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开这儿对他本身而言倒是无所谓,问题是他来之前没想过会留这么久,也没和宋天天打过招呼,只怕耽误了宋天天的行程。
要知道宋天天已经带着几十万大军在这附近徘徊了数日,城中四处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那位吴姓壮汉和白灼以及一众“义军”更是紧张兮兮地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
等不到白南之回去,宋天天是不会走的。就算再怎么知道要顾及大局,在面对有关白南之的问题时,她也会把一切所谓的大局都抛之脑后。
然而她真正的举动,还是比白南之所想的要更冒失一筹。
当时白南之正被白灼牵着大街小巷地乱逛,边逛白灼便边指着路边的小吃摊介绍着“这家不错”并且立马就买了往他嘴里塞,他的怀中则抱着被白灼塞来的各种衣服挂件以及小玩意……然后一个拐角,他就望见宋天天正站在街道另一头目睁口呆地盯着这边。
当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要迅速把怀里那包东西都丢还给白灼,但是他忍住了。
“咦?”白灼注意到了白南之的怪异,“那姑娘你认识?”
白南之赶紧将嘴里的东西嚼嚼咽了下去,“是的……还记得我说过的好心收留过的人家吗?就是那家的女儿,没想到居然跟过来了。”
说话间宋天天已经走了过来。好在她现在特地打扮得挺朴实,说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至于太招人怀疑。
“你这是……”宋天天瞪大了眼睛把白南之打量了个遍:他现在这身衣服早不是原来那身,而是换了身翠绿色,再搭配上一些小物件,平白就像是又小了好几岁。要知道,他以往可从来不爱这种装嫩的打扮。
而且现在白南之站在那儿,脸颊微红,显得有点羞涩……她的南之什么时候会有羞涩这种情绪了?这太不正常了!
宋天天一惊一乍地愣了好半响,而后才看到白南之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仅仅看到白灼第一眼,宋天天便知道他和白南之是什么关系了:像!太像了!简直难以想象,能长成白南之那个样子的男人,这世上居然还有第二个。
然而虽说面容极像,两人的气质却是千差万别。
白南之向来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冷清中含着些淡漠的人物,白灼则不同,虽然因为年纪而显得沉稳许多,却眉眼带笑,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风流意味。如果单论对女人的吸引力,其实白灼还要更甚一筹,毕竟白南之过于内敛,而白灼的魅力则是外露的——若不是差了十多年的岁数,又先认识白南之,依宋天天那种有脸就贴上去的性子,怕是很难不被吸引。
宋天天愣了一会便回过神来,然后甜甜唤了声,“父亲大人好。”
白灼还没什么反应,白南之便一个哆嗦连忙拦在她前面问道,“你怎么来了?”很快又使了个眼神,“不怕伯父担心吗?”
宋天天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顺着便抛了一个嗔怒的眼神过去,“你还敢说?我爹爹明明已经将我许配给你了,结果你居然丢小我怕一个人跑这儿来!我能不追么?”
白南之一听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他是想让宋天天顺着他之前的谎话圆一圆省得穿帮没错,但现在这进展未免超出了他的预期。
白灼一听倒是很高兴,“姑娘,你和我们家南之有婚约了?”
宋天天羞涩点头。
“那敢情好。”白灼一脸欣慰地继续道,“既然你都来了,那就和我们一道回去吧,也好选个良辰吉日把你们这喜事办了。”
“父亲!”白南之情急之下喊了声——当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喊这一声了,早在来此的第三天,白灼再要求他喊他父亲时,白南之便没再拒绝。
所以白灼虽然高兴却也没失态,而是问道,“怎么,你不中意这位姑娘?我看也不像啊……”
白南之没有理他,慌忙对宋天天道,“你别闹,还是早点回去吧,在外面呆久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说着左右看了看,意有所指地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宋天天悻悻道,“怎么可能,爹爹不放心我一个人,让大哥跟着我呢。这会倒是被我甩跑了,真不想再让他找到,唉……”
“你这丫头,这不是让你大哥担心吗,还不快点回去?”白南之说着就将宋天天往外推。
“儿子。”白灼在后面笑道,“既然这位姑娘一心都在你身上,你又何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南之听到,显得有些迟疑。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三点了
又破了回寝室最晚记录OTL
☆、冲突
“反正你们连婚约都已经有了,喜事也不能总拖着,快些办了给这位姑娘名分不好吗?”白灼道,“至于这位姑娘的安全,这附近都是我们的地盘,你又需要担心些什么……倒是城外局势不稳草木皆兵,现在赶这位姑娘回去,岂不是更容易让她遇到危险?”
