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希二十一年八月,北国大皇子部与四皇子部会合,同时遭到了宗吾义军的打击,双方大战一场后皆有损伤。
嘉希二十一年九月,宗吾朝廷军与北国军队接触并大战,斩敌一万自伤八千,后又遇到宗吾义军的追击,再次损伤大量兵力。
嘉希二十一年十月,宗吾朝廷军在反击宗吾义军时再次遇到北国军队,三方混战许久,皆死伤惨重。
嘉希二十一年十一月,北国再派十万增援进入宗吾境内,遭到了宗吾朝廷军与义军的共同伏击,几近全灭。然而宗吾朝廷军与义军的共同伏击并非是事先商量好的,而是不期而遇,于是消灭北国增援后,双方又大战一场……
宋天天吐血呼吁:不能再这样了!
这几个月来,宋天天几乎每盘点一次损伤就想要喷一次血,就算知道另外两方的损失也绝对不会少,她还是感到了深深的伤不起。
然而,打从北国大部队入侵开始,她就一直试图和义军暂时休战共同对外,却一直被拒绝。
值得安慰的是,据说北国那边也同样一直试图同义军联合,并且同样一直被拒绝——宋天天对这个情报深信不疑,因为她自己每个月也会收到无数封北国来的求和信,并且她每次都会将那些求和信给畅快淋漓地撕了。
总的来说,三方在对于到底要联合哪一方共同对付哪一方这个问题上,北国是最没节操的,义军是最硬石头的,而宋天天自己则是最伤不起的单箭头。
到了十二月初,义军那块硬石头终于给了宋天天一个回应,大意是:休战可以,但必须要宋天天先放弃皇位,交出玉玺……
于是宋天天只得将这封回信也给撕了,继续陷入无止境的三方混战之中。
并且越到后来,宋天天便越显焦躁,到最后她甚至不敢再亲自领军,只因害怕军队因为自己焦躁中错误的判断而陷入不利的境地。而这股焦躁的缘由,便只因为她身旁少了一个人。
嘉希二十二年一月,在宗吾最东面的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一人一马正飞快奔驰着。
一个浑身泛着酒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飘着在那一人一马的后面,口中还在絮絮叨叨,“诶,我说你这么急干什么,我不都和你说了吗,那个女人早几个月前就在混战中被人干掉了,你急也没用……”
“再多嘴我劈了你!”白南之头也不回地吼了句。
“哎哟,你这是对救命恩人说话的口气吗?”那酒鬼飘到了他身旁,“你忘记你之前是怎么求我的了?啧,你当时就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揪着我的裤脚不放,嘴里什么话都求出来了……唉,可惜我没把那场景给录下来,不然拿到天上去给那群一看到你就小脸泛红的夫人小姐们瞧瞧,保管让她们大开眼界。”
白南之紧咬齿门,紧握缰绳,狠狠瞪了他一眼。
“玩笑,玩笑而已,你别这么认真嘛,我不会真那样糟蹋你的形象的。我说你倒是理我一句嘛,你就这么急着要去找那个女人吗?”
“接近九个月了。”白南之像是从牙缝里磨出了这句话,“我一离去就是九个月——如果她要真出了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哎哟,不就是区区九个月吗?”那酒鬼耸了耸肩,“我可是为了让你伤势好得更快,才把你带到我的洞府的。所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一个不留神就过了九个月不是很正常的吗?其实你只是还在气我让你趴在地上求我了吧……”
“都有。”白南之道,“如果不是我俩现在仙人两隔,我真想直接掐死你。”
酒鬼干笑一声,“别这么绝情嘛……如果你真的那样焦急,这样吧,只要你再趴在地上,舔舔我的脚趾头,我就帮你托个梦给那女人告诉她你没事,如何?”
