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许正如梁婉所说,并不重要。
因为她曾经愚蠢地留下过一封期望淮王登基的书信,她宋天天与淮王,已被她亲手置入了一种你死我活的境地。如果她还想安然活着,就还需要这个皇位。她还想要这个皇位,淮王就非死不可。就算这道懿旨上所陈列的全是假话,就算淮王真是个好人……为了活下去,她也只得将淮王推上死路,哪怕让这个叔叔蒙受冤屈。
宋天天的手指按在那道折子上,颤了半晌,而后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往内一使力,终于将这道折子又握在了手中。
梁婉轻声笑问,“选好了?”
宋天天咬住嘴唇,颤了片刻,终于点头。
她选好了,对,她想要活下去,没有什么能比活下去更加重要。
宋天天呼出一口气,暗暗道:我终于选好了。
她早该如此。
只是……还有着什么,已经被她决意舍弃的东西,正默默缩在她的心中,淌着泪。
梁婉伸出手,接过宋天天递回来的折子,重新置入枕下放好。
那个老宫女又捡起地上的另一封折子,递给梁婉。
梁婉接过,当着宋天天的面,将那道罢黜她皇位的懿旨,撕为两半,合拢,再撕……
片刻后,梁婉将撕碎了的纸屑扔到地上,唤道,“添儿,过来。”
宋天天点头起身,乖乖巧巧走进。
梁婉扬起手,照着宋天天的脸颊就是一掌掴去。
宋天天侧着头,感受到半边脸上的胀痛,咬着嘴唇,原本就红肿的眼眶又红上了一分。
这一掌,梁婉是拼了老力气的,还未将宋天天打得如何,她自己便已累得脸色发白。
“你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如此荒谬!”梁婉开始大声呵斥,“不务国事,只知玩乐!”
宋天天低头不语。
“以往,我念你年幼,太过放纵与你,没想到你竟变本加厉,做出这等荒唐事来!”梁婉一连呵斥了数句,深吸一口气,“留书出走,在外半年……你……你可算还知道要活着回来!”
宋天天稍稍躬身,阖眼片刻又睁开,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低声道,“外婆……教训得是。”
“教训得是?”梁婉冷笑,“你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宋天天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如果你真知道,倒还不算是无可救药。”梁婉向后躺靠在床头,冷眼看着她,“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放纵与你。你身为一个皇帝,就要有一个皇帝的样子。”
宋天天躬身又称是。
梁婉却皱眉喝道,“把腰板给我直起来。”
宋天天被喝得一个激灵,忙直起身。
“记住,你是皇帝。”梁婉道,“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能忘记:你是皇帝,你是宗吾国至高无上的女皇!这件事,你必须得记到骨子里。”
梁婉复道,“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身为皇帝,不甘心被我这个老太婆教训,不过谁让你是我孙女呢?你虽然贵为皇帝,能让你委屈的事情,还多得是,需要你降下身份来受着的事情,也还多得是。但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你受到何种对待,你都得记住,你是皇帝。无论如何,把你的腰板给挺直了,别给我们宗吾丢脸!”
说完,梁婉深吸一口气,休息上一番,再看向宋天天,“这些……你可明白?”
宋天天早已被那一席话给说得愣住。
她知道,梁婉说得对。
只是她现在还无法坦然接纳这些训话。
梁婉看着宋天天,叹了口气。
现在宋天天脸上所显露的,还依旧是她内心的那些挣扎苦痛。
“我也不指望你一时半刻就能明白。”梁婉道,“我现在只问你,你是否真的知错了?”
