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勾起嘴角,前几日总带着的苦笑,已渐渐转变为冷笑。
“不过如此而已。”她道。
她伸出手,往虚空中捞上一把。
“区区这些,还压不垮我。”宋天天低声喃喃,“真以为我什么都没经历过呢?”
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个大的半圆。
似乎有什么,“吱啦”一声被指尖划开。
这一声轻轻响在她的心中。
宋天天脸上冷笑更甚,却突然凝固。
她猛地坐起来,惊疑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刚刚那一个瞬间,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抽搐般的一疼。
宋天天呆呆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怔怔往四周看了一圈。
她刚才确实是划开了什么东西,那样东西已被她劈为了两半。
但是她一时竟然找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许久之后,宋天天僵硬的身体才重新恢复过来。
她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苦笑。
宋天天发现,某个原本一直待在自己心中的东西,不在了。
那个这些天来一直抽泣着的东西,消失了。
那个,默默缩在她的心中,曾经快乐,最近却总淌着泪的东西,已经无影无踪了。
没有了……
没有了,那便没有了吧。
她已经找不到那样东西的尸骸。
宋天天缓缓吐出一口气,死死按着自己的心口。
她默默在自己心中拱出了一个小墓碑,给那个不知名的东西。
那个曾经或许珍贵的东西,是她心中小小的一部分,但是她现在已经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还是和前几天一样。
宋天天依旧缩在那个角落,白南之依旧每日三餐的进来看看。
她再未走向过门口那块光明,只是缩在那个角落之中,隐藏住自己的身形,接过他递来的饭菜,微笑着与他对话。
白南之的不安与日俱增,但是每次看她的时候,不管怎样努力观察,都察觉不出不妥来。
她依旧坚强,依旧乐观。
白南之只得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多心。
总计五天过后,梁婉像是也放心不下了,终于舍得下令放她出来。
一口气在暗室中被关五天,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白南之每次递饭进去,总是会将石门开上一会儿,透透光,让宋天天缓上一口气。
尽管如此,到了终于能接她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紧张兮兮的。
这次他进门,再度让宋天天出去,宋天天自然没再推辞。
就算没有梁婉的命令,她也巴不得早点出去。
“这些天,可被憋得够呛。”她道,“这块地方,着实令人不舒坦。”声音语调,还和原来一样。
宋天天蹦跶着就往门外冲去,结果被外面光线一照,闪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慌忙阖上眼,却还是觉得眼冒金星。
大太阳直接射下来的光芒,而之前在暗室中门口投进去的那一点光,可完全不能相比。还好她蹦跶得不算太快,要再晚阖眼一步,她都担心自己眼睛会瞎掉。
白南之笑着走在她身后,“急什么?你在这地方,黑不隆冬的被关了这么久,现在大白天的出去,亏你还敢睁着眼。”
宋天天捂着眼睛退到了他身边,然后脚下一晃,似乎还有点站不稳。
白南之扶住她,叹了口气。
“我……”宋天天有点不好意思,“我这几天,都没走过路。”
白南之没说什么,俯身就将她抱起。
她当即一笑,大模大样地霸在他的怀里。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道。
一点事也没有,除了心中少了那么一块东西。
那样无用的东西,少了就少了吧。
宋天天一点也没有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这一章,我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终于把这一章给写出来了,终于!!
破茧成蝶神马的……
当一只蝴蝶终于破茧,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记得曾经的那条毛虫
☆、回忆往昔
白南之多瞧了她一会儿,叹道,“真的没事吗?”
宋天天道,“你看我像有事?”
