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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本文第三章的最后一句话.3

作者:莫晓贤 当前章节:146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没有几个人相信白灼能逃过此劫。

这给许多想要调查白灼下落的人带来了不小的障碍。

裴竹便是其中之一。

自从他在北国的地位稳定了之后,他便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有关白南之的任何信息,其中便包括白灼的下落。

而直到他收到宗吾那边的回绝信时,有关白灼下落的那一份调查,才正好被递到了他的桌上。

裴竹拿起那份调查,看了一眼,便笑了。

“终于找到了……”他轻叹着,细细将整份调查都研读了一遍,“好,很好……”

“殿下,我们好不容易才查到此人,要不要马上将他……”身旁有心腹提醒道。

“不急。这枚棋子,只有用得好,才能有大用。”裴竹看了那心腹一眼,接着打开宗吾的那份回执,看完,又笑了笑,“意料之中的事情,早知道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同意。”

那心腹不解道,“殿下到底为什么要向宗吾求亲?”

“因为有趣。”裴竹道,“而且我也喜欢她。”

“……”这种鬼话,就连他自己的手下也不肯相信。

裴竹微笑着又写了一封信,递过去,“再派使者,将这一封给送过去。”

北国到京城,就算快马加鞭日夜不停也至少需要一月半。

一去一回,等宫里收到裴竹派使者送来的第二封信时,已经到了阳春三月。

宋天天整天都被大臣们缠得晕晕乎乎地,再等她打开那封信一看,顿时感觉脑子里噗地喷出了一大滩血。

这还是一封求亲信,不过不是给他自己求了,是给裴瑶求的。

他居然胆敢说裴瑶爱慕白南之已久!要求把白南之给入赘到北国去!

宋天天当场就把那封信给撕了。

要不是有太多人拦着,她差点就把那个使者也一起给撕了!

欺人太甚!

实在是欺人太甚!

宋天天刷地铺纸提笔,刷刷刷写了一大段,大骂了裴竹一顿,而后立马塞到了那使者手中,打发他滚蛋。

之后宋天天坐在椅上踹了半天,还觉得气不顺。

她又提笔给白南之写了一封信。

信很简单,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想你了,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可能是因为她那一封信写得太过诚恳太过深情,白南之不出几天便赶了回来。

刚刚跨进宫门没多久,他便发现四周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味道。

更非同以往的是,当他走到寝宫时,宋天天竟然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了。

当然,宋天天是逃到这寝宫的。只剩这块地方,是那群热衷于逼婚的大老爷们暂且没敢踏足的。

“你总算回来了。”宋天天苦着一张脸,愤愤然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悲催经历通通和他说了一遍。

白南之当即便笑惨了。

宋天天狠狠瞪他。

白南之立马收敛了笑声,“好吧,你可真不容易。”

“怎么办?”宋天天抱着头问。

他道,“随你。”

宋天天又瞪他一眼。

“他们让你与人结亲,你就接呗。”

“和谁?”她问。

“随你呗。”

然后他便被她给一脚踹了出去。

面对盛怒的宋天天,白南之并没有劝慰些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尘土,随口问道,“我这些时日寄来的信件,你都看过了吧?”

“看,自然是都看过了。”宋天天回道。

虽然最近她总是被逼得晕头转向的,该办的事情却不会落下。白南之寄来的信件,她依旧将每封都集在了册子里,随时翻阅,并从中找到过不少重要的信息。

“怎么了?难道说……”宋天天开始回忆起那些信件,思索着有没有漏掉点什么。

“没事,不过随便问问。”白南之也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说起来,那姓裴的写信过来求亲……这事,当初好像也发生过。”

“当初?”

“嗯,是我的上辈子。”白南之道,“叶泉还在时。”

宋天天一愣:他可很少会主动提及到叶泉。她顿时起了点兴趣,又害怕引得白南之想起些不好的回忆,迟疑着,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白南之待了大概两三天,看着宋天天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便又告了辞。

宋天天在他走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便有寻出他曾经寄过来的那些信件,细细翻阅。

白南之向来是一个不坦白的人,有些话可能会直说,但是更多的话,他只会憋在心里,最多做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提示。

其实也不能怪他,宋天天虽然恨极了他的那句“天机不可泄露”,却不得不相信,他的谨慎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细细查看了数遍,终于找到了一些曾经被忽视的端倪。

大概从去年冬天开始,他的每一封信上,便会或多或少写上两笔天气。

作者有话要说:  

☆、灾荒

天气?

