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瑶不解地望了望他,“你……是怎么找到公主府的?”
她的行踪从未对身边人吐露过,除却邱逸一行,应当不会有人知晓她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公主府中。一连数月未见,石听雨激动地抓着她的肩膀,仿佛想确定她是否真的站在他面前,道:“我以为你回了平安镇,谁知几天前听一个下人说在街上看到了相貌与你神似的人,往公主府走了,我就前来询问。没想到……真的遇到了你。”
言罢,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还没落稳,就被邱逸支了开来,默不作声地将车瑶向后拉了两步。他适才注意到邱逸与段晗,眸子霎一瞪:“你们……”
公主也捂起了脸,目光灿灿:“莫非……”
车瑶咳了一声,摇头道:“小晗是段……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说到一半改了口,似乎有些无法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侧首瞄了邱逸一眼,只见对方依然沉着眸子,疲惫地揖手:“公主殿下,可以暂时……把车瑶和小晗安置在这里么?”
“没问题啊。”公主点了点头,有些奇怪道,“那你呢?”
他望了车瑶一眼,将段晗交到她手上:“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四目对视时,车瑶顷刻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尽管早已尸骨无存,但他终究还是想回到那个地方,哪怕只是为段铭珂立块碑也好。正如段铭珂所言,他的心太软,纵然观察入微,却总免不了在熟识的人身边手下留情。
望着他徐徐远去的背影,她忽然好想追去,可无奈此时正牵着段晗的手,只好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那个黑衣青年的身形似乎又瘦了几分。她猛然想起重逢之时,他总是欲言又止,又时而露出想不透与忧伤的神色,或许早就开始挣扎是否要去揭穿,却还是一个人背负着。
究竟,吃了怎样的苦。
莫名感到鼻尖有些发酸,她连忙闭上了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邱逸。”忽然,身后的石听雨开了口。
邱逸闻言顿步,却不回头,“何事?”
“庞呈的事……我知道了真相。”他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我母亲的玉簪不是你弄坏的,是我……错怪了你。”
不知为何,邱逸的身影又停许久,继而无所谓地耸耸肩,“无妨。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轻到了极致,不知脸上是怎样的神色,随即又迈开步伐,直到又走了两步,才像一发不可收拾似的,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一般栽倒了下去。
“——邱逸!”车瑶大惊,忙不迭扑了过去,才惊然发觉他的脸色早已是一片惨白,双眉紧蹙,连呼吸声都是微弱到不可察觉。
……该死。
她怎么没注意到,就算身板再硬,他也撑了太多天,加上今日的精神打击,只怕早就支持不住。他方才不回头,只怕……是连伪装的力气也没有了罢。
她手足无措地将他搂着,听得身后的平山公主急忙唤了陆公公去叫大夫,而跟在她身后的段晗却只是抱着瓷娃娃,静静地望着邱逸,一直没有开口。
***
邱逸昏睡了三日。
这几日的平山公主府总是很安静,也许是因为先前陪同公主玩耍的公子哥们各自回了家,她百无聊赖地只好来找车瑶玩,可一见车瑶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榻上一言不发,遂又折了回去,开始在石听雨身边转悠。
在公主府闲置了太久,车瑶对京城之中发生的事不甚了解,一问才知而今城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新上任的刑部侍郎乃是个年轻的官员,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来就办了城中几件棘手大案,连官阶比他高三品的都敢拿,得了个外号叫“不怕死”;石家与城中某户官家的婚礼如期举行,可新郎却不是石听雨,这倒是令车瑶有些惊讶。
原来,如今石家不再限制他的行动,就是因为他早已被扫地出门。
车瑶本是想对此事表达惋惜,可石听雨本人倒是悠闲自在。她上头没有处处压着她的哥哥姐姐,自然体会不了作为石家最小的儿子有着怎样的艰辛。邱逸的伤势无碍,只是似乎一直都未睡好觉,这下便贪起了眠。
以往之时,她从未这般细细地打量过他,看似结实,实则又高又瘦,清俊好看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唯独害羞之时耳根子会发红,尴尬之时还喜欢摸摸鼻子掩饰。
她不觉甜甜一笑,注意到榻上之人动了动手指,渐渐从睡梦中转醒过来,连忙握住他的手:“邱逸,你醒了?”
他茫然地睁开了眼,因许久未动,有些不适地松了松肩膀,“这里是……?”