话说到这地步,白南之倒是不好再反驳,只得叹着气问宋天天,“你真不愿意回去?”
“你和我一起走,我就回去。”宋天天毅然道。
“这……”白南之看了白灼一眼。
“这可不行。”白灼微笑道,“所谓出嫁从夫,怎么能让你反而把我儿子给拐过去。再说我们相别二十余年,好不容易重逢,姑娘你忍心吗?”
宋天天看着他想了想,“父亲大人说得是,还是我留下的好。”又望了望四周,略有些迟疑,“但是我得和我大哥商量一声,唉,说来他今儿怎么过了这么久都还没寻来?不好意思我有点担心我大哥,得去找找他才行。”说着就迈开了步子。
白灼笑着跟上了两步,还没开口,白南之便冲上去抓住了宋天天的胳膊,“算了……世道不稳,你一个人确实是不安全,还是先和我回去吧。至于你大哥,我们会找人帮你去寻。”
宋天天回过头,特疑惑地望着他。但既然白南之开口,她便不会反对。
往回走的这一路上,白南之拉着宋天天的手腕,亦步亦趋地跟在白灼身后。白灼常常会回头与他们说笑,而白南之虽然稍显冷淡,却总是乖乖回应着。
看到这副场景,宋天天总觉得,白南之在那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是很享受这难得的父爱的。
可惜这一路不算太长,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那间茶馆。
白灼很高兴地向众人介绍了他的儿媳妇,一群汉子们闻言全聚在了白南之宋天天两人身边,顿时嘘声起哄声恭喜声不断。
白南之一脸无奈,帮宋天天抵御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拨骚扰,宋天天倒是很高兴地接受了那些恭喜。白灼则找上了那吴姓老大谈论喜宴的事情,俨然一副今晚就得把喜事办了的架势。
片刻后众人的热情总算是淡了,白南之得以松一口气,又将视线落在了一旁仍然在据理力争严肃认真争取喜宴的白灼身上。
宋天天站在他的身旁,很明显可以察觉到他那突然显露出的许多落寞。
“这么快就离不开爹了?”宋天天嘲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个会这样粘人的家伙。”
白南之望着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此前白南之从未体会过父爱,也几乎没有体会过什么母爱,所以他会眷念着这一抹父子亲情,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白灼终于谈妥喜宴地事情,极欣喜地过来将宋天天领到了他们的房间。
离开了那堆热情的人,宋天天顿时觉得耳根清净不少,而白灼又开始不遗余力地试图在晚饭前打探出白南之的口味偏好,照例碰了壁,之后便又将主意打到了宋天天头上。
“我也不知道。”宋天天道,“我认识他也没两个月呢,真没看出他有特别钟爱什么。”若论偏爱,白南之倒是意外地喜欢吃甜食——但这是宋天天观察好几年才得出的结论,可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望着无比失落地白灼,宋天天心情极好,“父亲,你对你儿子可真好……唉,我多想我家爹爹也能这么好。”
“好什么,不过是曾经负了他太多。”白灼摇了摇头苦笑道,“现在再好,也赎不清当年的罪过。”
然后他便起身,“我去看看外面准备得怎么样了,你们先好好歇息着,别误了晚上的好事。”
待白灼出门,宋天天拿胳膊撞了撞白南之,“看样子是真心的。”
“自然是真心的。”白南之淡淡道。
“那你还不情不愿地摆张臭脸给谁看啊,别装得好像你不在乎这爹一样,当别人看不出来呢。”宋天天翻了个白眼,“喜欢就扑上去呗,‘爸爸我爱你’会说不?你看你就是太闷,有些时候直接点会少块肉吗……”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到白南之回应,白灼便又回来了。
“不行,看样子他们得够折腾,等不了了,我们先出去喝一杯。”白灼说着就抓起白南之手腕往外拉。
白南之没有拒绝,只是抓起宋天天的手腕一起往外拉。
茶馆内正在轰轰烈烈地掀桌子摆场子,三人拉成一串寻了个角落,白灼先坐,白南之宋天天跟着坐在对面。
白灼命人上了一桌下酒菜,又接过旁人递来的酒壶,倒了一杯便道,“儿子,喝吧。”
“我不喝酒……”
“喝一点怕什么!”白灼紧跟着将自己那杯与宋天天那杯也满上,随后一饮而尽。
宋天天微微一笑,同样一饮而尽。
“姑娘好酒量!”白灼赞了声,又将那杯酒朝白南之那儿推了推,“你可不能不如我儿媳妇。”
白南之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喝了。在宋天天的记忆之中,这还真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碰酒。
白灼见状显得越发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倒着酒,便倒边说,“今儿我们得喝个尽兴。”
片刻后,白灼便显得摇摇欲坠,说话舌头都有点打簧,“今儿高兴啊,今儿我是真的高兴……儿子……我本来做梦都没有想到能看上你一眼,现在居然还看到了你的媳妇……我……”他说着眼眶就红了,赶紧又给自己闷了一杯。
“父亲,还是缓着点喝吧。”宋天天劝道——她自己虽然看似喝得豪迈,实际却谨慎,现在还依旧清醒。
白灼不听劝,仍然一杯接一杯的灌,边灌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越灌眼眶越红。
宋天天估计再灌下去他就得哭了,忙推了推白南之,“你也不劝劝?”
