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不语
第二日清晨的早朝上,宋天天第一次以一个真正的帝王姿态,来面对她的满朝文武。
在这个终于将自己该拥有的一切都彻彻底底紧握在了手里的一刻,宋天天所想的是:我为什么还是成为了一个皇帝?
曾经或许是因为白南之,再后来或许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梁婉,但最终,还是为了她自己。
身处帝位是她的责任与权益,她现在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她的责任只与她自己有关,与其他任何人都毫无关系。
她已经不会再有原本的那些抗拒,有些时候,她甚至会疑惑,自己曾经为何要那样抗拒。
她是一个王者,王者身处帝位,这不是最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曾经的她居然拼命想要抗拒这一点,实在令人费解。
她并没有忘记当初还抗拒时的那份心情,只是那种心情已经无法理解。
她还清晰记得,当初的抗拒是因为某种恐惧,却忘记了自己到底为何要恐惧。
因为软弱与逃避?是了,当初她恐惧一个皇帝之位下可能埋葬着的累累白骨,所以想要逃避。但是她又隐隐觉得,她的恐惧,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种恐惧的根源应该是某种失去,但是身居帝王究竟能让她失去什么?她现在已经身居帝位,又究竟失去了什么?真可笑,她完全找不出来。
等到早朝散去,她走完了回宫的那条路,依然没有回忆起想要的那个答案。
宫前小院内,裴竹又跑了过来正寻着白南之对弈。
出乎意料的是,裴瑶居然也在此处,而且并没有观棋,而是在院前等她。
昨日两人闹得颇僵,不过宋天天没有与她计较,只冲着她笑了笑,便想过去。
裴瑶脸上原本恶狠狠的神情在这一笑之下显得僵硬了些,随后这小丫头咬了咬牙,闷声问道,“外婆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今天早朝时我已经说过了这事。”宋天天略微皱了眉,“绝不会亏待了她。”这一皱眉倒不是针对裴瑶,而是宋天天本想破例以帝制安葬梁婉,却遭到满朝文武的反对。这让她有少许不满——梁婉二十年来为宗吾国所做的一切,在世人面前,还远远不及一个被称为皇位的座椅。
不过也罢,反正那个女人也不会在意这些虚名。如若不然,梁婉权倾朝野二十载,要想当皇帝,早就当上了。
“哦……”裴瑶应了一声,“这还差不多……”然后继续盯着宋天天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天天看了这被骄纵惯的大小姐一眼,便向院内走去。
“等等!我……那个……”裴瑶急了,又支吾了片刻,而后又一咬牙,以极快语速说道,“昨天对不起。”
宋天天回头,很有些惊讶。
裴瑶用缩在衣服里的手指死命揉捏着自己的袖口,低着头支支吾吾道,“昨天……昨天我是气急了,又很难过,不知道怎么办好……所以那个……嗯……”说到后面脸有点红,“其实我就是很难受……并不是因为你……只是因为心里堵着慌,太难受了,想发泄些什么……又看到……才……”
宋天天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丫头。
裴瑶脸上又红了几分,咬咬牙,一言不发。
“怎么了?”宋天天看了那边正专注盯着棋面沉思的裴竹一眼,“你哥哥让你来道歉?”
“才不是!这和哥哥有什么关系?”裴瑶气道,“我昨天是说得过分了,所以当然要来道歉!不然怎样?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宋天天这才真对她有点刮目相看:原来不仅仅是一个只知道骄纵的小丫头?
“不过我也不是为了你才来道歉的。”裴瑶又仰起脸道,“主要是我不应该在外婆面前和你吵,我不能让外婆走着不安心。”
宋天天笑道,“好了,没关系,我并不是很在意。”
“哼。”裴瑶冷哼一声,“不过有一句话我并不打算收回:外婆喜欢我,不喜欢你。很明显,她喜欢我比起喜欢你来要多得多。”
宋天天摇了摇头:十三岁的小丫头啊,现在还争这些有什么意义?
