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忙,原来是干这事去了。”宋天天长叹一声,“你果然早就知道。”
白南之一阵沉默。
宋天天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你有足够的理由,连这种事情也瞒着我吗?”
他安静半晌,而后摇了摇头。
宋天天刷地扬起手,“啪”一声脆响,便是一掌扇过去。
“混蛋!”她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怎么能、怎么能连这种事情都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以为就算是这种事情,也只用随便做出两句模棱两可的提示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你知道这次死了多少人吗?如果你早些让我知道……我或许……或许就能够……”
他没有辩解,甚至连被扇得侧向一遍的脸庞都没有转回,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盯着墙边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倒是说话啊!”宋天天冲过去,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说话啊!”
白南之看着她,那双眼里却没有气恼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没有伤感,瞧不出一丝情绪,有的只是冷静,冷冽到骨子里了的冷静。
这种眼神,现在的宋天天再熟悉不过,她每天都可以在朝堂上、那些臣子的眼中、甚至镜子里她自己的眼中,看到与这种眼神一般无二的神情。
哪怕那只是强迫出来的冷静——若不是一直强迫自己维持着那种冷静,她觉得,她不可能撑到现在。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已经站到了她的眼前,难道她需要在面对他的时候也维持着那种冷静吗?不,她不愿意,她想要在他面前任性,就算他不爱她,她也无法在这个共同生活了十余年、自以为已经无比熟悉的人面前压抑住自己的内心,压抑住那些快要令她崩溃的东西,那些压力那些痛苦那些自责,还有那最后一点信念的崩塌。
她想要在他面前发泄出内心的那些痛楚,哪怕他会因此而反感她厌恶她……不,应该说,她宁愿他会因为她的这次迁怒而斥责她怨怼她,也不想看到他像现在这样,如此冷静,却毫不辩驳。
就像是在默认一样。
“你说话啊……”她渐渐松开手,后退着,站在离他两步远的距离,“不……就算你不说也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为自己辩解,但是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尽到我应尽的责任,怎么能怪你呢……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太笨了,你已经提示得足够明显,如果换个聪明点的人早就发现了,我怎么还能来怪你呢……对不起,我……”
“天天。”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些惊慌,忙伸手捉住她不断颤抖的手腕,“你不要这样。”
不这样,那么还能哪样?
他是她的南之。
她的南之是不会错的,十余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么认定的,虽然他很多时候会很别扭很讨厌很过分而且一点也不温柔,但是他是不会错的。
对,他是不会错的。
当初那个宋天天曾经坚信过的那些,到了现在,也只剩下这么点了。
如果连对他的信任都不能维系了,那么她还能剩下些什么?
她的南之是不会错的,所以错的当然只能是她。
“没事的,南之,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附在他的手背上,摇了摇头,“抱歉,我只是突然有些激动了,这么久没看到你,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而且你给我的那块玉佩被人偷走了,那块玉佩……”说到此处,她又有些伤心了。
白南之送过她的东西总共也没几样——虽然那玉佩当年他也是从裴瑶身上要来的——现在一下子没了一件,她难受得紧。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到她终于是恢复如常,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温言道,“笨蛋,这儿是在京城里,你的眼皮子底下,那玉佩的模样也不常见,你还怕找不回来不成?”说这话的时候,他半边脸颊还红着。
宋天天红着眼眶,摸了摸他脸上的手指印,“对不起,刚才一下子气急了,下手有点重……还疼不?”
“没事。”他道,“你出来得也久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宋天天点了点头,“对了,我是带着小茗出来的,现在她跟丢了我,肯定早急得不行了……得快点找到她。”
等到他们找到那正大街小巷乱窜着哭着喊着声嘶力竭着就差自裁以谢罪的小宫女时,已经快到申时,回宫正好赶上晚膳。
用完晚膳,宋天天再度抱着一堆奏章开始了与政务的搏斗,同时画了张那玉佩的画像下去,命人去寻。
不过将入夜时,玉佩果然就被人寻回来了,交到了她的手中。
“南之呀。”宋天天拿回玉佩高兴得紧,回寝宫找了个盒子小心放好后便凑到了他的房间里去,“既然你那间饭馆已经废了,是不是说,你以后就不会一直在外面了?”