宋天天觉得自己找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写信的时候提两句天气,毕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又将那些有关天气的字句整理出来,重新翻阅。

冬日干燥少雪,夏日炎热少雨……

——如果宋天天曾经下过田地干过农活,她或许会对这些描述有一些敏感。但是很可惜,她并没有接触过太多这方面的知识。

到最后她也没能确定什么,只猜测或许与民生有关,遂嘱咐户部好好留意。

户部尚书接到皇令,很快便开始一层层地吩咐了下去。

然而虽然只是一个吩咐,从上层到下层,从京城到地方,再等地方的官员将他们调查得出的情况交付上来,起码也需要大几个月。

宋天天虽然不满这种效率,但宗吾国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短期内实在难以改变。

偶尔她想去户部催催,但被那群大老爷们人手一本“最新适龄优秀男儿图鉴”一吓,只得作罢。

更何况,白南之平时虽然总一副三缄其口的摸样,却从没出过大的差池。

如果真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一意瞒着——宋天天如此认为着。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想办法搪塞掉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啊!

宋天天在东躲西藏之下度过了四月,一想到或许还要面对着一大群逼婚度过的五月,便一脸愁苦。

然后不过五月中旬,众臣们的攻势便松了。

因为有更大的事情正发生着。

两广道旱灾严重,收成刚刚报上来,几近颗粒无收。

当宋天天看到这份折子的时候,有一点恍惚。

她很快便下令开仓放粮,虽然不确定那些粮食什么时候才会到灾民的嘴里,但总归越快越好。

宋天天以为白南之之前所暗示的就是这些了,虽心痛灾民,却也想着幸好早就确保了粮仓的充实。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开仓放粮而变好。

相反,原本一直平稳着的国势,就好像突然到了一个斜坡,一往无前地向下滑去。

五月下旬,南经道旱灾,彦愈道旱灾,东抚道旱灾。

六月,北经道旱灾,西抚道旱灾,南燕道旱灾,吴溪道旱灾,两淮道旱灾,北铭道旱灾。

不过短短两月,几乎大半个宗吾国全部旱灾!

开仓放粮,开仓放粮,开仓放粮……

原本以为储备充足的几个粮仓,在这短短两个月之内,不停地向外掏着粮米。

第一仓空了,第二仓空了,第三仓空了,第四仓已经没了大半。

七月,武宜道旱灾,湘梁道旱灾。

第五仓空。

就在宋天天打算开第六仓的时候,开始有人上书请柬。

“陛下,第五仓不能动。”这名臣子已年逾花甲,跪在地上都显得颤颤巍巍,这短短一句话却是落地有声,稳若磐石。

宋天天做在皇位上,高高看着此人。

她问,“不能动?”

这句话里没有困惑,没有犹豫,有的只是深深的愤怒。

“陛下。”又有人紧跟着跪到了地上,“我们总共也只有八仓粮食,前五仓都已经开了,而第六仓到第八仓要留着以备不测,无论如何,都不能动。”

“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宋天天按着额头,眼中怒火更甚,突地起身,将手中的柬章狠狠砸到了两人眼前,“以防不测?我们建仓,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现在已经有已经有十道灾荒!半国荒野!遍地灾民!这种时候都不用,你们还想把那三仓粮食给留到什么时候,以防什么不测!”

她张开双手大声说着,视线将大殿中的臣子百官们一个个看过去,却只对上了一双双冷静至极的眼睛。

有更多的人跪在了地上。

“陛下,一定要以防不测。”

“陛下,最后三仓粮食是用来保命的粮食,绝对不可以动用。”

“陛下,我们还得防备以后。”

“陛下,没人能预计到这次灾荒还会持续多久,如果这么快就动用了第六仓,如果灾荒继续,我们应该用什么来应对?”