不过她并不打算反驳。
裴瑶虽然只来此了大半年,也只陪伴了梁婉大半年,但她对梁婉的感情之深厚,宋天天自认远远不及。实际上,宋天天至今也不觉得自己对梁婉有着任何的血缘亲情。
至于梁婉更看重谁?这个问题也没必要和裴瑶这小丫头去争论。
对于问题的答案,宋天天心中早有定论。
裴瑶又自顾自地说了几句,见宋天天不理她,便闭了嘴。
正在此时,那边传来一道折扇展开声。两人循声一望,只见裴竹很是惬意地在那扇着风,笑道,“承让承让。”
白南之坐在裴竹对面,一脸晦气。
“咦,姑娘回来了?”裴竹刚才下得着实太投入,真真刚看到宋天天,“小瑶在和你说道别的事吗?”
宋天天一愣,对面白南之也是一愣,裴瑶脸上神情顿时变得十分怪异。
裴竹见状,叹了口气,起身向宋天天拱手道,“我们俩来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单以我的意愿来说很想再多留些时日,但奈何北国那边还有些事情,唉,今天我们就得出发了……承蒙各位这段时间的招待,来日有缘必会再见。”
宋天天愣愣地“哦”了一声,那边白南之的脸色变得更为晦气。
“这些时日多亏了白小兄陪我对弈,让我的日子充实了不少。要知道,棋逢对手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裴竹脸上不无得意,而后话锋一转,又道,“听闻姑娘对弈棋也有点兴趣,可惜我从未和姑娘对弈过。趁着现在还有点时间,要不,来一局?”
宋天天有点跟不上裴竹的节奏,“我棋艺不精。”
“没事,只是试试。”裴竹笑得温和。
宋天天稍稍犹豫了一下,“那……试试?”
“好。”裴竹很高兴地又坐了回去,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白南之。
白南之黑着脸起身,将座位让给宋天天。
裴竹取下棋盖,捻起一子便落。宋天天手持一只白子,把玩半晌。
她下得极缓,每一步都会思索许久。
初始,裴瑶和白南之都站在一旁观看,片刻后裴瑶便倦了,默默跑到院子后自己玩儿。
白南之看得稍久一些,但很快他就发现,很多时候,只要一见裴竹落子他就会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无名邪火:多少次啊,他就是败在了这种贱招上!
不多时,白南之也暗暗压制着自己的怒气默默跑到院后去了。
裴瑶看得白南之,高高兴兴就跑了过来。
因为白南之这些时日长时间和裴竹混在一起,与裴瑶的关系也比以往亲近了很多。
“我要走了。”裴瑶捏着自己的袖口。
“嗯。”白南之不咸不淡应了声,“你哥刚说过。”
裴瑶见他这态度,有点失落,想了想又道,“你愿不愿跟我一起出去看看?……算了你肯定不愿……不如我送你样东西留作纪念?说吧,你喜欢什么!”
白南之奇怪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就……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还是免了吧。”白南之断然拒绝,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改口道,“除非是你腰上那块玉佩。”
裴瑶脸色一变:那是她母妃留下的遗物。
白南之却没有继续向她索要,而是绕到院后另一角落赏着景,仿佛刚才就是随口一玩笑。
裴瑶摸了摸腰上玉佩,神色落寞。
裴竹和宋天天这局棋下得久,久到白南之和裴瑶已经看完一圈的景都快回来了,他们才终于开始终局。
宋天天果然还是输,输得只比一败涂地好那么一点。
裴竹看着棋面,脸上笑容里却多了一些旁的东西。
“果然还是棋艺不精。”宋天天叹道。
“承让。”裴竹笑着,看着她,突然道,“这些天我与白小兄对弈过不少,单论棋艺,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能高过他,但是承蒙老天眷顾,我偏偏还能胜多负少……姑娘觉得,这是为何?”