白南之正用湿毛巾敷着自己的半边脸颊,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当初是谁非要赶我走的?”
“我那也是为了你好嘛,而且谁知道你会一去就忘了回了。”她道,“刚刚玉佩也被人找回来了,嗯……我就知道按你说的不会错。”再提到此事时,那因寻回玉佩而起的喜悦便淡了,她的语调也黯然了不少,毕竟玉佩被偷的过程并不是一个开心的回忆。
白南之摸了摸她的头,问,“你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谁?”宋天天苦笑一声,“我让他们招贴告示,说愿意用五十两纹银换回这玉佩,这才寻了回来。至于其他的……我能处置谁?我有资格处置谁?”
他看着她,默默无言。
“我偶然一次到京城里,尚且能遇到这种事情,那么京城里的其他人,怕是常常会遇到这种事情吧。”她说着,语气渐渐转冷,带上了一丝嘲讽,“天子脚下……这就是天子脚下?”
她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那样激烈地反对灾民入京。
但是难道就应该把那些灾民拦在城外吗?当然不行,城外的冬天足够冻死太多太多人了,而且那些人……若是衣食无忧,哪可能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偷抢?
“我到底还是做错了。”她问,“但是我错在了哪里……要怎么做?我到底应该要怎么做……”
“天天,你不要太苛求你自己。”他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天天摇头,不停地摇头:如果她已经做得足够好,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给了你自己太大的压力,很多事情并不是靠人力就可以解决的。”他小心让她将脑袋倚在自己肩上,轻抚着她的背后叹道,“并不是你的错……就算有人错了,那个人也不是你。”
她依然摇着头,“那会是谁的错?”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并不想听到答案。
不,并不是不想听到答案,只不过在那些他有可能会回答出的种种答案中,其中有一种,是她所惧怕听到的。
但是好在他并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而后一声轻笑,“谁知道呢?”
宋天天抬头看着他想:原来她的南之,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白南之在听到她那一声问的一刹那,想了很多很多,很远很远。
会是谁的错呢?反正不会是他的错。
他已经度过了千年的时光,最初二十五年懵懵懂懂自怨自艾,而后有近一百年浑浑噩噩无知无忧,剩下的九百年,他都只是为了一个计划而活着的——甚至不能称之为计划,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直到十七年前,他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实行这想法的机会。
或许也不能叫实行,这只是第一次而已,按他原本的计划,这一次只不过是一次实验,或许成功也或许失败,反正只要他还能继续他那几乎无限的时光,总还能找到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
他不是没有做错过,但是这个想法本身不可能错,他千年的时光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错误。
本就不是谁的错。
一切归结起来,也不过是“命运”二字而已。
“天天,你知道吗。”白南之突然长叹一声,道,“我这辈子,不,并不是这辈子,而是一直以来,总共做过两件错事,两件或许会让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的错事。一件在一千年前,另一件则刚过去数年。”
为了弥补第一件,他已经耗费了一千年的时光,而第二件,他或许连弥补的机会都不会有,只能用终生去后悔、去缅怀、去追忆。
第一件有关叶泉,第二件有关宋天天。
他终归是,永远都逃不开这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本来想把抽小白的那一巴掌放到上一章结尾的……
但是很不幸上一章字数爆了,于是只好放在这一章开头了╮(╯_╰)╭
其实宋天天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白南之
小白的真面目要一点点的揭,刀也要一点点的磨……嗯哼
☆、树种
白南之从来都不是一个温柔的人,本质上来讲,他其实是一个相当残忍的家伙。
他轻轻抚着宋天天的脑后,宽慰道,“撑下去吧,事情总归是会变好的。”
宋天天从他怀里挣出,盯着他的双眼,“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错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瞒了我很多事情?”
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而且苦笑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而已,都是一些过去的错事了,又何必追问。”
她沉默:是啊,何必追问?他还瞒着她的事情,怕是连数都数不清吧。
但是宋天天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和她有关,她想要知道,她想知道最近几年他眼中常常会浮现出的那抹痛楚,其根源到底是什么。
“难怪我觉得你最近总是不太对劲。”宋天天小声嘀咕着,“我很担心啊,你就不能告诉我一点吗?”