“陛下……”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很快,便只剩下宋天天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

万籁俱静。

她站在那儿,压低了声音,极微弱地问道,“那么武宜、湘梁两道的人……该怎么办……”

这微弱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没有人回答。

宋天天笑了。

她一直是一个天真的家伙,从小就是,有太多的人骂过她这两个字……但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如此天真。

那一双双冷静的眼睛,冷静得过分,冷到她心里发寒。

冷得就像一头冷水泼过,将她心中那些原本焦急纷扰的思绪也浇了个通透。

“还有哪儿有?”她终于也冷静下来,笑着问,“不开第六仓,不动那最后三个仓……我们还能去哪儿找?我们还能去哪儿找出东西来,给受灾两道的平民?”

跪在地上的臣子们互望几眼。

“说出来吧。”宋天天道,“随便说什么都可以,有主意的不要憋着,大家伙儿好好商讨商讨,没关系,我赦你们无罪。”

在她走回皇位的短短几步里,身后渐渐开始嘈杂了起来。

她转身,看到一群跪在地上的臣子们正交头接耳着,小心翼翼地交流着自己的想法。

很快便有人道,“陛下,臣有一计,不知……”

宋天天伸出手指向上一抬,“说。”

她想,或许这才是一个皇帝应有的姿态。

她微笑地听着那些臣子们一个个站起来提出自己的想法,并一条条记在脑子里,认真思索。

最初还只有几名年轻人说话,渐渐的那些老臣也开始按耐不住。

一条条建议被提出来,被商讨,被争论,被驳回。

十几二十个主意被提出来,被商讨,被争论,被驳回。

宋天天微笑地看着他们,脑海中依旧思考着刚刚已经被众臣驳斥得体无完肤地几点想法。

很奇怪,她居然能清楚地知道,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局面,并不单单是一场有关如何更好地应该灾荒的讨论。

眼下这更是一场有关权力的博弈。

女皇对灾情的重视显而易见,这场灾害对整个国家的影响更是显而易见,解决这场天灾会带来多少功名利禄亦是不必赘言。

殿上的臣子们随着讨论的持续激烈,已经不再维持最开始的站位次序,渐渐分布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这里一堆,那里一堆。

每个团体的人都积极拥护自家团体成员所提出的建议,坚决反对其他团体的任何一点想法,无论有理还是没理,没漏洞也能找出漏洞来驳斥。

从早朝开始,他们便一直在大殿上争论了好几个时辰。

他们忘了早膳,忘了午膳,看情况也很可能会忘了晚膳。或许有很多人并没有忘,但是国家大事当前,连区区十来岁还是个女人的小皇帝都一副忘了的模样,谁还会记得?

好在宋天天并不打算让他们当真忘掉晚膳。

太阳将有些西斜的时候,宋天天便站起身道,“好了,也该吵够了吧,这么久了你们就没吵出一个能用的招来?”

众人迅速安静下来,都直直看着宋天天。

宋天天将他们挨个看了一遍,问,“刚刚是谁说,应该去找那些世族们谈谈的?”

此话一出,殿中大半的人都变了脸色。

有一人站出来向着宋天天行了个礼,“陛下,据我所知,有不少世族家里也会屯留有余粮,其中一些名门望族所屯余粮甚至不会比国库的一个仓要小……”这是个近两年才提拔上来的年轻人,说话时有些兴奋,话语中因为紧张也带了点颤抖。

宋天天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问其余人,“你们说呢?”

“陛下。”有人急急道,“这一点我们刚才已经……”

“我知道。”宋天天淡淡然看过去,“我就问问,你们刚才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那人脸色微变,只得毕恭毕敬将原本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无非是说世族是整个国家的支柱,他们屯的粮食都是他们的保命粮,国家不能强收之类。

宋天天听完,笑了笑。

她本不该笑的,这事没有什么好笑,要说无奈还多一点。

现在大殿上这么多臣子,有几个不是和那些名门望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说那些是世族的保命粮,是因为他们确实将那些看做了保命粮。

就好像国库里那最后三仓。

其实宋天天知道,最后三仓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开启:饥荒蔓延到京城时。

如果早早就开启了,把粮食都放给了平民吃,最后饿死了王公贵族,甚至饿死了皇族,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同样的,将世族的粮食放出去给平民吃了,最后万一饿死了那些世族子弟,算谁的?宋天天不是世族子弟,但殿上大多数人都是。

将自己家的保命粮放出去给别人吃?要不是宋天天知道国库里还剩下三大仓,她自己也未必会那么高尚。

怪只怪,那些灾民们,到底都只是些平民。

宋天天已经下令减免了受灾地今年的所有赋税,平民们还应该奢望些什么?