宋天天摇头,“我不知。”
“因为我兵行诡道。”裴竹嘴角一挑,“白小兄的路子偏正。当然,正没有不好,如果正到了极致,任何诡计都是无所遁形的。但是很可惜,白小兄的‘正’,到不了那种地步。刚正易折,或许正因为此他才偏偏要去研究邪的路子,又很可惜,他也不可能‘邪’到极致……正中带邪,看似更加坚韧灵便,实际上嘛……”他的目光徒然一凝,“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足以让我玩死他。”
宋天天脸色一变,目光灼然瞪视过去。
“想不到在姑娘脸上也能看到这种眼神,唉,真让我好生嫉妒。”裴竹摇了摇头,顿时又是一脸轻佻,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气毕露只是幻象一般,“开个玩笑而已,啧,不要这么认真嘛。”
宋天天仍径直看着他。
“果然好表情。”裴竹又笑,“以前的你,可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宋天天一愣,那些盛怒也随着收敛了回去。她明白这家伙还有话说。
裴竹再度看向棋面,“一个人的棋路有些时候可以体现很多东西,不过其中很多可能你自己完全没有发觉,比如这里……”他抬起折扇指向棋局一角,“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意图。如果你继续下去,我就危险了。”
宋天天看着那一角棋局,“我不懂——这里并没有意图。”
“不,你有,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或者不愿发现。”裴竹微眯起眼,“如果你继续了,棋面将会变得非常有趣……可惜,你最后又‘正’了回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宋天天皱起眉。
“至刚易折,至邪易毁,但是如果你也学他正中带邪……呵呵,那你才真的毁了。”
宋天天伸手拨乱棋子,抹掉棋面,一言不发,模样很是生气。
“以前见你时,我绝对想不到我会有一天和你说这些话。但是现在……”裴竹站起身,眼角笑意不减,语调却猛然压低,“你更适合我的路子。我想你也发现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看前文,我猛然发现,在这一群人都是十三四岁的时候,裴兄已经十八了
裴兄你不要这样啊!!!这样一来等他们都24了你不就离30只有一步之遥了吗!!!!!
好吧……这真是一个悲剧(对我而言)
☆、告别旅途
宋天天正着手将散落的棋子拾回,闻言停下动作,看着裴竹。
“你的路?”她不禁带上了一丝嘲讽,“你又是何路?”
裴竹凛然道,“自然是至正至善至刚之路!所谓邪不胜正,所谓仁者无敌,只有坚守正义又心怀仁善才是唯一的正途啊。”
“……”
“要不怎么说正义必胜呢?”裴竹说完,特真诚地看着宋天天。
“裴公子……”宋天天抽了抽嘴角,“很多时候,我是真不知道你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但是很显然,刚才那句只可能是胡扯,宋天天再傻也不会信一个字。
裴竹笑笑,“姑娘这是什么话?面对你,我绝大数时候可都是真诚以待的。”
这家伙的脸皮厚度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宋天天也终于发觉了在此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恼怒是一件多么愚蠢的行为。
裴竹笑着起身,向后看了看,“好了,家妹也回来了。”裴瑶此时方沿着屋后那小路走过来,白南之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裴瑶一回来,见他们已对弈完,便立马黏在了裴竹身边,只是神色看起来颇为低落。
白南之倒是只扫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么,我们也该走了。”裴竹道。
宋天天还未答话,那边裴瑶便惊叫道,“这么快?”
“正午将至,我们已经在这叨扰了这么久,难道还要打扰别人用膳吗?”裴竹道,“更何况,父皇那边催得紧,你早回去一分,也让他少担心一分。”
裴瑶不吭声了。她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没想过要违背裴竹。
“姑娘,告辞了。”裴竹又看向宋天天,无比坦然,就好像是在一间普通民家里,而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这是宗吾宫中一般。
宋天天皱了皱眉头,道,“需要我命人送你们出京吗?”
“不用不用。”裴竹谢绝,“先前和我同来的几人被拦在了宫外,现在都暂住在京城里,我还得去寻他们呢。”
“既然如此,还请公子一路走好。”宋天天当即点了几名宫女,“你们送裴公子到宫门。”
裴竹连连道谢。
裴瑶却显得有些慌张——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一句挽留都不提。
若是之前,宋天天说不得还真会挽留两句,毕竟她此前对裴竹也算是有好感无恶感,有戒备却无敌意。
但是就在刚才裴竹那一袭话后,宋天天对他的好感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由于对白南之的维护本能,宋天天已经直接将裴竹的名字给戳上了黑名单。
宫女们领了命,上前来带路。
裴竹却没急着走,而是又回转过身,向着宋天天与白南之躬身一礼,“多谢各位照顾,这些时日我过得很开心。”又抬眼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才走。
裴竹道这份谢时没有带上笑意,导致他看起来有些奇怪。
宋天天一时有些发愣。
待到他们走出了视线,宋天天才向身旁问道,“他这一句话,你觉得到底是真是假?”