他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却还是摇了摇头。
冬日很快便过去了,白南之果然没再向外跑,而是留在了宫内。
他不知从哪找出一粒小树种,在寝宫前的院子里挖了个坑就种了进去。
当宋天天上完早朝回来的时候,正见着他在那很认真地往坑里填土。
“在干什么?”宋天天也凑了过来,在他身旁蹲下。
“一看就该知道了,种树呗。”他填好土,又踩了几脚将那土夯实。
宋天天盯着那个小土堆,“你确定你这是在种树,不是在埋树?”
“如果再长不起来,那确实是埋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但是它会长大的,所以是种树。”
宋天天怀疑地看着他。
“不信?”白南之耸了耸肩,走回房去,只留下一句,“那就看着呗。”
“你都不浇浇水?”宋天天跟在他后面喊。
他摇了摇头,“不用。”
当天半夜,突然天空中一堆噼里啪啦,电闪雷鸣间哗啦啦就是一阵春雨降下。
宋天天被惊醒,望着窗外目瞪口呆。
京城地处宗吾国东部偏北,虽然没有农田不事生产,但是大旱波及之下,也有大半年没见过雨水了。
这场雨,当然不仅仅只是顾及了京城。
宗吾国那些旱灾严重的各地,都在短短半月内,接连降雨。
举国欢庆。
据说原本那些还聚集在京城内不愿离去的灾民们,一个个在雨中相拥大哭,而后纷纷结伴而行,终于又踏上了回乡的旅程。
干涸的土壤,终于再一次浸泡在了雨水之中。
历经大灾的宗吾国沉浸在这场雨水里,仿佛刹那间便被冲刷掉了一年的伤痛。
早朝时,几乎每一本递送过来的奏章都在欢庆:久旱逢甘霖,吾国将盛!
宋天天捧着那些奏章,眼有点红,双手有点哆嗦。
多久了,多久了?她有多久在见到奏章时不是绝望得好像就快崩溃却还要继续硬撑,而是如此高兴了?
当她欢天喜地地跑回宫时,白南之正蹲在院子里那个小土堆前,隔着土壤盯着那一粒小树种。
“南之南之!”宋天天冲过来便朝着他的背上一扑,“下雨了!果然下雨了!哪儿都下雨了!会好的,果然会好的,我就知道……南边的那些河坝也在修了,一定都会好的……”
白南之被她一扑之下险些啃了泥,半晌才稳住,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现在总归是老大不小了吧,还不矜持点?”
宋天天眼眶红红地挂在他脖子上,“才不要……南之呀,以后肯定一切都只会越来越好的,对不对?”
这么高兴的话,她说着说着,还是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有多久没这么丢脸哭过了?嗯,反正只是在他面前,没关系。
他隔着她的头发揉了揉她的额头,叹了口气。
白南之起身,一路抱着她直到把她搁到了她自己的床上,“你啊,先前那段时间看着还不那么粘人了一点,怎么现在又活回去了?”
“我高兴!我乐意!不行吗?”宋天天眼巴巴看着他,“你讨厌这样?”
他沉默。
良久之后,他俯下身靠在她的床边,伸手撩起她额前的发,轻声道,“不,我喜欢。”
宋天天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到自己额头上落了凉凉一个吻。
一触即离,他站起身,转身欲走,却被她抓住衣袖。
“南之,”宋天天径直盯着他,“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微笑。
宋天天不自觉就松了手,望他离去,不忍追问。
在刚刚那一抹微笑中,她又望见了那一团浓得好像化不开了的情绪。
最近数年,他常常会有这种情绪,露出这种神情。
起初她只能看出这团情绪中的那一抹痛楚,最近发现,那里面好像还有一抹怜惜,其余的,她便看不透了,总也看不透。
只是那抹痛楚,总是会让她心痛,让她担忧,让她不忍。
三月是播种的季节。
白南之每一天都会蹲在那小土堆前看一段时间,不浇水,不施肥,只是每天看着。
宋天天真的相当怀疑:这样就想养得活树了?
