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宋天天还是嘱咐刑部的人要好好招待着他,不能在她亲自审问前让他受了委屈。
而后宋天天才开始翻阅那份名单。
这一批叛变的领导者中,有三种人居多:当地颇具盛名却从未入朝的名士,祖上曾经有人为官却又家道中落的普通乡绅家的子弟,以及一些素有勇武正直之称的武夫。
名士靠名服人,乡绅靠利诱人,武夫靠武招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先呼朋唤友先结成一帮势力,再靠着人多势众吸引旁人加入他们的“起义”。
宋天天再度下了命令下去,命人查清这些看似零散的领头人背后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此时,叶凌正好来求见,宋天天便随手将那名单往衣袖里一塞。
算来叶凌来此也有接近一年,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是该告辞了。然而出乎宋天天意料,叶凌却是来主动要求想帮助宋天天平叛。
“我这条命是多亏陛下才捡回来的。”叶凌道,“更何况现在是国家有难,我哪能坐视不管?”
宋天天看了他一眼,“你的兵力,一年前将你送来之后,都已经退回了你的属地。现在你也回去吧,带着你的兵,做你觉得你应该做也乐意做的事情,有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下圣旨给你。”
叶凌诧异道,“陛下难道不想要很快解决掉战乱?”
宋天天摇了摇头,“这场叛乱,除非直接扼杀在摇篮中……既然已经起了,就不会轻易解决得了。”
叶凌还是诧异。
“我自有我的考虑。”宋天天道,“当然,如果你想要以你的方式为国尽责,我可以给你那个权力。”
叶凌想了想,行了礼道,“那便多谢陛下了。”
宋天天当即便写了封圣旨,递交与他,“从今日起,我允你自行领兵离开封地。”
此时叶凌却又迟疑了,“陛下如此信任我?”
“我何必要去怀疑一个险些为了宗吾而丧命的人?”宋天天笑。
叶凌这才欣然接旨,感激涕零。
“另外,你父亲当年,虽然犯下过错事,但最终到底也是为国捐躯的。”宋天天又将那些过往的事情告知于他。
叶凌听完后,怔了许久,握着圣旨的手也有些发抖。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父亲是忠义的,却又因自己发现的那些父亲与北国皇子的来往信件而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叛国之罪,现在得知真相,倒是仿佛如同得到了救赎一般。
良久后他向宋天天行了深深一个礼,“多谢陛下。”
“退下吧。”宋天天道。
叶凌临走前却是又想起了什么,又走回来掏出一物,向宋天天道,“我听闻,陛下曾经找寻过这个。”
那是一块玉佩。
宋天天看了那块玉佩许久,而后取下了自己腰上的玉佩,比对一番,这才赫然想起:两件玉佩都是所谓的“天玉”,既是与当年宋天天在那座高塔下所描摹下的三样东西的其中之二。
时隔近十年,宋天天自己都差点给忘了。
至于叶凌是从哪里“听闻”的,宋天天估摸着,大概就是从当年老淮王和裴竹来往的信件中。
“这玉佩是我父亲当年传给我的。”叶凌道,“既然陛下在寻,便拿去吧。”而后将玉佩交到宋天天手中,这才真正告退。
宋天天收下玉佩后,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忘了,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当年的那些快乐那些忧伤那些憧憬,已经全被她尘封在了记忆深处,若不是被此事一激,怕是永远都不会再忆起。
当年,当年她是多么想逃离这个皇宫,是多么想在宫外自由自在,是多么快乐。
宋天天紧紧握着那块玉佩,那力气用得过大,导致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她急急忙忙冲回了寝宫,冲回了白南之的房间,将玉佩塞到他手中,“南之,你看,我找到第二块了。”
白南之看着那玉佩,愣了片刻。
“嘿嘿,你也忘记了吧?”宋天天无比得意地奚落了一下,却发现白南之始终没有露出她想象中那恍然大悟的神色,只是默默握住那玉佩,变得哀伤许多。
“南之?”宋天天诧异地问,“你……记得?”好嘛,记得就记得,她一向知道他的记性比她好,但是这哀伤是怎么回事?
白南之握着那块玉佩,半响后松开,递回到她手中,笑道,“真不容易,隔了这么多年才找到第二块。”
“南之……你想到了什么?”宋天天问。
“没什么。”他说着,神色也恢复如常,“不过是一些开心的事情。”
“南之,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到第三块。”宋天天道,“只剩那最后一块了。”
“在这个时候?”白南之按了按额头。“好吧,你有什么线索吗?”