这一推她才发现,白南之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闷声给自己灌着酒,不经意间居然也喝了不少——他那酒量就更不能提了,一个第一次碰酒的人,能指望他经得住多少?这会儿白南之早已经比白灼醉得更狠,只是因为一直没吭声,才一直没被发现。
宋天天急了,将白南之的杯子一把夺下来,又使劲晃了晃他。
白南之被这一晃,直接就趴桌上了。
“你不行了……”白灼还指着他在那儿笑,“哈哈哈,你这就不行了,没用……哈哈……”
宋天天生平最不擅长应付酒鬼,而且还是两个!她顿时头都大了。
还好白灼醉得并不厉害,打了几个嗝后便清醒了不少,随后起身略微晃了一会也就站稳了,叹道,“得,我真没料到他会这么不胜酒力,不愧是我家的儿子,比我还狠……”
说着他便走过来,推了推白南之,“看来一时间是醒不了了,不好意思,儿媳妇,我先扶他上去,这儿麻烦你收拾一下。”接着便俯身将白南之往自己的肩上扛。
宋天天应承下来,望着这一桌狼藉叹了口气。
她收了几个碗,眼角看到白灼带着白南之走到了稍远处一个角落,而四周众人依旧在忙活着,其中一人正将一张桌子往她身旁搬……
宋天天突然心生警兆!向后大退一步的同时取出袖中短刀便往身前一挡。
那人从桌底抽出的刀,正巧砍在宋天天的短刀上,被拦了下来。
“姑娘好身手。”白灼站在那个角落吹了个口哨,同时一众人都站起身来取出武器凶神恶煞地围着宋天天,之前偷袭那人则反而后悔几步,融入了包围之中。
白灼微斜着身让白南之倚在自己一侧,一手紧握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另一手稳住他的后背,微笑着望向宋天天,哪有半分刚才的醉意。
宋天天背抵在墙壁上,握了握刚刚被震得有些麻的手掌,冷冷望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灼道,“不过是我发现自己运气太好,不把握一下对不起老天的眷顾……当然,看在你‘差点’是我儿媳妇的份上,我可以让你多说几句遗言。”
宋天天冷眼看了他片刻,“真是好演技,亏我还曾庆幸他有个好父亲。原来你与他相认,就是为了这个?”
“那哪能啊,他可是我儿子,亲生的。”白灼怜惜地看了正紧闭双眼倚在他肩头的白南之一眼,“只可惜他太傻,居然想要站在你那一边……他还为你编了鬼话来骗我,但我没有信过,谁会相信他真是逃出来的?呵呵……”他又看向宋天天,眼神中带上了仇恨,“你就和那个女人一样蛮不讲理!你霸占了他二十年,现在是该到让我救他出来的时候了。”
“救?”宋天天懒得和他争辩,只是也冷笑一声,“你就这么确信,不怕杀错人?”
“错了又如何?”白灼傲然道,“只要杀了你,我就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对吧,嘉希帝?”