“谁知道呢。”白南之正皱着眉,思索着裴竹可能的意图。
在他的认知里,裴竹这个卑鄙无耻阴险毒辣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绝对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有其目的的。
但是道一句谢能有什么意图?这个还真想不出来。
而要说他这次没什么目的,完全是真心实意吧——这不可能!实在太难以接受了!
白南之思索了半晌,只能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他先前与你对弈时,有说过什么吗?”
宋天天只道,“他说从一个人的棋路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但是又没有细说,故弄玄虚。”
白南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半个时辰没见,她对裴竹的厌恶感就突然爆了棚。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对白南之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你和小遥又说了些什么?”宋天天问。
“也没什么。对了……”白南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这个你拿着。”
宋天天接过一看,大吃一惊。
玉佩!
此时此刻,裴竹已经领着裴瑶出了宫。
裴竹坐在车中看着裴瑶,问道,“你把那玉佩送人了?”
裴瑶脸色一变,她听出裴竹这话中不满,委屈道,“不行吗?”
“那是你的东西。”裴竹道,“我只是为你有点不值。”
裴瑶撇了撇嘴,神色黯然。
“还这么不高兴?不愿回去?”裴竹揉着她脑袋笑了笑,“算了吧,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我知道……”裴瑶委委屈屈,“但是我原本想……起码看着外婆下葬……”
裴竹拍了拍她脑袋,没说什么。
“再说了,父皇什么的,”裴瑶气道,“他根本不会担心我。”
“别这么说。”裴竹劝道,“你可是最受他宠爱的。”
“那是以前!自从我母后死后……他们一个两个的,哼!”裴瑶说着险些眼眶都红了,然后一把抱住裴竹的胳膊,“还是哥哥最好了,这些年要不是因为你,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对我呢!”
“别这么说……”裴竹叹了口气,“当年若不是多亏了你们母女,我也不知道会如何。”
“我知道的,哥哥,这些年他们不敢怠慢我,都是因为你。”裴瑶依旧说个不停,“他们都怪你爬得太快,怪你老爱在父皇面前出风头,说你不知道分寸,但是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你就是为了让他们忌惮你,免得他们欺负我……对,所以你现在才要赶回去,你是为了带我来找我外婆才会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如果你再不赶快回去,谁知道他们又会怎样?我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说到后来,裴瑶的眼眶到底还是红了。
裴竹一言不发,只拍着她的后背,默默安慰着她。
待到裴瑶倦了睡了,裴竹才叹了口气,用微不可闻地声音呢喃道,“那是以前……”
马车渐行渐远,车内唯剩一片寂静。
这一边,宋天天正抓着白南之急急问道,“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问我想要什么,我说这个,她犹豫了半晌,还是给了。”白南之丝毫不以为意。
“你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这是……”
“我知道。”他道,“遗物。”
“……”
“没想到她真愿意给。”他还有些庆幸,“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宋天天有些气恼,“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你,你以为她会是为了什么?你明不明白,她这是……”后半截话宋天天实在说不下去了,只恶狠狠地看着他。
裴瑶虽然粘着裴竹,但是对白南之也是很有些感情的,尤其是在最近相处了这些时日之后。宋天天看得出来,却没在意过,因为她笃定白南之不会回应。但是……
白南之却只叹了口气,“大概明白。”
“那你还!”
“那又如何?”白南之认真看着她的双眼,“这东西应该回到你的手里。”
“……”
“你很顾念姐妹之情?”白南之问。
“那倒不是。”宋天天扶额,“罢了罢了,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这种人。”
这个一点都不温柔的家伙。
宋天天心中原本还有一丝嫉妒,现在却只剩下对自己那个名义上的表妹的深深同情。
她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看了远处那高塔一眼。
那里是旅途的开始,她现在终于找到了打通道路的第一把钥匙。
而那里,又会是旅途的结束吗?
或许会是也或许不是,不重要了,她已经不在旅途上。
只不过因为好奇而展开的旅途,其实早已结束,就在她发现那身为一个皇帝的责任的时候。
她的开始与结束,都只能是那个皇位,而与旅途无关。
“南之,我最近偶尔会感觉有些奇怪。”她收起玉佩,看着他,“你觉得,我到底为什么还是成为了一个皇帝?”