但是她还是笑了,她笑着走到了那名提出这一点的年轻人身前,向他道,“我命你为钦差,派你向那些世族们借粮,运往灾区。若有抗命者,允你先斩后奏。”

作者有话要说:  情节要开始转折了……

☆、冷静

那名青年满脸的喜色,忙跪下谢恩。

然后宋天天又回头,看着其余那些臣子们。

她看到许多人眼中流露出的心痛与担忧,不觉得怜悯,也不觉得气愤,她很冷静。

冷静得让她自己感到了一丝寒冷。

——为什么要寒冷呢?在越是艰难的时刻越是要保持冷静,这对一个帝王而言难道不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今天先散了吧,诸位爱卿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宋天天道。

臣子们闻言,皆行礼而后缓缓退下,只是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

宋天天望着他们的身影。

现在心中的这份冷静,虽说该是理所当然,但偏偏令她觉得异常陌生。

她从未强迫自己如此冷静过。

不对,其实是有一次的——她终于在这种陌生的状态中找到了一丝熟悉。

那还是两年前她在宫外胡闹完了回来的时候,因梁婉的惩戒而被关进了那间一片漆黑的屋子。

那时她也是如此强迫着自己,和现在何其相似。

原本以为绝对无法忍受的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不停地涌向她,她就那样强迫自己承受着,强迫自己不要恐惧,强迫自己冷静,居然还真就撑过去了。

现在也一样,她不知道还能将这种陌生的冷静维持多久。

臣子都已经渐渐走到了大殿门口,宋天天也转过身,准备回去。

她想,能撑成现在这个样,大概也就够了。

难道事情还能更糟糕吗?

就在此时,一个人手持着一份奏章,火急火急地冲进了大殿,大声喊叫着,“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因为其他地区的旱灾而被或多或少忽略了的西南各地,终于也显露出了獠牙,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之前的忽视有多么愚蠢——因为连降骤雨,彤江改道,淹了两隋道。

一大群正准备散开的人都僵在了那里,宋天天刚刚抬起的脚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微微一晃,很快便重新稳稳站住。

“杨爱卿。”她唤了工部尚书,“快派人去探查清楚,一定尽快修缮河道,必要的时候可以从权处事。”

“张爱卿,尽量从户部多抽一些人过去,安置好灾民。”她又道。

一道道圣旨从她口中说出,被点到名的几人都忙俯身接令。

“好了,还是散了吧,现在都聚在这里又能如何?不如回去多想想还有什么好办法。”她摆了摆手,带着深深地疲惫。

她最后又看了一眼先前被她指为钦差的那名季姓青年。

宋天天多少知道,刚刚那些命令不会有太大的用。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会有多少人力和物力能提供给新的灾区?那几名臣子接了圣令,也不过是能尽尽人事而已。

事情已经向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崩塌了。

然而直到现在,她还在默默支撑着那份冷静。

她所能承受住的,永远比她曾经所以为的,要多得多。

宋天天还需要留着这份冷静,去处理那条她之前所下达的旨意。

她派了几名侍卫去暗中保护那位季钦差。这几名侍卫跟过她许久,还曾经教过她一招半式,十分值得信任。

她又坐在了书房中,没有翻阅奏折,也没有查阅书籍,她将手臂搁在桌上,双手插在头发中支撑着自己的脑袋,闭着双眼,回想着大殿上那群臣子的身影。

今天那场看似毫无结果的争论,让她看到了一条清晰的利益链。

对,就是利益。她并不怀疑大部分臣子对宗吾的忠心,但是有几个人会仅仅为了一个忠心而不计回报地付出一切?归根结底,落脚处还是在利益二字上。

他们固然忠心。身为宗吾的臣子,他们在踏进朝堂的一刻就将最大的利益与这个国家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他们那样冷静而坚持地共同阻止宋天天动用第六仓,是因为这触及到了国家的利益,不得不劝。

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家族的利益,师门的利益,自身的利益,甚至是党派的利益。宋天天开始刻意提拔新人还不到两年,新派与老派间便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对立。今天那姓季的站出来直指各大世族,可不仅仅是为国为民。

