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天一身是血地站着,旧的新的冷的热的乌的红的凝固的流淌的血液,布满了她的全身。
这儿没有哪一个人是怕血的,但是现在的她,偏偏令人凭空地生出了一丝畏惧之感。
之前那求饶的人沉默了好半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陛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当初之所以出手也是为了陛下您抱不平啊,您一定是误会了什……”
他这一句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宋天天手持着那柄剑,举在他的头顶,径直地刺了下去。
宋天天冷冷看着下一个人,“你说呢?”
那人的脸色有些发白,“我什么也不知道,我……”
宋天天毫不迟疑地刺下了手中之剑,偏头又问道,“你呢?”
这一夜,她举剑又落剑,到最后,看着剑身上那些红的白的,都有些麻木了。
路途还在继续,宋天天依旧领着她的大军往京城赶着。
拒绝坐骑这种傻事,她并没有坚持到第二天。
只是她依旧没有换掉身上的那件外衣,带着这幅血染的模样走过了一路。
直到终于回到了京城。
她望着那些前来迎接的百官,笑着想:这些眼神,还真是同她一路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样恐惧,那样厌恶。
宋天天下了马,没有说话,没有顾及什么仪式,也没有交代些什么,只是径直向回宫的方向走去。
白南之站在百官之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副血淋淋地模样,双眼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还好,宋天天并没有在他眼中找到那些恐惧与厌恶。
她走到他的身旁,低声说,“我撑住了,南之。”
而后她便与他擦身而过,“但是,南之呀,我到底还走上了你最不希望看到的那条路。”
白南之回头,怔怔看着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过片刻,他便回过神来,毅然将一众官员晾在了原处,径直追了过去。
“天天!”白南之很快追到了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腕,“你没事吧……你……”
宋天天停下脚步,看着他,无笑也无泪,只是木然地看着,那神情顿时便堵回了他的所有话语。
白南之不禁微微松了手,却又很快握得更紧,“好吧,天天,我们回去。”紧接着便拉着她,以比她原本更大的脚步,更为急切地朝宫中走去。
回到寝宫之后,白南之很快便吩咐那些宫女备好了换洗的衣服。
而后他看着宋天天,稍稍迟疑了一会,便伸手打算替她剥下那件被血液浸透的外衣。
宋天天握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直直看着他。
“你看这件衣裳,都被血给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白南之柔声劝道,“脱下来吧,再换上身新的,会舒服很多。”
“何必自欺欺人呢,就算衣裳换下了,我所沾上的那些血,也不会少上一点。”她道,“我知道的,南之,你一定已经知道了……我已经做了你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无论缘由为何,事实便是,她屠戮了一整个城镇。
白南之却摇了摇头,“那不是你的错,那不会是你的错。”
她笑道,“我知道的,南之,现在我的身上,一定充斥着你最讨厌的气味。”
白南之正牵着她的手猛地一颤,而后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抱住,“不是的。”
“就算我是现在这副模样,你也依然对我抱有好感吗,南之?”她问道,“就算我早就已经不是你曾经所认识的那个宋天天?”
他死死将她嵌在自己的怀中,没有回答,只是更加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的力量,另一手牢牢握着她的肩头。
宋天天轻轻一笑,“那么……来满足我吧,南之。”
白南之浑身豁然一僵,而后缓缓松开了怀抱,让自己能看得到她仰起的脸庞,“你现在并不冷静。”
“所以呢?”宋天天问。
他俯下身,轻轻用舌尖撩过她的上唇,用那双清明至极的眸子看着她,“好。”
白南之低着腰身,双手拢着她,小心让她的后背落在床上,“怎么突然又想要了?”
“我一直都想要你。”她道,“尤其在伤心难受的时候,特别想要。”
他拨开她的头发,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填满我。”她道。
“别急。”白南之又将落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向下移了几分,整个人却直起身来,只用另一手解着她的衣襟。
突然离了他的体温,宋天天猛然间冷得一个哆嗦,而被他双手所触碰到的那一点地方,却又那样灼热。
白南之一点一点不急不躁地剥着她,又俯了身去伸着舌尖轻舔着那新露出来的雪白脖颈。
宋天天被他撩拨得心急如焚,直在那不安地扭动,“快一点……啊!”