宋天天咬唇,点头。
“好。”梁婉应了声,又扭头吩咐了句。
一直站在一旁的那个老宫女依着梁婉的吩咐退了出去,片刻后,又领着几个侍从进来。
“领陛下去后面。”梁婉向那几个侍从说罢,又看向宋天天,“你这次干出这等荒唐事,我不可能不罚你……你去后面,好好思过。什么时候我觉得罚得够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宋天天稍愣了愣:如果只是思过,这种处罚可比她原本所想的,要轻得多了。
梁婉不等她回应便摆了摆手,似乎不耐烦再看到她。
在跟着那些侍从走出梁婉房间之前,宋天天听到梁婉又朝着那个老宫女吩咐了句,“去喊那个姓白的过来。”
宋天天一惊,停下脚步。
领着她的几个侍从跟着停下,回头看她,也不催。只是梁婉听到动静,抬头很是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宋天天见状,知道自己再多话也是白搭,仅仅停顿了一会,便再度顺从地跟着那些侍从走去。
她想,她现在可算是自身难保了。
至于白南之……反正他们会再回宫,是遂了他的意,如果梁婉找他的麻烦,也是他自作自受……再说了,他心思那么多,也未必会吃亏……话虽如此,要想不为他担心,好像也不大可能……
宋天天就这么思前想后地走了一路,直到身前之人突然停下,她抬头一看,发现眼前有一个陌生的建筑。
宋天天虽然在着皇宫中生活了十余年,却并非是哪儿都熟悉的。尤其是太皇太后寝宫后面这一片,她似乎还是第一次来。
眼前耸立着一座石山,正对着她的方向有一道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身前侍从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道门,而后躬身,伸手指向黑洞洞地门内。
宋天天叹着气走进了门:早知道太皇太后的处罚不会那么简单。
这一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黑乎乎的洞可以透气,当然也没有蜡烛或者油灯。
等到大门“挎”地一关上,石室内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宋天天默然望天:竟然是关小黑屋!
她苦笑一番,伸手四处摸了摸。
还好,这块石室很干净,某处角落还有一大片软垫,除了黑了点之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住处。想来,她这个皇帝在宫中,也不会真受到太大亏待。
宋天天找到那片软垫,坐下,舒展身体。
到处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到。到处是静的,什么也听不到。倒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宋天天侧卧在软垫上,躺了片刻,身体却又缩成一团。
她想:南之在外面不会有事吧?搞不好这次梁婉会把气都撒到他头上,那可不好受啊……
她又想:那家伙还需要她来操心吗?那就是一个坏蛋!他都没有为她考虑过多少,她才不要再一头热地为他担忧……
宋天天的身体越缩越紧,渐渐地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她想……不行,无论她想些什么,都无法将注意力将这片黑暗与寂静中移开。
颤抖逐渐从她的双肩传到了她全身。
宋天天用双手抱着脑袋,紧紧缩着全身,不断颤抖。
好黑……好黑……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有……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却似乎有无数的画面,在她眼前不断放映。
耳旁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到,却似乎有无数道声音,在她耳旁不住回响。
有谁的声音,在轻轻唤着:宋天天……宋天天……
她咬着嘴唇拼命摇着头,想要将那声音驱赶。
但是那道声音还在,一直都在。
那声音就在她的心底。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就一直埋藏在她的心底,此时再没有什么能阻挡那声音的翻涌而出,一声一声地叩问着她。
宋天天抱着头,不住地喊着:不,不。
明明什么都不该听到,她却觉得耳旁传来了一声声狼嚎。明明什么都不该看到,她却觉得眼前涌着一滩滩鲜血。
那道声音在她心中轻笑着:宋天天,面对现实吧。
宋天天,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已经满手血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段剧情很纠结,我写得也很纠结
抱头,争取在几章之内纠结完毕
话说一大早爬起来扫墓什么的……直接让咱的生物钟混乱了三天=_=
☆、一番刺探
当宋天天被领进太皇太后宫中同梁婉对话时,白南之则站在她的寝宫内,摇头苦笑。
这块地方,他与她同住了十余年。平常虽说是生人勿近,但在他们两人与几十个宫女的映衬下,也算是热闹非常。
现在,却是一片寂静。
白南之踏着灰败的园间小路,推开自己房门时,竟还迎面扑来了一大片尘埃。
他站在门口愣了愣,又四顾看了看,叹了口气,没有进房,而是走回院中,拍掉石凳上的积灰,坐下候着。
等不到片刻,太皇太后宫中便有人来寻了过来。
白南之被领入太皇太后寝宫时,梁婉已命人撤下了帘子。
她起身坐在塌上,抬起她那双看穿过无数人的眼,审视着正跪拜在下方的这个小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眼瞧这个家伙。
相比宋天天临走前所流露出的那一分担忧,白南之此时跪在这儿,倒是显得镇定至极。
良久,梁婉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唤你来此?”