“这里是公主府,你那天……晕过去了。”她转身拧了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大夫并无大碍,只是你睡的太少了。”
邱逸默默点头,静静凝视着她的脸,身体却忽而动了一下:“等等,我要回竹林……”
“不必了。”车瑶拦住了他的动作,“我已经拜托公主派人去找了,但是……”她的眸子黯了黯,“什么也没找到。”
邱逸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
“师嫂是在四年前死的。我记得那时师兄与我说,他已经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在前往刑场的路上会将她掉包,一切就都解决了。”他将手臂支在额头上,声音不悲不喜,“那时……我怎么就没有多想。下了圣旨要被斩首的,怎么可能是他说劫就劫,在朝中一定有内应啊。”
“你说的可是……四年前孙医女的案子?”
他点了点头:“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冤案,但既然师嫂是岑谦的庶女,只怕……这里面牵扯到的更复杂。”
他言罢皱了皱眉,费力思索时似乎感到有些头痛。车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淡声道:“别再想了罢。”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何事?”
“小晗已经……”她抿了抿唇,叹了口气,“自从我们将她接回来,她已经……三天都没有说话了。”
邱逸心中一滞,缓缓闭上眼,摇头道:“师嫂死了之后,师兄的生活很萎靡,带着小晗没多久,就将她送到了尚书府。小晗年纪小,时常被那些个大孩子欺负,又不似在学堂,只得闷在肚子里。渐渐地,就变成了这样的个性。我想将她带回平安镇,也是希望……她在那里,能够稍微开朗一些。”
“嗯,好。”车瑶点了点头,忽然轻笑出声,“不知道安叔与初菱现在过的如何。若是将小晗带回去,初菱会高兴坏了罢。”她蓦地一顿,“……还不知道要如何提段大人的死讯。”
二人言至此皆沉默了下来,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转头而望,从窗户中看去,竟是石听雨一路落荒而逃,又不死心地奔了进来,与她道:“车瑶,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急匆匆地离去。紧跟在后面的便是一身常服的平山公主,不知是不是憋的太久闷得慌,一路轻快地跑着追着他而去。
“你……别跟过来!”
“我们去下棋玩!”
“……不要!”
这一声反抗很快被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给斥了回去,想必是陆公公无疑:“大胆——敢顶撞公主!”
三人一时间将整座公主府都带动了起来,甚至还有几个小宫女在后边喝彩。车瑶忍不住大笑,连邱逸亦是忍俊不禁,直到最后石听雨逃离了公主府才停歇下来。
不知不觉已近傍晚,天边黄昏漫漫,似薄纱轻笼,映得万物朦胧,幽然沉寂。车瑶徐徐将目光收回,只觉邱逸抚上了她的手,心中触动不已,相视而笑,竟宛若经年。
“明日……就回平安镇罢。”
邱逸注视着她的眼,有些惋惜道:“你……不后悔?”
她自然知晓他所指的是什么。前来京城告御状便是为了替车恒平反,可现在却不得不选择却步。若是真的有办法,她不至于走上这一步,但而今……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一切人证物证都没了啊……”
她勉强笑笑,余光瞥见门扉半开,是段晗轻轻将门推开,面无表情地望着二人,继而走到车瑶面前,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瓷娃娃递给了她。
“……给我的?”她没有伸手去接,心知这个瓷娃娃是段晗的最爱,走到哪里都要抱着。
段晗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只是又将瓷娃娃往她手里递去,待交到她手上之后,重又出了门去。
这个孩子……或许,已经不会表达感情了罢。
车瑶莫名心酸了起来,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瓷娃娃,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邱逸亦是摇头,却像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将娃娃接了过去,往底部一看,目光中顷刻闪了一下,竟一把将娃娃掷在了地上。
只听“砰”地一声,瓷娃娃碎裂了开来。
“你、你做什么……”车瑶大惊,不解他究竟发了什么疯,正欲弯腰去捡,愕然注意到在地上的碎块之中竟有一卷卷文书,小心而工整地用细线扎着。
“呵,果然。”邱逸突然捂住了眼睛,悲哀地冷笑,“对啊,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目测也就五六章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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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谣」·三
正月廿一,为了下月初的年休,朝中的官员们纷纷忙碌了起来,将积压的工作全部处理,大理寺也又到了一年一度每日十审清理案子的暗无天日的时光。
一连早起贪黑了十日有余,官员们早已累得两眼冒金星,哪知得到上头的公布,说今日仅有一案要审。
寺正们纷纷“啊”了一声,又不敢去问大理寺卿究竟是怎么回事,遂前往寺丞那里一问,才知是皇帝要移驾大理寺,亲自审理一桩大案。
百官惶然。
难道……年休要没了?!