他道,“成为一个皇帝,不好吗?”
“谈不上不好。”宋天天笑道,“只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白南之愣了愣,安慰道,“其实当皇帝也没有那么不自由,等到你的政权上了正轨,就有机会去做不少你想做的事情。”
宋天天摇头,“不是自由。”
白南之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宋天天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略带困惑,“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却找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她突然停下话语,看着白南之,诧异地发现他眼底竟然浮现着一抹痛楚。
“怎么了?”她问。
白南之似乎想要移开视线,而后却又仿佛强迫自己般直视着她,“你想太多了……你既然选择了一条不同以往的路,有些改变才是正常的。”区区转瞬间,他眼底地那抹异色便被压制了下去,无影无踪。
理确实是这个理,她也想要认同。
但是白南之眼底那一瞬间的痛楚,还是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口。
他在为了什么而痛楚?
那抹痛楚像一个开关,触动了她的心底,令她心中也翻腾出一阵剧痛。
这剧痛的根源在哪?
沿着这股痛楚追觅,她才终于寻到了一点端倪。
有关那些来不及察觉的改变。
有关那些不知道源头的恐惧。
她寻到了自己的心底,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墓碑,埋葬着某个已经找不到尸骸了的小东西。
那个曾经快乐,之后终于在哭泣中消弭的小东西。
那就是她的快乐。
她的天真。
她的任性。
她的曾经。
那个小东西的名字,叫做宋天天。
这个天真的少女已然随着那些软弱被埋葬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徒剩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小墓碑,供她追忆。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卷告一段落了,下章开始进入下一个篇章
每次写收尾章的时候我会非常痛苦OTL
☆、新生
嘉希十四年,这是后人在谈论宗吾时期的历史时,总是避免不了要提及的一年。
在这一年的一月,太皇太后病逝,嘉希帝亲政,政权顺利交接。
同年六月,原本声名不显的北国岚王第四子裴竹,于北国三年一度的习武会上击败了当时北国太子即皇长子裴恒,正式走入众人的视野。
同年九月,当时丞相之子付沅杉参加科举,并一举夺得状元郎之殊荣。
这些事情虽然在当时也引起过一阵骚动,但当时没人能够想到,这三件事会在哪怕百年之后,依旧对这片大陆上的纷扰局势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不过百年后的事情,对处于这一年的三人而言,毫无关系。
至少对她而言是毫无关系。
嘉希十四年九月,年仅十四岁的宋天天——不,应该称呼她为嘉希帝叶添了——正任宫女们为她打理服饰,好去会见她的那些新科进士们。
从十四年前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已经是嘉希帝叶添了,而宋天天,早已经是个过去。
她挥退宫女,随意理了理外袍,像一只黑色的凤凰般信手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有时候她会觉得,那个身为宋天天的她,其实或许只是一股执念而已。因为不甘心就那样逝去的一世,所以才要执着地在这新生的一世也维持着那些属于上辈子的特质。
她震袖抬步,走出寝宫。
——但是还是称呼她为宋天天吧,她还是想要听到这个名字,哪怕只是为了一个有关过去的缅怀。
参与殿试的贡士们早就在大殿候着,还有诸多考官臣子立于一旁。
宋天天刚一跨进大殿门口,就觉得一阵朝气扑面而来,一排二十名年轻气盛志更高的小伙子小姑娘们一个个跪伏在地,但都散发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一句“免礼平身”过后,那一双双充满广博志气的眼睛,那一道道闪动着希翼的光辉的视线,闪得宋天天眼都晕了。
宋天天稍微定了定神,才开始一个一个慢慢审视着这些新鲜粉嫩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国家栋梁之才。
新科状元付沅杉,新科榜眼李志,新科探花袁兰,其余新科进士共十七名。