但是看着白南之那自信满满的模样,她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每天一有时间就和他一起在那蹲着看着。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白南之突然伸手拨了拨土,小心翼翼地从土堆里找出一小片嫩绿,轻轻托着,“你看,发芽了。”
宋天天实在无语:居然还真能让他给养活了。
“既然连它都发芽了……其余的那些种子,也该发芽了。”他突然又道。
宋天天一愣,反应过来时,眼眶又不禁泛了点红。
白南之站起身,拍干净手上的土,“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它。”
宋天天点了点头,却仍然蹲在那里,盯着那一片小小嫩绿,痴痴看了许久。
抽芽了,长大了,开花了,结果了——如果一切顺利,这些也只不过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国库里尚余的粮食,现在仅仅剩下一个第八仓。
但是没关系,新的粮食已经抽芽了,很快就会结果了,这个国家还能撑到那个时候,这个国家撑得过去,一定撑得过去。
一切都在变好,只要撑过去,一定都会变得更好。
宋天天满心欢喜,充满了期待。
她将视线从那片嫩芽上移开,望向远方,双眸明亮。
然而在她身后,白南之透着窗户瞧着她蹲在那儿的身影,仍然只是叹了口气。
举国的欢庆并没有持续太久,至少还远远不够治愈这个国家的伤痕。
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一切伤痛都已经过去的时候,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
嘉希十七年三月下旬,这个国家今年的第一片阴云,终于还是飘来了。
带来这片阴云的,是一封战报。
北国发兵,侵略了宗吾国与之接壤的北经、北铭两处府道。
朝堂上,万籁俱静。
宋天天乍一听此便猛地站起了身,她瞠目结舌地看着来报之人,过了好半晌之后才终于平静下来,忙命令那人将战报呈上。
北国……北国!
趁着宗吾国大灾未愈,北国发兵,虽然还不至于一举夺下那两处府道,却足以重伤宗吾。
北经、北铭两处府道本就被嘉希十六年的大旱波及,受灾严重,今年刚刚播下种子,却又被北国给犁了一遍!
而宗吾国原本的守缰之力,重灾之后难以维持,此次为了抵御北国,更是伤亡惨重。
更重要的是,两国之间未起战事已有百年,北国挑在这个时候进犯宗吾,明摆着是要趁宗吾大灾未愈之危,其心可诛!
是谁,究竟是谁,如此狠绝?
宋天天将战报看到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国这次可谓是举国进犯,岚王及其数名皇子皆有带兵,而其中四皇子更是不可忽视。
“陛下。”堂下有人问,“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宋天天也想知道。
打过去?宋天天也想。
然而大军欲动,粮草先行,现在的宗吾国又哪来的粮草?
“遣人去,问他们为何不宣而战。”宋天天紧紧将那战报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咬着牙恨道,“这笔账,我们先记着。”
堂下众臣面面相觑,却没人能提出更好的建议。
“退朝吧。”宋天天说完这三字,便自顾自离了大殿,径直往回走去。
待到终于走到了那群臣子们看不到的地方,宋天天才停下了脚步,紧咬住唇齿,攥紧的拳头开始不住地哆嗦。
耻辱,这是耻辱,莫大的耻辱。
她怎么能让这个国家在她的手中经受这么大的耻辱!
更何况,那两处府道该怎么办?那两地的平民要怎么办?刚经历灾荒,他们又能拿什么来经历侵略!
这个国家该怎么办?刚刚重伤还未痊愈的这个国家,又要拿什么来经受战乱?
幼苗才刚刚种下,种子才刚刚发芽,这种时候的战乱,怎么能经受得起!
宋天天向前跨出一步,突然脚下一个踉跄,眼前的景象便是一阵晃动。
“陛下!”
她听到耳旁有人喊,眼前却像是渐渐蒙上了一沉灰雾。
“陛下!”“陛下!”“来人啊,陛下不好了!”“陛下……”
耳旁吵吵嚷嚷,纷杂不休。
眼前的灰雾越来越重,越来越暗,终于归为了一片漆黑。
宋天天听到了“咚”的一声响,脑侧一疼,便彻底没了知觉。
她倒在地上,在意识里的最后一个刹那想着:我到底还是没能撑住。
真没用。
明明连天灾都撑下来了,她又怎么能倒在这种事情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宋天天这个苦逼的娃子- -
☆、情意
当意识又逐渐清醒了之后,她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又听到有人在她的耳畔唤着,只是这一次的声音无比熟悉。
“天天……天天……”他唤着她的名字,紧握着她的手掌。
宋天天抬起另一只手,想要伸过去碰碰他,却很快便又被他捉进了手心,“天天,你现在怎么样?”
