帚,似笑非笑地问:“你想……与我打架?”
石听雨目光微拢,却也没有将那扫帚捡起来的意思,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相望着,一动不动。
车瑶斜着眼睛向旁边瞥了瞥。
他们这是在……用眼神交流?
尽管从一切细微之处都可以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远远比她想的要深,可每每看见他们针锋相对的时候,车瑶都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邱逸的个性她大概是瞧的出来的,看上去办案能力一流,武功也高深莫测,但实则也只有二十一岁罢了,为人处世一点也不精明;反倒是石听雨,无论上下左右哪个方面都是个纨绔,可作为平安镇最大布庄的老板,家中产业在京城也有连锁,要多圆滑就有多圆滑。
她从前一直认为这两个人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况且连初菱都说对邱逸其人没有印象。石听雨在学堂时就是与她同届,按理说在平安镇的大小事应该知道的不比她多多少。
总而言之就是想不明白。
良久,石听雨缓缓开口:“邱大人是何时来的京城?”他刻意加重了开头那三字,嘲讽意味甚浓,“从平安镇出行的时候没有看见你,怎么今天忽然出现了?”
邱逸微微一咳,“我来京城有要事。”
“既然有要事,那在下就不打扰了。”他难得露出这般彬彬有礼的模样,罢了还抖了抖袖子揖了下手,抬眼朝着车瑶看去,“车姑娘留在这里也不妥吧?”
车瑶抓着脑袋瞧了他一眼,知晓他这言下之意是要自己和他一起走——可是她还什么都没问呢不是!
话未出口,只听邱逸蓦地吐出一个字:
“妥。”
她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这一侧。
他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说了一字便坐回案前,继续提笔书写起来。
车瑶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个字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还有事情要和邱大人商量。”她抿抿唇道,“关于案子的。”
石听雨闻言,倒也没续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哦”了一声,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员外府。
但车瑶看的出来,他显然是生气了。
石听雨这人虽然处事圆滑,但往往在她面前,都是喜怒哀乐写在脸上,不高兴的时候恨不得往脑门上刻个“怒”字,却还要强说他心情好的很。
对于这样的人,车瑶素来只想叹一口气。
见石听雨走了,她便回头瞄了邱逸一眼,可对方全无反应,正专心致志地整理着桌上的公文。虽说那个“妥”字是同意了留她下来,可是……怎么又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模样!
车瑶勾着脑袋凑了过去,扫了两眼才知,那些公文并非刑部即将处理的案子,而是从刑部因各种缘由上交给御史台的,大约就是廖敬之应当处理的案子的最后总结,只是这位老大人把繁琐的事情都交给了学生,自己落得个清闲。
那张桌子上摞起来的公文起码有两尺高,邱逸看的认真,速度也不快,还不知要弄到何时。她就这么抱膝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可不一会儿目光便从公文上转移到了他的脸上,托着下巴越看越专注。
说起来,她好像的确没有仔细端详过面前这个人,又因为他不怎么与她说话,印象也不深刻。此刻近距离注视着他的脸,她忽地意识到曾经有那么几回,包括方才,她……都与他太过接近了。
脸颊莫名其妙地烧红起来,她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脸,谁知对方却在这时抬起头来,有些讶异地注视着她的动作,“你就准备一直坐在这里么?”
车瑶一怔,有些尴尬地甩了甩脑袋,又指了指他面前的一堆文书,问:“这些东西……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做么?”
邱逸先是点头,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想问的是段铭珂为何不帮他,神色略略复杂:“这……以前都是师兄教给我的。”
这句话显然只有半句,可他却不愿再说下去。车瑶至此乃是更加疑惑,“我听说,段大人的妻子是在四年前太医院的一宗投毒案里去世的。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邱逸望了望她,摇头道:“师兄的性格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诶?!”
她震惊了。
“他从以前就是这般不务……”她没说下去,背地里这般说似乎有些不太好。
“不务正业?”邱逸却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还带着几分浅浅的笑容,“师兄在按察使这个位子上坐了很多年,手里的案子大多交给部下,只有大案子来了才会出面,像这桩私盐案。”说至此,他像想起什么来似的,兀自笑道,“虽然他这般不靠谱,可每次按察使司里出了什么事,也都是他解决的。”
车瑶悟了一悟。
她算是理解了为何段铭珂这般游手好闲,也能受到如此多手下的尊敬:纵然不是个勤奋的官,却是个一等一的好上司。
见邱逸又开始埋头做起了工作,她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问:“对了,张大人的案子,你们准备如何?”