白南之摇了摇头。
宋天天还是那个宋天天。
只是他看着她唇边那抹微笑,总觉得,她的身上,还是有一点什么,不一样了。
到底是什么?却又一时看不出来。
白南之抱着她,也没向梁婉汇报,直接一路走回她的寝宫。
现在她寝宫之中当然不会再有积灰,早早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十几个新面孔的宫女正站在那儿,迎着她们。这一批人年龄都挺轻,最大的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有一名才十四五岁——这个年纪就能被梁婉放心派到这里来,不容易啊。
宋天天看到这么多人,颇为害臊地推了推白南之,让他放她下来,又招呼了那位最小的小姑娘扶她进房。
白南之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不放心,又跟了过去。
宋天天瞧见了,也没在意,只是和那个小姑娘聊着天。
“你叫小茗?嗯,是个好名字。”宋天天笑嘻嘻地,“我瞧着,你们中间就你和我年岁最相近,这也算是你和我有缘,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
小茗一听这话,做出一番受宠若惊的夸张模样,口中先是道,“奴婢哪能有这个福分?”而后却立马就变出一张笑脸改口道,“但是既然陛下能给我这个福分,我就谢主隆恩了。”
宋天天本还打算再劝,结果被她这一变给噎得哭笑不得,只得暗叹:好一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这姑娘大大方方和宋天天认了姐妹,却一点没丢掉做宫女的本分,把宋天天扶上床之后又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间或不忘和宋天天继续谈天说地联络感情,妙语连珠逗得宋天天直乐。
片刻后,小茗瞧着宋天天身上的倦意,服侍着让她休息了,而后自觉退出房,临出门前,还特意向看似被晾在一边了的白南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听到了房门被合上的声音,宋天天却又睁开眼。
她看向白南之,低声道,“这些天你也没怎么休息吧,不用再守着了。”
白南之摇了摇头,走到她的床边,“你还挺喜欢那个丫头?”
“怎么?”宋天天迟疑道,“她有什么问题吗?”
“这倒没有……”他稍稍勾起嘴角苦笑:只是宋天天能这么快就和新来的宫女相处良好,令他有点意外。
“没有问题就好,说来,她还真不愧是被我那个外婆给选出来的,一点差都令人挑不出来。能有这么个妹妹,应该还挺不错。”宋天天道,“不过,我总觉得,她好像把我给当妹妹了?”
白南之没有回应,只是隔着被子摁住了她的手。
她瞧着他微皱的眉梢,笑道,“物是人非……你还在难受不成?”
白南之一怔。
“我想你也不会。”她又道,“如果是为我难受,大可不必。”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过生硬,宋天天马上便摇了摇头,“抱歉。”而后呼出一口气,稍稍缓和了语气,“阿花她们在的时候,我算不上多对得起她们。现在她们不在了,难受有什么用?再说,前几天……我已经难受够了。”
宋天天说这话时的,神色真挚而坚定。
“我现在想要重新开始。”她道,“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我应该有我该做的事情,我应该要有我的目标,而不是拿那些过程中会遇到的伤痛当做逃避的借口。”
遇到痛楚,应该踏过去,而非停在伤口处不住流连。
开始或许会很痛,痛得好像无法忍受,踏得多了,却会发现,也不过如此而已。
白南之听完她这番话,沉默许久,斟酌了无数次措辞,最终却只叹了声,“你能想得通就好。”
而后他起身放开她的手,攒了攒她肩头的被角,柔声道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告辞。
白南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寝宫还是那个寝宫,院子里什么都没变,只有人变了。
小茗正和另外几名宫女在一旁说着些什么,见白南之出来,一干人忙上前行礼,又询问了宋天天的状态。
他回应两句,片刻后还是回了自己那间房。
他坐在屋中椅上,倚着桌沿,独自回忆。
之前那一批宫女的死亡,对他而言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情。而现在这一批宫女,却依旧令他感到陌生。
他曾失去过他的双眼。上一世的世界,在他十二岁刚过不久的时候,便只剩下黑暗。
当然,在失去双眼后他还听得到声音,在那一世结束后他甚至通过前世镜无数次看过这个世界,但是那些所见所闻始终像是隔了一层,令他感到陌生。
白南之静静坐着,回忆着那些还能用“熟悉”来形容的事情。
不是那些透过前世镜而事后无数次观摩的情形。
也不是那一世所经历过的那些,那一些,虽然根深蒂固,却也太过遥远。
他垂着眼帘,所想的是,曾有一个丫头,咬了他的手臂滚下马,跪在黑暗中举着剑,颤抖着,拼了命地想要抗拒着什么。
那个丫头总会讲些莫名其妙的笑话,然后自顾自的发笑,却在黑暗中沾了他一手的泪。
那个丫头总是缠着他,从两人还都只是团婴儿的时候就缠着,从小缠到大,傻起来会拿摔成的碎片划自己的脸。
那个丫头曾感慨过被命运摆布的人好可怜,那个丫头曾因为一些无辜者的身死的伤心难过,那个丫头曾无比天真,却也曾抱着自己的头说,有些事情不是想不到,只是很讨厌。
那个丫头……
白南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回忆起这些。
梁婉放任宋天天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才派人来唤她过去。
一接到消息,一窝宫女便冲到宋天天房里帮她梳妆打扮。
白南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打扰那群女人的忙活,只是默默站在门外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至少半个时辰!