白南之平静答道,“定然是为了陛下。”
梁婉沉默,眼中又染上了抹异色。
“我此次随陛下出宫,竟如此之久,惹得太皇太后如此担忧,实在不该。”白南之又道,“任凭太皇太后责罚。”
梁婉听罢,却是摇了摇头,“我瞧添儿那模样,应该并非是自愿回来的吧?”
白南之苦笑。
“你这半年来,护得她完好无损,现在又送她回来。”梁婉继续道,“如此大功,怎能反而责罚?”
白南之低头,喏喏应是。
若是平常,梁婉对他,定然不会如此客气。
梁婉接着又开口,询问了许多两人离宫之后的遭遇。
白南之挑拣出许多并无波澜之事,瞒下几番凶险,一一应答。
梁婉每问完一句,便沉吟上片刻,视线却一直笼罩在他身上,不住审视。
许久后,她道,“你自出生以来,就一直身在宫中,同添儿处在一起。这么些年来,你也算是真心待她。却不知,你今后到底有何打算?此番出宫,你也见识了宫外盛世,如果不再甘于宫内,我也可允你出宫,并保你一世荣华。”
白南之心中一谨,知道重点可算是来了。
“我已是陛下之人,往后,当然是想要一直待在陛下身边。”他答完,又顺势问道,“不知陛下现在如何?”
梁婉不答,只是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心中担忧陛下,故而多嘴了,还请太皇太后恕罪。”白南之垂目低头,“只是陛下此次出宫,也只不过是因为受不了宫中重压,才想要在外散心……既然太皇太后连我都能饶恕,还请宽待陛下。”
白南之这一番话,倒是真心实意。他虽然相信梁婉能有将宋天天留在皇位上的法子,却又怕梁婉的法子太过强硬,总免不得要为宋天天担心。
而梁婉听罢,笑道,“添儿以往常说你聪明剔透,如今看来,她的眼光着实不错。看到你如此为她着想,我也着实欣慰啊。”
白南之神色未动。
“她是我亲孙女,我虽然埋怨她竟抛下我这老太婆这么久,却也不忍罚她太重,你大可放心。”
白南之松上一口气,眉间担忧却并未全消。
“怎么,你还有其他忧心之事?”梁婉道,“尽管说来听听吧。”
白南之俯首,“陛下宫中,原本的那些宫女,不知……”
他说到这儿便噤了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而梁婉也只是边听边眯着眼笑,丝毫没有回答的打算。
白南之叹了口气,暗道:果然如此。
当即他便俯身再行一礼,又抬起脸来看向梁婉。两人皆心照不宣,一时间都默契地装作他从未问过刚才那话。
片刻后,梁婉才笑道,“你同那些宫女,感情如何?”
“我与她们,自然没什么感情。”白南之道,“我只担心陛下……”
宋天天同那些宫女们,平常虽然未见得有多深感情,但也一同生活了十余年。她又并非是心性凉薄之人,一旦她知道了这事,估计很得伤心上一段时日。
梁婉却没有在意这份担心,只又笑上一笑,“我听说,这么些年来,他们对你并非十分之好,你与她们没有感情也很正常。却想不到,你还会为她们问上一句,难道你对她们也没有丝毫怨怼?”
白南之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那些都是人之常情,有何可怨怼的?”
“我以往对你也有诸多偏见。”梁婉复道,“你也没有丝毫怨怼?”
他道,“都是人之常情。”
“我观你神色,就知道你并未说谎。”梁婉口中叹道,“你能真心这么想,真不容易。”心中却暗道:真是可怕。
遭受不公对待,却能始终以平常之心冷静看之,不留怨怼,这份心性自然是难得。梁婉却暗自觉得,这种心性,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
而梁婉看了白南之这么久,现在不得不得出结论:心性难得,才思聪慧,沉稳内敛,对她的孙女,看样子也是一片真心。虽然还有几分令她看不透,但已看透的这些,已经足矣让她做出选择。
半晌,梁婉问,“你同添儿相处了这么久,她的心性,你觉得如何?”