宋天天一听这话,便泄了气坐到了一旁。
之前被她塞到衣袖里的那份奏折摁着她了,便被她取出来再翻了那些名单一眼,又给丢到一边。
白南之摇着头帮她拾起,顺便看了眼,正巧瞅到某个名字。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也很好奇古人是怎样把什么东西都塞在袖子里的
一百度,发现原来他们的袖子里还真有口袋……两袖清风就是指袖子里的口袋没装银子……
☆、审问
宋天天将那奏折从他手中抽回,诧异道,“怎么了?”
白南之摇了摇头,神色间还有些发怔。
“里面有你的熟人?”宋天天再度打开奏折,一个一个仔细查看着那些名字。
而后她终于发现了什么:两广道这个四年前受灾最严重的府道一带的叛乱领导者共有两人,其中一人是一位颇负盛名且据说武艺高强的武人,另一人这是在那武人身后的一名像军师一样的人物——而那军师是个四十岁不到的中年人,名为白灼。
什么人能让白南之如此失态?必定是至亲之人。
宋天天指着白灼的名字问,“他是你的……”
“他不是我什么人。”白南之略有些激动地打断了她,而后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大概只是同名同姓而已。不然他怎么会还活着?”说到这儿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刹那间又白了一分。
“南之……”宋天天轻轻唤了声,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放心吧,我没事。”白南之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来,“抱歉,我这段时间大概还是得出宫一趟。”而后却又难得很犹豫地看着她,“但是你一个人在这里……”
宋天天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白南之立马皱了眉,“别开这种玩笑……天天,在这种时候,你不要这样。”
“那就等到我能和你一起去的时候吧。”宋天天也站起了身来,面对面盯着他,“反正,这份名单上的许多人,我迟早都得亲自去会一会。如果你实在等不及,再丢下我一次也无妨。”
他叹了口气。
最终白南之还是留了下来,没再提想要出宫的事,每天钓钓鱼养养树,倒是和以往一样清闲。只是那眉头紧皱的次数,比以往还要多了许多。
宋天天还是如往常般处理着政务。
待她帮叶凌打点清楚并送他出了京城,已经是三日后,她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付沅衫被刑部关押在牢里等着她审问。
她命人又点了一批兵力准备再度派去镇压叛乱,而后动身前去天牢。
兴许是刑部误会了她先前那句“好好招待”,宋天天再度看到付沅衫时,他已经被折腾得不成人样了。
刑部的人搬了个椅子让宋天天坐下,又揪着付沅衫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撕起,往他脸上泼了碗水。
看到他这副惨样,宋天天先前因被背叛而起的那些不忿也消散了不少。
“你们退下吧。”宋天天吩咐四周,“让我自己来审他就好。”
片刻后,牢房内便只剩了她与再度被扔在了地上的付沅衫两人,其余人也没敢离得太远,统统守在牢门外。
付沅衫被泼了一脸水,很快便转醒,看到宋天天,挣扎着想要向她行跪拜之礼。
“免礼吧。”宋天天叹道,“何必呢?”
付沅衫不言。
“没什么要说的吗?喊喊冤也成。”宋天天道,“你难道没有任何冤屈?”
付沅衫摇了摇头,“陛下英明。”声音嘶哑却平和,虽然透着一股浓浓的惋惜,却当真没有一点不平。
“你这是认罪了?”宋天天冷笑一声,“那么你为何要如此?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
付沅衫沉默了许久,而后道,“罪臣曾经说过,陛下是仁善之人,我对您并没有丝毫不满。”
宋天天没有答话,等着他继续说。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陛下您能决定的。”他道,“我之所以加入他们,并不是为了推翻您一人。”
“他们?”宋天天听到这个有趣的字眼,笑了一声。
付沅衫摇了摇头,不打算再多说,而是俯首道,“罪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赐罪。”
“别急着喊死。”宋天天道,“我说了要杀你吗?”