一时间,大理寺的众人以头抢地,直至大理寺卿从屋中出来,拂袖扫了他们一眼,不悲不喜道:“去将岑大人请来罢。”
***
同一时间,位于京城的岑府亦是炸开了锅,一大清早便闻一个妇人的啼哭声不停,而坐在书房里的中年人却纹丝不动,像没有听到似的,眉也不抬。
“老爷,大理寺那边……”
“我知道。”岑谦一身褐色深衣,从容不迫地于房中书写着什么,可没写一个字都要撕毁一张纸,终于开始有些不耐烦,冷声斥道:“吵什么!”
屋外的妇人闻声,哭声戛然而止。
“老爷,你当真……要把夫人交出去?”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苦着脸嗫嚅道,虽然知道话不当讲,却不免有些心酸。谁知岑谦怒一拂掌,冷眉道:“这本就是她的错!自己为所欲为,还害得文菁给她陪葬,我已经念了快二十年的旧情了,难道还能让她毁了不成?!”
这一声震怒,令老管家再也不敢多言,拾起大理寺送来的传令,又附上一封悔过书,挣扎着将其呈了上去。
“呵,邱太师这一如意算盘打的好,表面上是个中立,一牵扯到孙子连官位都不顾了。”岑谦不禁冷笑,“真是被反将了一军。”
老管家思虑片刻,又问:“可是这回是皇上亲审,若是出了纰漏……”
“能有什么纰漏?”他扬起眉来,“那姓段的小子为了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能找到的证据早就没了。不过以防万一……”
他向着门外做了个手势,老管家立即会意,带人将夫人拿下。
人算不如天算,他虽是料到段铭珂不会全听他的,却着实没想到对方会与他的得力手下同归于尽。不过数日之后,邱肃竟在朝上提出了此事,指名当年瑞王一案是他所为。
这一指正虽是口说无凭,但当年轰动京城的瑞王一案显然是引起了百官的注意,连皇帝也像早有预料,下旨要在大理寺亲自审理。
“有意思。”他俯首在岑夫人耳边道,“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去收拾罢。”
***
这日,众官经历了长达数个时辰的心惊肉跳,甚至有年迈的官员表示此案过后要告老还乡。先是圣旨一下,皇帝要亲自审理首辅被告的一案;再是两个时辰后,一封认罪书从岑府送到了大理寺,落款人是岑夫人梁氏。
延国数代以来,被弹劾或是获罪的官员数不胜数,但首辅乃是帝师,无论如何他们也不敢审,直到听说圣上驾到,才挺直了腰板。本以为有机会观赏一场斗智斗勇的大好戏码,可现实却总是那般平淡。
这认罪书上明明白白地讲述了从二十年前瑞王一案,再到四年前柳尚食,以及如今的宫女投毒案的经过,叙事详细至极,却令左右寺丞的眼皮跳了三跳。
这天……真是要大变呐。
四年前遇害的柳尚食与梁氏都是来自江北附近,但故乡却是邻城,二人皆为平民出身,关系不算恶劣,却也没有多好。这一案子的始末也是简单,那年江北发了大水,朝廷的赈灾款额却有了偏向,因柳尚食是皇帝的乳母,她的出生地自是得到了丰厚的支援。比较之下,梁氏起了妒心,又因二人时常针锋相对,遂命一个宫女前去将毒药投至柳尚食的茶饭之中,最终导致了她的暴毙。
当年柳尚食最后所见之人确是医女孙文菁不假,但其本人对此实则是一无所知。这一女人间的口角在官员们看来着实好笑,却是无可避免地引起了之后的宫女一案。
那次投毒杀害柳尚食的宫女乃是梁氏的亲信,知晓自己性命堪忧,遂留下了一小包药作为证据,在宫中提心吊胆了四年,终是免不了被杀的命运,而为了不被当作意外事件处理,临死之际将毒药吞下,适才带来轩然大波。
不必多说,又是梁氏主使。
至于瑞王一案,理由相近,只是草草带过几笔,剩下的便是岑谦本人对此的悔恨,未能及时发现夫人的所作所为。
当岑府来的老管家将这封认罪书声泪俱下地念完,满场哗然,一时无法辨别真假。
堂上的延帝虚了虚眼,直视着那惊魂不定的梁氏,问:“这封信所言,是否属实?”