付沅杉自不用说,他那一手文章拿出来,当即就折服了绝大部分考官。当然也有人不服,吏部尚书就以“此子思想太危险”而由坚决反对让付沅杉拔得头筹,最后还是宋天天一拍板才定了下来。
宋天天可完全没觉得他那思想有什么“危险”可言,她也看过他的那篇文章,无非就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一套,想当年她中学时就早背腻了。
而探花袁兰,很让宋天天意外,居然是个小姑娘。要知道宗吾国虽然出了两任女帝,但那是因为皇室血脉凋零再加上当年梁婉权倾朝野手段狠厉,在大体上女性依旧是处于弱势的。二十名新科进士里姑娘家的总共就两名,其中一名就能位及探花,这可真不容易。
除此以外,以前曾经见过的那个“京城第一才子”杨书竟然也在新科进士之列,名列第九。
逐一扫视过一遍之后,宋天天很是满意:都很好!很年轻!很有气势!至于其他的,那就看不出来了,要用了才知道。
她又与几名进士交流了一番,几人虽有些紧张,但也皆对答如流,让宋天天更是满意了几分。
如果实在要让她说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只有一点:都太年轻了。人年轻了心志就容易高,心志高了虽然是好事,但缺乏磨练,过犹不及。
当然她没有把这种想法给表露出来,要知道在这群人眼里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小丫头片子,现在他们这么恭恭敬敬地立在她面前,都是看在她那身份地位的面子上。
说起来,科举每三年一次,整整二十名新科进士都这么年轻的可很是少见,通常都会有不少辗转多年才终于金榜题名的学者掺杂其中。
怎么这一次这么整齐?宋天天思索一番,不知其解,旋即笑了笑,没再把这疑问放在心上。
又询问几句,交代几声后,宋天天便让他们散了,自己也又回了寝宫。
坐在寝宫内望着窗外的花叶,宋天天很认真地思索着应该给那些年轻人分别安排些什么职位。
自从政务上了正轨之后,她就没再像那样成天泡在书房,变得没事时更爱待在寝宫。
窗外几名宫女正在激烈商讨着要如何修剪院子里的一丛草,白南之闲得在一旁指指点点。
宋天天瞧了一会,又继续思考了一会,却发现怎样也无法再度集中起心绪,旋即起身出门让那群唧唧咋咋的宫女们散了开。
白南之站在那儿无辜地看着她。
“你很闲?”宋天天笑眯眯盯着他。
白南之点头,“闲了很久了,你刚发现?”
“……”
“难道我有什么事情可做吗?”白南之继续无辜。
“呵呵。”宋天天抽了抽嘴角,“你看我每天这么忙,难道你会找不出一点事可做?”
白南之眨了眨眼道,“你忙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信不信我咬你。”
“别介啊。”白南之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不是看你做得太好了,没处可帮嘛。”
“哈哈!”宋天天略带夸张地笑了两声,“做得很好?你别装得好像不知道那些老家伙是怎么在朝堂上挤兑我的。”
白南之摇了摇头,“你这样不对,他们都是忠臣,都是国家的瑰宝,他们反对你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衷心为国的理念与方式与你不同,你应该敬重他们,而不能就因为这样便心怀怨怼,还称他们为‘老家伙’。”
“说得很有道理。”宋天天点了点头,而后继续眯着眼看他,“但是我身为一个皇帝,要怎样体现我的理念与方式呢?”
白南之右手虚托颌下,佯作抚须状,“这个……就要你自己思考了。”
“哈哈!”宋天天又笑了,“信不信我真的咬你?”
白南之向后退了一大步。
宋天天看着眼前依旧一脸无辜模样的白南之,很有点头疼。
想当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拖着求着她来当这个皇帝的,好吧,当皇帝就当皇帝,但是等她终于决定要当好这个皇帝了,好嘛,他就撒手不管了。
“南之。”她道,“你不能这样。”
白南之的视线飘到了一旁。
“你这样不负责任!”宋天天复道。
“这个指责有一点严重。”白南之道,“我什么时候不负责任了?都说了,不是我不想帮你……”
“那好,我今天刚刚见了二十个新科进士。”宋天天咬牙,“你快来帮我想想要怎么安置他们才最好,我一个人想得脑仁都疼了。”
白南之当机立断,“这不行。”很快又补道,“真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事我真不好说话。”
宋天天瞪他,“为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那倒不是。”白南之想了想,“原因大概是……后宫不得干政?”
“……”后宫?后宫?哪门子的后宫!
