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不敢。”车瑶瞥他一眼,眸色肃然几分,“大人,父母官既然被称作父母官,自然有它的道理。想必大人已经有所调查,纵观张大人就职这么多年,从七品知县升到现在的刑部郎中,期间从未被人怀疑过。若不是他为人公正,为官清廉,只怕不会在官场上打拼十年都无人发现吧?”
这话明里是在说张兴言的品行好,按里却是在指责御史台的办事不利。廖敬之沉着眼瞧她,不悲不喜道:“这位马状师的调查已经得到了证实,张兴言当年科举失利,因此才动了买官的妄念,该怎么判不是我说了算的。”
这番言辞颇像是肯定了马文香的话,可车瑶却不惊慌,脑袋又低几分,道:“根据邱大人的调查,当年这张大人家中实则有一病危的母亲,因为屡次科举失利,才决定以买官来让母亲开心。这行为自然是不对,但百善孝为先,也是无可厚非,若要直接发配充军,委实有些不妥。”
听及此处,廖敬之与马文香的脸上皆露出几分不解,似乎是听不出她这番辩解是为了什么。马文香问:“说来说去,你是想为这张大人开脱,还是另有意图?”
车瑶不答他的话,续道:“大人可知,其实民女此次进京,是为了石家的私盐一案?这案子的罪魁祸首乃是平安镇的捕头齐平,虽然此人已经伏法,但私盐一案却是牵扯到了他的堂叔,工部侍郎齐仲则。刑部的尚书远在皇城,在大人你来之前,衙门里无人敢审理此案。张大人一开始也是不愿意,可后来终是决定受理,但现在他已经被抓,私盐一案难道要不了了之么?”
这下马文香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车瑶与这张兴言不过一面之缘,纵然此人与她老爹是故交,她也没有闲到去为这人开脱。在廖敬之面前说这番话,无非是想把注意力转回私盐案上,毕竟大老远来的京城告御状,怎能空手而归。
谁知,马文香却忽然笑了出来:“我说车丫头,你口口声声说工部侍郎大人暗中协助了齐捕头,与蒙邑国的人私通,可有确凿证据在里面?”
车瑶面不改色道:“按照平安镇的地理位置,与蒙邑国有往来确实方便。可为何齐捕头在平安镇呆了这么多年,偏偏是在齐大人坐上侍郎一位后,开始贩售了私盐?”
“这不过是你的揣测罢了。”
“那好,既然是揣测,不如来的更彻底一些。”车瑶扬唇一笑,“蒙邑国多年来觑觎着中原,却苦于一直被中原压着,因此想要利用贩卖私盐对大延进行经济打击。齐捕头发现了这个情况,或许是准备举报的,但对方出钱拉他入伙,他便去寻来京城的齐大人商量,决定从中捞一笔。有了工部侍郎坐镇,就算被查到也能得以开脱,但不幸的是此事真的被人发现,于是他便将东西藏在了石家仓库,让石管家成了替罪羊。马状师你既然与齐捕头交情这么深,不知我说的可否正确?”
“无稽之谈!”马文香一拂袖,面上顷刻怒意重重,“猜测不过是你个人臆想,能否拿出证据来?”
“证据我暂时没有,我一个平民百姓也调查不到京城的事。”车瑶摊开手来,无奈笑笑,“不过百姓们不是傻子,这位齐大人的为人究竟如何,想必不用我与你说。”她说着转向廖敬之,恳切道:“廖大人,私盐一事必定与齐仲则大人有关联。若为孝买官的张大人要按照律法被发配充军,那么知法犯法的齐大人是否也应当按律例处以徒刑?”