这些利益链,环环绕绕纠缠在了一起,盘根错节。

要打断它们并不是不可能,只是那代价太大。

然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再是能计较风险的时候。

宋天天抬起头,放下双手,长长呼出来一口气。

她顺手从桌上抽出一张奏折,翻开一看,顿时笑了:这还是四月份的折子,当时那般大臣们正忙着逼她成亲,这种类似相亲指南的东西她不知道收到过多少。

宋天天又看了看这张折子,瞧了瞧递折子的人的署名。

而后她一抬手将它抛到了一边,苦笑着低声嘀咕道,“混蛋。”

就连这种折子上所提及到的那些男子,也全与那名递折人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虽然其中并没有至亲——想来也是因为那些大臣更希望自己的至亲好好去走仕途。如果宋天天是个男的,怕是他们早就忙不迭将自家闺女给塞进宫了。

不过因为这些灾害,已经许久没有人再向宋天天提过结亲的事了——她想这样安慰安慰自己,但这种可笑的安慰,还不如不要。

因为太过疲惫,宋天天天还未黑便回了寝宫休息,第二日一大早便爬了起来。

有人来报。

宋天天听完来人的述说,很是惊奇:昨日才播下的种,没想到这么快便发了一个小芽。

昨天那名季钦差,年轻气盛又急于立功,竟然刚散朝便跑到了张家去要粮食。张家给了一部分,他嫌不够,见张家不愿再多给便亮出了圣旨以示威胁,并说下次再来若还是这样,便当真会先斩后奏——结果半夜被人堵在了小巷子里险些干掉。

现在那季钦差正被几名侍卫守着,拼命哭诉着要见圣上。

宋天天理了理仪容便赶了过去。

那季钦差也是被吓得够呛了,一见了她,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半天,边哭边数落张家的不是,不住求她一定要严办此事。

宋天天问那几个侍卫,“确定是张家吗?”

侍卫摇头说不知:刺杀的那几人见不敌他们便自了尽,尸体上也找不出什么线索。

季钦差还想要继续哭诉,被宋天天摆了摆手止住。

不多时,刑部尚书便赶了过来。

张尚书几乎前后脚地也赶了过来。他脸色相当难看,不住说着此事与张家无关,请陛下明察。

宋天天也止住了他的话语,只吩咐刑部尚书,一定要严查。

“此事或许与张家无关……但是季钦差说张家拒不交粮,是否确有其事?”宋天天又问张尚书。

张尚书脸色又更难看了一分,“陛下,张家已交了粮,只是这季禾硬是要让我们再多交一倍……陛下,请您也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吧,张家一家上下好几百口人,我母亲今年已逾八十……”

宋天天看着他笑了笑,只道,“昨天的事就揭过吧,下不为例。”

张尚书面色一苦,只得应承下来。

这事很快便传了开来。比起季禾遇刺,他硬逼张家多交一倍粮食的事情更令众人担忧不已。

宋天天摆明了站在季禾这边,这令朝堂上下都有了不少的怨言。

所有人都知道,宋天天派了侍卫暗中保护着季禾。

季禾也因此更加张狂,不过短短数日便连敲了好几家,让宋天天大为赞叹。

这么多粮食,又足够供应一地的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宋天天悄悄抽回了护在季禾身边的那几名侍卫。

而后又过十天,季禾再度被人堵在了小巷子里,给捅成了尸体。

当宋天天知道季禾死讯的时候,正值半夜。她坐在院中那石凳上,盯着凉凉的月色看了一宿。

她低声问,“看清是谁了?”

身旁一名有些上了年纪的侍卫回答道,“聂大人府上。”

这名侍卫……直到梁婉死后宋天天才知道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他一直为梁婉效力,甚至于还在两年前跟踪过离宫出走的宋天天。当时宋天天是一点没发现,至于白南之发现了没有,她不知道。

宋天天将他派去跟踪季禾,并吩咐他要见死不救。

她到底还是迈过了那一条线。

夜风有点凉,宋天天坐在那儿很冷静地想着:这是我会做出的事情吗?

哦,对了,她早已不是宋天天,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一个有关上辈子的缅怀。

嘉希帝叶添在这个夜里,很认真地想着:这么做是否值得?

