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次那件事,街巷里都把这卫阿七传的是天生神力,因此连顶他四个大的胖厨子也不敢惹他,只敢嘴上念叨个两句,说这卫阿七太矫情,从不跟着他们洗澡,怕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症。
卫阿七一听便气了,急得面红耳赤,捋起袖子便要打上去,最后还是被邱寄明拦了回来,与他道:“别生气了,要不我带你去街上走走?”
仿佛是错觉一般,他看到在那一片桃花盛开中,这个布衣小子的脸红了一红,水灵得像那灯笼般的桃子,让人恨不得揪一把,乖巧地点了两下头,同手同脚地与他一起上了街。
那天日子也巧,正逢端午过节,茶馆里开着诗会,这两人便也兴致勃勃地凑了上去,才知这次诗会的主题是将所作之诗赠予友人,题材自选,立意自定。
邱寄明听罢笑笑,想着这的确是件有趣的事,便取了两张纸来,递给卫阿七一张,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赞一下这夏日的美景,哪知卫阿七挥了两笔便写好了一句诗,睁着一双灵气的大眼睛给他递了过来:
一抛鸾镜服布衣,君可识我女儿身?
“……”
邱寄明身子一僵,手中也不觉松开,讷讷地盯着面前的卫阿七。那张字条随风飘向了窗檐,被一个好事的公子哥捡了起来,当即放声念了出来。一时间,茶馆里的人们都知晓了这卫阿七乃是个女子,又思及她曾经的壮举,纷纷向看戏似的涌了过来,将二人围堵。
卫阿七红着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邱寄明的眼,瘦小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会将这件事与他倾吐。
可是没等他回答,茶馆里一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便开始拉扯着她,似乎想瞧一瞧她究竟是否真是个姑娘。她皱了皱眉头,显然有些不适,而一贯宁静温和的邱寄明却是忽然发了怒,猛地一把挥起手将那些向她靠近的人给拂开,又将她拉到身边,拽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那一日,京城的天气很奇妙,如雪花般的梧桐漫天飞舞了起来,竟是提早迎来了花期。吵闹的街巷依旧生气盎然,然而在此刻却只作为了陪衬,只余他二人手牵着手趟过长街,像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一言一语都凝滞在那十指相扣之中。
邱寄明像发泄似的拉着她奔走,不知过了多久才停在了湖边,先是背着她喘了两口气,才转过头问:“你是不是卫尚书的女儿?”
卫阿七毫不掩饰地点头,将布帽揭下,发髻一拆:“我叫卫诗彤。”
她的话语一向直白而又简短,一双笑眼总是那般惹人喜爱,秀发随风抚过脸颊,即使是打扮得这样朴素简单,却还是掩盖不了那份端庄娴雅的秀丽,只一眼,便令人无法忘怀。
邱寄明的双瞳在那一刻定住,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都在那一瞬明朗,心中却忽然像崩塌了似的,两只手搓揉着脑袋,问:“你为什么要到学堂来?”
“因为你是京城唯一开免费学堂的。”
“就……这么简单?”他语气里尽是失望。
卫诗彤眨了眨眼睛,“就这么简单。”
听罢,邱寄明的心中仿佛有一块大石落地,却像是从心里一个窟窿掉下来的,莫名感到空空的,又不觉笑了笑,觉得自己方才那般实在太蠢,可将一转身却被身后的女子拉住。
她杏核似的眼睛一闪一闪,总是明亮好看,纤长的玉手拽着他的衣角,又顿许久才道:“我以前一直想嫁给一个教书先生。”
“……”
他整个人跌了下来。
……
车瑶听至此,已是忍不住笑出声,怎也猜不到,邱逸每次尴尬时都装死的反应,竟是从父亲那里遗传得来。连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初菱也在中途加入了进来,一边蜷着她的胳膊一边静静听着。
段铭珂言罢顿了一顿,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腕处露出一道浅浅的刀伤,似乎是新伤。
车瑶有时疑惑地望着他,却没有多问这道伤口的事,只道:“那后来呢?”
“这是我陪邱太傅喝酒时他与我说的。”段铭珂朗声笑笑,放下茶杯,袖口遮住了那道口子,“至于后来的事……”
他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有些诧异地瞧着门外,却又潇洒地摇了摇头,指了指:“你问他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准备略写的,后来实在是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写了一章
大家当番外看好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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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天外」·八
车瑶闻言回头望去,只见邱逸正立在屋外,一只手还维持着僵硬的推门动作,似乎是刚刚到达,可从神色看来,却显然是听到了段铭珂说的话。
“我说小邱,你怎么来了?”段铭珂冲他笑笑,似乎有些诧异于他大晚上的往自己家里跑,又想着他没准是追着车瑶来的,遂道,“你来送车丫头回客栈?”