付沅衫在地上趴了这么久,第一次抬头,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宋天天道,“如果你愿意好好说清楚,我可以放你一命。”
付沅衫苦笑一声,“还是降罪吧,陛下。”
“其实我现在知道的也未必比你少。”宋天天道,“我并不指望能从你嘴里听到多少,说实话,我觉得对于他们而言,你也并不会重要到能知晓太多东西。”
付沅衫眼中的惊异更甚了一分。
“当然你很有用,这次叛乱会变得如此难以收拾,他们能在我几次下令镇压之下反而越闹越大,我估计你这个内线是功不可没的。单就这一点,我凌迟了你的心都有了。”宋天天继续说着,“但是现在你对他们而言,用处应该已经不大,不然他们不会明面上为沛东道摘清着嫌疑,实际上却又让我这么容易就怀疑到了你头上。”她站起身,走到付沅衫面前不足一丈处,“是吗?”
付沅衫吸了一口气,“陛下英明。”
“少来,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拍什么马屁。”宋天天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实话实说,我今天亲自来审你,为的只有一件事:这场叛乱,是不是有北国的人在背后推动?”
一直表现得淡然无比的付沅衫,听到这话却是失了态,蹭地一下就要跳起,却又因身上的伤势了跌了回去,口中斩钉跌铁道,“绝无可能!”
“是吗?”宋天天笑问。
“我再如何,也绝不可能为别国做事!”付沅衫咬牙道,“叛国死罪,我认,私通敌国之罪,请恕我受不起。”他虽叛国,为的也是心中那一片正义的理想抱负,而今这抱负居然被人怀疑是为别国所用,由不得他不激动。
宋天天略带夸张地松了口气,“我想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而后宋天天又走回去坐好,也不继续说话,两人间维持着一种诡异地沉默。
许久之后,还是付沅衫先沉不住气,“陛下,您为何会怀疑这叛乱会是北国指使?”
“不是怀疑,只是怕。”宋天天叹道,“叛乱没什么,反正再怎么乱也是我们宗吾自己的事,就算你们本事大,真推翻了我,那这江山也是继续由我们宗吾人坐着。我只是怕,最后会由北国占了便宜,吞了我们去。诶……说起来,你虽然能保证你没为北国所用,但其他人呢?在背后主导着这场叛乱的那个人,万一其实和北国有联系呢?那该怎么办?”
听她这么一说,付沅衫也怕了,脸色都白了许多,却还是摇着头道,“不会。”
“你见过那个人?”宋天天抛下了一个钩,“你能确定你了解他?”
“见过。”付沅衫上钩了,“他也不是那种会为别国效力的人。如果不是一心牵挂着我宗吾百姓,四年前他也不会给我……”他说到这儿就醒悟过来,立马住了嘴,看着宋天天。
宋天天像是没有看到他那眼神似地,继续追问,“给了你什么?”
“……粮米。”付沅衫叹了口气,“二十万石。”
宋天天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
这话一出,许多事情就明了了:当年沛东道的损失之所以是所有受灾地方中最小的,是因为有人送了付沅衫二十万石粮米,而付沅衫之所以连命都不要地一心为了旁人办事,也是因为那二十万石粮米。
“二十万石……”宋天天回忆着,“我记得我当年拨给你的,好像也是这个数。”
“是的。”付沅衫苦笑道,“但是我只收到了一万石。”
“……”
宋天天怔怔地看了付沅衫良久,而后猛地拍案而起,“什么!”
“陛下您总共拨给了我二十万石粮米,但是一路运过来,到我手上时,那些粮米只剩了一万石。”付沅衫道,“所以我曾说,陛下您的仁善无法传达下去,不是您的错。”
有十九万石的粮米,在一路上被侵吞了。
“如果不是他给我的那二十万石……”付沅衫的眼眶说着便有点泛了红,“沛东还不知道会死多少百姓。”
宋天天仍呆呆地站在那儿。
“其他地方,我估计也与沛东大同小异。”付沅衫道,“我知道陛下您曾作出过的努力,但百姓不知道。”
宋天天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他问,“是谁?作出这种事都是谁?你一直在查的就是他们吗?既然你在查,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年侵吞过粮米的……”付沅衫叹了口气,“对,我一直在查,也查出了很多,但是,陛下,我越查便越知道,就算我将那些人的名字都告诉了您,您也不会处理的……因为实在是太多了。”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宋天天红着眼。
“陛下。”付沅衫深深地看着她,“如果您真的将那些人全都处理了……那么甚至压根不需要叛乱,这个国家当时就会崩溃,因为您将没有足够的官员来维持国务。”
宋天天后退了两步,跌坐上椅上。
“这不是您的错,陛下,虽然您是女皇,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通过臣子来传达的,你想要做的一切也只能通过臣子来下达,而这个国家的众多臣子,又代表着众多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是我不愿意相信陛下,然而有些东西,真的不是一个两个人就能改变的。”付沅衫道,“不如全盘推翻。”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老是码字到半夜
腰好疼……
☆、理想
“全盘推翻……”宋天天坐在椅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一瞬间她有那么一点动摇,然而仅仅片刻后,她便将自己从这突如其来地动摇中拔了出来,看向付沅衫。
“陛下。”付沅衫再度向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奢望您的认同。我说出这些,也只是为了陈述一个我之所以心甘情愿落到今时今日这种地步的缘由。”
“心甘情愿?”宋天天道,“就算你有这种想法也没什么,所谓人各有志……然而你就为了你的这种想法,便眼睁睁看着一场战争发生,看着生灵涂炭,这就是你的志向?你的心甘情愿?”