梁氏抬起一双浑浊的眼,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堂侧的夫君岑谦,嘴角扯了一下,默默点头。
按理说此案至此,便已尘埃落定,虽说夫人一人作案,没有岑谦的默许几乎不可能,堂上连傻子都看的出这里头的猫腻,但并无实质性证据,谁也说不了什么。
就在百官认为此案即将结束之时,大理寺卿的那一声惊堂木却没有拍下,只是与皇帝对视一眼,随即从二堂出现了一个人,细细一看是个身着荼白裙子的年轻姑娘,细眉亮眼,手里握着一叠文卷,缓步迈上堂来,肃然跪下。
“民女车瑶,是状师车恒的女儿,此案的原告。”
一听到车恒的名号,几十双眼睛刷刷地打量起了这个从二堂走出来的小丫头,却都是会意似的试了试眼色。
看来车恒的死,果真与瑞王一案有关啊。
大理寺卿面不改色,点头道:“你说你有证据证明岑大人说的是假,那证据是什么?”
“关于柳尚食一案与前日的宫女投毒案,此信说的一字不假,的确是岑梁氏所为,但——”车瑶抬起头,幽幽望了岑谦一眼,“瑞王一案,幕后主使的确是首辅岑谦,且证据确凿。”
此事,需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先帝与瑞王是亲兄弟,但关系却一直处在紧绷之中,一是由于瑞王之贤能乃是天下有目共睹,二是由于先帝身边的官员大多为瑞王所选。尽管知晓皇弟并无夺权篡位之心,但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先帝与瑞王的隔阂日渐加深,直至瑞王成为太子党,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瑞王膝下无子,王妃的身体又素来不好,在婚后第三年才怀上孩子;先帝中年之后日理万机,但身体终究不行,时而卧病在床。百官隔日便跪在皇宫门口哭:陛下你可要撑住啊,瑞王他怕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先帝龙颜大怒:别咒老子死!
虽说如此,他也渐渐意识到了太子与瑞王之间的联系,可太子终究是要继位的,自家儿子偏向了叔叔,这可怎么办?眼下皇子们年纪尚小,又无一人能站出来制衡,直到姜贵妃出了面,才令事情有了转机。
姜贵妃,即是今日的姜太妃,乃是先帝的宠妃之一,生的儿子是三皇子。三皇子虽不及太子懂事,但也是个可塑之才,先帝颇为赞赏,便想由他来制衡太子,至少不能让瑞王操控了局面。
他是想得好,给儿子安排一个对手,但姜妃所想却截然相反。
先帝迟早有一天要死,为了不受冷落,必须得让自己的儿子得到皇位。
这事说来简单,却是比登天还难。太子乃是已故的皇后之子,先帝的不悦之处仅是在于他与瑞王关系甚密,但却从未想过要废掉太子。朝中的势力虽是三足鼎立,但终究谁能得到太子的青睐,谁即是胜出。
是以,岑谦对此亦是不悦。日后太子登基,瑞王必定独占一方,届时夺去实权,空留一个帝师之位,他便再无还手之力。
姜妃为了儿子,岑谦为了稳固地位,便买通了瑞王府其中一名侍卫,再由姜妃出面,残害了瑞王一家。
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手法,也令此案成为了无头悬案,可他们怎也没料到的是,终究还是出了纰漏。一件,是宫女锦环冒死将刚满周岁的沭阳郡主救了出来;另一件,则是岑夫人梁氏在十多年后用同一种毒药害死了柳尚食。
当年被指认为凶手的医女孙文菁,其实是岑谦的庶女;作为主母的梁氏心怀不满,遂刻意栽赃,却生出马脚,再也遮掩不住。
瑞王一家暴毙之后,先帝终于清醒,愧于对其的猜疑,从此励精图治,直至十年后太子登基,姜太妃为了阻拦,命人将平山公主困于山中,散播登基一事乃是逆天的谣言,却又因公主的归来而不了了之。
“以上所言,千真万确,有按察使司的段大人冒死留下的,岑首辅及姜太妃的亲笔书信为证。”车瑶深吸了一口气,将被段铭珂藏在瓷娃娃里的文卷一并呈上,“谋害皇室,接连作案,意图篡位。按照大延律例——”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
“罪无可赦,理当论斩。”
作者有话要说: QAQ这章反反复复写了很多遍不知道怎么表述
终于快结束了
☆、「平安谣」·四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俱是一震。本是端坐在一旁的岑谦脸色顷刻黑了几分,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等状况,沉默片刻,冷冷道:“小丫头,你既是做状师的,凡事要讲究证据。”
“证据我自然有。”车瑶漠然望着他,“段大人在迎娶孙医女之前并不知晓她是你的女儿,此后为了赎罪替你办事,这上面可是写的一清二楚。包括你与姜太妃之间的联络,以及你自以为烧掉的书信,他都存了下来。”
言罢,她将手执之物摊开,除却几封书信,赫然还有一些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碎纸。
“当年,你与姜太妃联手杀害了瑞王,误以为瑞王一家暴毙,但其实沭阳郡主的遗体却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孩子。你知晓这件事后知道纸包不住火,遂起了谋反之心,但没想到岑夫人却为了你买凶杀人。看似是在帮你,实则是多此一举,反而将你们暴露了——我所言,有哪一句是假?”