宋天天冷哼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够了,遗言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等救兵,可惜,你的救兵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赶到这儿。”
宋天天看着白灼,最后说了一句,“他会恨你。”
“那又如何?只要杀了你,儿子就是我的,荣华富贵也是我的,还能报我当年前程被毁之仇。”白灼道,“所以别这么多废话了,哪怕真杀错了人,这也本就是另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杀一人的事情!杀……”刚说到这最后一个字,白灼却不由得浑身一僵。
他听到自己的耳畔极近处,传来了极轻微的一声叹息。
未及反应,白灼便觉得自己咽喉处从来一阵好像被细线划过的疼痛,血液刹那间便喷薄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偏着头,视野中只剩下一双冰冷至极的眸子。
作者有话要说: 每当我铺垫了好久终于让一个角色出了场,然后过不了一会就得把他干掉……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该失落,还是该大笑三声
额呵呵呵呵~~
☆、血战
这一击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宋天天。
没人还防备着白南之,白灼为了令他晕迷早在他的酒杯中下了足够的迷药,更没人能想到白南之下手竟然会这么干脆果决!
但这震惊只不过是刹那,很快便有一人率先反应过来,盛怒间便想向宋天天攻去。
此时白南之的刃尖刚从白灼脖子上抹过,望见这边的情况,匕首顺势便脱手而出掷了过来,极准极快,狠狠扎进了对方的手臂。
对方吃疼,攻势也缓下一筹,而白南之已经紧跟着飞身过来,落到跟前手腕一翻,夺下此人手中之剑,反手便是一砍。
待到白南之连斩两人守到宋天天身前,其余诸人这才如梦方醒。
“杀了他!”怒火点燃了正包围着他们的众人,越来越多的攻势朝他们袭来,杀意弥漫,“杀了他们!”
至此,也仅仅是电光石火之间,那边白灼才刚刚倒落在地——他甚至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一只手还伸向这边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是直到他死绝,白南之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冰冷得像是毫无感情。
白南之挡在宋天天身前,抵御着那些攻势,护着她移向窗边,“放信号。”
宋天天略有迟疑,“但是……”
“快放!”白南之不禁拔高了声音,同时找到空隙一记反击,又带出一道血痕。
宋天天这才发现,他现在并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么冷静。白南之的每一次防御与反击都淋漓尽致,带着一股疯狂。
宋天天取下身上的一颗东西抛向窗外,那圆球落地便破裂,发出巨大的声响,更有一串光华向天空升去。
她的人看到信号会赶过来,但是这里并不是她的地盘,那信号会招来更多的敌人。
放出了信号,宋天天紧接着又退到白南之身旁,手握那柄短刀与他互相照应着,“南之,没事吧?”
白南之没有回答,只不住地挥动着剑身。
这大厅内不知道聚集了多少敌人,两人想要在这种情况下保全自身,压力不可谓不大。
绝大多数攻击都被白南之接了下来,绝大多数的敌人都死伤在他的手中,宋天天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疯狂的模样。
不多时他便已经全身是血,其中大多数是敌人的,但他也并不是毫发未伤。
“坚持住。”宋天天道,“他们就快来了。”
“没那么快。”白南之边招架着边道,“他们得杀过来。”
片刻之后,果然就听到远处传来了喊杀声。
“这城中的‘义军’可不止这一处,我先前改变主意没让你回去,就是怕你被盯上。”白南之继续道,“抱歉,害你落到这么危险的境地……我不会让你被伤到一根汗毛。”
又过片刻,门口倒是进人了,来的却是敌人。
好在他们现在也不怕敌人变多:两人都将后背抵在墙边,能攻击到他们的不过前左右三个方向区区数人,只是杀之不尽伤之不绝。
白南之护着她,努力向门口移着,“杀出去。”
宋天天数不清自己的刀尖砍过多少人的胸口,她的手臂因为不断的砍杀已经变得有些麻木,而死在白南之手上的敌人,恐怕还在她的三五倍之上。
众人见久久不能建功,也有些急了。要知道,现在宋天天的人马能被拦下,只因为那些不过是她这次特地带上的一支卫队,而她的大部人马尚在城外。
如果等到那些军队也赶过来,被当成瓮中之鳖的就会是大厅内的这群义军。
那吴姓头领也早已加入了攻势之中,红着眼眶砍杀了许久,谁知竟然次次都被拦下。
宋天天的武艺在这么多年的磨练下早已算得上是高超,白南之更是不知道比她还要高上多少,仅靠人多势众,又没有足够的空间,短时间内压根的拿不下来。久战不下,众人心中也不禁对他俩起了些惧怕之意,比起最初手软了不少。
吴姓头领见势不妙,盘算着大军估计已经进城,只得示意众人暂缓攻势。
两人与门口之间凭空出现了一条出路。如果他们因此而露出任何破绽,这就是拿下他们的最后的时机,但他们并没有。
两人背靠着背,稳扎稳打,带着一地的血路。
白南之与宋天天杀出门口时,大军正好赶来,还堵在门口的敌人们顿时做鸟兽散,尚在厅内的敌人则都跑向后门。
那赵延将军一见宋天天,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卑职救驾来迟!”