宋天天瞪着他,眼睛都快喷出火来——虽然不得不承认,这话让她有一点小高兴。
后宫……嗯,后宫……呸!这种虚名她不稀罕!只能看不能摸、就算摸了也不能进一步的后宫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宋天天摸了摸脑袋,想要缓和一下她那剧痛不已的脑仁。
半晌后,她叹了口气,“好吧。”旋即吩咐一旁的宫女去拿两柄剑来,又回头道,“那么陪我练一场吧。”
白南之一愣,而后苦笑,“你这样不好。”
“怎么?放心,我不会一不小心一剑劈了你的。”宋天天撩起袖子转了转手腕,“再说了,就算我真一不小心一剑劈了过去,你还能挡不住不成?”
白南之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很快宫女就把剑奉了上来,宋天天取了一把,剑鞘一褪,便是一抹寒光扫去。
白南之刚拿到剑,剑鞘还没来得及拔就往后一跳,连剑带鞘招架而上。
几个回合后,白南之还没把剑鞘褪下。
十几个回合后,宋天天抽身而退,站着喘了口气,白南之看着她,还是没有拔剑。
宋天天揉身又上,几十个回合过后,她败了,败得荡气回肠毫无悬念,到最后都没能让对方拔一下剑。
“所以说,你这样不好。”白南之边把剑抛回给那宫女边道。
宋天天猛喘着气,狠狠瞪他。
“舒坦点了吗?能静下心来想问题了吗?”白南之问过这些,又道,“你不能每次一遇到麻烦就找我比剑泄愤啊,毕竟就算你再怎么想着要劈我一剑,也是不可能劈中的。要知道,你的剑法还是我教的。”
宋天天剐他一眼,“现在不是了。”
“哦,对。”白南之点头,“其实我也不建议你再去向那些侍卫学武,虽然他们是不弱,但是你学得杂了,总归是不好。”
宋天天冷哼一声,刚想开口,却被他强先一步。
“还有下棋,你对下棋感兴趣,这我很高兴,但是下棋不是用来泄愤的,真的不是。”白南之道,“反正你总是赢不了我的,何苦呢?”
宋天天瞪了他好半晌,但到底还是没再吭出一句话。
良久后,宋天天起身,将手中剑也抛回给那宫女。宫女行了个礼,便转身回去将两柄剑归位。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麻烦吗?”宋天天问。
白南之不答。
“朝堂上的事,只是其一;现在皇陵里守着的那个人,算是其二。”
听到此,白南之也不禁叹出一口气。
太皇太后病逝,藩王们回朝奔丧,到现在也都回去了。只有一人,仍然守在皇陵,俨然一副要把三年守孝期守满的架势。
而且这个人绝会不是为了太皇太后而守孝,因为他的身份——新任淮王,曾经的淮王世子。
“他……”白南之想说点什么,却被宋天天摇头止住。
宋天天的麻烦不止那两件,她还没说完。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其三,就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始忙碌了……因为我们要开始做一个一分多种动画小短片了……
泪流满面!我真心不会画分镜啊!我不就是写了个剧本吗我不想当导演啊!求求你们了剧本你们拿去吧想拍成怎么样就拍成怎么样,别再叫我画分镜了,我真的真的不会画分镜啊!!TAT
☆、麻烦
他?
白南之闻言有些发愣。
宋天天点了点头,看着他,却再无一言。
片刻后,白南之笑道,“是吗,我此前倒是没有想过这一点……”心底因为那一句话而引起的震动,没有在他的神色上显出任何端倪,“不知我对你而言,是哪一点的麻烦?”
宋天天摇了摇头,丢给他一块东西。
白南之接过:是一块玉牌。
“我已经吩咐下去。你今后拿着这块玉牌,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亦可以自由出入其他地方。”宋天天道,“只要在宗吾国这万里江山之内,无人能拦你。”
白南之捏了捏手中玉牌,“什么意思?”