岑谦坐定原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瑞王一案成了无头悬案,包括先帝都知晓其中关系复杂,京中可能插手此事的也只剩下状师车恒,而他——自然也是被你杀害了。”言至此,车瑶的目光更加生冷,“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先帝对你有所忌惮,但朝中早已是另一番局面。”她猛一转身,庄严而凝重地面向皇帝拜下,“岑谦一案证据确凿,望陛下明察。”
延帝默默点头,知晓事已至此不会再有变数,怒一斥道:“岑谦,跪下。”
座上之人却是不动。
“陛下,老臣贵为帝师,但你今日说斩就要斩,其实……是早就谋划好的罢?”他森然冷笑,“早些就看出你对老臣有所忌惮,苍天为证,老臣对于皇位从未妄想过,你为何一直不懂?”
延帝摇头叹道:“朕敬你一声老师,但岑家的只手遮天,朕又怎会看不到?你喜欢站在背后操控着一切,但朕不想当傀儡,只是这么简单罢了。”
“那……陛下,对不住了。”
岑谦默默低头,一时无人知晓他究竟想做什么,哪知下一刻便有一个小吏前来,神色慌张道:“报——左将军的军队突然出击,正在和御林军交战!”
“什么……”车瑶面色煞白地回头。
不可能……先前并无任何预兆,又怎会突然逼宫?抬头望向大理寺之外,京城之中仍是一片安静宁和,可百里开外……莫非真的开始了交战?!
一时心慌到不能自已,周围也开始陷入了慌乱,突然有一只手伸出,将她拉到一侧,转眼一瞧才知,是邱逸忽然现身,搂住了她的肩膀,低声在她耳畔道:“别怕。”
“你怎么才来……”她颤抖着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难道……真的要打仗了?”
邱逸听罢,竟是低低笑了出来,却依旧重复道:“别怕。”
瞧他这般淡定,车瑶的心中陡然间升起了狐疑,只见堂上的眼底仍然正襟危坐,扶着额头道:“你果然……早就与左将军勾结了啊。”
“老臣并不想要这个皇位。”岑谦徐徐起身,嘴角挂着一抹笑容,“老臣想要的不过是实权在握,剩下的便是尽力辅佐。可惜陛下不给这个机会,那便只有这样了。”
“纵使……弑帝?”
岑谦摊开手来,“待新帝登基,又有何人会记得今天?”
他波澜不惊地转头,似乎想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但左右张望却是无果。延帝静静地注视着他:“不知老师在等谁?”
岑谦不答。
延帝平静如旧,向着二堂方向挥了一挥,竟有两人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上了堂来。
“老师在等的,可是这个人?”
岑谦疑惑地侧首,打量着眼前这个瘫倒在地上的人,目光骤然一瞪,“刷”地抬头望着皇帝,嘴唇颤抖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你……”
“这个人就是左将军派来的信使吧,不巧在昨日被抓获了。”延帝莞尔,神色琢磨不透,“忘了说,左将军也在开堂之前就伏诛了,一切都是邱太师帮的忙。至于那个来通报的人……不过是骗你的罢了。”
岑谦定定地站在原地,双眼在周围来回搜寻着,落定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只觉一切都是那般安静,安静到让他想要冷笑。
惊魂未定的众人才知这是一个骗局,终是放下心来,听得延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冷如刀铁:“首辅岑谦,意图谋反,罪当论斩,明日午时——行刑。”
随着一声惊堂木的落下,一切都在那一刻告终。
***
大理寺一案告终之后,各官员重又恢复了忙碌,开始向着年休痛并快乐地努力着。
岑谦伏诛一事很快便风靡了京城,坊间各地的戏本子也卖得红火,被誉为“名嘴”的说书先生们纷纷对此事发表了总结,道是朝中的势力再怎么权衡也只是暂时,正如做生意一般,最大的股东始终是皇帝,想搞死哪个就搞死哪个,只要不怕搞死之后被另一方反扑。
而这个“另一方”,指的无疑是朝中另一大龙头,邱太师。
邱家世代为官,与岑谦斗了多年,也可以称得上是老谋深算。邱肃一派权力不小,但懂得见好就收,必要时还可以将机会让出去,始终维持着自己这方不过界也不吃亏,看似是洪水猛兽,实则是最可以放心的一派。
话虽如此,岑谦倒台之后,包括左将军以及其余十几名朝中元老都伏了法,而今太师一方坐镇,家里还有个儿子是太子太傅,第三方势力必须迅速崛起,否则延帝即将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吃瘪。是以,人才是关键。
坊间是如何说的,朝中又是怎样一番景象,车瑶对此着实没有太大的兴趣。自从大理寺一别,她就被公主与延帝带回了皇宫,甚至不知晓邱逸去了哪里。一连过了三天,她不知晓延帝在打什么算盘,苦等这么久终是盼得延帝来寻她,却又有些心虚。
被她所隐瞒的沭阳郡主一事……怕是露陷了罢?