等到房门终于被打开,他叹了口气,抬眼,而后愣住。
宋天天挽着袖口,笑着问,“如何?”
看似艳丽却庄严的黑红色长袍,高高盘起的发髻以及上面满满挂着的金饰,妆容华贵,衬得她像是沉稳了不少。
白南之愣了好半晌,而后老实答道,“像个皇帝了。”
宋天天掩唇眯眼。
“长大了。”他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用指腹理了理她的头发。
宋天天笑着抓开他的手,“干嘛说得老气横秋的?”
白南之将手指从她发上移开,滑过她的肩头,收回在身侧。
“好了,我得去面对我的人生了。”她转身,被一群人簇拥而走。
渐行渐远。
在走离他的视线之前,她再未回头。
白南之停留在原地,默默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很庆幸的发现,宋天天确实成长了。
对,她已经成长了,成长必然伴随着改变,这很正常。
她正在努力更适合她现在的身份,努力更适合她将来所要做的事情,努力当一个适合的皇帝。这种改变很好,非常好,现在这样,根本就是他原本的预计中最好的状况。
但是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已从指间漏下,无影无踪。
白南之自嘲地摇了摇头:还能有什么,能比他的目的更为重要?
宋天天已做好准备要当好一个皇帝,她将来定能引领这个国家走向一个新的更美好的结局。
这个国家,这万里江山,这万千子民。
还能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
白南之握紧自己的拳头,将指间深埋入手心,走回自己的那间房。
他入房后转身,关上房门,脸上始终停留着自嘲的微笑。
而后他举起拳头,猛地向身旁墙面砸去。
宋天天变了。
她身上曾有过那么一些东西,现在却已经不复存在。
被他亲手扼杀。
她的天真,她的任性,她的善良,她的软弱,她的逃避,她的固执,她的脆弱,她的自欺欺人,她那不适合那个皇位的一切,那些宋天天之所以为宋天天的一切!
白南之又想到那个夜晚,她跪在地上,举着剑。
他不会忘记,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她曾那样挣扎过……
她在这个不适合她的这个世界中挣扎着守护着那个固执己见的宋天天,不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
白南之将拳抵在墙上,咬着牙,站了许久。
半晌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展开五指,将手收回,低声道,“真是可笑。”
当宋天天还是那个宋天天的时候,他努力想要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又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在床沿。
他用双手抵住自己的额头,而后收拢指间,狠狠揪住自己的额发。
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些东西,在他还没来得及想到要去珍视之前,便已经消失了。
白南之合上眼,再度回忆起了那个影子。
她曾在独自一人时慌恐地四处张望,缩着脖子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名字。
那个脆弱胆小的丫头。
白南之不知道那抹影子是什么时候被留在了自己的心里。
只是,这抹影子,已永不会再出现。
当他开始想要回忆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 天天折腾得差不多了
稍微对小白下下手……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神马的……不是我爱你你却不知道……而是我爱你但是我实在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个神马玩意……= =||
小白压根不明白什么是爱,不过这个和经历有关,不能怪他
但是他现在落到这状况,应该还是很活该的,嗯
然而我写着还是很心疼啊!
话说文名真是一件纠结的事情……
其实在你们不知道的,我已经偷偷改过N次文名了……只不过会在更新的时候又改回去= =||
但是不知道到底要改成啥啊,唉
☆、做好准备
宋天天见到梁婉时,她已被宫女扶起,正靠坐在床头,手中还捏着一份纸张。
“添儿,你来了。”梁婉看到宋天天现在这份妆容,微笑着,似乎颇为满意。
宋天天躬身行礼,而后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太皇太后。
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对于梁婉,此前的宋天天一直是抗拒甚至敌视的,然而在想通了某些事情之后,现在的宋天天,又该用怎样的姿态去面对?