“好黑。”她道。
她听到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感到他的双手松了开,自己的脸庞被人抬起仔仔细细瞧了半晌,然后听到他松了口气。
“没事的。”白南之将她抱在怀里,将她的脑袋搁在自己颈间,伸手轻轻覆住她的眼帘,“你不过是太累了,压力太大,累垮了……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那样真切。
她伸手朝他摸去,感到他的身体明显一僵。
但是他并没有放开她,只是将她又抱得更紧。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一刹那,宋天天分不清——她眼前的黑雾终于渐渐淡了。
“怎么办……”她呢喃着,“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白南之用掌心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半晌没有说话。宋天天那渐渐明晰的视野中,可以清楚瞧出他的挣扎。
然而那挣扎不过是一闪而逝,他随即道,“撑下去吧,事情并没有你所想的那样糟糕。”
“是吗……”宋天天苦笑,“这也是你早就知道了的事吗?”
他沉默。
宋天天伸手抚上白南之的脸颊,“南之呀……我应该再信你一次,对不对?”
其实她知道,就算她对那些隐瞒有着再大的怨怼,她也并没有任何能责怪他的理由。
怪只怪,宋天天一直理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会撑下去的,南之。”她道,“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倒下?抱歉,又让你看到了这么丢脸的样子……我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
明明他老早就告诉过她,甚至还告诉过她不止一次——他们之间,只不过是合作而已。
女皇之位,说到底,不过是她宋天天一个人的责任,而白南之有着他自己的目的,他曾经说过他的目的就是保证历史的正常运转好回去将功折罪,不管事实是否如此,他并没有要与她一起承担一切的理由,更没有将一切都告知于她的理由。
宋天天明明早就知道,他是不会为她遮挡那些风雨的,又为何直到现在还老是会冒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南之呀,一定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她道,“你看,就像现在,对我这么温柔……温柔到总让我以为就算再依赖你一点也没关系,总是忘记你其实是那样过分的一个家伙。”
他现在愿意陪在她身边不让她只是独自支撑,她还应该再奢望些什么呢?
就算那些欺瞒,也只是为了能让她更好的支撑下去。
她道,“但是我到现在还是那么喜欢你,南之呀,你是不是常常嫌我太傻,嫌我太烦,总是爱缠着你?”
他将手掌移到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不会。”那眼中仿佛痛彻心扉般的神情,又是一闪而逝。
宋天天叹了一声,“我已经好多了,南之。”
白南之闻言便松开了她,将她搁在床头让她坐好,又牵起被子好好盖住她的肩头。
她瞅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突然伸手框住他的脖颈。
白南之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她凑了过来,唇齿相触。
细细算来,他们俩相识至今十七年,虽说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间或宋天天也占过他不少便宜,但也始终隔着一条线——这条线,今儿还是第一次迈过。
宋天天稍稍一吻便知了足,刚想退开,却又被他给抓紧了肩头。
——他心底的那团火,也被这一下给足足引了出来。
他将宋天天死死摁在床头,用手掌牢牢锢住她的下颚,抬起她的脸庞,舌尖撬开她的齿门滑入她的口腔,那样热切,那样激烈。
足足片刻之后,白南之才像幡然醒悟般,猛地推开了她,弹身站来,满眼的不可置信。
宋天天弓着身抵在墙上,按着胸口边喘着气,边抬起头困惑地望着他,“南之?”
“对不起……对不起,我……”白南之显得有些慌张,他用手抵着自己的额头,左顾右盼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常。
好半晌之后,他才咳了一声,“你知道的,男人嘛……”
宋天天那正瞅着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怪异起来。
白南之又咳了一声,视线瞄向一边,小声嘀咕着,“所以才总让你要矜持一点……你看,一般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把持不住,才是正常的……”
“南之,”宋天天没打算继续听他瞎扯,直接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意的?”