邱逸抬眸望了望他,却没有回答,忽闻一声犬吠从门外传来,竟是小黄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看到车瑶后,才极不情愿地挪了过来,趴在了她的脚边。
他不悲不喜道:“我是来看你的。”
“看我?”段铭珂受宠若惊,摸了摸胸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往常可是一看见我就头疼的啊。”
他乐呵呵地笑着,全然没有在意对面之人正板着一张脸。气氛莫名有些尴尬,车瑶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也大概猜的出他是为何而不高兴:每每有人在他周围提到邱寄明时,他都是这个反应。
“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他仿佛没有看到车瑶正向他走来,与段铭珂说了句令人听不懂的话,重又关上了门,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车瑶与初菱面面相觑,又瞅了段铭珂一眼,瞧对方摊开手来耸耸肩,想必邱逸这态度是生气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知道的——作为一个外人,关于这件事她不该多问,邱逸与他老爹的问题也该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可每每看到他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不由觉得,以他的个性,大约是永远也不可能与邱寄明就这样的和好。
往往不爱说话的人,伤口是死的,愈合不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这般担忧起了邱逸的事,有时甚至连想官司的功夫,都会莫名其妙绕到他身上去。
这,大概不是个好兆头。
她停止了胡思乱想,思及邱逸方才的神色,像根本没注意到她似的,遂拱着小黄来到初菱面前,道:“你先与小黄回客栈去,我去看看邱逸怎么办。”
初菱满面红光地点头。
言罢车瑶便出了段家院子,见天色已晚,秋风微寒,四处是一片月华如水,不由担心起了初菱能否平安回家;但转念一琢磨,小黄是只人来疯,看见陌生人会战斗力爆满,应当没什么大碍;虽然它与邱逸一同出现有些蹊跷,可想想还是追去了树林之中。
段家位于一条小巷的最里端,前方是长街,后方连着树林,进进出出也只有一东一西两条路线,而在她们来时,通向树林的那条小道还没有脚印,因此她推测邱逸是去了树林里面。
这片树林不大,应该离城郊还有一段距离,平日看着还好,在晚间之时总觉得有些阴森森的。她抱着手臂,心里不住地在打退堂鼓,可地下的脚印一直通向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他究竟走了多久。
四周乃是一片漆黑,借着清冷的夜光,车瑶依稀看到前方正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轮廓看来有几分像邱逸。
毕竟是大晚上,她仍是不免提高了警惕,轻着脚步向前走去,而对方似乎听到了她的声响,头也不回道:“你怎么来了?”
的确是邱逸的声音,却又似乎不悦于她的到来。
“我……怕你出事。”车瑶抓了抓脑袋,实在不知该怎样开口,只好笑呵呵道,“你……不回员外府歇着么?”
“今天想出来走走。”他说着将剑扣在腰间,开始往回走去,与她擦肩而过时,步伐轻顿,“你不回去么?”
他迈步的动作停了下来,二人此刻是并肩站着,又挨得很近,因此车瑶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不知他的眼神落定在何处,鼓起勇气道:“你有想说的话吧?”
“什么?”
“关于你父亲这件事,我的看出来——你什么都没有说对吧?甚至连段大人都没有倾诉,一直埋在心里,不难受么?”
邱逸听罢转过头,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可眼底的不满又添几分。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矛盾,可每次我们家穷得只能吃两顿的时候,我都会拉着安叔与初菱抱怨我爹两句。你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以告诉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抬起了双眼,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望着他。月光之下,她脸上的表情不甚清晰,唯独一双大大的眼睛明亮而有神。
邱逸依然只是看了看她,皱着眉道:“为什么要与你说?”
以往与她说话之时,他虽总是不悲不喜的口吻,但脸上细微的表情却是很容易便能暴露出他的所想。而现在的他——一双眸子平淡如水,甚至连四目相对时也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大概,是真的有些恼怒了。
“因为我关心你。”车瑶咬了下嘴唇,仰着脑袋注视着他,“我知道你会嫌我多管闲事,可我这个人就是爱多管闲事,尤其是——我关心的人的闲事。”
她说的一字一顿,坚定不移,令邱逸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眸色柔和了几分,却是退开了一步,忽然道:“你想知道的,就是我爹的事?”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每次提到他,你会看起来这般不开心。”
段铭珂的叙述不会有假,从刚才的故事听来,这邱寄明并不像会做出抛妻弃子之事的人;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这两个人不会不明白,可又是什么一直堵在他的心里?