“陛下的性子,就是太软了些。”白南之犹豫片刻,道,“但是在许多时候,心软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梁婉笑笑,不置可否。
“不过,陛下在该心硬的时候,还是应该再多硬上几分才好。”白南之又道。
“我也如此觉得。”梁婉脸上这才浮现出几分赞赏之色,“她现在,还是经历得太少。我原本以为还能慢慢磨练她,可人算不比天算……事到如今,却是再没有多少时间了。”
梁婉继续道,“你之前不是很担心添儿吗?我确实是罚了她,不过只是罚她在后面被关上一阵子而已。”
说着,就有宫女走到白南之身旁,掏出一枚钥匙。
“你要真的担心,现在就去看看吧。”梁婉道,“这枚钥匙你拿着,这段时日,她就交给你了。”
白南之看着钥匙,真真是受宠若惊了。
他虽然想到了梁婉他的态度应该会有所转变,却没有想到,梁婉竟然会亲口将宋天天交给他。
当白南之捏着钥匙,被人领着走向关着宋天天的暗室时,他依旧觉得很不真实。
他边走,边叹了口气:虽然太皇太后是那么说了,但那一句话,以及手中的这枚钥匙,说不定也只是又一次刺探而已。
不管宋天天原本的那封辞位信曾经带给了梁婉多少震动,现在宋天天既然回来了,梁婉自然一心只想着要稳固宋天天的皇位。毕竟比起不得已拥立淮王,梁婉当然还是更看重自己的亲孙女。
而依白南之和宋天天一直以来的关系,梁婉此番布置,也是正常至极。
至于这次关宋天天进小黑屋……梁婉说时的口气虽然轻飘飘,但白南之一听这话,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这个处罚看似非常轻,但是在黑暗中,如果待得太久了,也是会不得了的。
好在梁婉大概也不那么忍心,没过一会便打发白南之来看,还将钥匙交给了他。这么短的时间,宋天天应该不会有大碍。
只不过,白南之依稀记得……这次出宫之后,宋天天似乎莫名变得怕黑起来。
带着这一分担心,他又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而当白南之总算走到了地方,一看,石门附近的几个看守,都正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注视着那道门。
白南之心中诧异,忙几步走到门口,不待身旁人向看守说明完,便已掏出了钥匙。
他正欲开门,却听门内突然传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的,正是宋天天的声音,笑得人毛骨悚然。
白南之也是一怔,竖着汗毛,心中大为不安:莫非这么一会儿,就能真把她关出毛病来了?
他不及多想,手中便麻利地“哐当”打开了锁,口中急急喊了声“天天!”,人便已经冲了进去。
“天”与“添”同音,故此,四周几人听到他这一声,也没太诧异,只是被腻歪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天天缩在角落那一团软垫上,正坐着发笑。
门虽然被打开了,却仍只有门口那一块是亮的,宋天天所坐的那一块,依旧被黑暗笼罩。
白南之几步冲到她身旁,伸手摸到她的肩膀,握住她,低声问,“怎么了?”
“南之,你怎么来了?”宋天天的声音倒是和本来没什么不同,还一副很雀跃的样子。
白南之一愣。
宋天天紧接着说道,“我刚刚想到一个笑话,哈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你要不要听?”