宋天天直着身板沉默了片刻,而后嘴角勾起一个微少的弧度,低声道,“我已经做好准备。”要成为一个皇帝。
一个真正的皇帝。
只是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调中仍藏着些连自己都忽视不掉的无奈。
梁婉却是没意她那点无奈,只紧接着向她道,“稍后会有几员大臣要来,你也该见见他们了。”
宋天天点头称是,没有丝毫不愿。三公六部九卿十二卫,倒不是说这些人她此前都没有见过,只是,这将是她第一次以一个皇帝的身份、摆出一个皇帝的架子来会见他们。
“他们还得片刻才过来。”梁婉说着又将手中纸张递给宋天天,“你先看看这个。”
首先映入宋天天眼帘的,就是奏章末尾那个标示着淮王身份的印戳。
她稍微一愣,而后细细一想,便只得苦笑了。
接过那张纸来一看,果然:淮王在信上称自己半路上突然染病,向梁婉致歉说无法及时到达京城了。至于到底会拖延入京到什么时候,信上自然没写。
梁婉笑问,“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病了吗?”
宋天天叹道,“自然是为了自己性命着想。”
虽然直到数日之前都一直任性地天真的,但宋天天本就是一个能轻易看透许多事情的人。
“看来我这个皇叔……”宋天天低声喃喃道,“消息果然灵通。”
梁婉听到,眯起眼,倒是为她的通透而意外了一番。
“我也是如此想的……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可会有些变化。”梁婉用指尖敲了敲床的木质边缘,发出“哒哒”的声响,“添儿,此事,你认为应该再如何处理?”
宋天天抿唇,“外婆认为,应当如何?”
“怎么,这事也要问我这个老太婆吗?”梁婉摇了摇头,“你已经到了该自己做主的时候了,添儿。”
宋天天抬起头看过去,果见梁婉脸上已尽显老态。
话虽如此……宋天天现在,也已经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时候了。
就算梁婉现在说全让她自己做主,有关对淮王的处置,梁婉却是早就给出过结论。
淮王必须死,如果宋天天想要安心待在这个皇位上,淮王就必须死。
宋天天只得再度在心中叹了口气,开口道,“我觉得……”
“说起来,添儿,你这次外出,可遇到过什么事情?”出乎人意料,在宋天天正准备说出自己的答案时,梁婉却打断了她。
梁婉结果身旁宫女递过来的茶杯,抿上一口,搁回宫女手中的托盘上,而后又微笑地看向宋天天,“听说你上了北边?”
宋天天维持着正说话的口型,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啊,往北边去了……北边风很大。”
“风很大?”梁婉似笑非笑地,“你去了半年,就觉得风很大?”
虽然梁婉的口气中并没有太多指责,但是宋天天听着就觉得刺辣辣的,心虚得很。
“罢了……”梁婉叹了口气,又稍微凝重了神色,问,“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如果是指某个举止轻浮的北国皇子,那当然是够特别的。
但是有关和裴竹的那档子事,宋天天也不好在梁婉面前实话实说,只干笑着打了个哈哈过去。
话说回来……宋天天知道,梁婉早就找白南之问过他们离宫之后的遭遇,但白南之当时也是颇多隐瞒。既然如此,梁婉又如何知道她遇到过特别之人?