就在她刚刚出声的那刹那,白南之原本还在不紧不慢解着她衣襟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拉。随着吱啦地布帛破裂声,四周冰冷的气温登时裹上了她的胸前,激得她浑身都是一颤。
白南之将她摁在那儿,不让她往自己怀中靠,舌尖倒是一路滑下,在她胸尖勾了勾,却又是一触即离。而后他便像压根没有看到她那胸前的j□j一样,又开始舔她的额头。
“混蛋……”宋天天不住微颤着,j□j出声。
而后她又猛地一僵。
白南之正在轻舔她额角的那处伤痕。
“还疼吗?”他低声问。
宋天天微红着眼眶,“混蛋,舔你该舔的地方去!”
他微笑着吻了吻她的嘴唇,“继续?”
宋天天轻舔唇沿,“姓白的,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要再敢不继续,我就阉了……嗯……”这句威胁的话语,她并没能说完。
白南之已经将整个人都覆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的欲望,那样炽热,正抵在她最敏感的部位。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之后就直接拉灯了……
可以么?
会被打么?= =||||
☆、结合
白南之的吐息喷在她的耳畔,炙热极了。然而他却没有急着动作,只是紧紧贴在她身上,静静地感受着她的躯体。
“南之?”宋天天小心地唤了声,见他还是毫无动作,便轻轻笑道,“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闻言撑起了上身,在咫尺处牢牢盯着她。那双眼中隐隐透着些热切,而后他却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还在忍耐些什么,南之?”宋天天在他身下道,“你爱我吗?”
他又多看了她片刻,“你说呢?”双手终于落到了她那些刚被暴露在外的肌肤上,摸索着将那些衣物继续剥落。
现在是刚开春的时节,空气中还带有着那么一点冰冷刺骨。
宋天天蜷缩着想要靠近他,却总被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避开。直到最后一件衣物终于也被他甩落在地,他仍然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如果不是因为他那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微微泛红的皮肤,因为他身上有太多的东西在暴露着他的渴望,宋天天几乎以为他其实并没有感觉。
他在忍耐,甚至还有一点惧缩。
“冷。”宋天天低声抗议着。
于是他终于又俯身将她再度拥入怀中,双手也缓缓抚摸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只是那动作太轻柔,太过小心翼翼,就像是在抚拭一件最稀世的珍品。
这种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地碰触,令宋天天越发难以忍耐起来。她一面羞得不知如何自处,另一面又实在无法再继续忍受他那不徐不疾的动作,最终还是挣脱了他的怀抱,主动扑了过去将他那身居然还穿得好好的衣物给死命往下撕扯。
相比之下她可就快多了,不出片刻就将他剥得干干净净像个白煮蛋一样——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有些理解了他之前的那点畏缩。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毫无遮挡地看到他的身体,却并没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因此而近上哪怕一分。
不过那又如何呢?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算相爱相知也依旧无法隔绝的疏离,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南之……”宋天天一只手框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在他上半身貌似放肆实则拘谨地乱摸着,“你真好看……”
白南之正望着她的身体,闻言拿眼角斜斜回瞅了她一眼,正在她腿间徘徊的手指也迟疑起来。
“你看看你这身上。”宋天天还想继续说,“这皮肤多好,摸着多舒服……啊!”
他尝试着探入了一根手指,轻轻搅动着。
宋天天的呼吸马上急促起来,“南之……你……嗯……啊……”她软软倚靠在他的怀中,原本就一直由下身往上泛的那一点酥酥麻麻,现在更是像热浪一般,一波一波不停歇地向她全身涌着,夺走了她的全部气力。
“不要……别……”她直觉般地j□j了两句,而后又很快拼命摇了摇头,“不……南之……快点……继续……快……啊……”
白南之将那手指探得更深了,又将她再稍稍顶开一点,让另一根原本一直在外碰触着的手指也顺势滑入。
“啊!”宋天天浑身剧烈一颤,痛呼出声。
他小声问着,“疼吗?”同时暂且停下了动作,直到等她稍稍适应了些,才又继续。
“可以了……”宋天天颤抖着,双手牢牢抓到他的背上,毫不吝啬自己的渴求,“我已经可以了……南之……进来吧……快点……你快些进来……”
“你是第一次。”他轻声道,“我不想伤你。”
宋天天使力摇着头,“没关系,你进来,快点……伤了也没关系……南之,我想要你……你快进来,捅进来,越快越好,狠狠地……”
白南之将她再度搁在床上,轻轻将手指由她体内抽了出。
“嗯……”体内有什么随着他而流出,惹得宋天天一阵轻颤。她忍受不住这突然而来的空虚,不自觉就并拢了双腿。
白南之捻了捻落在手中的粘稠液体,又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南之……”宋天天微微湿润着眼眸,面对着他,将刚刚才紧紧并拢起的双腿又张得大开。
白南之伸手托住她那虽然努力伸展却依旧不禁颤抖着的双腿,沿着腿肚一路抚上,抬起她的腰身。
“对,就是这样……快进来……”她嘴中如此引诱,身体则不禁绷得更紧,“啊!”