白南之郁闷得几欲吐血。
宋天天又是一阵狂笑。
“你啊……”白南之无奈摇头,伸手摸上她的脸,“真是白为你担心了……”
他刚一碰到她的脸,话语便戛然而止。
手心所触,全是湿漉漉的。
她分明正在大笑,却哭得满脸是泪……
白南之感到自己的手有点发颤。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想开新坑了
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想要继续看这篇文
……或许真的开新坑比较好吧……
虽然曾经承诺过要完结……但是现在实在是有点心灰意冷…………
我构思这篇文的时候,想的是很好的,也花了很多心力,但是现在看来,这种题材这种主角,不被人喜欢,才是正常的吧……虽说我不应该为了别人的喜欢而写作,创作本身也让我感到了一定的满足,但是,要忍耐住写作的寂寞,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已经努力了,却还看不到成果的时候,是最难熬的
不过大概还是会再坚持一阵子吧,毕竟还是有人在看的
☆、独自一人
宋天天在他一触之下,略带慌张地向后退了退,忙扭开脸,低头抹掉脸上的泪水。
白南之深吸口气,将手重新落回她的肩上。
她的身体一直在颤,只不过由于她先前的大笑,他竟然没有在意她的颤抖。
一时间,白南之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我没什么事。”宋天天抹干净了脸上的那些眼泪,又紧闭上眼,将那些仍溢在眼眶的那些泪水给强憋了回去,“只是太黑了……又有点冷……所以……”
白南之听她说冷,心中又是一紧,当即膝间一弯,扑下去,将她拥在了怀里。
“南之?”宋天天给吓了一跳。
他将她的头给按在自己肩头,低声道,“出去。”
“啊?”宋天天一愣。
“太皇太后已经把这儿的钥匙交给了我。”白南之继续道,“我可以放你出去。”
虽然梁婉交出钥匙的本意,大概不是想让他放人……但是,此时此刻,就算拼着会再被梁婉敌视,白南之也决定要擅用这个权利。
他咬着牙,心中只想着,绝对不能再让宋天天再这儿多待一刻。
宋天天现在的情况令他心惊,如果让她再多待上一刻,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宋天天听到他这话,却只是一阵沉默。
她将两只手抓在他的手臂上,半晌,才道,“我真的没事。”
白南之抬起头,看着她的双眼,瞧着她那在黑暗中不甚清晰的神色,不可置信道,“你不愿意出去?”
“我被关在这里,是因为我做错了事。”宋天天说着,又往他怀里多靠了一分,似乎眷恋他身上的暖意,口中却道,“我做错了事,所以我被罚在这里思过……你难道觉得,我不应该思过?”
白南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要真思过,当然应该,但是我怕你会胡思乱想。”
宋天天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要思过,禁足一段时间足矣。”他道,“你既然怕黑,没必要非在这里逞强,出去后好好向太皇太后说一说,换个地方……”
“我没逞强。”宋天天道,“我以前不怕黑。”
“没逞强就没逞强吧。”他叹了口气,继续好言劝道,“但是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就算你再怎么诚心思过,也免不了……”
宋天天却对他这番话置若罔闻,而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觉得我现在为什么怕黑了?”
白南之一愣:他哪知道?
只是,每当想起两人在宫外的那段时日,每晚她见不着他时总会显出的那种如受惊小兽般哆哆嗦嗦的模样,他心中就是一阵疼惜。
宋天天垂目沉默片刻,又合上眼,深吸口气,双手绕到他身后,搂得更紧了一些,额头紧紧抵着他的肩头,而后才问道,“阿花她们……已经不在了吧?”
白南之闻声一僵。
“我那个外婆,不会好心留她们一条命的。”宋天天低着声音,“我留书出走的时候,就将那封信放在了寝宫内。第一个看到那信的,绝对会是照顾我的宫女,然后那信会被交到阿花手上,然后才会递送到太皇太后宫中,然后……很容易想到的后果。就算她们从未将信拆开看过,我那个外婆,也是不会安心的。”
白南之伸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慰她。他的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我是刚刚才想到这一层。”宋天天继续道,“但是我在出宫之前,就可以想到这一层。就算没有那封信,为了瞒住我不在宫中的这个消息,她们会有活路吗?我应该想得到的……我只是没有去想……对,我没有去想,上次出李玦那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只是没有去想’。但是我为什么没有去想?因为讨厌这种麻烦?还是因为,我只是受不了这些后果,所以就压根没敢去考虑后果,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说到最后,她显出了几分激动。
“天天,”白南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你不要乱想……”
“我没有乱想。”宋天天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又往他胸口中多挤了一分,抓在他背后的双手也重新开始颤抖,再开口时,话语已软上了一些,“南之,南之……我刚刚想了很多,一直有问题从心底冒出来,许许多多我曾经应该去想却没有去想的问题,一口气全部冒了出来,由不得我不想……我一直想,一直想,不停的想,想了很多……”
他将手掌停在她的脑后,将她头顶挨在颈间,紧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这样再想下去。”她道,“其中或许有一些是瞎想吧……但是,如果不想,难道我还像以前那样吗……”
他道,“不要急于一时,还是先出去,再……”
“南之。”她道,“我已经想了很多,现在,只想要找个人说一说。”
白南之听到此话,口中轻叹,无奈之下摇了摇头,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劝说,安心当好一个听众。
好在,现在有他陪着,她再胡思乱想,也总该好过她一个人的时候。
宋天天见状,却没再急着说话,一时间,两人之间全都弥漫着一股沉默。
许久之后,宋天天像是终于调整好了心神,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在当这个皇帝之前,我上辈子,可没这么多麻烦事。”
白南之一愣,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突然扯到上辈子。
而宋天天已经问道,“你看过我上辈子吗?”