但梁婉的那一句话,丝毫不像是随口一问。
梁婉用极其怀疑的眼神将宋天天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却没再继续追究。
宋天天还想再谈谈淮王之事,梁婉却已经将视线移到了门口。
于是宋天天也挺直了腰板,等待即将到来的臣子们。
“待会我和他们商讨,你在一旁看着就好了。”梁婉吩咐道,“另外,我已经命人将几年来的一些折子搬去了御书房,你回去之后,可以抽些时间过去看看。”
在宋天天应答间,几名臣子已经被人领了进来。
这几人宋天天都认识,而排头那名,就是那位姓付的丞相。
几人搁着帘子,朝着她们拜了拜,付丞相道,“前几日听闻陛下染恙……今日见陛下无事,老臣也就放心了。”
宋天天苦笑,明白他们并没有分辨出她和先前那个替代她的姑娘。抑或他们其实分辨出了,只是装作不知。
付丞相又接着道,“家中犬子也颇为担心陛下,特定让我代他来慰问。”
宋天天笑着道了声谢。
而后梁婉与几名臣子的商讨,果然没有宋天天能插嘴的份。
有关来年科举的安排,有关律法与赋税的修改,有关与各个邻国的外交,这些事情,就算没有梁婉之前的吩咐,宋天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参与讨论。
既然如此,她唯有尽心去倾听,努力去学习。
约一个时辰之后,臣子们便告了退。
梁婉问,“感觉如何?”
宋天天苦笑未答。
“这几日我会常招他们过来,你多听听吧。”梁婉道,“时日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宋天天垂首,致谢,告辞。
出了梁婉的寝宫,宋天天抬起头,感觉到有漓漓小雨正从天空滴下。
小茗早早就举了把伞等在门边,见宋天天出来,忙迎了上去。
门外不远处,还有一顶轿子正候着。
“不必了。”宋天天看了看那轿子,又看了看小茗,“这么点小雨,走着回去便好。”
小茗皱着眉头,显然不太同意。
宋天天自顾自就走向前去。
“陛下!”小茗忙追了来,想了想,又将伞给收了回去,摆出一副苦恼的神情,“真没办法,那我也陪你好了……但是陛下啊,万一你被淋病了,可不能埋怨我。”
宋天天笑着看着她,“放心吧。”而后又抬起头。
雨淋在脸上,很冰凉……总觉得心底的烦闷被消去了不少。
虽然她也说不清,那些烦闷到底是哪来的。
宋天天一路走得很急,却并没有朝着回寝宫的方向。
她太清楚自己身为一个皇帝有多么无知了,她必须早日弥补掉那些无知。
“现在就要去御书房吗,陛下?”小茗急急道,“快要到用晚膳的时间了,用完再去吧。再说,如果太长时间都不回去,白公子也会担心的。”
宋天天停下脚步,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也不知道是被哪一句话给打动了。
小茗笑了笑,想加把劲再说点什么,却突然发出“啊”地一声惊叫。
雨突然变大起来,“唰”地一下就淋到了两人头上,像一盆水泼下来了似的。
小茗忙再度将伞打开,顶在宋天天头上。
宋天天依旧固执地将伞推向一旁。但这次小茗就没容易打发了,硬是抓着宋天天的手,架着她朝寝宫走。
本来宋天天也就十三岁的身量,敌不过小茗,又知道小茗是为了她好,也便没再执拗。
更何况,光是从伞边漏进来的雨,就足够把她们淋个透心爽。
朝向女皇寝宫的道路上,两个落汤鸡默默地走着。
“陛下啊……”小茗一路都在抱怨,“你看看,果然不能小看雨水!要是让大人们看到你现在这副摸样,他们一定都会心疼的。这次你如果没事倒好,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万死莫辞。唉,太皇太后不知道会多担心呐!”
宋天天一路都苦笑着,好在她已经能看到寝宫边的那片小林子了,再走前几步,便看得到那片后院。
小茗依旧在唠叨,“唉,就算是白公子,看到你这副模样,那也是会心疼的啊……”而后她发觉宋天天突然停下了脚步,再抬头一看,正看到宋天天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宋天天歪着头,望着自家后院。
后院里有一张石桌,石桌边有几个石凳,其中一个石凳上正坐着白南之。
他一只手臂抵在石桌上,撑着额头,掩住了神情,一副很落寞的样子。
落汤鸡中的落汤鸡。
被赶去屋中的宫女们,在白南之之前看到了宋天天,忙像看到救星一样迎了出来,并赶紧说明:她们不是没有劝,是白公子完全不听劝。
小茗听罢,又看了看宋天天,接着以手扶额,无奈摇头。
宋天天维持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走向前去。白南之也发现了她们,抬起头来。一对落汤鸡,正好四目相对。
宋天天站在他的眼前,望着他那张被雨淋得惨兮兮地脸。
白南之动了动唇,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宋天天先于他发出了声响。
“哈哈哈!”宋天天捂着肚子,伸着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看你这样,瞧你这模样!哈哈哈!”