“陛下寻民女有何要事?”她跪在御书房内,头也不敢抬。
延帝并未叫她平身,只是问:“你可知瑞王当年为何要封你为‘沭阳’?”
果然……还是知道了。
她定了定神,叹道:“民女不知。”
“沭阳其实是瑞王妃的故乡。瑞王夫妇究竟是什么模样,朕已经不记得了,但无论是他们还是车大状师,朕都会给予厚葬。”延帝翻了翻手中的一本册子,忽然抬眼望她,“先前朕一直在思考究竟赏你什么,不如就正式封你为郡主,下月初十举办大典,如何?”
车瑶闻言大惊,连忙摇头:“陛下,万万不可。”
“为何?”延帝眸子一定,仍旧面无表情,“按理来说,朕应当唤你一声‘皇妹’,听闻平安镇是穷乡僻壤,入宫后则是荣华富贵,你有何不愿?”
“平安镇它……它不是穷乡僻壤啊!”车瑶忽然涨红着脸反驳,“我到现在都开不起大铺子,也上不了镇子里的金字招牌,我……”
反驳得太急,她一时不晓得究竟想表达什么,却闻延帝“噗嗤”一笑,挥手道:“罢了,方才只是逗你而已。你何去何从朕不干涉,至于赏赐……你要什么?”
尽管心知皇帝是个琢磨不透的人,她却在心惊肉跳之后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才道:“可以……可以要钱么?”
“可以。”延帝似笑非笑地点头,正欲提笔,却忽然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你先下去罢,朕还有赐婚一事要办。”
***
又过数日,终于到了年休,百官喜大普奔,终于可以回乡探亲,兴奋得恨不得一脚就迈出皇城。
邱逸在客栈之中等了许久也不见车瑶回来,遂每日带着段晗坐在树下等着。段晗迟迟不肯开口,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只好上街买了个瓷娃娃给她,与段铭珂先前赠予她的甚是相似。
段晗依旧不言,只是抬头望了望他,眸中似有喜色,但表情甚微。
他思忖着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遂带着段晗去了医馆,可大夫也瞧不出什么来,只是道:“恐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解开心结应当说不了话。”
他知晓那个心结是什么,却无能为力。
这日天气已经逐渐暖和起来,晨光明媚,花香宜人。他倚在树下良久不语,时而叹气时而冥想,连一直沉浸在玩泥巴中的段晗都忍不住前来摸了摸他的脸,歪着脑袋甚是好奇的样子。
“她会不会……不回来了?”他忽然开口,又忽然低头,“我们都等了这么多天了啊。”
段晗看了他一眼,继续玩泥巴。
“她要是不回来,我们就回平安镇,不要她了。”他自顾自地又道,说到最后却不禁一笑,“可惜,舍不得啊……”
话音未落,肩膀却猛地被人拍了一下,继而是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有些生气:“你说不要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谣」·五
邱逸微怔,竟一时没有回头,顿了许久才转过身,望见飘扬的柳枝下正立着个皓齿明眸的女子,早就换回了女装,一身荼白裙子让他回想起了当初在平安镇的一幕,不知何时竟变得那样遥不可及。
车瑶鼓起嘴来望着他,虽然心知他说的是气话,却还是故作被激怒的模样:“早知道你不想让我回来,我就留在宫里了。”
“不许。”他似乎没听出她话中之意,随即正起了面色,“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平安镇的么?”
见他如此认真肃然的模样,车瑶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拍着胸口乐得开花,连自己也不知晓为何会这般喜悦,笑到最后,眼角还闪着泪花。这个反应把邱逸给吓坏了,直以为她是几日不见哪里不正常了,忙不迭上前一探她的脑袋,皱着眉道:“没发烧啊……”
“我没事。”她无奈地推开他的手,轻声道,“只是没想到……一切,就这么结束了。真是……太不真实了。”
听到这句话,邱逸也愣了一瞬,才想起初至京城的二人尚未表明心意,而今不过是半年时光,竟漫长得像过了好久好久,回首望着一路走来,酸楚却又甜蜜。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一手抚上她的脑袋,而怀中的车瑶却猛地挣扎了一下,红着脸退了开来,指了指地上坐着的段晗:“影、影响不好!”