白南之沉默片刻,老实答道,“当然。”
说起宋天天身为宋天天的那辈子,可是他蹲在前世镜前一遍又一遍的查看后,精挑细选出来的一辈子。要知道,这抹叶泉的魂魄,可不止转世了一次。
“我没见过我的父亲。”她道,“也没见过我的母亲。”
白南之点头,“我知道。”
她的父亲死得早,上辈子这辈子都一样。而上辈子的时候,宋天天的父亲一死,她母亲就把她扔到公婆家里,一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从小和祖父祖母一起长大,但是祖母死得也早,祖父撑得长上一点,养了她到十岁。
她祖父祖母,除了她的父亲之外,还给她生了一个姑姑,那个姑姑就隔断时间给她一点钱,当然,每次给她钱的时候脸色都不会好看。
她用姑姑给的那点钱勉强读完了九年义务教育,每日三餐饭大都只吃两餐,还有大半是蹭的邻居家的饭。到了十余岁的时候,姑姑家也有了些拮据,开始打起了祖父留给她的一处小房产的主意——虽然房子是指名留给她的,但是她当时年纪太小,房产证上是姑姑的名字。
宋天天的韧性,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体现。她的房子被姑姑卖掉了,她却咬着一口气没和姑姑住在一起,而开始找一些廉价的兼职,住老板提供的房子,拿着自己挣的钱,全盘利用好学校里的那些减免福利,磕磕碰碰却也坚持读完了高中。高中毕业后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的给黑心商人当童工,但成绩终归是落下了,没读成本科,选了个专科,继续半工半读。这几年,过得自然是勉强,但她居然撑过去了。
十八岁高中毕业,二十岁,离专科毕业放手赚钱差一年,她死了,还是被花盆砸死的。
“想想我那一辈子……”宋天天叹道,“真是倒霉啊。”
白南之沉默:每次听到宋天天将一切都归结于倒霉,他就很为她的开朗乐观而动容。
宋天天轻笑,“你觉得,那是怎样的一辈子?”
白南之怔怔地瞧着她的后脑勺,努力在回忆中挑选着适合的词汇,“很……坚强。”
“很坚强也很执着,”他补充道,“虽然有一点天真和任性。”倒是和现在的宋天天差不上太多,虽然缺点不少,但是那一股韧性,着实很令他欣赏。
至于她此时此刻的这一股狼狈……谁一辈子还没个狼狈的时候?她那辈子狼狈的时候多了,挺过了,就好了。
但是,宋天天听完他的结论,却没做应答,只是嘴边始终带着一抹苦笑。
他从她的那辈子之中,看到了她的坚强,看到了她的执着,看到了她的任性。
唯独没有看到她的孤独。
“我从来……”宋天天握紧抓在他背后上的双手,片刻后再缓缓张开,同时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从来,就没有过,可一心依赖之人。”
白南之的身形一震。
听到她那一句话,他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疼得很。
而宋天天却没有再多做说明的打算,片刻便从他怀中挣了出去,靠在石壁上,用手掌按着自己的额头,笑着说道,“好了,我现在好多了,真的没事了。”
他抬头,怔怔看着她,咬了咬嘴唇想要争辩些什么,却最终也一字没说。
宋天天刚才所说出的结论,并没有错。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听了我这许多胡话。”宋天天放下按在额头的手掌,用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我刚开始的时候,看着到处是乌压压的一片黑,确实害怕极了,现在却踏实多了。我还可以再多在这儿待一会,没问题的。”
白南之定定看了她一会,半晌,却也只得多叹上一口气,起身道,“我就在外面。”
宋天天轻声应了一声。
“我不会走远。”他道,“我一直都会在的,你如果有什么事,就叫我,我会马上进来。”
宋天天微笑着,再点了点头。
他抿住唇,又由上至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遍,似要将她这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身影,牢牢印在心底。