她会如此说,也算是打了个赌。
邱逸先前与她提过,廖敬之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带走张兴言,至于私盐一案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可他却一直在此地逗留,迟迟不肯回去,大约只有两个理由:一是相信了张兴言的人品,二是想插手私盐一案。
无论哪一件对她来说都是好事,只是廖敬之既然身为当朝元老,又是与安叔一般年纪,心思自然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能揣摩透的。
该说的已经都说完,究竟能不能争取到机会却是个未知数。以往的官司虽然有胜有败,但都为她积累了经验,例如对待马文香这种不要脸的人,就要采取更加不要脸的手段。
这阵沉默未免有些太久,她不由蹙了蹙眉,抬头之时倏见廖敬之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车瑶乖乖地行了礼便转身离去,马文香显然是不乐意,可见廖敬之发话,也只好念念地出了刑部,龇牙咧嘴地骂了车瑶两句,便忿忿地走了。
安叔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大概就是他。
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竞争对手,车瑶有时的确很想给他来一通说教,但思忖着这马文香如此冥顽不灵,还是作了罢。
仲秋将至,长安城里是一片悠扬温怡之景,尽管气候比平安镇要干燥许多,但不似镇子里那般时常下雨,总是洋溢着另一种惬意。车瑶忙了那么久,肚子自然是饿了,回客栈后便找来初菱一起吃饭,不多时便瞧见外边的百姓纷纷兴冲冲地赶去了衙门外边,才知御史台那边已经将买官一案审理完毕。
“那张大人如何了?”她问。
答她话的妇人笑容满面道:“虽然是被撤了官,不过没有被发配充军,真是老天开眼。”
车瑶沉沉松了口气,想这位廖大人在这个案子上本就有些动摇,经她那么一说,想必也开始有了另一番思考。所谓“铁血判官”,大约只是个被神化了的形象罢。
没有被发配充军,也就是还有继续参加科举的机会。
“噢对了,据说前几天衙门里关的那个人就要被大理寺带走了,说什么朝廷命官与私盐案有关,总之那叫一个老天有眼。”妇人又乐呵呵道。
车瑶听罢倒是愣了。
私盐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说实话她倒也没了打这官司的心思,毕竟堂堂一个工部侍郎不是她所能告倒。眼下廖敬之是管定了这件案子,而有这样一个元老坐镇,齐仲则怕是开脱不了。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她却着实没有想到,这位十里之外就能让人闻风丧胆的廖大人会如此正义,看来这名声不是吹出来的。
人一旦放心下来便会开始犯困,她正想着是否该去睡了午觉,却听初菱神采奕奕道:“阿瑶,这回你可得感谢邱大人啦。”
车瑶眨了眨眼睛。
的确,这案子从头至尾都是邱逸在查,虽说后来转交到了刑部,他也从未松懈过。而且方才,若不是凭着他的信物,只怕她……没那么容易见到廖敬之。
这般想着,她才意识到那半块玉佩还没给邱逸还过去,只好顶着困意出发去了员外府。
廖敬之的府邸离此地太远,段铭珂也只有一间破得让人不想住的小房子,无疑是遭到了嫌弃,因此这师徒二人暂住在了汤庆的府邸上。汤员外孑然一身了好几年,突然有位左都御史大人要住在他府上,自然是感激不尽,忙不迭将他们请进了门。
车瑶到时天色已晚,想着邱逸批完那么多公文是否正在休息,踌躇着要不要给他捎点吃的去,却在门口不远瞅见一个踱步来踱步去的人,似乎已经在外边停了很久,却迟迟犹豫着是否该进去。
她凑上前去瞧了一瞧,只见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袭朴素至极的布衣,但相貌堂堂,目光深邃凛然,看起来竟有几分眼熟。
车瑶正想着是否该上前打个招呼,而对方也在这时注意到了她,缓步走来,笑容温和道:“小姑娘,邱逸……是不是住在这里?”
她双目微拢,琢磨着此人看着如此和善,大约不是什么坏人,便点头道:“这里是员外府,不过邱大人暂住在此。”
听到这句话,素衣男人骤然笑了起来,正欲发话,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似乎极为不满。
车瑶扭过脑袋看去,才知邱逸不知何时从里面走了出来,只是神色与往常截然不同,生冷到让她连打招呼也有些不敢,眉间凝着几分怒意,略有些可怕。
而她也很快意识到,他直直盯着的人并非是她,而是……她身旁的素衣中年人。
“——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开启0w0
猜猜是谁0w0
☆、「星天外」·一
车瑶难得见到他这般生气的模样。
邱逸的性子虽然难以捉摸,但他既然能任劳任怨在按察使司呆了这么多年,口碑也是好的出奇,这耐性定然是没话说的。
而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面对一个陌生人,竟会发这么大的火……
哦不,一定不是陌生人。
其实仔细瞧一瞧,她身边这个中年人的脸部轮廓与邱逸还是有几分相似的,且虽然看起来温和,目光却同样是漆黑深邃……难道是什么亲戚?
……可真没听说过啊。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邱逸。”素衣男人徐徐开口,“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邱逸面无表情地点头:“既然见到了,那请回吧。”
素衣男人像察觉不到他的冷漠似的,续问:“这些年来过的可好?”