白南之想了想道,“如果你是在半年前提出这个建议,我就同意。现在则要考虑考虑。”
“靠!不是吧,你当真了?”酒鬼大惊失色,大呼小叫,“这种玩笑你都能当真,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白南之翻了个白眼,实在懒得再理他。
嘉希二十二年三月初,耳畔顶了整整一个多月的絮絮叨叨,白南之终于赶到了沛东道附近。宋天天最近这段时间正是在这里与义军僵持。
白南之没有直接去找宋天天,而是自己回到了那处偏帐——他离去至今已经接近一年,这处偏帐依旧每夜都会被搭起,为他留着。
一路上他已经将现今的局势给打听到了七七八八,此时入得帐内,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酒鬼也扮作凡人的模样混了进来,继续絮絮叨叨着,“小白,这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啧,按凡人的标准来看是不错,但比起你我家里真是差太多了,你怎么能待得下去……”
“……这里是军帐,又不是安乐窝。”白南之按了按额头,“你跟过来是干什么的?”
“所谓帮人帮到底嘛,我既然救了你,自然要送你过来!”酒鬼道,“不过我还是为你不值,本来你差一点就可以回到天上继续当你的神仙,但是你偏偏要活下去,为了续命甚至还……唉,你说你到底是图啥。”
“我自然要活下来。”白南之斜了他一眼,道,“我怎么能无声无息地死在那儿?我可是……”他话还没说完,门帘便被人一把拉开,刚刚收到消息的宋天天火急火急就冲了进来。
她一进来,一看到白南之,就扑了过去,抱着他一个劲地哭。
白南之一见宋天天,心头马上就软了一截,搂着她不住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劝慰着,“好了,没事了。”
但宋天天完全不听劝,反而哭得更加厉害,哭过一段时间之后又开始边哭边骂,咬着他的衣襟不住责怪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音讯。
“你这个混账!坏蛋!”宋天天哭道,“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已经死了!”
白南之沉默了一会,而后向仍然站在一旁围观着的酒鬼使了个眼色,想让那个电灯泡快点自觉到外面去。
这眼神一抛,宋天天倒是才注意到原来帐中还有另一个人。
她忙红着脸放开了白南之,又很快擦干了眼泪,问道,“这位是……”再定睛一看,却觉得那酒鬼有点眼熟,脸色顿时又是一变,“你是……”
“损友而已。”白南之回答了一句,又道,“别搭理他就好。”
酒鬼冷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可是你的救……好了别这样盯着我,我会替你保密的。”而后他又摆了摆袖子,略带敌意地瞪了宋天天一眼,“知道了,我不打扰你们了行了吧。”而后气鼓鼓地走出了帐篷。
宋天天很茫然,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会对她抱有敌意,却还是交代手下的要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打点完后,宋天天又开始审问白南之,“发生什么事了?”
“出了点意外……”白南之刚说完这五个字,便见宋天天又红了眼眶,眼看着又要落泪,忙道,“总之现在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哪儿都好好的。”
宋天天擦了擦双眼,“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
“如果你在你的几十万军士之前,直接看到我,还会哭得这么不顾形象吗?”白南之问。
宋天天毅然道,“当然!”
“所以了,你不顾及你的形象,我总得顾及顾及。”白南之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这个爱哭的毛病,一直没改。”
宋天天撇了撇嘴,沉默片刻,眼眶还是红红的,只是强忍着没让泪水再接着往下掉。
白南之俯下身,在她眼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就这么一下,便让宋天天的强忍破了功,她再度扑到了白南之的怀里,再次哇哇哇哭个不停,将所有泪水都蹭在了他的胸口。
她已经忍得太久了,从去年四月至今,整整十一个月多,接近一年,她一直都在强忍着,强忍着每日每日都告诉自己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她一定不能在他回来之前表现得太差劲,她没有时间去哭泣……直到现在,她的泪水才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白南之一直搂着她,默默感受着她的那些悲伤与喜悦,待她哭得耗尽了力气,又将她抱到了床上。
直到半夜时分,白南之才出了那个偏帐,寻找他那个损友。
酒鬼果然还赖在这儿,正靠在一棵树干上欣赏着月色。巡逻的军士来来去去,知道这个是女皇亲自下令不可怠慢的客人,倒是都没敢上前打扰。
“哟,你居然还舍得出来。”酒鬼看到他,“我今儿算是重新认识了你……瞧你望着那女人时的那眼神,我以往怎么都想不到,你居然也是会露出那种神情的人。”
“别说你了。”白南之笑道,“这种事情,以往我自己也怎么都不会想到。”