“这个案子自然会交给御史台,因此老师才会这么快前来这里。”
这个答案虽然早已明了,可她转瞬便想到廖敬之会前来多半是拜马文香所赐,此人为了赢得官司早已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虽说车瑶总想着要挫败他,可每每当对手时,却又不得不觉得这人实在太可怜了。
安叔说,在这个年头,男人年过三十还没成家立业的,多半会心理不正常。
车瑶以此为真理。
“可是刚才我来之前,百姓们都说那位张兴言大人是个公正廉洁的父母官,你们就真的准备将他发配充军?”她不依不挠道。
许是未料到她会这般辩解,邱逸微怔,转而摇了摇头,“这是老师要处理的案子,我也管不着。不过——”他微微一顿,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块半圆形的玉佩,递过去道,“老师会留在京城,而不是直接押送张大人回去,多半也是想再调查调查这张大人的为人。这个东西算是我与老师的信物,你拿着这个去刑部,他就会愿意见你了。”
车瑶听他这般分析,不由兴高采烈起来,抬起手接过那块玉佩,才发觉这其实是半块,果真应当是信物一类。
既然这是与廖敬之之间的信物,她便额外小心谨慎了起来,可收手时袖子却不慎勾到了桌角,连带着几本文书都“哗哗”落在地上。她忙不迭一抖手将玉佩握紧,松口气之余发觉有什么东西从袖子里掉了出来,径直落在了地上了。
低头一看,那正是她先前从庙里求来的姻缘符,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正巧夹在她与邱逸之间的位置,而他——显然是看到了!
邱逸的眸子一定,她的嘴角一抽。
……尴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稻花香」·十一
捡还是不捡,这是个问题。
车瑶半天也没有开口,目光直直地盯着地上的锦囊,又抬头看看邱逸。
对方也在看着她。
周围一时静了。
这个东西的存在他是知道的,也就是说……她无法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若是他没有见过,她倒还可以说这是捡来的,嘻嘻哈哈敷衍一句就搞定了。
可现实总是很虐心。
见她僵着不动,邱逸的神色一敛,还带着几分轻快之意,摸了摸鼻尖,低声道:“这个……还没送出去么?”
车瑶干巴巴地咂了咂嘴。
分明是他特地跑过来拒绝她的,怎么还好意思问这个问题。
真是太好意思了。
虽是这般想,她明亮的双眼却倏地一转,一把弯下腰将锦囊拾了起来,默默道:“别人不肯要。”
邱逸微微点了两下头,“哦。”
他的声音听来乃是不悲不喜,但车瑶却故作不经意的样子,细细观察他的神色,明显瞧出他提笔写字的模样也比方才明快了一些……总之是看的出的心情好。
实在……不理解啊。
明明总是对她不冷不热,却这般在意她这姻缘符要送给谁。她起初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可到了现在,却是想问也问不出口。
她一手攥着邱逸方才给的玉佩,一手握着那大红色的锦囊,嘟着嘴站在原地许久,瞧对方已然重又埋头工作,才不情愿道:“那我……先去找廖大人了。”
邱逸徐徐抬头,似是踌躇片刻,方道:“……加油吧。”
……根本连安慰都算不上。
出了员外府之后,她本想着邱逸大概是没话与她说了才会让她加油,后来思索一番才明白过来,她要去找的乃是人称“铁血判官”的廖敬之,大延朝里几乎没有哪个状师能说的动他的,再加上凭资历乃是朝中元老,就连皇帝也要卖他几分面子。
压力果然巨大。
她微叹两口气,随即去了刑部,凭着邱逸给她的那半块玉佩,很快便寻见了廖敬之所在,只是到了大堂却不见其人踪影,一问才知马文香一大早就来拜见这位廖大人,分明对这案子不算很熟,却把包括京城里的情况说的那是天花乱坠。
车瑶当时就急了。
虽说邱逸与段铭珂都知晓实情如何,但从他们的对话看来,与廖敬之见面的次数不算多,因此这位廖大人自然不会知晓在平安镇发生了何事。马文香素来喜欢黑白颠倒,她倒是不担心廖敬之会当真信了他话,但有人整天围在耳边嚼舌根的确是不太好的事。
思及此处,她终是没了耐心,在门口犹豫片刻后叩了叩门,听得里面的说话声停了,紧接着是廖敬之沉稳的声音响起:“进来。”
车瑶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进屋,只见廖敬之正襟危坐在对面不远的茶几旁,而在他身旁点头哈腰站着的……果然是马文香。
一见来人是她,这马文香的脸色霍然变了,圆滚滚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来。车瑶倒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了廖敬之,毕恭毕敬道:“廖大人,今早衙门那边围着诸多百姓,这一事你可有听说?”
许是未料到她会这般单刀直入,廖敬之幽幽望她一眼,“的确听说了。”
“可知所谓何事?”
廖敬之摇头,“老夫一直呆在刑部这边,自然不晓得。”
“那便让我来告诉大人吧。”车瑶礼貌地点了两下头,清了清嗓子道,“这些百姓全都是来为张大人求情的。”
听到这个回答,廖敬之的眸子一滞,可还未出言,便听马文香将话接了过去:“就算这些人跪在衙门外面都没有用,大延的律法明文写着,买官乃是重罪,要发配充军的。难不成凭你一个小丫头,想要篡改这条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