他终于挺身而入。
宋天天高声痛呼着,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胀,很胀,像是要将她撑破一般。
白南之察觉到了她的痛楚,想要放缓速度,她却忍着痛紧紧贴了过去,挺动着腰身,让他向体内顶得更深。
“南之……不要停……继续……”宋天天的头颅无法抑制地高高向上仰着,下巴到颈间露出一条圆滑诱人的曲线,身体绷得直直,却还要拼命往他身下送,“快一点,不用顾忌我……狠狠地……狠狠地……啊……”
他回应着她的请求,同时俯下身,轻轻吻掉她那些由眼中渗出的泪水。
“南之……南之……”她再度将双手攀上他的后背,那些话语夹杂在j□j声中越发显得含糊,“我爱你……南之……”泪水却还是向外流着,怎样都止不住,流得她满脸都是。
白南之显得稍稍有点慌乱,他将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脸庞,低声劝着“别哭……”,身体却只能继续回应着,按照她所希望的,一下又一下顶入她身体最深处,重重地,狠狠地,直至释放在她体内。
“南之……南之……我爱你……南之……”她哭着问,“南之……你爱我吗?”
白南之捏住她的下巴堵住她的唇舌,霸道地侵占着她口腔中的每一寸地方,不让她再吐出一句话语。
这一夜,他倾尽全力地满足她,占有她,填满她。
直到她失去全部的气力昏睡过去——然而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停止过哭泣。
他将她搂在怀里,轻吻着她的眼角,另一只手轻柔且小心翼翼地帮她清理着身下,又将她擦拭干净,拉过棉被盖在她身上,而后犹豫片刻,在她身侧躺下,拥着她入眠。
第二日,宋天天起得比平常要晚了些。
白南之早她一步,先去安抚了一会那群昨日被他们俩晾在一旁的臣子们,待他回来时,宋天天正坐在床上,披着那件棉被,望着他们昨夜欢愉所留下的痕迹,发着怔。
白南之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好些了吗?”
“疼……”宋天天小声答着,话语中还有些埋怨之意,全然忘了自己昨日是如何请求的。
他轻叹一声,坐在她身旁轻轻将她搂住,“我是问你的心里……看上去,倒是比昨夜冷静了许多。”
宋天天抬起那双到现在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昨天,其实有那么一两个刹那,我很害怕。”白南之道,“我看着你从我身旁走过去……差点以为你会就那样走远了。”他现在所看着她的那目光,与从前很不相同,“还好,最后我追上了。”
宋天天沉默了片刻。她其实并不太想这么快就回忆起昨晚以前的事情,昨夜的放纵曾让她以为她除了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女人之外便什么也不是,然而,她到底还是叶添,还是嘉希帝,还是这宗吾的女皇。
“那些人……那些死在我手上的平民,我想要追封他们。”宋天天道,“我对不起他们,我想要为他们设立牌位,我想要抚恤他们的家属,我想要给他们一个英名。”
白南之看着她说完,一言未发。
“南之,如何?”她问。
“随你。”
宋天天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说‘别干这种蠢事’。”
白南之笑了笑,“你这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而后叹道,“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
她道,“别这么说,南之。”他现在的这副神情让她有些难受,虽然她说不清究竟是为何。
白南之笑着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半垂着眼帘,略有些落寞,“我已经再帮不了你什么了。”
“别用你的嘴说出这种话来。”宋天天伸出两指堵在他的唇边,皱着眉头,“我的南之,无所不能。”
这句话由她说出,却充斥着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骄傲,显得那样自豪。
这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自豪。
她的南之,无所不能。
白南之怔怔看了她片刻,而后突然收紧了双臂,牢牢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头,下巴抵在她的颈后,不让她再看到自己的神色。
“南之?”宋天天诧异地唤道,而后更为惊异地发现,他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她的南之一直是一个将什么心思都藏得很深的家伙,这一点微微的颤抖,足以表明他的内心已经动摇到了何种地步。
“对不起。”他在她耳后不住呢喃着,“对不起,天天,我对不起你。”紧紧握着她的肩头的手掌也已经控制不住力道,握得她生疼。
宋天天静静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这难得被引发一次的脆弱。
过了片刻,白南之平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将她放开。
“天天,昨夜有一个问题,你问了,我却一直没敢回答。”他缓缓地,仿佛用了一生的力量来说出那三个字,“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尽力了……
烧高香,希望不会被和谐……
(不然对天天同学也太残忍了点,咳,倒追了22W字才终于能有一次什么的=-=)