宋天天只抬手一指,“追!”
军队得到命令,不住追击着敌人,满城处处都是巷战。
敌军面对如此攻势,居然还没被一口气打散,而是逐渐聚集起来,在那姓吴的带领下逃出了城。
宋天天领军一路追去,两个多时辰之后却只能停下——入夜了,他们对此地并不熟悉,强行追击很容易让他们陷入被动。
军队只得暂时先休息一晚。
“敌军正向西北逃去。”宋天天向他的那群将领道,“明日我们再追,决不能让他们逃掉。”
这次出征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执着地追击敌人。
“敌人仓惶逃窜,必定会想要与其他的叛军回合。”第二日清晨,宋天天又道吩咐他们道,“这次叛乱是有人主使的,我们必须早日找到主使之人,再此之前却不可忘了要好好休息,准备着随时和敌方主力短兵相接。”
而此次紧追不舍的真正缘由,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天天离开主帐,走到附近的一条河边,白南之正在那儿,不住用河水清洗着自己的脸庞。
“第一次亲手杀人?”宋天天问。
白南之看了她一眼,“不,第二次了。”
宋天天有些意外,却没再追问,只叹道,“你已经在这儿洗了很久了,够了吧。”
白南之站起了身来,并没有回应,只望着河面发怔,许久后道,“很抱歉。”
“你现在又要向我道什么歉?”宋天天摇了摇头,失意道,“如果不是我太莽撞,你也不至于要亲手将你父亲……”
“不,这与你无关。”白南之道,“我原本就是去杀他的。”
这句话让宋天天真正吃了一惊,“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去找他?为了见他一面?为了寻求父爱?”他自嘲地笑道,“不,我就是去杀他的,无论是因为他是我父亲,还是因为他是义军的首领,我都得杀了他。只是,真正见到他之后,我居然无法像我原本所想的那样轻易下得了手……甚至还有那么几个刹那,在同他相处的那段时日我甚至觉得,或许我应该别杀他,但是最终果然还是……”他又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的出现让我终于能忍得下心下手罢了。很抱歉,是我让你陷入了危险之中。”
宋天天怔怔看了她许久,“为什么?他是你父亲……”
白南之看着她,面带微笑。
“好吧,我不问了。”宋天天叹了口气,“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只是既然你已经做了,又有不后悔的原因,那就看开些。你现在这样子,我看着难受。”
白南之点了点头,走到她的身旁,“多谢,我没事。”
“是吗?”宋天天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在颤抖。
其实白南之现在的状态,宋天天也稍微了解一些:他正在逼迫他自己。
打从他杀掉白灼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逼迫自己,逼迫自己冷静,逼迫自己冰冷,逼迫自己忘掉对父亲的那些情感,逼迫自己做出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出的那些事情。
这种状态,宋天天很熟悉,因为她曾经无数次经受过,其中还大半是被他所施与的。
现在眼看着他也在经受,宋天天却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难受。
“抱歉让你担心了。”白南之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我没那么没用。”
宋天天皱着眉头,很不满意他这回应。
“或许我是会比你要没用一点。”他笑道,“但不至于差上太多。”
宋天天冷哼一声,打掉他覆在她额头上的手,“那就好。”又看了看已经泛白的天色,“好了,大家都准备好了,我们又该出发了。”说着便走离了河边。
“嗯,你们先行一步吧。”白南之道。
宋天天回过头来,盯着他。
“我些东西落在那儿,还得回去拿。”他道。
宋天天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好吧……我等你。”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宋天天已经领着她的全部人马,再次向西北行去。
又过半晌,白南之再度回到了那座城。
他走进了那家茶馆。昨日离去是怎样,今天到来时依旧是这样,没有人收拾,尸体全部摊在地上,留了一地的血液倒是已经干涸乌红。
白南之走到那个角落,寻到白灼,伸手阖上他的双眼,又将手伸进白灼胸前的衣襟,取出了一块玉佩,揣进怀里。
本来取完这物他就已经应该离开了,但是他又多看了白灼片刻……半晌他叹了口气,俯身将白灼的尸体从地上抱起。
他背着白灼一路走出了城,想要找到一块地方好好安葬。
白南之走到了一处林间,突然风声骤起。
一柄剑,和着风声从树后刺了过来。
白南之有所察觉,但他还背着一个人,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被刺中了右肩,一直背在背后的白灼也以为这一击被甩落在地。同时,更多的刀光从树后闪出。
有埋伏!