谋害少数人的性命——哪怕他很大程度上是自寻死路——去寻求一个可能救多数人的办法,是否值得?

这种问题太无稽,思考不出结果。

她所需要思考的事情,是这个国家的利益。

宋天天给了刑部三天的时间。

在她的暗示下,刑部终于查出了聂家。

兵部尚书聂闻直接被从朝堂上拖出去斩了首,聂家被宋天天给名正言顺地抄了。

抄出整整两满仓粮食——虽然聂家的粮仓和国库的粮仓不能比,但这个数目也够惊人了。

宋天天在表示了沉痛地哀悼,并给季禾追封了各种功名之后,又重新指了个钦差,还是命他去各个家族讨粮。

新的钦差表现得谨慎得多,他与各大家族心照不宣,从不紧逼,只每隔段时日就去讨一点粮食。有聂家前车之鉴,各大家族也从不敢拒交,更不敢再动别的心思。

如此一来,虽然上交的粮食比季禾那时少了不少,却总是能稳定地送往灾区。

然而,这由重灾所带来的几乎快要压垮整个国家的莫大压力,仍持续被一根一根地往上加着稻草。

沛东道,知府宅邸,付沅杉默默站在大门前,狠狠咬着干裂的唇角。

他所就任的这处平庸府道,在被大旱波及的众多地域中微不足道,却是他两年来耗尽心血拼命守护的地方。

京城拨来的粮草,今天便到了。

他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好几车粮食,许久后,才压低着声音问身边人,“这有二十万石?”

京城这次拨过来的粮食总共有二十万石,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在京城为官的朋友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但是看看眼前吧,这一批粮食已经全部在这儿了。

这有上万石吗?

他抓起了一把粮,握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没让一粒米落到地上,紧紧握着,渐渐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章写得好累(我相信看着也会很累的,嗯)= =

对国事粮草之类没有太大的研究……写得好想吐血OTL

☆、冬至

自从五月中旬开始,宋天天便时常会想:难道事情还能更糟吗?

然而局势还是就那样落了下去,不住下落着,就好像没有底一样。

七月的彤江改道只不过是汛期的开始。

到了八月,湘江泛滥,涟河冲坝,陕江犯洪,西南各处都好像被泡在了水里。

以齐山岭为界,半国大旱,半国涝害,平衡得像个笑话。

不过区区三个月,整个宗吾国便犹如炼狱。

就连原本一直守在皇陵的叶凌,也破天荒主动找上宋天天请辞。

淮王属地位于南部,也没能逃过这场洪灾。

他身为新任淮王,必须回去主持大局,其余私怨,那怕是那些有关他父亲的仇恨,都得先放在一边。

送走了叶凌,宋天天回头看着宫外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她还在硬撑着。

除了硬撑,她还能怎么办?

好在到了七八月份,气温骤降,东北以及中部的旱灾便被缓解了不少。

而到了九月,汛期一过,大水退下,西南的涝害也好了。

这一场大灾像匹猛兽般涌过来,盘踞了近半年,时间一到便悠然退去,只留下遍地疮痍。

宋天天坐在朝堂上,看着那些纸片般飞上来的奏章,感受不到半分放松。

灾退了,但是灾害带来的问题仍然存在,仍然笼罩在这个国家的上空。

没有粮食。

西南各地的许多平民,甚至没有住处。

他们只能努力找出那些存粮,从每一毫厘的地缝中找出一点点可以吃的东西,努力生存下去,撑过这一年。

京城里仍然在不住往外发放着粮米。

然而钦差能从那些世族里讨出的粮食越来越少,宋天天能动用的粮米再度捉襟见肘。

能怪那些世族吗?他们已经交出了很多,而后每日红着眼眶跪拜在宋天天宫前,请求着她能允许他们留下最后那点真正的保命粮。

这才只不过是九月。

宋天天没有搭理那些老臣们的恳求,然后,到了大概九月中旬,事态便又迎来了一个小小的转折。

刑部尚书上书一封,痛斥几大商行囤积居奇,居然敢趁着灾荒囤积粮米,想发人命财。

这奏章理据齐全,挑出的几家商行几大罪行样样属实,顿时震惊朝野:国难当然,居然还有人敢这么干!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百官们全体表现得不可置信,接着通通跪下来请求宋天天原谅他们的视察不利,并严辞要求彻查所有商行。