酒鬼眯着眼盯着他多瞧了半晌,“好吧,既然如此,我估计我就算再怎么劝你也不会有用了……但是我还是得说,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对你而言现在最好的决断就是立马让我砍死你,跟我回去,忘掉那个女人,重新开始你的计划。然而,既然你坚持要和那女人在一起,那么麻烦你好好记着,你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往后一定不可以再乱来,不然那个后果,反正我是怎样也不愿看到的。”
“多谢。”白南之道,“我会记着。”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既然已经送你到了这里,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酒鬼收下了刚刚那副出奇认真的神情,笑着最后看了白南之一眼,“自此一别,我们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见……自己珍重。”
而后他便消失了,就像一股青烟一般——等到白南之反应过来时,眼前那棵树干旁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巡逻的军士依旧来来去去,却没人发现这儿少了一个人。
白南之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却望见宋天天正批了件衣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宋天天走近了几步问,“果然是他?”她刚刚只望见了两人的身影,却没有听清两人的对话。
“你认得?”白南之有些意外。
“二十多年前,一面之缘。”宋天天叹道,“本来是忘了的,但你的旧友能有多少?今日见你们在一起,便又回想起了一点印象。”
白南之沉默。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宋天天问,“既然连他都现了身,那就不应该是小事吧,南之。”
过来一会儿,白南之才道,“抱歉,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已经担心过了,这近一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宋天天道,“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特别害怕,还曾经派人去寻过你。”说到这里她脸色有些发白,“但是那队人马被人吞掉了,就在离你当时离开那处不远的地方,遭遇到了敌人……你知道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是怎么度过来的吗?我多么害怕我已经失去你了,却又不得不告诉自己你不会有事,到了最后我甚至以为我只能依靠自欺欺人来过一辈子……”
“什么自欺欺人?”白南之捧起她的脸,笑道,“我本来就没事。”
“我曾以为你已经死了。”宋天天看着他道。
“傻瓜,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死掉?”白南之道,“意外确实发生过,但那怎么会拦得住我?既然你说过会等我,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区区意外,区区一场伏击,区区重伤,区区一次肉体上的死亡,怎么能隔得开他们两人?
没有什么能够拦得下他想要回来的脚步。
她的南之,无所不能……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 =其实我挺喜欢酒鬼这角色的
虽然我至今都没给他起名字(被踹)
大概他就叫酒鬼?好吧,其实我觉得他应该叫阿酒……
☆、变故
这一日,宋天天又带着一路军队入到沛东道之中,再次试图与义军交涉。
因为有当初付沅衫多年的经营,沛东道在经过最初一年的掩藏过后,已经逐步成为了领导义军的中心。
而白南之则待在后方,翻看着她这一年来所书写下来的笔记。
偶有军士经过他的身遭,望见他时,所露出的都是漠视中带点鄙夷的眼神。
哪怕是离去许久之后再归来,白南之在军中所遭到的鄙视也没有少上一点——可以说,宋天天现在在军中多受敬仰,他就多受鄙视。
他却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只有手中笔记上所叙述到的东西,才能让他的神色有所变化。
这些笔记准确来说是一份心得,一份有关宋天天在皇位上所坐的这近十年的总结,是她这近十年来有关皇位或者说是有关统治的所有思考,也是她所能想到的或许能将这个国家治理得更好的所有构想。
傍晚时分,宋天天便回来了。
她此行并不存在多少危险,毕竟北国自上次被打了援之后一直据守一方不出,而此地的双方也已经因为近年来的惨重损伤而形成了某种默契,并不会轻易交战。但她还是免不了吃了顿闭门羹。
宋天天神色如常地向众人交代完事情,而后才颇有些低落地跑到了白南之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拖进了帐中。
白南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总是这句话。”宋天天明显对他这安慰很不满意,叹了口气,又指了指他手中那堆笔记,“看了多少?如何?”
“倒是粗略地翻完了,现在正在看第二遍。就我目前所看出的部分,很不错。”他回答完,又问,“全都是你自己想的?”