这一席话戳中付沅衫心中最动摇的部分,他脸色稍稍一白,却仍道,“这场战争会夺去的生命,不会比四年前那场天灾所夺去的更多。”
宋天天被这句话给气了个够呛,“你……”
付沅衫的话却还没说完,“更何况!”他将声音拔高了些,“我们没有强迫任何平民加入这场战争,所有拿起武器与朝廷对抗的人都是自愿的,他们都明知道自己可能在这场战争失去生命,却还是选择了抗争。这已经证明,比起这场战争的残酷所带来的死亡与悲痛,我们所追求那个抗争后的结果才是更重要的,是完全值得我们去追求的。”
宋天天用手按着脑门,摇了摇头。她现在心中乱的很,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然而又何必反驳呢?不过是一个死囚的临终告白,面对着这个已经认了罪的死囚,她又何苦要与他争论。
“我不想与你争这个。”宋天天道,“你查出的那些贪官的名单,都还在你手上吧?交给我。”
“抱歉,陛下。”付沅衫道,“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请赐罪吧。”
宋天天收回刚伸出的那一只手,叹了口气,“这也不愿告诉我?”
“早在我决定要加入他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敌人了,陛下。”付沅衫道,“我不需要告诉敌人什么。”
“好吧。”宋天天深吸一口气,坐在那儿,又是良久不言。
她就着现在这安静到了诡异的氛围,回忆着之前付沅衫的话语,想了许久许久。
“你说要全盘推翻,你说要追求一个抗争之后的结果。”半晌后,宋天天再度开口,问道,“本朝已经有数百年,你说推翻就推翻……好吧,然后呢,推翻之后,你们到底想要建立什么?”
“陛下。”付沅衫摇头苦笑道,“我就算说了,难道您还会认同吗?”
“说说看啊。”宋天天道,“说不定呢?”
“本朝已经持续数百年不假,但一直持续着的未必就是正确的。在我看来,本朝早已经腐朽,被推翻是迟早的事情。”
“你说腐朽就腐朽……”宋天天唏嘘了一声,又摆了摆手,“别停啊,继续说。”
付沅衫笑着看了她一眼,“不知陛下对三四十年的事情了解多少……二十九年先帝登基时呢?二十一年前陛下您登基时呢?”
宋天天愣了愣,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三四时年前那场内乱,才真可谓是生灵涂炭。然而与现在平民们拿起武器为了自己的将来而抗争不同,当年的内乱,只是为了要在皇室内部决定谁能坐那个皇位。同样,先帝登基时,以及陛下您登基时,所流的那些血,也一点都不比一场战争要少。”付沅衫道,“他们为什么流血?为的只是当权者的一声令下。”
“别绕弯子。”宋天天黑着一张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我宗吾现在有数亿的百姓,却都被统治在了几个人的手中。许多人的生死,都只需要当权者的一句话。”付沅衫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而最大的当权者,也就是陛下您,是由什么决定的?不过是血缘。只因为血缘,所以您要用一己之身来承载全宗吾数亿人,这压力应该很大吧,陛下,是吗?”
宋天天现在后悔给他机会在这罗里吧嗦了,这几句话极大地勾起了她心中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在我们想要推翻的那些东西中,这便是其一。”付沅衫复道,“其二,为什么那些官员可以肆无惮忌地侵吞拨给平民的粮米,甚至没有一点点良心上的不安宁?无法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比平民高贵。我们宗吾选拔官员,一向就是从士族中挑选,就算有科考,但普通的平民连私塾都上不起又何谈科考?于是士族子弟一直就是士族子弟,平民一向就是平民,难免总有些人觉得,平民天生就该低人一等。然而……”
“好了。”宋天天终于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按了按又开始剧烈疼痛地脑侧,“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付沅衫闭了嘴,颇为好奇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想说……”宋天天用手指重重抵着脑侧,深吸了一口气,“王侯将相令有种乎?”