邱逸侧首望定了她,继而撇开眸子,抱着剑倚靠在了身后的树上,幽幽道:“他们是怎么相识的,你应该也从师兄那里听到了。后来的事也简单,我娘不久后就他成了亲,只是那时邱太师不允许,他们便关了学堂私奔去了平安镇,也就是在那里生下了我。”
车瑶心中一咯噔。
他——一直在避免提到邱寄明的名字,对邱肃也没有唤一声“爷爷”的意思。
“他们虽然成了亲,但邱家只有他一个儿子,因此邱太师一直在费力找寻他们。一直到生下我,我娘都没有个名分。他觉得这样不行,毕竟我娘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能总窝在这样一个小镇子里,可又一点功夫都不会,连捕快的位子都不够格,最后决定去考状元,再风风光光地迎娶我娘。可惜——这一去,就没有回来过。”
邱逸的眸子黯了黯,却不知怎的笑了出来:“他这一行非常顺利,虽然用的是化名,但从乡试到府试再到院试,一直到最后高中状元,都是一帆风顺。我娘听说了这个消息,高兴得连觉也忘了睡,每日都要打扮一番,去门口等那么一回,看看他是不是会回来。可是……一连等了三年,他都没有回来。”
“我记得,他走的那天正好是腊八,我不久前刚过完四岁。印象很模糊,可是那天下的大雪却不会忘,几乎要把整个平安镇都淹没。而我娘,就这么站在风雪中朝他挥手,站了很久很久才离开。”
他抬头仰望着墨色的天空,声音却越来越轻。车瑶眨了眨眼,仿佛能从他的双眼中看到那白皑皑的一幕,在漫天飞雪之中,邱寄明披着大氅坐于马上,垂首凝视着前来送别的母子二人,却是一言不发,明明早已开始了哽咽,却要强装笑颜。
“三年之后,他靠一己之力坐上了太子太傅的位子,可我娘早就因为思念成疾而害了病,谁也治不好;他给的钱……也一文没用。”邱逸耸了耸肩,冷漠得不像在叙说自己的故事,“他说要让我去京城,要照顾我,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娘已经不在了啊。”
话到末尾,他淡淡地叹息了声,好似是怅然,又更多的是无奈。
车瑶记得他曾说过,他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就被廖敬之收为弟子,因此去了平安镇隔壁城里的提刑按察使司,直到就任副使之后才回到此地。现在想想,他的初衷,大约只是想陪着母亲罢了。
“邱大人有与你说过,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么?”
“说不说又怎样?”他忽然提高了声调,可悲道,“不是他说了就能挽回,不是么?”
车瑶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难道……难道你就没想过问他么?”
“我问了啊,我问了。”他重又恢复冷静,然而目光中的锋芒却久久不去,“他亲口告诉我,他没能回来,他抛弃了我娘。你还想让我问什么?”
这句话仿佛是质问,令车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二人静默了良久,天色也在此刻越来越黑,夜幕衬着他的一袭黑衫,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融进去似的,那样遥远而不可及。
他沉默着,最终还是说出了邱寄明曾经告诉他的理由,尽管这个理由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在搬进状元府的第一天,邱寄明便要回平安镇去接回卫诗彤母子俩,可是连门还没出,人却先被软禁了起来。
原来,在得知他的身份之后,邱肃便将整个状元府控制了起来,根本没有放他出门的意思。邱寄明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等突发情况,身边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连昔日的随从也早已不在,府中除了他不认识的,就是他不认识的,且每个人的态度都是生生冷冷,无人胆敢与他说话。
这个情况也好理解——邱肃八成是下定了决心,不让这些人透露外边的任何消息。
他开始绝食,可是一点用都没有,过了好几天邱肃才来到府上,望着面色惨白的他,漠然道:“卫尚书不过是个二品大臣,平时都得看我脸色,你娶了他的女儿,难道不怕他以此来要挟我么?”