白南之的视线继续瞅着一边,拼命思考着要怎么才能搪塞过去:虽说一般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有反应才是正常的,这和他喜不喜欢这个女人确实没有多大关系——但是这种话,他也实在是没脸再继续扯下去了。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开玩笑,他居然喜欢上这个女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轻易承认!
直到过了半晌,他才道,“三四年前吧……大概……”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个人才。
“三四年前……”宋天天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你憋了三四年?”
说到三四年前,那大概就是宋天天快要亲政前的那段时间。
更具体一点:那就是宋天天拉着他出外胡闹了大半年,然后又回来改过自新的那段时间。
“南之,”她突然道,“从前的那个宋天天,早就不在了。”
白南之回转过头,看着她,神色有些发怔,却又带着一抹刺痛……片刻后自嘲一笑,“你果然还是看出来了。”
她叹道,“多多少少吧。”这些年来,她总是会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总能从他眼中瞧出些不知该如何看透的情绪,总能在他身上体会到那些痛楚。只是没想到,根源居然是这个。
“你后悔过吗,南之?”她问。
他瞅着她沉默了半晌,而后摇了摇头。
“白南之……我以前只以为你是个过分的混蛋而已。”她长叹道,“现在看来,你还是个白痴。”
他那正瞅着她的双眼中,闪过些刺痛,闪过些受伤,却很快都被隐藏在了一抹坚定之后。
宋天天苦苦恋了他十七年,现在终于知晓了他的心意……却并没有多少高兴。
硬要说的话,伤心难受还多一点。
只是不知道这份难过,倒底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当年那个天真任性的少女,亦或是,为了那个她所爱的人。
此事过后,白南之明显变得沉默了不少,没事都把自己给闷在屋子里,只每天会照例出来蹲着看着那棵小树苗。
宋天天也轻易没再去找他。
短短数日之间,两人的关系竟然就疏远了不少——哪怕他们俩的房间依旧只隔着一面墙。
宋天天看着那面墙时,总是会想:这就是所谓的咫尺天涯吗。
咫尺天涯,他们俩的关系,其实一直都可以用这四个字来形容。
哪怕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心意,也没让他们俩之间的距离被拉进一点。
相反,还越拉越远了。
若说这些时日有什么能让宋天天稍微欣慰一点的,那就是:北国退兵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欣慰的,耻辱依旧是耻辱,被侵略所造成的损失依然不会消弭,两国的梁子在宋天天看来也已经是彻底结下了,但至少,这份损失并没有继续扩大。
事情并没有她原本所想的那样糟糕——这句话,白南之还是说对了的。
数月后,之前被派遣到北国去问罪的使者也带回了那边的回信。
那边居然说,这次北国之所以对宗吾发兵,是因为气恼之前宗吾拒绝了北国的求亲。
如果说这话的人出现在宋天天面前,宋天天绝对要淬他一脸。
至于北国这次发兵又退兵的真正动机,宗吾的朝堂上也已经讨论出了一个结论:其实他们只是想抢而已。
去年那场大旱,宗吾固然受灾严重,北国却也没讨得多少好。
在宗吾这边为了抵御天灾疲于奔命时,北国也为了这场饥荒而绞尽脑汁,又猛然惊觉宗吾的守缰之力已经如此空虚,便趁人之危,就着接壤两个府道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的时候,来抢上了一把。
鉴于把持着北国的部族原本就是一个靠四处征抢而发家的民族,这种“非常时期就恢复了本性”的猜测,很快便得到了宗吾上下的一致认同。
如此,这么快就退兵的缘由也很简单了:抢一票就跑嘛!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目前的这点损失并不足以让宗吾大张旗鼓地向北国兴师问罪,但如果他们再过分一点,就说不定了。
“可笑!”宋天天重重将那些建议“略过此节,继续和北国重修旧好”的奏折给砸在了桌上。
将这种奇耻大辱略过不提?开什么玩笑!
然而朝堂上绝大多数人,居然都认同这种建议。
他们都觉得,只因为有两处府道被抢了一把就与原本相处一直不错的邻国产生间隙,很不值得。
挨个数来,整个大殿下不认同重修旧好的居然只有五个人,其中还有四个是武将。
最后还是付丞相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硬将宋天天的怒气给压了下去。
虽然暂且压下来的怒气,宋天天心里却还是怎么都不舒坦。
但是这份不舒坦能向谁说呢?宋天天自个在屋里转了好半晌,最后还是只能去隔壁骚扰白南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终于被我给写出来了!啊哈哈哈!