“很好。”
“按察使司的工作如何了?”
“一切妥当。”
“这位姑娘可是你的夫人?”
“……”
车瑶愣了片刻。
素衣男子望了望她,明了似的笑道:“哦,想必是汤员外的熟人,是我误会了。”
邱逸轻轻一咳,伸手摆出一副送客的模样来,而这中年人也当真识趣,前一刻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见到邱逸之后立马就洒脱了起来,说走便要走。
车瑶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离去,不一会儿便瞧见一个布衣书童追了上来,苦巴巴地说:“太傅大人我可终于找到你了啊,走着走着就把你给弄丢了,可急死我了!”
素衣男子微微一笑:“无事,我们去刑部吧。”
书童立即昂起了头:“好!”
邱逸淡淡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望向车瑶:“你来找我有事么?”
车瑶本是沉浸在惊讶之中,听得这一问,恍惚地摇了摇头,而对方也就这么进了屋,似乎心情很不好。
哦不,她是来还玉佩的!
刚刚想起她要做的事是什么,车瑶连忙伸手探了过去,可对面的邱逸早已将门关上,她只好僵硬着胳膊悬在半空,咂了咂嘴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等等……刚才那个人说什么?
太傅……太傅?!
***
回到客栈外边,车瑶很快便打听到了那个素衣男人的身份。
虽说京城是个大地方,可消息传播的速度却不比平安镇要慢。所谓八卦之心人人皆有。
她猜的不假,这位太傅大人名为邱寄明,一听姓就知道与邱逸关系匪浅。好小子,真真是他老爹。
其实她本以为邱逸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毕竟这么久以来都未曾听说过他家人的事,只要提起他,能想到的也就是师父廖敬之与师兄段铭珂,其余的一概不知。
原来先帝在世时,这位邱大人就已经是太子太傅,到了现在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尊师,虽然算不得一把手,而今也只是个闲职,但满朝文武没有哪一个敢不把他当回事。
可这样一个让人不得不尊敬的太子太傅,竟到了四十岁还是无妻无子,委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被他的同期们给点破了。
传言道,邱寄明年轻时曾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哪知刚一进京就看花了眼,决定抛妻弃子。当年说书的还把这编成了一个段子,形容的那叫一个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于是有人总结:这邱大人是小地方来的,一到京城看看姑娘就晓得什么叫作对比,怎么可能还会留下家乡的老婆。
随即有人反驳:开玩笑,邱大人的爹可是当朝太师,袖子一挥连皇上也要给几分面子,又怎么可能是从穷酸地方出来的?
百姓们议论着就开始七嘴八舌了起来,可车瑶却是愣的目瞪口呆。
整个人都傻了。
等等,如果说邱寄明的爹是当朝太师,那那那……邱逸就是朝中一把手的孙子?!
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不对不对……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这邱逸混的也太寒碜了吧。
太师的孙子,就算再不济,在朝中也至少能混到个詹事府的闲职;可邱逸破的案子不少,拿的犯人更多,却只是个地方的副使。
不过说来也好理解,倘若段铭珂当年没出什么差错,应该是能被廖敬之领进御史台,邱逸自然就会升为按察使,不多时也就进京了;但就算不是为了保住段铭珂的位子,邱逸若是升了职,照样可以留着按察使不动,也就是说……他没有一直留下来的理由。
所以车瑶的结论便是:要么就是他爷爷和爹爹都缺根筋,要么就是……他自己不愿进京。
而一个太师一个太子太傅,不可能脑子同时坏了,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因此说来说去,问题还是要归于那句“抛妻弃子”上。
车瑶在平安镇时就有所耳闻,言这邱逸的母亲一直身体不好,出不得门,撑了没几年就去世了。
……也不知道邱逸是怎么活下来的。
又想想他方才的态度,只怕这传言并非是虚。
她虽是抓耳挠腮地担忧着,可转念又想这是人家的家事,怎么说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插嘴,可这件事却总在心头挥之不去,连吃饭时也没先前那么香了。
既然他和父亲关系不好,母亲又死的早,那也算是孑然一身了吧?
看他瘦成这般模样,平时有没有好好吃饭?
工作之余有没有好好休息?