付沅衫一愣,品味片刻后不由得大赞道,“妙啊,陛下,这句话真是妙,不愧是陛下,果然是……”
“别赞我,这话不是我想出来的。”宋天天被赞得一点高兴劲都没有,只想哭,“好吧我明白你想推翻什么了,但是你们该不会是打算把我推翻之后再另选一个人去当皇帝,然后选一批平民当官员吧?希望不是,不然你刚才说的都是笑话,就算现在这批首先造反的平民都成了王侯将相,再过了几百年也还是一样,现在的平民会变成新的士族,然后又会觉得自己天生就比那时的平民高一等。”
“陛下顾虑得是。”付沅衫叹道,“我也是如此认为的,并且我们已经讨论过,一旦成功,便要成立一种新的制度……虽说成立一种新的制度必然是困难的,但我们都觉得应该要有这个尝试。我的想法是……”
“别说得你们好像已经必定成功一样。”宋天天按着额头再度打断了他,“让我来猜猜你们的这个新制度,是不是所谓的‘人民群众当家做主’?”
付沅衫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好吧,民主……”宋天天痛苦不堪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噢,民主……居然是民主……你真的是在认真和我谈民主吗?我们要不要再谈谈三民主义?”
“民主……”付沅衫重复着呢喃着,一脸欣慰,“好词,真是个好词……”
但宋天天一点都不欣慰!
她简直想要撞墙!
想她好歹也在民主社会下生活过二十年,结果来当了二十年的封建顶层统治阶级,回头居然有个说要推翻她的人来在这和她谈民主!这叫个什么事啊!
真是累得慌啊……宋天天顿时觉得,这日子实在是太累得慌了。
付沅衫过了好半晌才终于欣慰完了,而后一脸疑惑地看着宋天天,“陛下为何会知道……”
宋天天果断打断了他的话,“实话实说,我不看好你们,一点也不看好。”
付沅衫看着她。
“真正的民主没那么容易达到。”宋天天道,“不然我还真不介意被你们给反了,哎哟你都不知道这个皇帝当得有多累……咳,我们继续来谈民主。任何一种制度都是要有现实基础的,民主也不例外,具体的……”宋天天说到这里有点卡壳,她现在很后悔当年没把政治学得太好。
好在付沅衫也压根没打算认真听她探讨,“我知道不会那么容易。”他一脸欣慰地站在那儿,“但我们总该为了这个目标而做些什么,现在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交给他们。而且多亏了陛下,我终于能清晰地说出我所追求地到底是什么,已经死而无憾。”
“……”他是死而无憾了,但是宋天天憋屈啊!
这事怎一个憋屈了得!简直哭笑不得!
片刻后,宋天天啪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看着他冷哼道,“既然你已经死而无憾,我就成全你。”
而后宋天天甩袖而去,命下人来为付沅衫斟了一杯酒。
付沅衫微笑着一饮而尽。
宋天天出了天牢的大门,发现大门外居然还有一个人在候着。
来人倒并不令她意外:是付丞相,付沅衫他爹。
短短时日不见,付丞相那原本花白的头发便几乎变成了全白,像是凭空老了十来岁。
“陛下。”丞相像她行了个礼,没说什么。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本也不需要再说些什么。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宋天天叹了口气,问道,“小宝轩还好吧?我记得他也该有十来岁了,可还听话?”
付宝轩是付沅衫的弟弟,付家的嫡子。丞相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变,答道,“宝轩还是那样顽皮,前几日还将先生给气了个够呛,唉,怕是不好指望。”
“爱卿不要如此说。”宋天天笑道,“小宝轩年纪还小,顽皮些也正常。以后付家的家业,还得靠宝轩来担着呢。”
付丞相闻言浑身就是一颤,他听出这话外之音,整个人顿时哀伤许多。
“另外。”宋天天拉开帘子坐进轿里,头也不回地向外吩咐道,“我过几日要御驾亲征一趟,朝里你好好打点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周末又堕落了OTL
在爸妈眼皮子底下必须十一点前睡觉什么的实在太痛苦了……
☆、相认
宋天天坐在马车中,望着窗外那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向前行进的军队。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御驾亲征,前一次她一路上都随着骑军一齐骑着马,这次却要了马车,缘由只是她这次要带着白南之。
白南之正坐在她的身边,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每天至少要问三遍,“你确定朝中都已经打点好了?”兴许是握了一段时间的监国之权握出了感情,他对于这次两人双双离京感到很是不安。
“南之,你以前没这么瞻前顾后。”宋天天回头来看他,“现在你又到底在怕些什么?”