邱寄明瞪着他:“阿彤不会这样做。”
“呵,这可不一定。”邱肃仍是一副不怒自威之态,拂袖道,“你既然已经娶了她,我便不再管你们的事,但她只能当妾。前日我还与皇上提到过,想让你迎娶皇上最宠爱的青城公主。你是邱家唯一的儿子,瑞王在一年前暴毙之后,只剩下我与岑首辅互相抗衡,倘若能与王室结亲,委实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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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天外」·九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尽管因为几日没有打理而蓬头垢面,满眼血丝,而此刻的邱寄明却是无比安静,但目光坚定如铁,硬生生地吐出了一个字:“不。”
他开始冷笑,像疯了似的摇着头。此举却没有令邱肃感到震撼,反而沉着眸子道:“你再绝食也可以,上吊我也不拦着;不过你若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们母子了。你若是娶了公主,或许还有点希望。”
晨光透过窗檐直刺双眼,令邱寄明有了一瞬的眩晕。他迷糊地闭上眼睛,待再次清醒过来时,邱肃已经离开了状元府。
这句话的确是起了激将的作用,他的生活渐渐开始有了规律,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似乎想把身体养好,只是对于结亲之事一字未提。过了没多久,宫中传来消息,说这青城公主从小娇生惯养,死也不愿嫁给一个早就有妻室的人,开始寻死觅活。皇帝没了法子,只好将此事作了罢。
虽说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但邱寄明的心中却是大石落地。邱肃咬着牙,心知这是岑首辅在其中作祟,恐怕是在小公主面前多嘴了两句,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与邱寄明道:“你若不想另娶他人,可以;但邱家家主的位子必须由你来继承,你若能证明你有能力继承家主之位,我就让你出去。”
此言无疑是在让步,也给了他无限的希望,从此邱寄明开始夜以继日地钻研国事,将以前花费在书画上的工夫全都拿来一丝不苟地潜心学习,用了三年的时间坐上了太子太傅之位,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却并不知道,卫诗彤早已在等待中病逝。
这三年来,他也有所察觉,无论他用什么方法寄出的书信,都会被邱肃拦截下来,唯独银两能够定期被送到平安镇。可卫诗彤要的不是这些,他知晓,却也无可奈何。
当邱肃默许他离京的那日,府上的护卫已没有再将他软禁的意思。他欣喜若狂,连包袱也没来及收拾,只取了些盘缠就上了路。京城之中柳絮飘飞,竟是像极了他初次得知卫诗彤是女子的那一天,飞絮像雪花似的落在他的肩头,在这朦朦胧胧的景色之中,他仿佛看见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眸子的女子,正站在远方与他挥着手。
只是他没有想到,当他时隔三年重新回到平安镇时,却再也不见那个笑起来明净好看的女子,只有一个穿着孝服的小童坐在屋子前面,不哭也不闹,抬起头望了望他,似乎在疑惑他究竟是谁。
他的眼眶霎时湿润了,震惊得几乎要站不稳,唤着“邱逸”二字,一把抱住那个小童,却被对方硬生生地推开。
他还记得那一天,平安镇又到了雨季,偏偏赶上入春之时,镇子里香得醉人,他却仿佛只能听见那接连不断令人窒息的雨声。那个小童终于认出了他是谁,木讷地抬起头,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我娘都死了,你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怔了,颤抖着伸出手,望着面前的儿子,却无法再迈进一步。大雨倾盆,打湿了他的衣衫,令他的一双脚也陷在潮湿的泥地里,就像他心中的刺一样,就算j□j,也会留下一个脚印,还会溅得满身泥,抹也抹不净。
邱寄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近小童,与他一同坐在雨中,任凭再怎么悲伤,也没有哭出来,一边苦笑一边无奈地叙说了这三年的过往。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街上的行人也早已找了地方避雨,唯独他们父子俩坐在雨中的烂泥地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他还记得门口路过一个赶着回家的小姑娘,不可置信地往门里扫了一眼,像瞧疯子似的看着他们。
邱寄明说了很久,像要把心中的怨念全都倾吐出来。然而,小童却是冷冷地望着他,问: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再次怔然。
那年的邱逸只有七岁,却一滴眼泪都没有留下,不知是因为早已哭干,还是强忍着不在他面前流泪,只是那般镇定地,不带感情地问他:你现在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后来,邱寄明留在了平安镇,想要用剩下的时间照顾儿子,可邱逸却收拾包袱搬去了别处,小小的身影就那般毅然决然地与他不告而别。他寻他多少次,他就躲多远:回你的京城去。