……
她一边思虑着这样的问题,夹菜的东西也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在吃空筷子。这样的反应——吓傻了安叔与初菱。
瑶丫头大概是病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人架住她,一人给她把脉。经这一动作,车瑶倒是回过神来,瞧见安叔正满目担忧地望着她,搭在她腕上的手似乎又把不出什么来,急切地问:“你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没有。”车瑶对这两人无奈,干巴巴地摇头,抽出手来便上了楼去,抱着个枕头开始在床上滚来滚去,想的连头都快爆炸了,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般忧心。
于是这忧心的感觉让她更加忧心。
初菱在外面瞧了一眼,摸着下巴总结道:“我晓得了,大概是相思病犯了。”
车瑶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廖敬之那边也早已回了皇城,大约是说私盐一案有了着落,又是证据确凿,等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审完案子,齐家差不多就可以定罪了。
贪得一时小便宜,险些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实在划不来。
至于还逗留在平安镇的蒙邑人已不算新鲜,想必齐平的事情败露之后就会偷偷离开了。朝廷不能轻易拿他们怎样,但他们丢了盐自然也没地方去商讨,总的来说得了便宜的还是大延。
这几日来都不见邱逸的身影,连石听雨也不见了,一打听才知他是去了京城的石家大院,那里住着他的一个哥哥。石管家刚从牢里出来,大病初愈,怎么说也不能跟着他们一同奔波,还是送去石家要稳妥些。
不过不止是这两人不怎么来了,连那些锲而不舍的刺客……也似乎减少了活动。
自从上次那回被邱逸和段铭珂所救,车瑶几乎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在他们周边徘徊。她夜里的确是睡的香了些,可是……这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就太可怕了。
抬头一看,桌上放着两个东西,一个锦囊,一个玉佩。
那一文钱大约是白花了——因为她至今也没有想好,究竟要不要把这姻缘符给送出去。
诚然在她心里,邱逸的确是有些不大一样的,可不论她怎么想,那厢却迟迟没有任何表态的意思。该出手时出手,该救人时救人,半点不含糊。
但,该不冷不热时也非常不冷不热。
——简直就是在逗她玩儿!
这般想着,车瑶竟有几分怒了,随即拿起玉佩便去了员外府,想将这东西还给他去。门外的守卫知晓他们一家与汤庆的关系,也没有多加阻拦,她一进厅中没看见邱逸,倒是听见段铭珂与什么人在对话,歪着脑袋一瞅,才知是前些日子从宫里赶来的邱寄明。
虽说偷听人说话不妥当,但段铭珂脸上这般难看的神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这人的不务正业以及游手好闲那是出了名,可而今他却是肃然凝重的,仿佛提及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又近几分。
“……段大人,其实我这次来京,一是为了看邱逸,二是为了询问这件事,如果你知晓当年的案情,还望你告知。”
段铭珂摇头苦笑:“人都死了,你还想问什么?”
邱寄明顿了片刻,又道:“投毒案时隔四年再次发生,皇上也是没了头绪才会让我前来问你。你是最熟悉这个案子的人,当年可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投毒案?车瑶一怔。
她记得任知县提过,段铭珂的妻子是死于四年前太医院的一宗投毒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甚了解,但在此案中段氏去世,案子也没有审完,随即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时隔四年而已?”段铭珂忽然冷笑道,“朝廷还想将这件事瞒多久?据我所知,十八年前瑞王一案也与此有关联罢?车老先生他……”
他话未说完,猛地转过头来,喝道:“——谁?”