白南之沉默片刻,而后道,“我们都已经离开了京城,那里有你我一直以来守护着,现在却受到了威胁的东西,我如何能不怕。”
宋天天笑了笑,“放心吧,京里还有值得信任地臣子们在。”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宋天天道,“现在局势不一样了,我不一样了,你也不一样了。而且我在京外有十分感兴趣、想要见上一面的人,你也一样,我们都不愿放弃这次离京的机会,不是吗。”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车外起了点骚乱,宋天天再度撩开车帘,看到有一小股叛军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正和她旗下的军队交着战。
从他们刚刚出了京城开始,便一直有大大小小的叛军们冲上来试图骚扰或者阻拦,而如果有哪只队伍没有跟上大部队,落了单,也会马上被叛军发现并吞掉。
“叛乱已经蔓延到了京城之外,这声势真是越来越浩大了。”宋天天叹道,“照这个情形,大概再过两个多月才能到两广道,南之。”
这次她带了五十万军队,三十万是原本的朝廷军,二十万是之前讨伐完叛变藩王后新收编的士兵,而那许多随着他出征的将领,其中就包括先前被从北疆召回的那位赵延将军。
入夜后军队停止行进,纷纷竖起了帐篷。
赵延恭恭敬敬地将宋天天请进主帐,搬来了一众战报以及地方消息,念与她听。
宋天天同他讨论完后,又道,“赵将军,你倒是比以往越发拘谨了。”
“卑职不是拘谨。”赵延又行了礼道,“只是真心实意地敬仰。”
宋天天想要笑一声“又是马屁”,却发现赵延眼中真诚至极。她这段时日被人质疑惯了,现在发现竟还有人是真心实意服她的,倒是觉得有些恍惚。
“陛下,世人不明白你的英明。”赵延说着,越发有些愤愤不平,“你从未向外展示过你的英明!于是他们就以为那些并不是陛下的功劳,甚至以为陛下是昏君,这实在是……”
“好了,你这倒是显得比我还委屈。”宋天天笑道,“不管我是英明还是昏庸,时至今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如果再没有公事,还是退下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拔营。”
接下来她却是也没有留在主帐,而是跑到旁边偏帐里,搂着白南之睡了一夜。
几次一大早被人从白南之身上扒下来之后,宋天天发现自己在军中的威信受到了一点威胁。
不过军中的威信,要建立也是容易的——遇到战火的时候少坐在马车里,骑马扬枪,上去冲杀两把,那群糙爷们立马就服了。
不多时,在军中最受鄙视的便只剩了白南之一人。
宋天天多次怂恿他上战场冲杀,但他顾虑重重,总是不愿。还是后来一群人想要趁宋天天不在欺辱他,越他比武,被他一个个挑翻在地,众军士才知道这个家伙不好惹。
但是白南之始终是受鄙视的:好手好脚好武艺,跟在军中却整日坐车从不上战场,能不被鄙视么?