“那当然……不全是了。”宋天天道,“我好歹也读过不少东西,也曾经与那么多官员讨论过,这里还有这么些军士供我询问,甚至还能伪装成贫民问问那些城镇里的人,当然,还有我上辈子所接触过的一些东西。我所做的,就是思考,然后将它们写下来。”
这一年来,她除了行军打仗,几乎就全在做这件事情。
“其实我早就想写这一份东西出来了。”宋天天略有些叹息,“然而以往政务缠身……不,不仅是忙碌与否的问题,以往我总觉得我应该将它们做出来,而不是写出来,在我亲政后的最初几年我曾经写出过它们中的一部分交与那些臣子,有些被他们认同了传达了下去,而更多的却是短期内压根无法实现的,虽然我曾觉得它们迟早有一天会被实现,后来发生的太多事情,却又让我疲于保全而不可能再去思考变革。”
白南之默默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将她拥在怀中,“辛苦了。”
“我曾经的辛苦只因为我的不成熟,南之。”宋天天道,“很多我觉得可以改变的东西,我却没有尽全力去推动它们改变。刚亲政那些年,我认为反正我一辈子就是一个皇帝,有许多东西都并不需要急于一时,等到我觉得‘如果早点改变就好了’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她又笑了笑,“现在我将它们都写下来了,南之,你觉得它们……”她用手摩挲着那些纸张,“会有能用上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白南之最终到底还是没能回答。
许久后,宋天天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没能忍心回答。
嘉希二十二年五月,宋天天收到了一份在她看来不可置信的情报。保险起见,她带着她的朝廷军离开了沛东道。
然而他们还是在撤退的过程中遭到了攻击——不仅仅是义军的伏击,也不仅仅是北国方面的偷袭,而是那两方的联合!
刚刚判断出情况的那一刹那,宋天天都差点傻了: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她不是没有设想过,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会真的发生!
若不是当时白南之正在她身旁,帮她挡了两下,她怕是已经被暗箭所伤。
反应过来后,宋天天便杀红了眼。
她曾以为义军只是不满朝廷的统治,本质上还是忠于宗吾的,现在发生这种事情,也只能怪她当初看走了眼。
朝廷军在这次打击中损失惨重,却还有大半冲杀了出去。
最终杀出重围的时候,几乎每位朝廷军士身上都浇满了血。
宋天天自己每每冲杀在最前,最后更是成了一个血人。白南之在她身边,也不遑多让。
是夜,宋天天苦笑着向白南之道,“今儿倒是第一次看你在战场冲杀。”
白南之边洗着那些血迹,边斜了她一眼,“今儿要是我没去冲杀,你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宋天天沉默了一会,又道,“以往要你杀敌,你总是不肯。我以为你是有什么缘由的。”
“缘由自然是有。”白南之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什么?”宋天天一愣,直觉上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杀生太多,大概会让我被记上一小过。不过看你那样拼命,我怎么还能好意思去计较这种小事?”他说得顺畅至极,也看不出是真是假,末了又反问一句,“倒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现在平衡已经被打破了,而宋天天与她的朝廷军,正处在最不利的那方。
宋天天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们该回防京城,但是……难道就任他们在我的土地上肆虐?”
白南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有别的办法吗?”
宋天天沉默。
“我现在也很不放心京城。”白南之道。
宋天天摇了摇头,她知道他这是在安慰,是给了她一个可下的台阶。所谓的回防京城,其实只是龟缩据守而已。但片刻之后,她还是叹了句,“好吧。”
“说到京城附近……我前段时间找到了这个。”白南之说着,抛给了宋天天一块玉佩。
宋天天接到那玉佩,刚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忙取了自己身上的两块玉佩来细细比对,“这是……”
“是最后一块。”白南之道。
宋天天抬头看着他,“那里来的?”
这玉佩是宗吾皇室的东西,虽然前些年都流落在了各地,但无论是裴瑶还是叶凌都是与宗吾皇室有关的人,他们身上能有一块玉佩并不奇怪。
然而这最后一块又是哪来的?宋天天思前想后也不记得近年来有遇到过其他任何和宗吾皇室有关的人,莫不是白南之在失散的这段时间私下去见了谁?