车瑶大惊,想着自己刚才分明没有动,却没了办法,只好缓缓从门后边走出来,笑着打了个哈哈:“段大人,我、我是来找邱逸的,正好路过这里。”
一见是她,段铭珂的神色顷刻柔和的几分,但眸子里却忽然含着几分异样。
邱寄明微微一笑,转身回了里屋。
“车丫头,你又来找小邱?”段铭珂笑而走来,全无方才的肃穆,指了指邱寄明离开的方向,“小邱为了躲人,已经一天都没从房间里出来了。”
“一天?”车瑶又惊又想笑,“怎么这么别扭……”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按理说,他……不可能一天都不出现的。
心里古怪至极,她立即小跑着去了邱逸的屋子,正欲敲门,却发觉……门是虚掩着的。
伸着脑袋往里面一瞅,似乎……坐着个人?怎么一动不动的。
她好奇地想要出声询问,目光却倏地被脚下一团什么东西给吸引,再凝睛一看,门槛上竟亮着一滩血。
似乎已经干了,颜色是诡异的暗红,不像平常的血液。
她顷刻慌了。
“……邱逸!”随即破门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写JQ
我要写JQ
QAQ
☆、「星天外」·二
车瑶方一进去便有些后悔。
坐在对面的邱逸听得这“砰”的开门声响,顷刻转身投来目光,身体警惕地一动,却在发现来人是她时僵住了,不可思议地蹙了蹙眉。
他的装束虽然与平时无疑,但面色……的确有些不一样。
苍白的可怕。
车瑶心中一紧,却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眼神在他身上扫视了一圈,才发觉……他的右臂上正缠着绷带。
“我……你……”她讷讷地开口,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定了半晌才缓缓迈步走去。
“把门关起来吧。”他轻声道。
车瑶听罢,方意识到因为她鲁莽冲进来,这门已是大开,忙不迭转身关上了门,还脑子一热十分不放心地将门锁给拴上,满意地转身之后,又惊了一惊。
……等等到底为什么要锁门。
他会不会误会什么!
也许是看到她的神色在短时间内千变万化,邱逸忍不住轻咳一声,不复方才的警惕,有些疲惫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车瑶急着回答,却又不好意思说是担心他的伤势,遂道,“我听段大人说,你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了,所以来瞧一瞧你。”
这话她自然是不信的。从这房间里的种种迹象看来,他不止是出过门,还是出了一趟差点把小命丢了的门。
“……”邱逸悟了一悟,却无解释的意思,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纱布上,默默闭目养神。
纱布上面没有血,但足足缠了半寸宽的一圈,也就是说……这伤势不轻。
“你……受伤了?”
车瑶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苦着脸盯着他的手臂左看右瞧,不放心道:“你的脸好白啊。”
“无妨。”他微微睁开眼,正欲说什么,目光却倏然落定在她的脸上,凝了一凝。
平安镇乃是居于南方的水乡,因此车瑶的面容很是精致,白皙小脸上镶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他,又似乎满怀着担忧的心思,目光紧锁在他的伤口之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也在看着她。
“上过药了么?”她咬着唇问。
“嗯。”
“疼么?”
“不疼。”
“真的?”
“嗯。”
尽管半信半疑,车瑶皱了皱眉后还是相信了他的话,又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才从袖子里取出他先前给她的半块玉佩,递过去道:“这个案子也算圆满结束了,这个就还给你吧。”
邱逸伸手接过玉佩,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脸上陡然间生出几分异样。这个表情甚是细微,但被车瑶捕捉到了,急切问道:“疼不疼?”
这回邱逸倒是愣了。
在他的印象里,车瑶一直是个理智的人,尽管有时会满口胡话,大约是当状师的后遗症,但这般关切的模样倒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很担心么?”
听到这句话,本是手足无措的车瑶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眨了眨眼,感到整个脸颊都在升温,却鼓起嘴来摇了摇头,道:“你要是疼,我、我给你揉揉吧……”
他“噗嗤”一笑,却发觉……她是一本正经的表情。
心中莫名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一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又像是久久不歇的波动,他怔了片刻,也在同时意识到——她根本没有问,他究竟是怎么受伤的。
这回车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也忽略了他那一声低笑,抓耳挠腮地想着怎么能让他不痛,要不讲个故事?讲个笑话?吹个口哨?不不不哄小孩儿呢吧……
她在不知不觉中焦头烂额了起来,越是看着那伤口便越是有些纠结。
大概……又是为了他们一家吧。
上回受的伤应该不会有这么深的伤口,也就是说——这个伤是新的。
可又是在哪里,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被谁伤的?
她愈发苦恼起来,眉头都快揪成了一团,身体却霍然间一抖。
……有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脑袋。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她望见邱逸正面露不解地注视着她,左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又揉了揉。
“……!”
她的脸腾地红了,将下巴埋进了领口。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呼吸的节奏乱了,心跳的节奏也乱了……
车瑶突然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因是坐着的姿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向后栽了过去。邱逸反射性地将她拉住,然稍一用力,她瘦弱的身躯便又从反方向倒了回来。
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面朝地的。
只是在她倒下去之前,这只手便又扶住了她的肩膀,紧接着是一个轻轻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你怎么每次看到我,都跌跌撞撞的?”