白南之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有人来埋伏他,就地一滚慌忙躲过下一轮攻击,很快取出了腰间的剑。这柄剑是宋天天常用的那一柄,她特地让他带上了防身。
又是一场血战,但此时他身旁没有宋天天照应,没有墙壁可以倚靠,也没有大军迟早会来解救,什么都没有,只多了右肩上的伤口。
他甚至并没有利用昨夜来得到足够的休息。
半个时辰后,他的眼前便有些发黑。
敌人并没有昨日那么多,但个个都身手不凡,对付起来反而要困难许多,而且他至今都还不知道这到底是哪路人马。
白南之寻到了一块石壁,尝试着移动过去——但不等他利用好这处障碍护住自己,便有一杆枪尖从斜里刺来!
这杆枪刺得既准且狠,又出其不意,一击便捅进了白南之的胸口,将他牢牢钉在石壁上。
白南之噗地就喷出了一大口血,睁大着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刚从树后转出的家伙。
“白小兄。”裴竹双手持着长枪,狠狠向前抵着生怕捅不死他,微笑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众望所归的虐男主……
我本来预计写这一章的时候会很爽,实际上却一点都不爽!
因为刚好遇到了凶残的大姨妈!实在是太凶残了!!生死关也不过如此啊!!!泪奔!
☆、老友
“自上次一别,已经七年了,白小兄。”裴竹偏着头瞅着白南之笑着,“这七年来,我一直盼着这一刻。”
白南之沉默地盯着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柄,手臂微动。
裴竹猛地又狠狠将手中枪杆挺进了一分。
剧痛之下,白南之眼前一黑,刚起的攻势也只得断了。
“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裴竹道,“这枪尖现在离你要害还有一分之差,你一乱动,万一将这一分之差给度过去了,可不能怪我心狠。”说着又轻轻将枪杆给转动了半圈。
白南之闷哼一声,硬生生压下那些已经挤到喉口的惨叫,惨白着脸色,死命咬紧唇齿,鲜血沿着嘴角滴落下去,背后也被汗水浸湿。
许久之后,他才勉强道,“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
痛,痛极了,每发出一点声音,都好像心口被洒下了一把尖刀。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在眼前这个男人之前示弱。
“看的起你?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白小兄,你当年给我留下的记忆可是深刻得很。”裴竹看着白南之现在这副强撑的模样,眯着眼,显得颇为享用,“我想要办成我的好事,最大的障碍,也就是你了——其他人,都不足为虑。”
白南之轻笑一声,并没有好心告诉对方这句话错得有多么离谱。
“然而你今时今日落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令人心疼得紧。”裴竹假惺惺地惋惜了声,“你猜猜,接下来你还会遭受些什么?”
白南之没有回答他的废话,反而问道,“是你设计的?”
裴竹摇了摇头,“你指什么?”
白南之将视线落到了树林另一端,那是他逃来的方向,也是白灼的尸体所遗落的地方。
“这场叛乱?并不是。以我的力量,最多也只能稍微推动一下而已。”裴竹耐心回答了,又勾起嘴角,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白南之的表情道,“如果你是问那个姓白的男人——是的。”
白南之听到了这句话,依旧毫不动弹,也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表情,只是死死盯着裴竹,缓缓红了眼眶。
“我给了他一笔钱,又为他指了一条明路。”裴竹眯着眼笑道,“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有用的。”
白南之默默再次握紧手中那剑柄,却只是握着,并无动作。
“你现在……咦……”裴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只信鸽从空中扑哧扑哧飞到了他身旁。
白南之认得那信鸽,前几次替裴竹送信到宋天天手上的,就是这鸽子。
“这么快?这次没能送到吗?”裴竹低声念了两句,又看向白南之,“原来如此……罢了……不过白小兄,这次可就是你运气不济了。”
白南之看着他,勾起冷笑。
“原本我还很想多与你叙叙旧的。”裴竹摇着头叹道,“但是既然引不来她——我也只能尽量记着明年今日为你烧一把香了。”
那柄长枪随着裴竹的话语,狠狠就是往前一送。
于此同时,白南之抬起了他的手臂,拼尽他现在所持有的全部气力,划出了一抹寒光。
但比他俩更快的,是一股酒香。
那原本自林子深处悠悠传出的淡淡酒香,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浓烈无比,就像被一股风挟着一样像两人袭来。
有一抹身影和着这股酒香冲来!极快的身影!