宋天天只笑着把奏章一合,“那就办吧。”

于是几大商行也被抄了,抄出的粮食刚巧缓解了这燃眉之急。

其实,是否有商行囤积居奇,这事早在五月中旬灾难刚爆发的时候,宋天天便下令让相关官员们查过一遭。

很遗憾,当时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想来也是因为那些商行们行事太过谨慎隐秘,直到现在才露出狐狸尾巴——宋天天在朝堂上是这么表示的,因此也并没有过于责怪当时那些官员。

文武百官们都松了一口气,更加卖命地查处商行。

直到散了朝后,宋天天的那双眼中才闪出了一抹冷冽。

那些家伙们,真以为她会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都查不出来吗?

他们以为她想不到吗:胆敢做出这种事情的商行,上面怎么可能没有人罩着?

只不过这种照拂,在他们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终于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被宋天天逼着,终于决定要舍弃掉那些商行。

文武百官、各大世家自己都没粮了,还有旁人胆敢屯粮,那便是自己找死。

宋天天当初一句旨意,钦差一指,便死死掐住了世族和百官们的脖子,只有这样,才能逼着他们又去死死掐住了那些商行、土豪、乡绅的脖子。

自此以后的好些天里,每隔几日便有几家商行被查出来,报上来,抄出粮食运往各地。

而后只不过十来日,被查出来的商行便少了。

相应的,世族里能交出的粮又多了起来。

只有世族本身手里有粮了,那些被世族罩着的商行们才可以继续存活下去。

就靠着这种微妙的平衡,京城里一直稳定向外发放着粮食,撑到了十一月底。

此时世族和商行都已被几乎榨干,而后,宋天天终于还是动用了第六仓。

这次没有任何人反对。

剩下的这三大仓,宋天天默默算着,够支撑到什么时候?

支撑到明年开春足够吗?她想,这可得省着点用了。

然而实际上,现在所需要的粮食远比大灾初期要少得多。

因为需要吃粮食的人少了。

许多灾民已经饿死。

就算宋天天再如何努力,那些从各地报上来的数目依旧触目惊心。

她只想着,或许她的所作所为,能让那些原本可能的死亡人数,减少那么一点。

而约摸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朝堂上便开始激烈议论起了大批灾民涌向京城的事情。

大批的灾民向京城转移,这是从五六月就开始了的事情。

八月份开始陆续有灾民到达京城,但是更多的人死在了半路上。

朝廷虽然不支持他们来京,却也无法阻止。

九月十月,灾民们聚集到了京城的外围,只被拦在了城门之外,每天接着京里送出一点粮米过活。

但冬日到了,再将灾民放置在城外,只会害许多人冻死。

放不放灾民入京?这事朝堂上讨论了一轮又一轮,等到第一场大雪降下,终于宋天天还是让人去开了城门。

她派人在京里搭了棚子,安置了粥场。

灾民们顿时塞满了京城里的每一处街道。

每天每天,宋天天都能收到许多有关那些灾民的折子。

每一天都有京城里的人们在抱怨着那群灾民。

也每一天都有灾民们冻死饿死,被官兵带到京城外埋葬。

十二月初一这一天,宋天天又着了一身常服,走出了宫门,站在了这京中的街道上。

满目疮痍。

她只是想看一看,这个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成了怎样一种模样。

她沿着道路走过去,收到一路上那些异样的眼神,才注意到:这一身特意选得朴素的衣服,在现在的京城大街上,竟然已经是过于光鲜。

身后跟着的那个宫女,也被那些视线逼着不自然,只紧紧挨着她。

她走到一处粥场,粥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许多人衣衫褴褛的站在那儿,瘦得皮包骨头似的,薄薄的棉衣上大洞接着小洞,向外翻着棉絮。

有几个小孩子在不远处看着她,被灰尘抹得黑漆漆的脸庞下露着一双双白亮的眼睛。

老人们……没有老人了,上了年纪的人压根活不到这里。

这里并看不到最惨的场景,宋天天知道,哪怕是现在的京城,依旧是整个宗吾国最繁盛最富庶的地方。

其余各地,怕已是满地尸骨。

她长叹一口气,转身欲回。

突然一个小女孩凑过来拉住了她的衣角,待她回头又赶忙收回手退了回去,留下一个小小的灰色手印。

“姐姐。”女孩伸出灰扑扑的双手,望着她,弱弱道,“可怜可怜我吧。”