这次亲征,宗吾的情形比上次更危急,但是不知为何宋天天的心态反而要平和不少,时日久了,她倒是越发喜欢军中这个想对而言单纯的环境。
只以战功论尊卑,战者虽士卒亦引人敬服,不战者虽身居高位也无法服众。
相比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战场上的冲杀要畅快很多。初是宋天天还会哀伤这些都是她的子民,几次之后她便看开了,子民也好不是子民也好,两军交战时便只有敌人。
只是她还是定了一条规矩:不追逃敌。
敌人要来打,她奉陪,敌人要逃,她放行,敌人被俘了,她好吃好喝的养着,敌方想来赎人,对不起,要谈条件请派你们的老大来。
但是一月后她还是遇到了一件糟心的事情:原本消声灭迹得就像死了一样的裴竹居然又有了动静。
这动静就是,裴竹又给她捎来了一封信,并且还是用的信鸽——宋天非常疑惑那信鸽怎么会知道刚好飞到她的身边。
白南之知道后很是震惊,立马急着将她浑身嗅了个遍,然后一脸嫌恶地用了些不知道叫什么名的药草配了些颜色诡异的汤水,并亲手蘸着那些汤水将她浑身擦了个遍,里里外外都不放过。
至于那封信——宋天天完全不想提那封恶心的信——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只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宋天天被擦得干干净净躺在床上,不由得又有些愤慨,“装可爱也不嫌恶心。”
“他只是想说他要出手了。”白南之道,“而且把握十足。”
宋天天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了解。”
“奇怪的是,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过其他的动静,那么又何必特地用一封信来打草惊蛇?”白南之皱起眉头开始了认真严肃地思考。
宋天天勾住他的脖子,“你现在这样干想,哪能想出个所以然。”而后将他也勾到了床上。
第二日她又接到一封信。原本还是迷迷糊糊间,一看到那信,她便立马笑醒了。
这封信严格来说,是叛军高层与她的第一次联络。
那位不知名的叛军高层在信中强调了想要赎回战俘的意图,宣扬了自己反抗朝廷只因为国为民的决心,并言辞恳切地希望宋天天能早日弃暗投明,抛却粗俗落后的封建主义权利,为民主主义作出奉献。
笑醒她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后面一段。
在这封信的后半段,那位不知名的叛军高层异常愤怒地控诉了某位民主斗士在京城遭遇到的不公待遇:那个悲催地家伙被人灌了迷药后直接丢到京城外的一处泥潭子里,直到三日后他才饿得挣脱了迷药的药力,一路又饥寒交迫地带着浑身泥浆走了几个时辰才找到了同伴所在的地方,据说当时他都臭得恨不得被人直接当做尸体。
信件的最末,是几排触目惊心的大字:士可杀不可辱!士可杀不可辱!士可杀不可辱!……
“哎哟!哈哈哈哈哈!”宋天天笑得简直直不起腰:后面那几排大字的字迹和前面整封信都不一样,而且那字迹她还熟悉得很。
白南之在她身旁翻了个白眼,“你何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不多余,真的一点都不多余。”宋天天抬起一只手示意了半晌,而后才终于缓过气来,“他活着会比死了有用,至于其他那些不过是小惩大诫,谁让他惹得我那么不爽来着……只是没想到……啊哈哈哈哈!”她又直不起腰了。
白南之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只是拍着她的后背怕她笑岔了气。
活活笑了半个时辰之后,宋天天终于一脸淡定地出了偏帐,回到主帐中与那些将领们一起开了个会。
散会后她会回到马车,抱着白南之的手臂,继续跟着队伍行进,如果遇到战斗再出车上马。
而后有一日,宋天天回到马车时,白南之并不在。
她恍惚了好一会,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在两广道的附近。
白南之脱离了军队,径直走进城。
一路上他总能吸引到一些异样的眼神,因为他面容姣好,也因为他衣着光鲜,与四周格格不入。
直到他拐入了一家茶楼——这家茶楼与众不同,身坐其中的不是饮茶客,而是一群浑身膘肉持刀握棒的凶悍之人。
这群人一见他便满脸敌意地站起了身,多看了一会之后个个面露异色。
尤其是坐在中央那桌的一人。比起满屋彪汉,这人显得瘦弱白皙许多,眉眼极清俊,只是鬓角一些白发暴露了他的年龄。这是唯一一个没有站起的人,打从白南之进门开始,他便一直呆愣愣地看着。
白南之看着那人,神色微动,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双手在袖里不禁紧握成拳,而后一步一步踏入屋内。
有人忍不住提刀拦住了他,喝道,“你是什么人?不好意思,现在这店里不做生意。”
白南之看了对方一眼,还未说话,屋中那清俊之人便站起身大喊道,“你做什么!快把刀收回去!”
提刀人诧异地看向那人,而那人已经走上前来,看着白南之,“你……告诉我,你是谁?”他显得有些激动,声调都变了。
“我姓白。”白南之看着他道。
听到这区区三个字,那人已经激动地得不能自已。
“我名唤南之。”白南之继续道。
“南之……白南之……”那人呢喃了两句,而后突然将白南之揽在了怀里,“对,就是你!南之,我的儿!”