从昨天中午一直写到今天晚上……一脸血…………
接近19W字,男女主终于第一次kiss了
这其实很值得庆祝吧OTL
☆、打击
白南之听完她的述说,“唔”了一声,然后继续瞅着她。
“混蛋!可恨!”宋天天则在那死命地踹着一个无辜的板凳,踹得那板凳翻了一个又一个跟头,“我忍!忍就忍吧!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是这个仇我记下了!如果不报此仇,我就不姓……叶!”她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宋”字,而后才想起她早就不姓宋了。
“天天,你最近越来越暴躁了。”待她的火气终于消了一些,他才摇了摇头道,“这样不好。”
宋天天冷眼看他,“你就没别的要说?”
他抬手弹了弹桌上的灰尘——虽然一般人压根看不出这桌上有没有灰尘——笑道,“这次他们退兵,起码可以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但我可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她冷哼一声。
“不,我指的另一件事。”白南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正迎着她的视线突然变得冷冽,“他还并没有掌握到足够的权势。”
宋天天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指的又是裴竹。
“他现在所拥有的权势,他现在对北国政局所能造成的影响,并不足以左右一场战争。”白南之越说越认真,“否则的话,宗吾很难轻易度过此劫。”
“你总是这么紧张他。”宋天天叹了口气。
白南之毫不辩解,板着个脸道,“我只庆幸他现在不过是一皇子,还需要顾及他的父亲和兄弟们。”
“我知道,你既然这么紧张他,自然是有你的道理的。”宋天天道,“只是……到底是什么道理呢?”
白南之沉默:这事又属于天机不可泄露的范畴了。
“好吧,不想说就不说,我也不指望你这次会说。”她摊手,“但是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的判断。你放心,我会派人盯牢他的。”
说罢,她便拍了拍自己的袖子,理好刚刚踢板凳踢得有些乱的衣摆,负手出门。
白南之望着她那背影走远,起身扶起那板凳,一口气叹到一半又转为苦笑。
裴竹一介皇子,当年尚且在宗吾宫中混有细作,知晓宗吾宗室诸人的许多底细。
而今宋天天堂堂女皇,往他身边安插上几个自己人,又有何难?
其实,宗吾安插在北国的力量,单宋天天从梁婉手上继承过来的便有不少,只是以往宋天天并不爱动用暗哨之力,裴竹也并未崭露头角引得足够的重视,自然也就没人把力量安置到他那边去过。
然而现在不同了,经此一战,裴竹此人已经不再只是假想敌了,宋天天决定将他列为真正的敌人。
于是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宋天天便表了态:要重新启用北国那边已经荒置有三年多的暗探。
仔细想想,如果不将那些力量荒置三年多,就算依旧抵御不了这次北国发兵,却也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然而出乎宋天天意料的是,这个表态,居然激发出了堂下臣子们极大的热情。
这群坚定倡议要与北国重修旧好的家伙们,对于要将卧底派向自己的同盟国以便于可以随时背后捅刀子这种事情,一个个无不拍手叫好。
宋天天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迂腐来。
而当宋天天表明,此次卧底计划的重点将是北国四皇子裴竹时,臣子们险些热情得把房顶都掀了。
尤其是那个姓钱名岱的尚书——很多时候宋天天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吏部尚书——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不住用一种“孩子你终于开窍了”的眼神无比欣慰地看着宋天天。
不过有一件事情很遗憾:宗吾国此前并没有一个系统的统御暗探们的机构,最近几十年来那群暗探都是直接听命于梁婉的,梁婉死后,宋天天一直对间谍一事提不起兴趣,连着那群暗探的线也就断了。
此次重新启用,要将那些线重新连起来,估计还得费一番功夫。
具体该什么实行,宋天天也没有什么头绪。但如果事事都要她亲自忧心,还要那群臣子干什么?