最终,他还是没能将邱逸带走,而朝廷那边又不能再放他的假,终于在又一次被拒绝后,他心灰意冷地回了京城,除了定期给邱逸送去生活费用,便是时常回到平安镇来。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平安镇都会下雨,像老天爷在嘲讽他似的。他还记得曾经在小雨中与卫诗彤一同作诗,他还甚是担心地将外衣披在她头上,结果体弱多病的他却是第一个病倒。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成了过往。
“这些年来,他给我找了很多工作,还经常换着人来说服我去京城,我全部都推辞了。”邱逸轻轻地叹了口气,却如释重负般地笑笑,“那些人和他是什么关系,我看一眼便知。我娘在世时,曾叮嘱我不要去京城,说这是个人多事杂的地方,到了这里就是身不由己。我本来只是想在平安镇当个小捕快,后来老师让我去了按察使司,我想以老师的个性断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瓜葛,也就应了这件事。”
的确,素来以“铁血判官”著称的廖敬之,不会因为邱寄明的关系而来拉拢邱逸,而且在地方工作,不用时常上京城,这便是他接下这工作的理由。
“你知道么,我这辈子做的最爽的一件事,就是把他送来的银票全部砸回他的脸上。”邱逸说着,“噗嗤”笑了出来,可眼神却是悲哀到了极致,“可我后来想想,我怪他有什么用?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命运弄人。当年我娘为了将我养大,每天都要忙到深夜,一天大约也就睡一两个时辰,还为了不让我发现,每天早上在我起床之前,都要用脂粉遮住苍白的脸色。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她生病了,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眼睛,许久没有再开口,似乎是在哽咽,又似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埋藏在心里已久的回忆。
车瑶从不知晓,这个看似无忧无虑,时而还有些呆板的青年,会露出这般无助的神色。分明有着那么好的身手,但身影在月光之下却显得那般单薄,单薄到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她没有开口,只是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他的身侧,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了双臂。
邱逸仍是捂着眼睛倚靠在树上,忽然感觉被人用力一拉,脑袋也在被同时往下按,不由一惊,本能地想要出手反抗,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紧紧地将他笼罩。
他惊了。
身体霍然僵住,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可因为头被死死按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他的脸正埋在她的肩膀上,手臂也被她箍着,以一个极其难受的姿势站着,却久久不敢动。
车瑶……就这么抱住了他。
因为她至少矮了他一个头,还用力将他的脑袋往怀里按,令他整个人都是弓着身子站着。少女特有的清香气息弥漫在鼻尖,纤细而柔软的双臂就这么搂着他的脖子,最后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憋了一会儿才道:“……你不要难过。”
感觉到她的力道松了一松,邱逸猛地抬起头,正巧对上她的眼,才发觉面前的少女已是满脸通红,可不知为何眼神却是坚定得可怕,紧紧咬着嘴唇。银色的月光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又泛着淡淡的粉,整张脸显得水灵好看。
“关于我忘记你当年就住在我们家隔壁这件事,我很抱歉。”她清了清嗓子,说话莫名正式了起来,“不过你要是觉得孤单,还可以住到我们家隔壁来……”她转念一想,车家铺子在梅前河边乃是一座独立屋,遂又道:“哪怕……到我们家来,也可以的。”
邱逸再次睁大的眸子,忽然觉得与她靠得还是太近了,正想退开一步,却发觉她的手依然拽着他的袖子。
“我出生之前爹就死了,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但是安叔就像我爹一样,也像我娘,也像我爷爷……”她低着脑袋,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孤身一人没什么大不了,还有我不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也是慢到极致。最后一句话低沉到几乎听不见,而邱逸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惊讶之余,有些琢磨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愣了许久也没说话。
……
“我想把这个姻缘符送给那个蒙着面的人,虽然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
……
“我……早就知道是你了啊。”
……
所以这是……在向他表白?