宋天天一时心软,往身上掏了掏,片刻后黯然道,“抱歉……我身上没有带粮食……”说着取了一小块碎银子摆在手里,伸给她。

那女孩的双眼顿时就亮了,不等宋天天说完便急急往她手中一抓,未修剪的指甲直接在宋天天手心抓出一道血痕,而后像是怕被谁抢走似的赶紧将碎银子塞进了怀里,慌忙跑向一边。

宋天天痛嘶一声,收回手还没来得及看看伤口,便被一群人给围了上来。

原本只在四周观望着的小孩们通通聚了过来,将一双双小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他们一声声喊着:

“姐姐,可怜可怜我吧!”

“姐姐,给我一点吧!”

“姐姐!”

“姐姐……”

宋天天被他们推得往后一个踉跄。

身后那宫女赶快护到了她前面,把那群小孩都拦开,“干什么?你们都想干什么!”

“算了,小茗。”宋天天喊住那宫女,取出钱袋,想再掏些银子出来。

就在此时,身旁一个孩子猛地朝她一撞,将她撞倒在地。

手中的钱袋连着那些碎银子都落在了一边,所有孩子都拥上去疯抢。一名手快的抢到了那钱袋,却又被其余的孩子给团团围住。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那宫女也冲了过去,想要从那群毛孩手中抢回一点银子。

“小茗,算了,随他们去。”宋天天叹着气起身:她能和这群孩子计较什么呢?他们都是她的子民,他们也是为了生存,而他们现在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她这个当女皇的责任。

“我们回去……”宋天天这话刚说了一半,又一个小孩跑到她身边,抓住她腰上一物,一扯就跑。

宋天天往腰上一摸,顿时急了。

“我的玉佩!死小鬼,还我的玉佩!混蛋,偷人东西不得好死!”她叫骂着就追了过去。

“拦住她!”那小鬼边跑,边伸出一手指向宋天天,喊道,“她有钱!”

随着这一声,又是许多道视线层层叠叠落到了她身上,就像饿极了的狼群瞅上了小羊羔。

“站住!”宋天天还想再追,却被人突然从旁伸出一只脚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一人直接就伸手摸到了她身上,“钱……”

“滚开!”宋天天一脚把那人踹开,只被撕下去了一块衣服。

然而紧接着她便被人狠狠扯住了头发,好几个人拼命拔着她的头饰。

她挥着拳头,却又被人紧紧抓住,想要拽下她的手镯。

“滚开,都滚开!”她拼命想要起身,想要追回那块玉佩。别的东西她都可以不在乎,她只想追回那玉佩!

但是很乱,太乱了。

现在围在她身边疯抢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足有几十个人!

别说她只学了接近三年的武艺,便是学过十年,在这种情形下也施展不来。

一双双手伸在她的眼前,抢夺着他们能抢夺到的一切东西,挤得她眼前黑压压一片。

而后她听到一声闷哼,眼前由手掌组成的黑幕突然空出一片天空。

周身压力徒然一松,她听到有人喊出一声“走!”紧接着整个人都被带起。

她被人抱在怀中,越过了人群。

宋天天看到自己被抱到了房顶上,沿着一路的屋檐跑过去,最后落到另一边的街道,却没有抬头去看到底是谁,她不需要。

她只轻轻一笑,压着虚弱的声音道,“你终于肯回来了。”

这一话中,终于还是带上了那么一分咬牙切齿。

作者有话要说:  我那个带着原文名的括号,终于被编编给删掉了T-T

好舍不得啊……

☆、错误

“傻瓜。”他放她下来,责怪道,“谁会在这种时候就这样走在大街上?”

“这么久不见,你第一句就是这个?”她揉着之前被抓疼的手腕,问,“你的那家饭馆呢,怎么样了?”

他答,“废了。”

“废了?”

“嗯……我这两年以那饭馆的名义进了许多粮食存着,现在已经尽数发放出去,亏得连个锅盖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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