裴竹惊讶之下未及反应,便觉手中长枪突然一沉已被人擒到了手中,紧跟着那人一掌拍来,他只得放开枪杆向后退去。
再等裴竹定神一看,那身影却已经远去,而他自己的手下们此时方才扑来。
“追!”有人喊道。
“不必了。”裴竹盯着那身影望去,不过片刻,却已经什么都望不见了。
他拾起那把被丢落在地、尖端浸血的长枪,眯眼望向还留在石壁上的那滩鲜血,“那不是普通的家伙。”
“是个高手。”手下答道。
“高手?”裴竹笑着摇了摇头,“若只是普通的高手,为何要一击即退?”
那人离去的一路上都洒下了血迹,裴竹沿着走去,片刻后却见那血迹在某处突然就终止了。他在那处站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撤。”
白南之被拎着跑了一路,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
“酒鬼。”他低声道,“多谢。”
那人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将他甩到地上,“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坏你好事。”
“怎么会……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与他同归于尽。”白南之在地上默默蜷缩起身体,“倒是你,不该被凡人看到吧?”
“你以为我想啊?还不都是因为你在那胡闹!”那浑身酒气的家伙没好气地道,“我这次有足够的理由现身,倒不怕被处置——哼,你不会以为我出现是为了救你吧?我是为了救那个差点被你杀掉的家伙啊!你这混蛋,难道不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动的吗?”
白南之缩在那儿,没有搭理。
“你倒是说句话啊,小白。”那酒鬼蹲下身,面对着他,“你看看我这张脸,为了收拾你惹下的烂摊子,都不知道平白老了多少岁。”
白南之抬起头,只是那双眼依旧无神,“我看不到。”
“……什么?”
“黑的,从刚才开始就这样了。”
酒鬼大吃一惊,忙将白南之翻了过来。只见他胸口被戳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还涓涓不断地向外流着,触目惊心。
“啧。”酒鬼道,“差一点就是一个对穿。”
白南之默默再度蜷缩起来,开始一些微微地抽搐。
“喂。”酒鬼又推了他一把。
白南之没有再理他,只是紧咬着齿门,拼命与剧痛争夺着自己的意识。
酒鬼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末了叹了口气,“凡人的身体,果然就是麻烦。”说着伸出手,在白南之额头上拍了一掌。
一股清流随着这一掌流入了白南之的体内。这并不能令他身体上的伤痛减缓一点,只是暂时切开他灵魂与身体的关联,令他可以不感受到那些痛楚。
很快白南之便呼出了一口气,双眼也恢复了清明,“多谢。”
“这一点倒是不值一提,你还是好好算算其他方面应该谢我多少吧。”酒鬼粗暴地将他扶起——反正他现在也感受不到——直接将他的后背甩到一棵树干上靠着,“小白呀,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乱来什么?你知道我周旋了多久才将你之前干的那些事给盖下来吗?结果一下子没瞅到你你就杀生了……杀生就杀生呗,反正那些都是该杀之人,但你刚才所要杀的,可是万万不能杀之人。”
白南之摇了摇头,讥屑笑道,“就因为‘剧本’上有他一笔?”