他听到这突如其来地狂笑,怔了半晌。
而后白南之随着这笑声,也勾起了嘴角,起身抓起宋天天就往屋里推,“笑什么笑,瞧你这一脸的水……赶快换身干净的,别着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咱回来了=w=
还有人记得咱么……T^T
☆、开始出发
白南之捧着碗姜汤,一口一口地喝着,一头长发没乐意让宫女们碰,就那样湿漉漉的搭在身后。
窗外大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早在暴雨刚转小时,宋天天便向他告过辞,顶着把大伞再度朝御书房跑去。
之后却还有细细碎碎的一阵雨丝,待到天空真正完全晴朗起来,已经连月亮都看得到了。
此时,宋天天仍未归。
白南之在院中踱步一圈,自己默默回了房。
此后的几天里,宋天天同样跑书房跑得勤奋无比。偶尔也会特地抽时间跑到白南之面前现现眼,却总显得行色匆匆的。
“忙你的去吧。”这日宋天天又跑到白南之面前现眼时,他揉了揉额头,道,“总顾及着我干什么?只要知道你是在忙于学习政事,我就比什么时候都要高兴了。”
宋天天半眯着眼睛,“可是,你一副很寂寞的样子。”
“什么?”白南之一愣,诧异了好半晌。
宋天天只是看着他。
“少来这一套。”白南之移开了视线,“还是忙你的去吧。”
停顿片刻后,他又淡淡补道,“没关系的,我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你来担心。”
白南之那话说得不好听,但或许是真让宋天天安心放下了一块牵挂,再之后的几日里,她泡起御书房来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还好,连着近十天下来,一堆人在倍感欣慰的同时也觉着有些受不住了。
天大地大,皇帝的身体最重要。宋天天先前就淋了一场雨,虽说事后只打了几个喷嚏,但连着辛苦这些时日,总是叫人放心不下。
奈何宫女们的话她是不会听的,梁婉也不曾阻止过她。
于是在宋天天又一次深夜不思归时,小茗只得偷偷跑回来搬白南之,“白公子啊!陛下勤奋自然是好,但老这样下去,她会吃不消罢!你还是去劝劝吧!”
而当白南之被小茗火急火急地拉到御书房门口,只看到宋天天一只手抵着脑袋撑在桌子上,那脑袋却早就歪了。
小茗见状,越发着急,白南之则苦笑着走向前去,推了推她的肩膀。
宋天天晃了晃脑袋,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要继续看手上拿着的一摞东西。
白南之将手搁在她的额头上,“还撑什么,还看得清吗?看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你是在和谁怄气,故意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呢。”
宋天天总算放弃了继续看书,将整个身子向后歪着。
“回去休息吧。”白南之道。
宋天天又朝旁一歪,眼看就要直接歪到地面上,白南之忙伸出胳膊接住了。
“带我回去。”宋天天含糊不清地说着。
白南之叹了一声,弯下身来,旁若无人地搂起宋天天,抱着她朝寝宫走去。
半路上宋天天就清醒了,却没让白南之放她下去,也没乱动弹,一直乖乖巧巧地躺在他怀里。
“醒了?”不到片刻,白南之便已经发现。
宋天天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
“下次别这样。”他道。
宋天天沉默许久后才低声回应,“总是学不完。”
“自然不可能学完,你逼着自己也没有用。”
“但是、但是……”宋天天但了半天也没但出个所以然来,只瘪了瘪嘴。
“别说你不可能学完,需要皇帝去学的那些知识,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学完。”白南之继续道,“尽力而为是好事,搞垮了身体划不来。”
话虽如此,不把自己逼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宋天天总是无法安心。
“我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宋天天侧着身,将脸埋起,“之前出宫,外婆问我都看出了些什么,我答不上来。”接着叹了口气,“身为一个皇帝,我是不是太失职了?”