最终宋天天将此事吩咐给了付丞相,让他自己看着办。
她甚至做好打算:如果实在需要,大不了再建一个专门的间谍机构。
然而,臣子们这一次的效率,再度超出了宋天天的预料。
仅仅当天下午,那个钱岱,那个吏部尚书,便将一份完整的暗哨管理条案计划书给交到了宋天天案前。
宋天天再度怀疑地看着他,“钱爱卿,你还记得你是管吏部的吗?”
“吏部最近一切正常,陛下不用担心。”钱岱道,“我只望能替陛下分忧。”
“哦。”宋天天揉了揉额头,将那份有看没有懂的计划书递回他手里,“那么你就看着办吧。”
于是,仅仅十五天后,钱岱又交给了宋天天一本厚厚的名单:宗吾在北国所有暗探的名单,就连每个暗探是什么时候派过去的、现在安插在何处、可信任度有多少,都一清二楚。
十五天啊!就连快马加鞭从这里跑到北国再跑回来都需要好几个月啊!
十五天,他怎么办到的?
宋天天将那份名单搁在桌上,盯着钱岱看了会,“你以前就是管这个的吧?”
“陛下……”钱岱拱手行着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转而一笑,“老臣一直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所以研究得多了些,请莫要取笑老臣。”
“吏部的职务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能清闲到能让你这个堂堂尚书如此不务正业吧。”宋天天用两根手指在桌上敲了许久,而后突然抬手一挥,道,“以后,吏部尚书这个差事,你就不用再干了。”
钱岱微微一颤,片刻后躬身道,“谢陛下。”
次日早朝,宋天天便撤了钱岱的官职,重新提了个吏部尚书上去。
然而她却没有降钱岱的品阶,仍旧让他当着他的二品大员,还命人在京城北面建了一间大院给他。
表面上看钱岱是被架空了权力,旁人见了他连个官名都喊不出来,客气点也只能称呼其一声“钱大人”,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北院的钱大人”,从此以后是万万不可再轻易得罪。
钱岱本人也是红光满面,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就连宋天天看着他也觉得舒坦不少:一个热衷于八卦八婆四处打探的间谍头子,总比一个热衷于八卦八婆不务正业的吏部尚书看着要正常。
过了不到一个月,钱岱便交上了一份“对北国四皇子的初步探查结果报告”,让宋天天大叹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然而,才将那报告翻开看了不到一眼,宋天天便掀桌了。
这是初步探查结果吗?
这他娘的压根就是相亲指南吧!
宋天天本来是绝不会轻易骂娘的人,但是这次她骂了。
这他娘的欺人太甚啊!
要不是看在这份报告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有用的东西,宋天天绝对会直接一把将手中这一摞厚纸拍在钱岱脑门上,将他直接拍出宫去。
她就想不通了,别说想当年她就已经坚定地拒绝过北国的一次的求亲,就说现在北国更是已经跑到宗吾来抢了一把,难道还显不出那帮家伙的其心可诛吗?为何现在她的臣子还依旧不死心的想要把她嫁过去呢?
对此,钱岱的解释是,“陛下你也不一定要嫁过去嘛。”
宋天天抬眼瞪他。
钱岱继续道,“陛下不用担心,你是天子他是皇子,要嫁,那也明显应该是他要嫁过来嘛。”
宋天天到底还是将那一摞纸给拍在了钱岱脑门上。
“要是你下一次再交上来这种东西,那么这件差使你也不用干了,直接回乡养老去吧!”她吼道。
此时,已经步入了嘉希十七年的秋季,农家都已经忙着秋收,而今年的收成虽然抵不上前些年,但也总算是彻底解了宗吾国的灾荒之祸。
宋天天免了所有受灾区域的三年赋税,就是指望着能好好休养生息。
而随着国家运势终于再度步上正轨,臣子们又再度闲了下来。
臣子们一闲,就免不了要再度关心起女皇的终身大事。
宋天天快哭了!她真的快哭了!
最令她想哭的是,白南之依旧每天不是在屋里闷着就是蹲在院子里看那颗小树苗,没事人一样。
宋天天和他说今天又有哪个大臣给她介绍男人了而且那个男人看起来还不错虽然她看不上,他和宋天天说你看这棵树这几天又长了多少多少等到明年今天它就是一棵粗壮的小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