但这又是什么拙劣的表达方式……
心中霍然间动容了起来,仿佛有什么积压已久的感情被触动。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却发觉面前的少女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虽然满脸通红,却毫无害羞之色,正气凛然道:“来我家吧,我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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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山前」·一
邱逸的手僵在了半空,怔了许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又默然片刻,才叹口气道:“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车瑶眨了眨眼,眉间仍旧是那般肃穆之色,拍着胸口道:“嗯。”
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继而将手伸进袖子里一探,摸出一个大红色的锦囊来,递去道:“给你。”
邱逸垂眸一望,只见在她的掌心,正微微握着七夕那日从庙里求来的姻缘符,尽管在夜光之下看得不那么分明,他却一眼便认出了此为何物。
原来……早就打算好,要送给他的?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来,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只觉得心中的烦闷之意消失不见,似笑非笑地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去求这个符?”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他一直怀有疑问。那日车瑶与石听雨道别之后,他本是以为她去庙里是为了石听雨,可这几日来别说是石听雨失了踪,车瑶本人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她一双眸子望定了他,却又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在漆黑的树林里,邱逸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闻她幽幽道:“其实……我一直很害怕的。”她抿了抿唇,“虽然安叔和初菱都说,我像个男孩子一样,可是每次看到那些刺客,我都害怕会死掉。”
邱逸目光一滞,虽然不知她回答的内容与他的问题有何关联,却还是静静地听着。二更将至,林子里的夜色又浓重了几分,唯有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枝头,映着她清秀可人的脸颊。
“这四年来,我根本就没有习惯,只是装得不害怕而已,谁……谁会习惯被人追杀啊?”车瑶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发抖,讷讷道,“可是我不能害怕。安叔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初菱也跟没长大似的,整个车家唯一有点战斗力的也只有小黄了。我要是害怕了,不就完蛋了么?”
她似乎一直在忍耐着什么,说着说着隐隐带起了哭腔。邱逸心中一揪,不知所措地拍了拍她的肩,可丝毫没有起到安慰的效果,不由焦头烂额了起来。
从小到大,廖敬之几乎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他,却惟独没有教他——怎么哄女孩子。
所以他现在……是否应该抱住她?又或者帮她拭掉眼泪……可是她又好像还没有哭出来。
……怎么办?
他完全没了办法,挣扎之时听到一阵嗅鼻子的声音,猜测她大约是真哭了,索性闭上眼睛,干干脆脆将她往怀里一拥,笨拙地将她搂着。
“你……别哭啊。”
车瑶全身一颤,大约是没有料到他这一动作,但很快便适应了下来,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低声哭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在知道那个人是你之后,我好高兴的,以至于后来一看到你我就不害怕了,我觉得很安心。”
这样的话,她从来没有与谁倾吐过。每次在遇到危难之时,都会强装镇定,久而久之竟已经变成了习惯。然而在不知何时,每当他一出现,这份佯装的强大就会在瞬间崩溃。
“那个卖符的告诉我,只要把这个送给你,就可以一直看见你了。我虽然不常去烧香拜佛,但我信这个,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将脑袋昂了起来,用袖子一抹眼角,又将手里的符递给他去,满脸期待的神色。
然而,邱逸却依然没有伸手去接。
他抬袖抹去她脸上未干的泪水,忍俊不禁地瞧着她哭红了的双眼,却将她的手推了回去:“你送我这个,是因为喜欢我么?”
车瑶愣了愣。
“又或者……只是因为我保护你,你觉得安心?”
她再次一怔。
“你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是么?”他无奈地耸耸肩,指了指她手里的姻缘符,“这个东西的意思,是代表‘白头偕老’,是要做夫妻的。如果只是想要有人在你身边除掉那些刺客,你完全可以雇一个身手好的人来;而这个人不一定是我,你明白么?”
“可是……”车瑶慌忙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说的没错,从很久以前开始,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就一直凝结在她的心头,尽管每天都能将他想起,却始终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她的眉头拧成一团,竟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最终还是垂下了手,将锦囊收了回来。
“你……你就是不想要对吧?”她苦恼道。
邱逸哭笑不得,脱口道:“我当然……”他说到一半顿住,想了想,并未作答。
车瑶却好似不服气一般,毅然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问:“既然如此,你又是为什么要保护车家四年之久?”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疑问。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决不可能是心血来潮,因此她不能明白,怎么会有人会为了陌生人做到这个份上。
“是不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的事有关?”她眨了眨眼睛,忽然问,“说实话,你那时很少露面,我根本忘了你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与你有过什么交集。所以是不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你决定保护我们一家?”