良久,白南之终于摇了摇头,缓缓走向门口。他出门后转身,最后看了暗室内一眼,又一声叹息幽幽传出,而后,石门闭合。
室内重回黑暗。
宋天天看着门口处那一抹已经不存在了光芒,嘴角微笑仍在。
她过去是,现在也是,将来仍会是,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好久没有一口气看到这么多评了=口=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看啊,原来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想继续看啊!TwT
嗯,我会努力坚持的
只是……你们之前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想看!摔!虽然能看到点击但是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期待后文啊到底觉得是好看还是难看啊TwT
虽说有人霸王大都是因为剧情不够精彩所以炸不出霸王什么的……扭脸……所以我也知道不能总强迫人留言……还是应该要自己多努力……但是看不到留言总觉得心里没有底啊不想写啊……但是自己又知道自己速度不给力啊如果日更的话读者肯定会变多的……但是最近总觉得更新好难的……挠墙……
话说,我以前打滚求评的时候分明万分坦然来着,远目,为啥现在就变得这么纠结了……
咳,总之,每篇文都有这么一段时期神马的……我会努力挺过去的,希望挺过去之后就能真的好了=V=
……话说……(低声)其实我有点怀疑,其实搞不好,我最近只是代入宋天天太过头了= =||
这段剧情纠结得我想撞墙啊!一直很想快点写完!但是一直都想想就不想写了!!
不过总算真的快写完了……= =
可惜啊,离全文完,还遥遥无期= =
☆、破茧而出
宋天天瞧着石门所在的那块地方,看了许久。
她嘴角的微笑渐渐苦涩。
不知为何……初见白南之时,她就想要依赖他,无法抑制的想要依赖。或许只因为,初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时,只有他能令她感到一分亲近。
就像一个在水中溺了许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枚稻草,就不顾一切想要扑过去抓牢。
但是总该发现的,那只不过是一枚稻草。
她始终,只有她自己。
只能靠她自己。
良久,宋天天微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低声唤道,“阿花。”还有其他许多,自小陪着她长大的宫女,“翠翠,阿阮……”
黑暗中寂静无人,但她的声音正断断续续,不断念叨着一些名字。
“刘慧。”她的双眼已再度睁开,茫茫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一个又一个名字由她口中蹦出,“莺宁。”
宋天天面带苦笑,继续念出那些她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但是无论熟悉陌生,那些名字都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不需回忆便已浮现在她的眼前。
“孙延,”包括那份一百二十余冤死之人的名单,自她那次看过了之后,她就一直记着,无法忘却,“李昭,孙皎,赵元……”
他们一直都在,一直缠绕在她的心头。
宋天天的视线凝在黑暗之中,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容就漂浮在她的四周,旋转着,正向她侵来。
血,都是血。
宋天天告诉自己,“都是幻影。”
就算明知道只是幻影,看着这些幻影,她的脸色也越发变得苍白。
他们张牙舞爪向她扑来,叫嚣着,血债血偿。
但是宋天天的口中依旧未停,她不住念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宋天天边念叨着,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这些,就是她恐惧的源头了吗?