车瑶一听,不禁想起上次在员外府大堂前,一脑袋磕上他胸口的一幕,登时浑身一抖,又退后一步,想换个话题,便支支吾吾地问:“对了,方才我在外边看到了段大人和邱大人,说是朝廷出了什么投毒案,还提到了我爹,你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茫然地想着,哪知邱逸却不经意地瞥开眸子,不知是因为听到了邱寄明的名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想了片刻,才道:“你可听说过四年前,太医院发生的投毒案?”
她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平安镇,京城的事她自然不知晓,关于这件投毒案最初也是从任知县那里听来的,但只知晓个大概,不清楚全貌。
“当年,尚食局的柳尚食在宫里被人下毒害死,因为她曾是当今皇上的乳娘,此案一时造成了轰动,皇上当即派人去查,结果一查就查出与太医院有所牵连,后来不知怎的,有一个准备辞官回乡的医女被扣上了罪名,于是皇上当场下令斩首。”
这个情况,听来……甚是耳熟。
“莫非这个医女就是段大人的妻子?”车瑶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
“不错。”邱逸默默点头,不禁叹了口气,“师嫂在认识师兄之前就在太医院任职了,二人成亲之时,师兄还未上京城来定居;之后又过了半年,师兄也来了京城买了房子,一切就差那么一步了,谁想到偏偏出了这等差错。”
望着他眉间不散的愁绪,车瑶试探地问:“难道……段夫人是被人诬陷的?”
邱逸抬头望了望她,却不答,只道:“她不是被斩首而死的。”
“……什么?”车瑶难以置信道,“既然皇上下了圣旨说要斩首,除非天塌下来了,不然不可能不执行吧?”她转念一想,讶然捂住嘴巴,“除非……”
除非在被斩首之前就已经丧命。
事实证明她猜的不错,邱逸道:“师兄当时……其实是准备把她劫走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作了罢,似乎已经想好了什么计策。结果师嫂却在前往断头台之前,就在半路上被人杀害了。”
“那时我与师兄正在追查一个被通缉了将近五年的大盗,因此没有及时赶往刑场,所以……”他未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自从这件事之后,他就把小晗送去了姑姑家,之后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
车瑶点点头。
四年前的时候,她还是个在平安镇里刚起步的小状师,也是在那一年第一回遇到了刺客。现在想想,邱逸那时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就已经跟随段铭珂办了不少案子,诚然是比她有出息的多。
方才邱寄明提到了投毒案再现,虽然与她关系不大,可她琢磨着还是将此事告诉邱逸为妥,但转念又想他身在员外府,该知道的早就知道,除非是有意回避,这对象嘛,自然就是他的老爹邱寄明了。
虽说父子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但她毕竟不清楚邱逸和他老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外人也自然不好评论,眼瞅着她是时候该回去了,遂告别邱逸离开了员外府,心里却仍在纠结他的伤口。
会不会感染呢?
药吃的对不对啊?
看别人都不知道这伤势,他是不是一直憋在肚子里?
……
她越想越觉得发愁,遂准备去药铺询问关于刀伤该如何治疗,金疮药又是否管用,哪知在街上没走多远便瞧见石听雨迎面而来,手里还攥着个炮仗一样的东西,似乎是寻她很久了。
“车瑶,你过来。”
几日不见,他倒是没什么变化,一袭青衫依旧亮眼。车瑶曾想,倘若她不识得此人,大约会觉得他真是个翩翩公子哥,而不是儿时那个成天喜欢拽她辫子的神经儿童。
她将信将疑地跟了过去,一直随他进了巷口,还拐了两个弯,眼睁睁地瞧着他将那个炮仗似的巨大圆柱体放在了地上,笑得像个孩子:“上次气七夕的时候没好好看烟火,这次陪我一起看吧。”
车瑶傻了。
现在可是大白天啊,他他他……想把衙门的人引来么?!
她正欲冲过去阻拦他,可对方已经不知从何处掏出个火石来,一擦便点着了,伴随着“轰”的一声鸣响,一束绚烂的烟花腾空直上,在二人的头顶上划开一个巨圆。
车瑶惊了一惊,连石听雨走了过来都未曾发觉,隐约听得有人声接近,大约是周围的老百姓被吓傻了,纷纷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跑,可还未动身就被石听雨拽了回来。烟花一束接着一束绽放在天空,尽管是白天,火光却将他的脸映照得亮而俊秀:“你喜欢邱逸是不是?”