女孩昂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只是眼中仍无波澜。
“小晗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邱逸改为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大夫说,这是心病,没那么容易治好。她本来话就不多,这下……”
他没再说下去,可车瑶却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
或许……会一辈子都不愿说话。
既然是心病,大概连妙手回春的安叔来了,也不一定能治好。邱逸蹲下摸了摸段晗的头,感到肩上的担子愈发重了起来,低声道:“我们……带着小晗回去罢。”
其实这个决定是早已定下,这些天来他不过是等着车瑶回来。此时回平安镇大约正巧赶上雨季,又到了一年中较为忙碌的季节,不知那里会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身边之人久久未答,他惑然转头,只见车瑶正埋着脑袋,挣扎片刻,忽然道:“就这么……回去了么?”
他不理解她的意思,微笑:“因为京城太好玩了,你舍不得走么?”
他不禁莞尔,可车瑶却仍是面色凝重地望着他,又过片刻,才道:“其实……我先前遇到了邱太师,他说想见见你。”
邱逸的笑容戛然而止,双手滞在半空,许久都未出声。
说起来,若非因为这次大案要去拜托邱太师出面,他只怕一辈子都不会与这位高高在上的老太师有什么交集。平安镇里人人都知晓他姓邱,却没有哪一个会将他一个四品副使与当朝太师联系在一起。
“我说这是你的事,我不好做主。”她冲他笑了笑,抓抓脑袋,“但我想,邱太傅……或许也在等你吧?”
他依旧未回答,静静地注视着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面上却是无尽的释怀。
她忽而又补充道:“我大概……再也不会来京城了。”
的确,此次再回平安镇,除非是又出大案子,否则大约不会再上京城来。邱家的过往她不了解,未来也并非由她来决定,但无论是邱肃还是邱寄明,都是他心中过不去的一个坎。她知晓;只是不言。
“其实,这次去找邱太师的时候……他与我说了一句话。”良久,邱逸淡淡出声,“他问我,这些年来过的如何。”
车瑶抬眸注视着他。
“很讽刺对吧?分明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还好意思这样问我。”他默默摇头,却不似先前的生冷,平静道,“可是更奇怪的是……我没有生气。虽然我没有回答他,但是……我没有生气。”
车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握住他的大手,可见他依然没有笑容,遂心一横踮起脚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邱逸一愣,耳根子微红,却不由笑道:“方才是你说影响不好……”
他话音未落,顺势搂过她的腰,将她圈在臂弯里。车瑶忙不迭想要退开,无奈身子一歪,整个人靠在了他的怀里,以为他要亲上来,羞得满脸通红。
“你说的对。”他低下头来,却侧过了她的脸,在她耳边呢喃道,“有些事,还得在京城了。”
车瑶的耳朵被他呵得又红又痒,死命地闭着眼睛,可对方却迟迟不亲她,最后还松开了放在她腰间的手,似笑非笑。
“你、你长进了是吧!”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上去,“……越来越会耍流氓了!”
***
岑谦倒台之后,帝师之位便一直空着。如今朝中势力分得极散,百官们也都开始了动作。有些苦思冥想为延帝推荐贤能之人,想从中捞点好处;还有一部分则是把目标定在了邱太师的身上。
众人一听说原来江南来的那位副使是太师的孙子,当天就踏破了太师府的门槛,想为自家女儿来说亲。一些小官不好意思上门,只好带着女儿左右转悠,幻想着何时能来个“偶遇”,只是邱肃那边丝毫没有动静,对来访者虽是持消极态度,却没有干干脆脆的回绝,令人琢磨不透。
今日前来的乃是太常寺卿,平时不露面,一出面就将队伍后边的一干人震倒了,连太师府的管家也甚是震惊,连忙去通报之后将此人请进了门。
“老爷,太常寺卿来了……”老管家方一说完,注意到身前还立着新来的年轻管事,以为对方不懂事,连忙斥责道,“怎么好端端地跑进来?”
年轻管事一脸委屈:我也是来通报的。
“回老爷,邱……哦不,小少爷和准小少奶奶来了。”
老管家一愣,没想到会这么巧。这边前来说亲的太常寺卿还没进门,那边的邱逸早已在偏厅等着,要是把人请进来,可不得打照面?