“当然,你现在才发觉吗?”白南之一点没客气。
宋天天的脸埋得更低了,整个抵在他的胸膛上。
“不过,还好不算是太晚。”说这话时,白南之刚好抱着她走进了她的寝宫,踏进了宫女赶在前面帮他们打开的房门,“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好好去走将来的路吧。”
宋天天点了点头。
白南之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刚想离去,却被宋天天拉住衣摆。
“怎么?”他回头,“还有事?”
“今天,外婆又叫我过去了一趟。”宋天天说着又顿了顿,“更之前的那一次,她就和我提到过淮王,却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南之流露出几分疑惑。这几日宋天天基本成天在外,到底遇到过什么事情,他却是不知。
“南之呀……虽说淮王并非我外婆所出,但是她对他,或许多少还是会顾及到一点母子之情的吧?”
白南之心道:那可未必。
“然后到了今天,淮王还是称病,怎么也不肯进京。”未等白南之回应,宋天天又继续道,“然后,今天,她说……让我去迎他一程。”
白南之听到此,叹了一口气。
真狠……太皇太后不愧是太皇太后,真是狠。
非但对喊了她几十年母后的淮王毫不留情,还命宋天天亲自去当那个刽子手。
“南之……”宋天天仍在问着,“你说,她会是那个意思吗?”
他只道:“我陪你去。”
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两个人都在沉默。
半晌,宋天天才又叹了口气,“果然,你也是这么认为的。”然后却摇了摇头,“但是,不必。”
“或许会有危险,你不能一个人……”
“不会是一个人的。”宋天天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开口要我去,外婆一定已经准备周全。”
问题只在于,宋天天是否能坦然面对。
她笑道,“真的不必……我和你说这事,仅仅只是因为想找个人说一说而已。”
白南之无言可对。
又过了如此这般的数日之后,某天晚上,宋天天没有回寝宫,御书房里也找不到。
于是白南之知道,她已经出发了。
正如她所言,这事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除了一堆近身侍卫之外,还有恨不得一整个御林军也跟着她去了。
上面这一条消息,还是白南之发现宋天天不见了正着急上火时,四处找人问着才打听出来的。
本来嘛,虽然几乎一辈子——不,不是几乎,就是一辈子整——都在这个皇宫里呆着,但是这儿除了宋天天之外,他连半个熟人都没有。
然而就在宋天天走了没多久时,宫里来了个意外之客,竟然还能算是他半个熟人。
——北国皇子之妹,裴瑶。
却没见到裴竹本人。
裴瑶不知咋的就跑到了宗吾宫中,而且一进宫就被太皇太后召见了过去。
据宫中侍女们谈论,那小妮子在被放进宫之前,曾让人给太皇太后捎去过一件物什。
就在白南之还未断定出这物什是否就是他所想的那件时,裴瑶已经拜见完太皇太后,并出现在了他眼前。
裴瑶显得有些意外,“哥哥说你会在这里,你竟就真的在这里?”
这话说得,让白南之很有些纳闷。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瑶又问。身在宗吾宫中,她比平时稍显点拘束,但话语中的指高气昂还是没有改掉。
白南之叹了口气,“不知裴小姐有何事?”
裴瑶一时语塞,再开口时已有些不耐烦,“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哪里的话,只要裴小姐乐意,当然随时都可以找我。”白南之不咸不淡的敷衍着,同时已经猜出了几分裴瑶在此的缘由。
她腰上那玉佩不见了。
联想那玉佩和宗吾皇室的关系,不难知道为何太皇太后愿意见她。
白南之对裴瑶此女毫无兴趣,却难免要在意她的身世。
北国公主这一层自然是需要在意的,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她的母妃,是当年从宗吾嫁过去的,梁婉的嫡亲闺女,叶泉的亲妹妹。
当然,最恼人的还得是裴瑶的那个哥哥。一想到裴竹现在又不知道正潜在哪里施展着什么阴险诡计,白南之就头疼。
他不禁再度担忧起出门在外的宋天天。
京城之外,裴竹却正在会见着一位老友。
他是特地让裴瑶独自一人先行步入到宗吾宫中的,也早已收到了宋天天三日前离宫的消息。三日的时间,足够让宋天天办完事开始回程了。
裴竹早盘算着要趁机见她一面,此刻却丝毫不急,只笑眯眯地望着眼前人。
“老弟啊,多日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神色如往常一样自在——不管何时都这么自在!真是佩服啊,佩服。”对面那人也笑着,笑意中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兄弟我就做不到你这么自在,我现在可是有大麻烦了。”
“叶兄真是说笑。”裴竹淡然道,“什么麻烦能难得住你?”