车瑶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小时候会欺负你。”他难得正经起来,完全没在意可能下一刻便会有捕快前来捉拿他,一字字道,“我还要告诉你,为什么我讨厌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经连考3天了QAQ
感谢妹纸们木有抛弃窝QAQ
☆、「星天外」·三
此刻约是刚过午时,巷内的烟花还在“呲呲呲”地直升云霄,纵然是大白天,也像霞光一般照进人们的眼中,璀璨而夺目。
可——要死了!
官府要来捉人了!
车瑶忙不迭挣脱开石听雨的手,全然不管他方才在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对面的草棚里躲了起来,再伸出脑袋向外一看,百姓们果不其然皆是围了过来,不多时衙门里的捕快也来了,对着地上的炮仗大眼瞪小眼瞅了一会儿,随即就要捉拿石听雨。
这厢倒是面不改色,抖了抖袖子取出一包银子来,不知与官差说了什么,便就放他走了。
车瑶想了想,大约说的是疯病发作,心血来潮,罚几两银子也就罢了。
眼瞧着对面的一干人慢慢散去,仅有几个好奇的小童依依不舍地盯着天空,期待是不是还有烟花,她终是松了口气,肩膀却忽然被人一拍,惊得一跳:“你在作甚?”
转头一看,是石听雨沉着脸站在她身侧,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有几分不耐。
“他们……”车瑶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了出来,“他们怎么不抓你?”
“罚些银两不就好了?”
……真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车瑶慢悠悠地低下头来,方想起他先前说的话,便问:“你刚才说,你不喜欢邱逸,难不成他对你做了什么坏事?”
她说这话乃是半开玩笑,以邱逸的性格断不可能与石听雨产生什么瓜葛,谁知对方却颇为认真地凝起眸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支被折成两半的玉簪子来,递给她道:“你看。”
车瑶伸过脑袋细细一瞅。
这簪子除了是玉做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上方的造型弯了个回旋。她虽是不懂玉,但瞧着既然是石听雨拿出来的,必然是上等的好货,不由问:“这个怎么了?”
“这是邱逸弄坏的。”
“啥?!”车瑶不可置信地退了一步,“他把你的簪子弄坏了?不对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簪子……”
石听雨的脸色黑了一黑,“这是我娘留下的簪子,原本我是打算送……”
他话到一半却没有说下去,微微抿了下唇,“十二岁的时候,邱逸偷偷跑到我房间里,把这个簪子给弄坏了,还打了庞小胖子一顿。这些……你应当不知道吧?”
车瑶一个怔然。
石听雨年长她两岁,因此说的大约是她十岁那年的事,可她全然不记得那时见过邱逸。再者,以他的个性,断不可能做出这般偷偷摸摸的事,又或者说……他儿时也是个熊孩子?
瞬间感到五雷轰顶,她蓦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石听雨提高了声调,“就因为他现在是平安镇大名鼎鼎的副使,你就觉得不可能?”
“可是……”车瑶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你亲眼看见的?”
“没有,庞小胖子告诉我的。”
庞小胖子……
车瑶记得这个人是谁,当年是石听雨的众多小伙伴之一,因为胖的低头看不见脚,所以得了这个外号。当年被石听雨指使来欺负她的人中,庞小胖子算是一号能手。
“他说的你就信?”她神色不悦地转了转眼睛,“我记得庞小胖子已经不在平安镇了,我们上哪儿去找他对峙?”
“这个简单,他现在就在京城。”石听雨明亮的眼眸中满是笃定,仿佛今天就要给她证明,这邱逸其实是个大魔头,“我也知道他家住在哪里,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去?”
车瑶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
庞小胖子原名庞呈,车瑶最后一次见他便是他离开平安镇的那一天。
她记得那日,石听雨还特地翘了一天学跑去送别,又因学堂里大部分人都去了,教书先生只好干瞪着眼与剩下的人一起念书,可没念多久就因为太过神伤而让他们回去了。此事车瑶印象深刻。
穿过两条长街,再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巷子,二人总算是到了庞呈的家里。
虽然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这间房子也算不得有多好,只是间普普通通的民宅罢了,比段铭珂那间遭遇地震似的屋子好上那么一点,可也只是一点罢了。
车瑶站在门口端详着外边,而石听雨上前叩了叩门,不多时便有一个干瘦干瘦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讷讷道:“你们是谁啊?”