酒鬼深深看了他一眼,“是。”又道,“就算我不阻止,你以为你就办得到?剧本是不可违抗的,那些都是天意。”
白南之沉默许久,叹了口气,“抱歉,我冲动了。”
“少来。”酒鬼冷哼一声,“我们认识多久了?九百年,整整九百年!老友啊,你想什么,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白南之默默看着他,没有分辩。
他移开原本捂在胸口的手掌,望着那处伤口。那儿已经不再有鲜血流出,并开始因缺血而有些泛白。
“老友,救我一命吧。”他低声道。
酒鬼冷哼一声,抓起他的手掌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的伤口,片刻后道,“救不了,死心吧,你死定了。”
白南之垂下眼帘,“帮个忙。”
“不是我不想帮你,凡人的手段真的已经救不了你了。”酒鬼道,“至于凡人以外的手段,抱歉,不能用在凡人身上。还是爽快点让我再给你一刀吧,然后你就能解脱了。”
白南之看着他。
“你就放弃这一辈子,再到天上,时不时地和我聊聊天喝喝酒,不好吗?”酒鬼唏嘘道,“你都这样了,还在留念些什么呢?你的计划……就算是为了你所想要的那个结果,也不必拘泥于这一世吧。”
白南之摇了摇头,“这辈子,我还不想死。”
“就算不想死也没办法。”酒鬼说着,倒有点幸灾乐祸,“反正你死定了。”
“不,还有办法。”白南之说着,伸出手来,将手心摊在上方,“你看。”
那手心幽幽泛出一缕洁白的光,虽然极轻极淡,但那确实是一抹光辉。
酒鬼的脸上立马就变了,“你……”
“我知道你不能把你的神力用在我身上,我不能害你犯戒。”白南之道,“幸好我早就带了一缕下来。”
“不可能,你这是什么时候……”酒鬼呢喃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对,我想起了,你利用那个女人的灵魂,偷渡了这一抹力量?”
“是,好久前就收回来了,没想到会真有机会用上。”白南之道。
酒鬼摇了摇头,“这一点不够,如果你想强行用这一点续命,虽然确实不是毫无办法,但是那后果……”
“我知道……无所谓。”白南之道。
“你疯了吗!”酒鬼突然激动起来,“这种事情你要怎么无所谓?醒醒啊!现在你这区区凡人的躯体到底有什么值得这样留恋的?别太钻牛角尖了,你的目的并不需要硬在这一世中达成,你何苦为了一次实验把自己给搭进去!”
白南之没有回应,只是执着地伸着那只手,神情坚定。
“难道你还是为了那个女人不成?”酒鬼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道,“对了……你还利用过这抹力量,控制了那个女人的灵魂,让她误以为她对你抱有爱意。”
“那是个意外。”白南之道。
“谁信啊?”酒鬼冷笑道,“控制魂魄不正是你最拿手的事情吗?”
“我没控制过她。”白南之道,“这一点力量的影响,十年前就已经消除。”
“自欺欺人——你分明就是在利用她,来达成你的目的。这也就罢了,还伪装你们相爱是何苦呢?”
“我没有!”白南之拔高了声音。
与此同时,他体内传来了轻微的断裂声——之前附在他身上的那道咒印,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破裂开来。
白南之惨叫一声,摔落到地上。
这突然再度涌出的剧痛,终于超出了他忍耐的极限。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伤口,用力得硬是想要将指尖扣紧肉里,另一只手则死死紧握成拳砸在泥地里,蜷缩成一团,惨叫着呜咽着,不住颤抖。
眼前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就连耳畔也是一阵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酒鬼站在他的一旁默默看着他,片刻后叹道,“老友,别怪我太心狠,我这才是在帮你。”
随后酒鬼便席地而坐,好等着他命尽后接他的魂魄回去,“小白呀,你还不明白吗,你想要守护的那些早就成了镜花水月,就算你能救下一次也没用……但是我也不愿你以后太怨恨我,好吧,这样吧,只要你现在还能说得出一句话,我就帮你,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抽得欲仙欲死
这一章历经坎坷终于更上来了……看得到吗?看不到的话我再试试别的办法OTL
上一章也试试重新更了一次(喵的jj抽得连后台打开都是空的,幸好我没删文档,就是丢在家里电脑了,刚刚才让我妈传过来OTL),不知道现在好了没
话说这章的信息量略大,有一些很古早的伏笔也要开始揭了
☆、重逢
嘉希二十一年四月,一直潜伏在宗吾境内的北国四皇子部,自数年前在围剿中逃散后,终于趁着宗吾国内战之时,再度现出了身影。
此时被朝廷军所追击的那股人马已经与另一股义军会合,正与宋天天带领的军队僵持着。
突然得知有敌人在她身后现了形,这对宋天天而言是场噩耗,她已经无力再调转兵力应对后方。
裴竹却没打算利用手头有限的兵力直捣京城,而是在原处游走着等待增援。
嘉希二十一年五月,北国大皇子率领四十万大军,正式攻入宗吾。这一只军队的加入使得宗吾国内的局势顿时复杂起来。
原本还在与宋天天僵持的义军一时间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境,却依旧不肯接受宋天天的劝降。宋天天也不得不顾忌起万一敌方两支势力联合起来的后果,不敢逼之过紧。最终两方都无心应战,倒是都趁着北国军队未到之时撤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