☆、坦白
这三个字,真真切切落到了宋天天心中,险些将她那些流了一夜还没流够的眼泪又都砸了出来。
多久了?很久了,从她将自己的一颗心牵挂在这个男人身上起,从当初她的南之对她的那些抗拒到他终于愿意承认他的好感,再到如今的这三个字,真的已经很久了。
她多想为了这三个字而欢欣雀跃、不顾一切地享受她的爱情,然而昨夜的放纵已经过去,她并不只是那个深爱着他的宋天天。
“南之,我也爱你。”宋天天轻声说完这句,又叹了声,“帮我找御医拿一碗药来吧。”
他松开怀抱,看着她,“什么药?”
“红花。”宋天天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哐当一声,白南之站起来后退两步,撞翻了床边的椅子。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想要我们的……”话未说完他便已经自己想到了答案,旋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又一次恢复了镇定,只是那双眼中的痛苦表露无遗。
“不是我不想要,南之。”宋天天苦笑道,“我们的孩子……我很高兴你也想要他……但是这个时候,我不能要。”
虽然曾经有许多大臣恳请过她要尽快产下皇嗣,但那有一个前提:只能是在国势平稳的时候。怀胎十月,生产时更是一道鬼门关,若是国势还不稳,她要拿什么去兼顾国务?更何况,先帝当年就是死于难产,如果宋天天在这种人心不稳的时候又有了身孕,只怕更没人敢追随于她。
虽然无法知道昨晚那一次是否就能让她受孕,但她必须杜绝这个隐患,无论她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一次而产下孩子,她都必须先杀了那个孩子。
“我明白,你是对的,是我一时考虑不周。”白南之用手掩住额头,露出苦笑。
宋天天望着他那转身而出的背影,突然察觉到,虽然仅仅只是经历了一晚,他却骤然变得比从前要软弱许多。
很快白南之便端了药回来。
那药水盛于小碗中,刚好半碗多点,清澈中透着点红。白南之将药递到宋天天面前,她伸手接过。
“南之,你想成为一个父亲吗?”宋天天道,“我想要成为一个母亲,尤其是想要成为你的孩子的母亲,虽然从前不太敢奢望,但是我一直想,想了很久。”她将药水举到自己的唇边,“所以我们以后总是会有机会的,南之。”说罢,便一饮而尽。
她饮得太猛,刚一下咽便被呛得一阵猛咳。白南之忙上前扶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片刻后却又被她一把推开。
“我没事,南之。”她将自己的后背倚靠在床头,按着的胸口深吸入两口气,而后笑望着他,“我很高兴,是的,南之,我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而且你终于愿意那样明确地告诉我你的心意,这世上不会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南之,为了你,我付出一切都值得。”
白南之看了她良久,“不要这样说。”
“我是认真的,南之。”宋天天道,“以前我以为我只是从未彻底了解过你,但是这一次,我发现,原来我也从未彻底了解过我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次,我做了许多我以前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做的事情。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亲手杀人,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对平民出手,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无法承受住这么多的血腥……许多许多我曾经所以为的底线,我都已经踏过去了。南之,你知道吗,我已经没有底线了。”
他道,“这不是你的错。”然而这安慰苍白得连他自己也觉得无力。
“这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我固然是很内疚,很悲伤,但是更多的是恐惧,因为我已经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宋天天摇了摇头,“我当初那样惧怕这个皇位,大概,就是因为害怕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吧。”
“但这不是你的错。”白南之道,“下次,你若还要出征,带我一起去吧。”
宋天天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我不能再次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说着,又摇了摇头,改口道,“不对,应该是,我不能再次让你独自经受这种事情。”
“多谢。”她道,“下次若真还得出征,我会依照当时的情况,再好好考虑你这句话。”
白南之维持着那个将手放在胸口的姿势好一会儿,而后苦笑一声,黯然道,“好吧。”
“南之呀,其实你不用太紧张我,这件事情对我所照成的影响,没有你所以为的那样大。”宋天天自嘲地笑了笑,“要说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让我再度重新思考起我自己了。上次这样彻底地重新思考,还是在六年前。那时我以为我最大的错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的责任,就是试图逃避我所拥有的权利和义务,所以只有承担起这个身为女皇的义务才是我应该做好的事情。所以我以为我爱这个国家,我以为我爱这些子民,我以为我将来总有一天会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当好这个女皇。”