瞧着这人的身板,二人同时愣了。她记得当年这庞小胖子简直就要胖成一个球了,滚过来滚过去不带拐弯的,又或者说……这人是什么亲戚之类的?
毕竟这么多年没见,她也确实不记得这庞呈该是个什么模样,便抬头看了看石听雨。对方面上亦有几分讶色,可还是镇定地问:“请问……庞呈是不是住在这里?”
年轻人一愣,“我就是啊。”
“……”果不其然。
车瑶愈发感叹起了上京城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出路,比方说这庞呈,从一个壮如牛的大胖子硬生生给饿成了一个瘦如鼠的木棍子,皮肤也由原来的白嫩白嫩变成现在的皱巴巴,却还是不肯回到家乡,所谓打肿脸充胖子,大约就是这么一回事。
石听雨默了一默,“我是石听雨,不久前……还与你写过信。”
庞呈闻言,浑浊的双目骤然亮了起来,乐呵呵道:“原来是石少爷,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他欣然朝着车瑶那边瞧了一眼,挑起眉来,“这位莫非是你的……?”
“她是车瑶。”
庞呈的笑容僵了。
像见了鬼似的,车瑶明显注意到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脸色突然白了,颤颤地举起手来:“你你你……你是车家丫头?!”
她点点头,“没错。”
其实庞呈这般害怕的模样,车瑶也是可以理解。想当年她一根棍子敲了石听雨手下的一干人,其中被打的最惨的就属庞呈,这原因自然是跑的慢。虽说后来想想她也有不对之处,可无端端往她邻居家扔一块白布,偏偏对方家里还有个病重的母亲,简直就是丧尽天良的行为。
庞呈尴尬地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想着是不是该请两人进去,磨蹭片刻正欲提议,却闻石听雨道:“我们就不进去了,这次来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他说着将手里的玉簪亮了出来,哪知庞呈一瞧,整个人都惊了,不可思议道:“这个不是……?”
“不错,就是当年被邱逸弄坏的,你说你看见了这件事,所以他还教训你一通。”石听雨面不改色地说完,眉间忽添几分厉色,“这件事……可有假?”
庞呈促吸一口气,顿了一会儿露出笑容,道:“我怎么会骗石少爷你?当年车丫头为了那小子教训我们一通,大约是那小子觉得还没解气,就趁我们上学偷偷去了你房间,把你的簪子给弄坏了。那天我正好肚子疼,上完茅房回来就看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被我发现了之后他还打了我一顿,不许我说出去。这毕竟是石少爷你母亲的簪子,我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等一下!”车瑶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先不谈她对这件事全无印象,她完全不记得年少时有与邱逸打过交道,也确定他从未去过学堂,后来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可为何面前这两个人……都似乎与邱逸这般相熟?
而且,“为了邱逸教训他们”这句话,先前在观景台上,石听雨也曾与她说过。可她虽是教训过这些人不少次,但没有哪一次是与邱逸扯上关系的,总不会是她脑袋磕到哪里了吧……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为了邱逸教训你们一通,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得这个问题,不止是庞呈,连石听雨都是一愣,奇怪道:“你不记得了?”
她摇摇头。
“当初庞小胖子与一群人胡闹,往邱逸家院子里扔了一匹白布,恰好就落在了树上。那时我也觉得不妥,正想让他们撤下来,哪晓得你拿着根棍子就出来了……”他顿了一顿,“你的外号也是这么来的。”
等等……
车瑶的脑子一时懵了。
所以……邱逸就是当年住在她家隔壁的邻居?!
她的确记得这户邻居的存在,据说是一对京城来的母子,因母亲病重,儿子也不怎么出门,因此没有去过学堂,她只见过对方数面,隐约想起是个爱穿黑衣的小子,不过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连对方当时的样貌也给忘的一干二净。
她——完全没有将邱逸与当年的邻居联系到一起啊!
太过震惊了,有些难以接受,她忙不迭冲回了客栈,正巧看见安叔正在大堂里与初菱吃着饭。那二人一见她来,笑呵呵地招呼她也来吃,可看见她这般气喘吁吁的样子,倒是吃了一惊:“瑶丫头,你怎么了?”
“安叔,邱逸他当年……是不是住在我们家隔壁?”
安叔眨了眨眼睛,点头道:“是啊,当年他娘病重,药还是我给开的呢。”
“……”她忽然扶住了额头,哭笑不得,“你怎么以前没和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