邱逸摇头道:“不是。”
“那是什么?”她不依不挠地追问。
不知为何,她隐约察觉到对方的神色有了几分异样,仿佛是提到了什么不愿回想起的事。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其实……”
话音未落,车瑶整个人被他猛地一拉,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拽到了树下,几乎是贴着他站定,错愕地抬起头,只见他正满目警惕地盯着来时的那条小道,再凝神一听,果然有什么人在慢慢靠近。
再往前走应该就是郊外。此刻他们身居林中,恰恰是最不利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真有一大批刺客想要进攻,倒还真是无法逃脱。倘若邱逸一人自然不在话下,可偏偏还拖着她这么个累赘。
思至此,她不由蹙了蹙眉,也在同时听到了对面传来的一声唤,似乎是在四处寻找着她:“……阿瑶?你在哪里?”
——是初菱的声音,听来十分急躁与不安。
认出对方的身份之后,车瑶霍然间松了口气,忙不迭从树下走了出来,正巧看见初菱站在小道的另一头,怀里还抱着小黄,神色慌张地朝她冲来,急道:“阿瑶你快跟我回去,出事了!出事了!”
车瑶闻言,神色一凛,心知许初菱向来是个处变不惊的主儿,而今这般焦急,必定是——安叔出了事。
“到底怎么了?”她忙问。
初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一张小脸在月光之下显得煞白煞白,魂不守舍道:“刚才我回到客栈,听说安叔一早就被汤员外请去府上作客,谁知道突然来了刺客,安叔就这么昏迷不醒了,怎么办啊?”
***
当车瑶赶到员外府时,已渐入深夜。她一路心神不宁,好几次在路上险些摔倒,最后还是邱逸将她扶着,才勉勉强强撑到了员外府。
该死的——她早该想到,自从那次遇袭之后,刺客应该不敢再前往客栈;可员外府本就守卫薄弱,再加上段铭珂与邱逸都不在府上,若他们早就盯上了安叔,简直是在将安叔往死路上推。
她跌跌撞撞地与初菱一同进屋,果然见得安叔正躺在床上,乍看上去并无外伤,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她更加急了。
“汤员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车瑶强忍着内心的不安,茫然地转向正守在床边的汤庆,“安叔他怎么了?”
汤庆毕竟年迈,似乎也是受了惊吓,肤色微微发白,指了指身后窗外的回廊,道:“今日老夫一早就约了李大人来下棋,谁知下得难分胜负,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李大人准备回去的时候,回廊外边就突然出现一个黑影与他纠缠起来。老夫赶紧叫了下人来,这才将那名刺客吓跑,可是李大人却被打昏了,好在没受什么外伤。”
听罢,车瑶重重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了下来,守在床边望着安叔不说话。
邱逸的目光沉了沉,幽幽扫了汤庆一眼,转身向着窗外走去,又站在院子里瞧了一番,不动声色地回了屋来。
“邱大人在看什么?”汤庆笑而询问道。
“刺客胆敢出现在员外府,确实非同小可。”他不疾不徐道,“汤大人可有看清那人的相貌?”
汤庆摇摇头,“那人蒙着面,老夫没有看清。”
“只来了一人么?”
“对,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汤庆松口气似的笑笑,“还好只有一人,否则只怕连老夫的性命都会不保。”
邱逸悟了一悟,却未再多言。
车瑶与初菱皆是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闻汤庆走过来道:“二位小姑娘,你们家的事老夫已从李大人这里听说了。客栈那边已经不安全了,老夫在城郊附近有间屋子,你们要不要先带着李大人去那里避一避?”
车瑶闻言抬头望他,隐隐觉得哪里奇怪,此刻却无心去思考,只道:“先等安叔醒过来再说吧。”
“好。”汤庆和蔼笑笑,转身出了屋子,“我先去取些伤药来。”
车瑶恭敬地点头,余光瞥见院中的邱逸,不由侧首望了一望,心中更加古怪了起来。
被人追杀了四年之久,却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尽管她不懂武功,但看的出来,先前的那些刺客都是想夺他们性命的,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全都恨不得一刀解决,干脆利落。
经过她的仔细观察,安叔的确没有受伤。虽然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怎么说……也太蹊跷了。
她起身拍了拍初菱的肩,低声道:“你照看好安叔。”随即转身走向了院中,望着倚在屋外的邱逸,往四周扫了一圈,凑近问:“你觉得……像么?”