她一直笑着说着,“但是我那时还是错了,我最大的错,不是看不清责任,而是自私,我的逃避不是因为我的怯懦,我的承担也不是因为我的醒悟,它们都是因为我的自私。之前的逃避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因为我害怕像现在这样变成另外一个家伙。之后的承担同样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因为我已经必须背负了,为了能继续走下去,我必须告诉自己那些都是我应该背负的。”
她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南之呀,南之……很抱歉,我没有你所以为的那样在乎这个国家和那些子民,我很自私,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并且,南之,我现在已经没有底线了,那些我曾经以为会压垮我的东西已经被证明并不需要那样被在意,同样的,我已经不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了。无论是曾经所追求的那些所谓自由,还是之后所为之而努力的那些责任,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已经不再是不可抛弃的东西。仔细想想,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又怎么会当真那样在意这个世界。”
她抬眼看他,“只有你,南之,对现在的我而言,还很重要的,只有你。”
宋天天原本以为,她说出这些话,她的南之听到了,是一定会失望的。
然而她仔细从他的目光之中辨认了:居然还是疼惜更多一些。
“南之,你也改变了吗。”宋天天叹了口气。
“不要想得太多。”他将一只手抚在她的肩头,“总还得继续走下去。”
“是。”宋天天伸出手掌覆住他的手背,“只不过我已经没有目标了,我突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努力。然而,南之呀,我爱你,我现在唯一所爱的就是你了,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目标。如果是你所想要达到的目的的话,就算拼尽一切,我想现在的我也依旧能为它而努力。”
白南之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断然拒绝,而是迎着她的目光,神色间显出许多的挣扎和犹豫。
“我知道的,南之,你的目标并不是你曾经所表现出的那些,我看得出来。虽然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但是至少我能知道,无论是你曾经说过的想要将功补过,还是后来你所坚持的要让我坐好在这个皇位上,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目标。”宋天天苦笑着道,“我本不想问的,但是南之,我现在需要你的目标,来成为我的目标。”
白南之将放置在她肩上的那手掌又握得更紧了一些,沉默了许久未答。
宋天天没有催促,一直耐心地等着他。
白南之终于叹出一口气,轻轻说出两个字,“历史。”
“历史?”宋天天重复着。
“在天界,‘历史’有一个对你们而言可能更残忍的说法。”他道,“我们都叫它:剧本。”
宋天天怔怔地看着他,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答案,这个答案其实也并没有太脱离她的预计,但此时真的听他说出,还是花了许久也未能反应过来。
“我被贬下凡,要真想将功补过,便应该确保这个时空的历史也依然按照剧本运转。”
“但是这并不是你的目的。”宋天天道,“你在最初的最初,就骗了我。”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身走向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是的。”
天上有正看着他的人,他知道,他一直的谨慎小心就是为了要瞒过监视者的眼睛。现在说出口了这番话,也承认了这两个字,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所需要承担的后果。
然而,白南之又看了看倚靠在床头的宋天天,心中想:他并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码了很久……很久……
很纠结……很纠结……
本来想要坚决加快剧情进展的,但是这章还是……OTL
好吧,现在他俩的心理转折和相互摊牌都是必须的,后面进展(大概)就会快一点了!
ps,查了查,貌似古代没有真正能够很好避孕还不伤身的药- =
于是就将就点,还是用红花来避孕吧
恩,反正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涟起
“你想要改变历史?那么现在成功了吗?”宋天天急切地问着,“历史上还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你还想要改变些什么?”