“一个小礼物而已,不喜欢吗?”宋天天白他一眼,“不喜欢也得收着,至于用不用,那就随你了。”
说罢,宋天天拂袖一扫,“今日与你闲聊了这么半晌,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忙的事情还多着。”话音未落便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
白南之站在原处,又捏了捏手中玉牌,叹了口气。
现今他与宋天天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一点风水轮流转的意味。
当年宋天天没少被他伤心,想来多少会有点怨气。
而现在,宋天天已经从一个任性的丫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女皇,他则依旧是那个女皇幼时的玩伴,不尴不尬地留在女皇宫中,多少有点多余。
宋天天说他是个麻烦,却始终没说到底是个怎样的麻烦。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也是有点伤心了。
宋天天去了书房的方向,却没进书房,而是一路沉思着那些政务,想到关键处便直接在路中央杵着。
在日头下杵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等到她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就连身遭的宫女们都有点受不住了。
“像什么话?”宋天天扫了那群宫女一眼,倒没有太过责怪,只随口吩咐道,“没事的时候多锻炼锻炼,哪能这么娇弱。”
她这年许没少花功夫在练武上,身体比之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她又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瞄了眼还有些距离的书房方向,干脆改了道朝别处走去。
要再去哪里?宋天天不想这么快就回寝宫,想了想,干脆叫人备了轿,决定去皇陵一趟。
皇陵离皇宫稍有点远,等宋天天到时,已几近黄昏。
远远宋天天便望见,有一人守在皇陵间,正静静跪拜——那便是原淮王之子,新任淮王,叶凌。
落轿后,才另有守陵人匆匆忙忙赶过来行礼,宋天天一挥手便命他们退下。
叶凌一直面朝着陵宫,直到宋天天走到他身后也丝毫不动,恍若未觉。
他比宋天天略大,但也只有区区十五六岁的光景。
宋天天也只站了站,见叶凌这般倔,便没硬唤他来拜见,默默就又走了。
想来叶凌来此已逾半年,同宋天天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其中“陛下万岁”之类的就去了五句多。
剩下那几句,询问他父王的死因用了一句,当时宋天天便直接将梁婉的那道懿旨给摊在了他面前。
而后的一句,他便是请求要到这儿来守陵。
宋天天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便允了。
时至今日,宋天天早已不着孝服,叶凌却依旧总是一身素白。
每当看到他的背影,宋天天总觉得,与其说他是在守陵,倒不如说,他在控诉。
但说来奇怪,对于这种控诉,宋天天虽然觉得麻烦,却也仅仅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若是从前的她,定会因此而坐立不安、良心不宁。
她的心肠,到底是比以前硬了太多。
一去一回,再入皇宫时,连月色都降下了。
她依旧不想回寝宫,到底还是去了书房。
宋天天批了一夜的折子。
早朝过后,她睡眼惺忪,回来一挨着床铺就睡了。
醒时已逾正午,有人通报付丞相求见,宋天天忙洗了把脸过去。
谈了一通政务过后,付丞相隐约表示,付沅杉也想求见。
本来,付沅杉虽是新科状元,但到底还未任官职,此时求见有点不合规矩。
但他是付丞相的儿子不说,宋天天也看重他。只要宋天天愿意见他,那么所谓规矩自然就只是浮云了。
现在朝中老臣居多,宋天天处处受制,以她的意思,这次自然要好好扶植这群新科进士们,好让他们生成一股新的势力,与老臣们抗衡。
合适付沅杉的官职,宋天天想了好几个,绝对不会委屈了他。
然而,出乎宋天天意料的是,付沅杉此次唐突求见,并非是为了求一个好官职,相反,他想要求一方县令之位。
宋天天看了他好半晌,“以你状元之才,不必从县令做起。”
付沅杉俯首,“我只想守一方安然。”
“你不愿留在京中帮我?”宋天天直接问,“对你而言,一国的安危,比不上一方安然?”
付沅杉凛然道,“若是治理不好一县,何谈一国?”
宋天天沉默。
半晌后,宋天天才命付沅杉退下,并允诺会好好考虑此事。
而后宋天天独自在殿上坐了许久。
回寝宫时,又是月色将至。
白南之坐在窗户边,端详着那块玉牌。
“你还留在这儿?”宋天天挥退宫女走了过去,想了想,“中午好像没见着你。”
白南之收回玉牌,“出去宫外看了看,刚回。”
“是吗……”
“你很想我出去?”白南之斜眼瞟她。
宋天天没承认,当然,也没否认。
她只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昨晚一直不想再回寝宫,多半是因为他。
她若回寝宫,即不愿看到他在,也不愿看到他不在。
“今天过得如何?”他问。
“还行,该头疼的地方一样头疼。”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