白南之手臂一紧,不禁就握上了袖中那把匕首,直到片刻后,他才终于习惯了这拥抱,缓缓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父子
眼前这个名为白灼的男人……白南之一直知道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以往,他甚至坚信白灼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他曾以为像叶泉那么暴虐的女人在自己被一个男人背叛之后是不可能还放任对方活着的。当然他并没有真正证实过白灼的生死,在过去的千年内他从来没有花费一点心力来探究过这个男人。
对于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他曾以为自己是没必要在意的,直到现在。
白灼将白南之狠狠搂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放开,红着眼框关切地问道,“你是什么找到这儿的?一路上……很波折吧?”
“还好。”白南之显得比平常还要更冷淡些,“至少活着。”
白灼一时语塞,片刻后又问道,“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还行。”白南之说着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到底是怎样,我以为你知道。”
宋天天和白南之间的那些风言风语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白灼当然不会不知道。现在他察觉到白南之语气中那一丝怨恨,一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你刚出生的那些年我在南疆,后来我……”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突然冒出的一个大嗓门打断。
“怎么回事?”有一个身形壮硕、背后斜背一把大环刀的大汉从餐馆二楼走下,“军师,这个小子是谁?看起来到底与你有几分相像。”
茶馆内有其他人起哄道,“头儿,那好像是他儿子!”
“要你多话!”白灼训斥了那人,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白南之一眼,才回头向壮汉答道,“吴老大,这正是在下失散多年的犬子,今儿刚刚寻来。”
“哟,那倒是喜事。”那壮汉嘭嘭嘭地下了楼,“难得你们父子团聚,我们得好好喝一顿!”
白灼笑道,“我们父子今儿刚重逢,自个都还没说上两句话,就陪你们喝酒?还是容我们先单独聚一会吧,庆祝就留到明日。”
说着白灼就抓起白南之的手腕,走出了茶馆后门,只听到那壮汉在后面嘟噜了一句,“好,你是军师,都听你的。”
茶馆后门外是一处院落,白灼领着白南之径直进了一间房。
“南之……儿子……”白灼见左右无人,叹了口气,“你是从京城里出来的?”
白南之看着他,“你果然知道。”
“是,我一直知道你在那儿。”白灼神色间有些痛苦,“我一直知道你是我儿子,一直不放过有关你的任何一点消息,也一直想找你……但是……抱歉,儿子,对不起,你在那种地方,我……”
“我明白。”白南之说着,神态中的那些冷淡却并没有减去多少,毕竟这道歉来得太晚,晚了一千年。
“能原谅我吗?”白灼有些急切地问。
白南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既然你有心找过我,又何必谈什么原谅不原谅。”
“那么儿子……能喊我一声父亲吗?”
白南之看着他,选择了沉默。
白灼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没关系。”又再度握紧他的手,“这些年受苦了吗?你又是怎么能找到这里来的?”
“谈不上受苦。”白南之道,“至于怎么来的……”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次她带着我一起御驾亲征,一路上却没怎么顾及到我,又遇到过几次战斗,便让我趁乱逃了出来。”
他说得清淡,话中内容却让白灼紧张得脸都白了。
“我当时躲在附近一个小镇里,她搜查过几次没找到我,过了段时间,不知道是疲了还是真顾不上我了,便走了。”白南之继续一脸淡然且眼都不眨地说着,“那镇子里有一户人家好心收留了我,告诉了我许多事情,才让我对目前的形势有了个大概的了解。我来这里原本是因为知道这里起义军势大,想要参加进来,却没想到……”他又看了白灼一眼,“进城之后我便听人们说起过你。”
白灼轻拍着他的手背,长叹一声,没再多问些什么。
大概是想要弥补自己二十年来的养育之责,接下来的几日里,白灼对白南之好得简直没有话说。
甚至于每次吃饭时,哪怕每次都是一堆人聚在一起吃,白灼都会事先问他喜欢吃些什么——虽然白南之的回答永远是“随意”或者“都可以”。
对于白南之的身份,白灼没有告诉过旁人。至于其余人有没有自己察觉什么,那倒是不知道,反正以白灼在这群人中二把手的地位,也没有人敢乱说。
并且白南之和其中大多数人都相处得不错——唯有面对白灼时,他才会留有最初来时的那份冷淡。
唯一的困扰是,白南之来得容易,数日过后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离开了。无论他要去哪儿,白灼总会不放心地跟着。直接敲晕了白灼跑路吧,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却是已经没那么容易忍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