“抱歉,天天。”白南之并没有继续回答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全部告诉你。”
言下之意,他现在所说的已经够多了。
“好吧,我等着。”宋天天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黯然上几分,“今早耽搁了不少时间,我也该去办正事了。”说着想要起身,但稍一动弹便又是感到身下一阵疼痛。
她只得让白南之去把公文搬到的房中。
虽然宋天天是出征初回,但她不在时的所有事务都是白南之在负责,需要留给她来处理的,还真没有多少。
白南之倒是将他批复过的所有奏折都搬来了,但宋天天只不过翻看两眼,说了句“你已经处理过了的不必再给我过目,只要是你的意见我都同意”便给抛在了一边。
到最后,让宋天天亲自过了过心的也就三件事。
一是叶凌的伤势。叶凌贵为亲王,又是宋天天给带回京的,虽然被白南之暂时安置在了偏殿也请了御医,但具体如何行事,必须要有宋天天的首肯。
二是一批官员的调度。这事吏部每年年初都会办,今年白南之已经代她批复过,之所以现在宋天天还要再过问,是因为有一批曾经被她放到外地去历练的年轻臣子们已经被召回,其中就包括曾令她印象深刻的付丞相之子付沅衫。白南之给付沅衫在京城里安了一个从四品的官职,而具体的,同样需要过几日宋天天召见了付沅衫之后再行决断。
三嘛,就有那么点糟心了。
宋天天看到那封信时简直想吐——裴竹那封每抢完一遭都必定会来的信笺,这次在她出征后不久便也来了。
只不过这次他不是再找使者送来,而是用飞鸽飞来的,字迹也不像往日那边从容淡定,明显狼狈了不少,内容嘛当然更不可能还是往日那般洋洋洒洒腻腻歪歪肉麻得让人想抽死他的求亲信。
这次的信笺短小极了,只有龙飞凤舞的六个字:“这次干得不错”。
蔑视!这是彻彻底底的蔑视!宋天天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手都哆嗦了,但是她忍了下来,强自淡定地将这封短信放在了一旁,问,“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白南之想了想,“你不要轻易中他的激将之法。”
宋天天冷哼一声。
“往好了想,这表明你这次已经给他照成了不小的麻烦,他现在应该明白你比他所想的更棘手了。”他继续道,“但同时,如果这次不能一举建功,他将来也会变得更为谨慎。”
“我明白。”宋天天道,“这是好几个月前寄来的信了……他现在还活着吗?”
“至少没有什么能表明他已经死了。”白南之接着向她陈述了一下这几个月北疆的战况。简单来说,北疆那原本承载了许多期望的三十万军,几个月前在包围搜缴裴竹,现在还在搜缴——只不再包围了。
宋天天眉头皱了许久,而后叹了口气,“算了,本也知道不会那么轻易。”紧皱的双眉却一直没再舒展。
“这一局,我本也不太指望能有多少赢面,但也没想到会输得这样惨。”宋天天道,“我还是低估了他对宗吾国内的渗入,他的兵力和他每年两度在边境的骚扰都不可怕,只有这渗入,才是最可怕的。”
白南之站在她的身旁,却没有说些什么。
“我的对手中可能有他的人,我自己的士兵中可能有他的人,我所毫无防备地面对着的平民人也可能会有他的人。”她道,“一想到这些,我都怕了。”
宋天天已经在那个血染的夜里查清,当时那些最开始对平民动手的几名士兵都是裴竹的棋子,包括那几名最先向她激烈地丢东西的平民也是裴竹的棋子,他只用少少一点棋子便轻易激发出了平民与宋天天之间的矛盾。可惜宋天天察觉得太晚,那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但那些平民不可能全是他的棋子……其他的那些人,那些真正的平民,怎么就能那么轻易地面对着我举起武器?”宋天天呢喃着自问着。
“还记得那场灾荒吗。”白南之轻声道。
宋天天一愣,而后想了起来:当时燕王曾经主动接纳了一批灾民到他的属地。
“原来是这样?”宋天天苦笑一声,“所以他们觉得能度过灾荒全是燕王的功劳?我这个女皇只是个多余的?”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就觉得燕王怎么会突然变得那样仁善,原来……不,也不对,他怎么可能会算计到这里?”