她移动脑袋,视线从黑暗中扫过。
这一片一片的,虽说是幻影,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她的罪孽。
宋天天大口呼吸着,背后靠着石壁,双手也紧紧扣在墙上,又开始颤抖。
但是她始终睁大着双眼。
就算阖上眼,眼前也依旧会是一片黑暗,该在的东西依旧会在。
还不如,好好面对。
宋天天已经知晓,这一片屏障,她必须面对。
她早就明白自己应该去面对,所以她才会将这些罪孽给记得这样清楚,只是这个过程太痛苦,她过去还存着太多侥幸与依赖,居然推延到了此时,才终于有了个机会,让她来真正面对。
恐惧,自责,慌乱……这一片又一片的阴云,都浮现在了她的心头,向她狠狠压去。
宋天天想要尖叫,想要大哭,想要大笑,但是她始终紧咬住嘴唇,只让自己发出最轻的声响。
她知道,白南之就在外面。
她不能再将他引来,那样会令她功亏一篑。
白南之的步伐,在出了暗室石门之后,就没有再往前移动过哪怕一步。
他将手放在石门之上,轻轻抵着,隔着石门注视着门内,一直注视着,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白南之收回放在门上的手,扭头看了看天,而后弯膝坐在地面,背靠着石门,嘴角扬起自嘲苦笑。
他问自己:你已经动摇了吗?
然后他又自顾自地摇头。
白南之再度看向石门,回想宋天天之前的话语,低声叹道,“这是好事。”
她终于看清了,这是好事。
静静坐了许久之后,白南之发现,他居然还是没能平复下自己的心境。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掌,总觉得手心处仍然是湿的,仍然还带着她的泪水。
他的心中始终不安。
白南之告诉自己,这种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宋天天正在里面经受她必须经受的,这个过程不能少,只不过现在这个过程他无法插手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有什么可不安的?他难道还要为她的挣扎痛苦而自责不成吗?
白南之摇了摇头。他现在确实在自责,但是自责这种情绪,他不该有。
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宋天天,她现在的一切经历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她现在的挣扎痛苦,他早就有所预料,何苦现在再来自责?
只不过,不知为何,白南之总觉得,正笼罩在自己心头的这一股不安,实在是太过头了一点。
这股不安,好像不仅仅是源于对目标是否能够达成的担忧。
暗室内,宋天天侧卧在软垫上,无法入眠。
她的周遭不再是那些幻影,而她却好像又回到了某个夜晚。
有狼嚎的声音。
她闭着双眼,什么都没有看到,却感到一波接一波的液体,正往她身上洒着。
粘稠,温热,还带着一股股腥臭。
宋天天咬牙发着颤。
她不住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她的心中正不断尖叫,但她依旧坚持着没有出声。
她不能让他听到。
她不能,再让他走到自己身边,摸着她的头,说一句,“如果觉得讨厌,便不要去想了,交给我就好。”
这一句话,会再度卸掉她的全部努力。
现在,她必须独自面对。
第二日天明,门外的白南之再度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露水。
他在门外靠了一整晚,守了一整晚。
不多时,有人送来饭菜,白南之打开门,给宋天天端去一份。
宋天天依旧缩在那个角落。
突然看到门外透进来的光线,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然后闻到饭香,又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喜滋滋爬了过去。
白南之将饭碗递到她手中,盯着她看了一会,问道,“还好吧?”
宋天天正努力扒饭,只支吾了两声算是应答。
他看着她吃完,又弯下身,搂了她一会。
而后他直起身来,“我还是会在外面,不会走远。”
她眯眼看着他,“多谢。”可惜,她已决意,要独自面对。
片刻之后,白南之再度走出暗室,关上石门。
宋天天咂咂嘴,又回味了一遍口中的油水,然后望着黑暗,再度苦笑。
那些压着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依旧在。
她再度歪在软垫上。
虽说已经习惯了一些,但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忍不住的颤抖。
宋天天咬住嘴唇,低声道,“不过如此。”
身体上的颤抖,已经微乎其微。
她在黑暗中,无法太清楚的知道日夜。
只是白南之每天会进来三次,早饭,中饭,和晚饭,而后有大半天不会再出现,大概就是夜里。
每一次他会看着她吃完,然后没话找话和她说几句,最后再搂一搂她。
宋天天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他能这样待她,她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现在想来,她以前实在是太不知足了。
她爱他,何必非缠着要他也能爱她?
两人现在这距离,很好。
仿若只有一线之隔,但是有那条线在,其实也不错。
既是咫尺,也是天涯。
宋天天缩在角落那片软垫上,侧卧着,数着日子。
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不过两三天的样子。
她轻“啧”了声,暗暗有点诧异:她总觉得像是已经过了好多年了。
宋天天深吸一口气,背心向身旁一倒,仰着身注视着自己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