他一想不对头,连忙欲出门将太常寺卿带去另一间屋子,却见邱肃摇了摇手,道:“无妨。”
不知自家老爷有何打算,老管家只好听从吩咐,将太常寺卿带到了客厅,再往偏厅一瞅,果然瞧见两个影子在对面,定是能将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邱太师近来如何?”
太常寺卿大约五十来岁,大腹便便,笑而说着客套话,可还没恭维几句就闻邱肃一本正经地回道:“老夫与大人相识多年,这等客套还是省了为好。外面的官员都晾了快一天,唯独接见了大人你,也是看在情分上。”
“太师说的是。”太常寺卿撇了撇嘴,心知邱肃接见他是给他面子,但在屋子里又没外人,这脸自然是挂下了,直接切入正题,“下官家中有个小女,今年刚过及笄。听闻太师的孙儿乃是人中龙凤,若太师也有这个意思,不如等下官在陛下面前提两句,由陛下赐婚,成全了这一桩美事?”
毕竟年近七十,邱肃的身体不如往日,近来瘦得厉害,眼窝也凹陷了不少,微微咳了两声,定定地望着面前之人:“大人是想说,让老夫的孙儿迎娶贵府千金?”
太常寺卿脸上堆满了笑容:“正是。”
老管家守在偏厅前边,用身体挡住门,抹了一把辛酸泪。在邱府呆了这么多年,这祖孙三代的恩怨他是知晓的,小少爷和准小少奶奶还在偏厅等着,没准下一刻就破门而出,这边竟已讨论起了亲事,难不成……又要棒打鸳鸯?
“看来大人久不出山,竟连朝中之事都不清楚了。”邱肃冷冷地抬起眸子,“陛下前日已为老夫的孙儿赐过婚,大人怕是不知晓罢?”
“……什么?!”太常寺卿双目瞪大,“你不早说……不对!下官好歹官拜正三品,又是谁家的女儿得到了太师的青睐?”
“瑞王的遗孤,沭阳郡主。”
太常寺卿闻言,像见了鬼似的抖了一抖,只觉今日前来太师府是丢了大面子,愤然指着他道:“太师是在说笑?”
“怎么,莫非大人认为老夫的孙儿配不上郡主?”
“既然此事早已落定,太师还让我们上府来,存心是为了看笑话么?!”
邱肃疲惫地皱了皱眉,喝口茶道:“是你们偏要来府上的,老夫可什么也没说。”
“你……”
太常寺卿一口苦水吐不出,甩甩袖子便出了府,发誓一辈子再也不来了!哼!
老管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摸了摸身后的门,庆幸这门没被偏厅里的人毁掉。他正喘了口气,便闻“砰”的一声巨响,竟是木门被一脚踹了开来,松掉的螺钉也随之迸出。
“你——什么意思?”
邱逸健步从偏厅走出,不一会儿便立在邱肃面前,厉声质问。车瑶惊然上去拉他,可她的力气哪里够大,几乎是一路被他拖着走。老太师波澜不惊地抬起眼,凝视着面前的孙子,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反问:“邱副使既是客,怎么不在偏厅好好呆着?”
“你方才……故意演给我看的是不是?”不知为何,邱逸满腹怒气,分明方才进太师府时还是心平气和,直到方才在偏厅听得那一番话,终是忍不住冲了出来,“我会来这里,不是希望你同情,只是此次回平安镇,我大约再也不会回来,所以来向邱太师道个别。”
“同情?”邱肃忽然重复了一遍,面无血色的脸上令人望而生畏,“邱副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老夫接见你只因你是客,既然没有别的要事,还请回罢。”
不知他为何出言这般生冷,连车瑶都有些看不下去,急忙解释道:“邱太师,我们只是……”
“不必与他多说。”邱逸漠然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抱拳道,“——告辞。”
老管家抚摸着那可怜的门,一番心惊肉跳之后,待他们走了才慢吞吞地移步邱肃身旁,扶着那年迈的老人坐回椅子上,苦着脸道:“老爷,明明看到小少爷都高兴坏了,怎么说话还这么冲?”
邱肃瞪了他一眼,不语。
***
当晚,一封圣旨传至邱逸面前,言其与沭阳郡主乃是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为二人赐婚,择良辰完婚。
没想到在太师府听到的那番话竟是真的,车瑶与邱逸同时惊了,抬头一看,腿登时又一抖——陆公公?!
她脸上的表情霎时转为了怪异,可陆公公只是瞟了她一眼,翘着兰花指与邱逸道:“还不过来领旨?”言毕默默念道:“为了说服陛下颁这道圣旨,邱太师可没少动嘴皮子啊……”
邱逸一怔,站定良久,而后像明了似的,忽然低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