如果这背后都是同一个人在推动,那么这用心未免也险恶得太过分了一点。
“罢了,不再想这些了。”最后宋天天也只能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也得继续走下去,不是吗。”
第二日宋天天便好了许多,好好去上了早朝,也不再以抱恙为由拒绝臣子们的晋见。
她在这一天便按照先前说好的那样撤下了白南之的监国之职,同时罢黜了他先帝养子的身份,继续一个人处理着政务。
而后她召见了付沅衫。
当付沅衫来到她的面前并像她行礼时,宋天天被吓了一跳:她见过这个男子不止一面,且每次都印象深刻,在她的记忆中,付沅衫一直是个温文尔雅且匀称白净的男人。然而现在付沅衫与五年前相比不止瘦了一圈,肤色也被晒黑许多,抬起头来时还能看到他脸上干裂的嘴唇以及被风吹伤的皮肤,简直与普通穷苦家里一个干活的男人没什么两样。谁能看出他是丞相之子,并且在外五年当的都是知府?
宋天天看了他半响才道,“爱卿,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付沅衫恭恭敬敬地行着礼道,“能守护好一方,是我的荣幸。”
宋天天道,“你的政绩我都看过,确实十分之好,尤其是三年前……很不容易。”三年前既是那场大灾之年,付沅衫所掌管的沛东道是当时受灾严重的府道的之一,然而后来沛东道所报上来的损失,是所有受灾府道中最小的。
听到这等赞扬,付沅衫也只是淡淡回了声,“多谢陛下。”
“我的状元郎,何必如此拘谨?”宋天天问,“你是如何在大灾之下还将沛东道守护得如此之好的?”
“不过是乡绅们仁善,让我筹集到了许多善款善粮而已。”付沅衫说着又略微抬起头看向宋天天,“当然,也多亏了陛下所拨给我们的粮米。”只是这句话中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嘲讽。
宋天天皱了皱眉,只想是这个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买她女皇的帐。
“好吧,你的功绩我都记着。”她向外摆了摆手,“退下吧,只要你一心为国尽职,我便不会亏待于你。”
付沅衫行礼道,“谢陛下。”
后来的一段时日,宋天天抽回了年前派到北疆去的那十万兵力,并也召回了同时被派去的那位赵延将军。
而且她派了一些兵力去剿灭宗吾南部的叛民。
自从宋天天亲征归来,或许是因为屠杀平民那事被传了开,宗吾各地一直是小股叛乱不断,但都不成气候。
北疆剩余的兵力倒是在继续搜缴裴竹,但裴竹仍旧一直如同消声灭迹了一般。
嘉希二十年的春种之时过去了,直到了秋收之时,裴竹也没再出现。
下半年时付沅衫便被她提拔为了户部侍郎。
这大半年的接触下来,宋天天倒是发现这人并没有她原本所想的那样软硬不吃难以相处,清高是清高了点,但为人处世也不失圆滑,对交到自己手上的事务也确实是尽心尽责。
越相处,宋天天越是想不通当日他话语里的那一丝嘲讽到底是从何而来,到之后也便没有在意那点芥蒂。
至于白南之……这大半年里,宋天天削了他的监国之职,他也从不试图再次参政,于是又恢复了没事人之身,依旧整日没事就守着那棵树苗——哦,已经不能叫树苗了,它已经被养成了一株一人高的小树。
如果不考虑这个国家现在的内忧外患,这段日子还算是过得不错。
然而上天注定不会让宋天天过上几个好年。
新年将近的时候,宗吾西北部再次起了小股叛变,宋天天再次派了兵去镇压。
而后,又是新年伊始的时候,噩耗传来了:小股叛变在短短数十日内就转为了大股叛变,并吃掉了被派过去的那几万朝廷镇压军。
叛军们高举着“君王昏庸无道,我等翻身做主”的口号,集结成一片,不多时便成了一股不可小窥的势力。
宋天天问她的臣子们,“我很昏庸吗?”