如果宋天天在这儿,她就会认出,这个所谓的“叶兄”,正是前两天让她扑了个空,且四处搜寻而不得的淮王。
“裴老弟,你我认识也这么久了,现在还来这些虚的,有什么意思?”淮王向后一靠,斜斜倚在椅背上,“这次我落到这境地,你从中搞了什么鬼,别以为我不知道。”
“哦?”裴竹笑道,“你想如何?”
“我?我不想如何。都到了这个境地,我还能如何?”淮王摇了摇头,“我倒是想知道,你想要如何。”
裴竹轻抿杯中茶水,不答。
“这种时候,我来找你,你还愿意收留我,说实话,我是很感激的,真心感激。” 淮王继续说着,“所以我现在,想和你说一些交心的大实话。”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登陆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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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死网破
裴竹轻抬右手,“愿闻其详。”说着再度将茶杯递到嘴边。
“第一句实话:想当年我第一眼见到老弟你,就知道,你这家伙狼子野心,不是个东西。”
裴竹一口茶水忍着没喷出去,憋在嘴里险些憋死自己。半晌他才终于把这口茶给咽了回去,继续保持着风度露着微笑。
“刚巧我也狼子野心,自然与你一拍即合。”淮王盯着裴竹那不露声色的脸庞,“当然,就像你一直利用我一样,我也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你。”
裴竹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微眯起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正说着吗,老弟。”淮王却笑着重新将自己面前那茶水端起,向他邀杯,“你急什么?老弟呀。”
是啊,他急什么?
裴竹勾着嘴角,半阖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他并没有被这些言语所激怒。正如淮王所说,他俩一直以来都是在互相利用而已,对于彼此间的这关系,两人也都早已是心知肚明。
只是淮王竟然将这些话摆在明面上来讲,让裴竹很有些诧异。
如此开诚布公,难道这个男人还想和他撕破脸皮不成?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对这个男人而言,能有什么好处?
裴竹稍稍感到有那么一点不安,当然,只是那么一点而已。
太皇太后一声令下,宗吾女皇领命亲来,淮王现在的处境,在某些人眼里说是穷途末路或许也不为过。但裴竹丝毫不这么认为。
如果现在是他裴竹处于这个境地,定然已经招兵点将揭竿而起杀上门去,最不济也要霸守一方割据半国,绝无可能束手就缚,为此哪怕委身敌国也在所不惜。
淮王的底子,裴竹可清楚得很。
所以他现在才会在这里淡淡然听对方絮叨。
“外面那个正四处找我、打算对付我的小丫头,我早几年见过几面,嫩得很。”淮王饱饮一大口,放下茶杯,“她身边跟着的那些兵力倒确实是有些棘手,但也不会是你我联手的对手。更何况,呵呵,再多的兵力,如果不听她的,又能如何?”
裴竹盯着他,心道:终于等来了正题。
“裴老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块地界藏了多少兵。实不相瞒,我也藏了不少。”淮王站起身来,双手虚抬身前,声音也徒然拔高几分,脸面上泛出几丝潮红,“现在是个机会!老弟,绝好的机会!那老太婆已经不行了,她以为给那丫头一堆兵就对付得了我了?哈哈!你我联手,马上就能要了那小丫头的命!就在这里!马上!”
“叶兄,坐下吧。”裴竹不动声色,“方才又没有饮酒,你为何如此激动?”
淮王犹自站着,目光灼灼,“如此良机,你想要错失?”
裴竹只是笑。这提议听起来不错,但……在这里借他的力量去杀了那个小女皇,然后再将整个宗吾的愤怒推到他身上让他一人承担?这种事情裴竹自然不得答应,他又不傻。
更何况……那个有趣的小丫头,如果就这样被杀死了,他也会觉得可惜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