“不像。”邱逸闭上双眼,微微启唇,“汤员外说,刺客是从这间院子里进来的,可哪里都没有被调查过的痕迹。先前的那些杀手资历老道的,至少是成双出现,动手之前必定会先调查一番环境,确定就算任务失败也能得以逃脱。可是这里……却没有任何迹象。”
车瑶心中一惊,却又不敢大声说话,“你的意思是……”
“要么,就是这个人蠢得无可救药,连怎么当杀手都不知道;要么,就是此人根本不存在。员外府在城中,隔街就是闹市区,又戒备松懈,只要稍微会点功夫就能杀人,因此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既是代表了,这个所谓的“刺客”——根本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告白是一个艰巨的过程=-=
☆、「雨山前」·二
车瑶细细一想,霍然间明白了他的话,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巴,“你是说……”
她话音未落,便瞧邱逸向她使了个眼色,声音却忽然朗了起来:“这样吧,天色已经不早,我就送你与许姑娘回客栈。至于安叔受了伤,还是留在这里稳妥,你可以明早再来看他。”
车瑶木然点了两下头,倏尔闻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响,是汤庆携着伤药朝她走来,笑道:“你们要回去了?”
“今日安叔之事多谢汤大人相助,明日车瑶必定登门道谢。”她躬身揖手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言罢她拉着满目疑惑的初菱,在汤庆的目送之下,与邱逸一同离开了员外府,待行至长街之外,才敛去那挂在脸上的笑容,忧心道:“把安叔留下,真的……不要紧?”
邱逸点点头,摸着下巴道:“既然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安叔就断不会出事,而且我也暂住在员外府,你大可放心。不过,汤员外提到的城郊的屋子……看来非比寻常。”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本就不明情况的初菱更加疑惑了,不由问:“阿瑶,邱大人,你们在说什么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车瑶正了正面色,一字字道:“那个所谓的‘刺客’根本就不存在。汤员外他……大有问题。”
初菱长大了嘴巴,连怀里的小黄也跟着支吾了一嗓子,猛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客栈外边,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灯也是零星地点着,唯独客栈大堂还是明亮着。邱逸正欲开口道别,却忽地神色一凛,警惕地朝着屋檐上某个方向一看。
车瑶下意识地与他一同看去,果然见得屋顶上闪过一个黑影,尽管只是一瞬,却显然表明:有人跟踪了他们一路。
她赶忙将初菱往客栈里边拽去,扫了一眼还在算账的掌柜以及几名吃饭的旅客,叮嘱道:“这里人多不会有事,你赶紧进去。”
初菱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抱着小黄进了客栈,而在这时邱逸却已然没了踪影。
车瑶本欲留在客栈之中,可心里却一直无法平静,挣扎良久从外面拾了根棍子,也一道追了出去。
穿过长街不远乃是一块无人之地,因邱逸与那二人的轻功太快,她跟了一小段路便再也看不见人,丢了棍子,正准备垂头丧脑地回去,却见邱逸缓缓从街的另一头走来,赶紧上前问道:“抓到了么?”
他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泄气地做了个割喉的手势:“自尽了。”
“……”车瑶倒吸一口气,一时还无法接受汤庆有问题的事实,不由喃喃道,“汤员外和安叔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没理由害他……难道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
“不太可能。”邱逸摇头否定道,“就像你说的,既然是老朋友,没必要现在才动手。只怕是……背后有什么人。而且,我不认为以一个员外郎的财力,可以雇到顶尖的杀手。”
车瑶听罢,不禁咽了咽嗓子,见他开始往与员外府相反的方向走去,不由追了上去,问:“你去哪儿?”
“我去城郊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可是都已经快入夜了……”她说到一半,抓了抓脑袋,眸子一亮,“我跟你去。”
“胡闹,危险。”邱逸站定,转身注视着她,“赶紧回客栈去。”
车瑶不依不挠地跟着,最终邱逸还是妥了协,准许她跟在身后,条件便是一遇到打斗必须拔腿就跑。为防被人瞧见,二人顺着岔路一直走到城郊,行至官道却未瞧见任何人影,只能依稀听到城中传来的打更声,一慢两块,不知不觉竟已然到了三更。
车瑶止不住打了个哈欠,察觉到邱逸不时左右探查着什么,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邱逸蹲下身来,伸手一探,一边摸索着位置一边道:“这些刺客与亡命之徒不一样,出任务时少则三人。在平安镇里,看似是成双出现,但其实总会留下另一人在城郊附近守着,毕竟杀人只是赚钱,丢了性命划不来。”
车瑶听他这般叙说着,眼前不由浮现出在平安镇时每一个看到他的夜晚,或是夏夜蝉鸣,或是冬雪纷飞,他的轮廓总是会出现在月下,衬着那清冷的月光,分明只是隔着一个房屋的高度,却是那般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