没有人回答是,大多数臣子都高亢着怒骂着那些叛军,极少数则沉默不语。
宋天天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问题。
很快,叛变区域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揭竿而起。
宋天天在地图上摆了摆那些有叛军出现的地方,而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肚子疼……
晚上买的炒粉一点味道都没有,好痛苦,完全不想吃完,以后再也不买这家的了……
☆、发现
其实宋天天大概也明白为什么会有那多人认为她昏庸。
自从她登基以来,便一直天灾人祸不断,而她只能跟在那些灾祸后面拼命收拾——天灾也好,敌国的骚扰也好,叛乱也好,如果是真正英明的帝王,一定是都能将它们防范于未然的。
更何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国家中有许多人从来就没有对女子登上皇位这事服气过,只是因为实在再没有其他皇嗣,且梁婉当年手段太过强硬,才暂且忍了两任女皇。而当年梁婉的手段也无非就是屠杀反对者,虽说顺利压下了反对的声音,却也积下了仇怨。
然而在宋天天仔细排列了那些叛变的时间与位置后,她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如果没有组织和预谋,这次叛乱不会变得如此难以收拾。
一个不算英明且并不让所有人合意的帝王并不会引发这么大范围地叛乱,但在天灾人祸之后,国势不稳之时,由有心人紧瞅着女皇犯下过错的一瞬间将那过错不断放大,便能将那些零散的不满给集结起来。
但那有心人到底是谁?
宋天天用手指抹过地图上的一处又一处,最终停在了沛东。
她看到沛东,并不是因为那儿的叛乱有多严重,相反,在四周叛乱丛起的现在,只有沛东道至今连一场叛乱都没有发生过,而叛乱严重的几处正好全在离沛东不远不近的地方,围绕着沛东,却又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沛东摘出。
付沅衫曾担任五年知府的沛东道。
宋天天将地图收起,唤来了几位臣子,命令他们去查清各地叛乱的主导者分别都是谁。
之后她又召见付沅衫,不动声色地与他谈论了些政务,并尝试着打探了他在沛东道担任知府时的经历。
谈论政务时付沅衫总是知无不尽,一谈及那些经历,他便一改前态,明显隐瞒甚多。
宋天天深深看了他一眼,“爱卿啊,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你对我有些不满。我们君臣一场,如果你真有不满,大可直说。”
付沅衫恭敬道,“陛下多虑了,对陛下您本身,我并无丝毫不满。”
“是吗?”宋天天笑了声。
“陛下您的辛劳,我们做臣子的都看在眼中。”付沅衫又道,“我知道陛下是个仁善之人,而有些时候,陛下的仁善无法传达下去……这并不是陛下的错。”
宋天天皱了皱眉,“你这可是话里有话?”
“陛下多虑了。”他还是这句。
“好吧。”宋天天从座位上起身,上前两步走到他的身侧,“你不想说,我并不逼你。我念你父亲为国操劳一生,也惜你是个人才,一直想让你好好发挥出你的才干。”她直直看着他,“不要做让我失望的事情。”
而后她便径直走出了殿门,头也不回道,“退下吧。”
要玩儿猜心思,宋天天是一直玩不过白南之,但是她还不至于输给付沅衫,这名年轻臣子在神色间便已经让她看透了许多。
从这一日起,她便悄悄下了命令给钱岱,叫他派人严密监视着付沅衫。或许是当日那警告起了效果,之后一段时间付沅衫的表现一直正常至极。唯有一点:付沅衫一直利用自己在户部的职务以及在朝中的人脉,在私下里查着与他同朝的那些官员。
钱岱一时探查不出他到底在查些什么,只查清他曾经细细排查过那些官员们账面上四年内的来往记录。
而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国内的叛乱愈演愈烈。
之前宋天天命人去查的那些叛乱引导者们的名单,此时方交到她的手中。
与此同时,钱岱终于逮到了付沅衫的一个动作:他偷偷与不知名的对象来往了信件。而后那信件被拦截下来,也交到了宋天天的手里。
宋天天先看了看那信,冷笑一声,便命人去将付沅衫逮捕入狱。
她已经事先提醒过,仁至义尽,然而付沅衫居然还与叛军互通往来,更试图向叛军告密,这就由不得她不看君臣情分,也不看他父亲的劳苦功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