白南之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从我父亲身上取下的。”
宋天天又是一愣,这个答案越发超出了她的意料,“他怎么会有……”
“谁知道呢?”白南之耸肩道,“大概是定情信物吧。”
定情信物?谁给的定情信物?这个问题光是想一想,就让宋天天一阵哆嗦。
“好了,都找回来了,还深究这些干什么。”白南之揉了揉她的额头,“趁着有空休息就好好休息,明儿还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事呢。”
这话乍听有点危言耸听,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宋天天又一个哆嗦后只得先将所有问题都丢在了一边,乖乖休息。
义军和北国的联合,乍看还是很凝固的,至少他们追了宋天天好几个月,还没有破裂。
偶尔宋天天会被他们追上尾巴——每到这种事情,宋天天在冲杀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更针对义军的军士。
义军在她心中始终是个疙瘩,她可以理解这些人想要推翻她,却无法容忍他们竟然为了对付她而与敌国合作。偶尔她会直接在战场上喊出她的不理解,直接质问他们为何要背叛宗吾。当然,没人回应。
她最初相信义军对宗吾这个国家本身的忠诚,一方面是因为那些都是宗吾国人,更重要的则是因为某人的某些话,现在她只能当那些话都被狗吃了——本来她就不知道付沅衫在义军之中到底算得上是什么地位,就算他当初真是真心的也不能代表什么,她曾经信了是因为她太傻。
追追逃逃地,等宋天天终于赶回到了京城附近,已经又过了一年多。
“我最近又发现了一件事情。”这日又得到片刻休息,宋天天向白南之道,“他们恨我。”
被追击得多了,与义军打的交道多了,她也偶有机会碰到几个在义军中顶头的家伙,并已经依据几次场上的状况判断出了究竟是哪几个家伙。
她发现,绝大大多数在义军中有一定地位的家伙,在面对她时都会显露出一种莫名的仇视。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恨我?”宋天天稍稍回想了一会:好吧,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能让人仇视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她实在判断不是到底是哪。
“这种事情,发现了又能如何?”白南之摸了摸她的脑袋,突然又道,“你还在写吗?”却是在问那些笔记。
“写,自然要写,说什么都得写完,我……”宋天天望着前方说着,突然一愣。
白南之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前方又出现了人马,又是伏击。
“不妙……”宋天天笑得有点苦涩,“我们怕是没那么容易退守京城了。”
前方既是通往京城的道路,现在这条道路却被人隔断。
作者有话要说:
☆、剧本
阻于前方的敌人,是北国。
这段时间以来义军对朝廷军穷追不舍,相较之下北国显得势弱很多,如今看来,他们却是趁机分了一部分兵力来谋取京城。
京城里现在情形如何,宋天天并不知道,但她之前那回防京城的打算已经无法再实现了。
眼前这批被北国分来阻拦她的兵力并不算少,就算她可以冲杀过去,所耽误的时间以及所损失的兵力都是现在的她所承受不起的。
无奈之下,宋天天只得下令后撤。
还未等她的命令传达下去,北国之敌便已经攻了过来。朝廷军边顶着攻击,边试图转向另一条道路。这一被缠住,不多时,原本就一直紧追不舍地义军也再度从后方逼近。
首尾受敌,宋天天领兵左冲右杀,一面阻止敌对双方形成合围之势,一面寻找着一切破绽试图由侧面冲出。
数日后,脱了一层皮的朝廷军被逼上了一座山头,依托山势抵御义军的攻击,倒是将局面稳定了下来。
见久攻不下,义军也只得一改强攻之势,围在了山下,倒是又给了宋天天半分闲暇。
宋天天望着山下黑压压地敌军叹了一口气,又抬头望向山上某处,神色复杂。
“故地重游。”白南之随着她望向那处,“时机也是刚好。”
山顶上赫然耸立着一座洁白高塔……自他们俩上次来这,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十余年前宋天天在高塔脚下发现了那三处凹痕,如今他们身上刚好带齐了三块玉佩。
“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宋天天叹道。
他们在这山上一守就是好多天,义军的人也真是好耐心,每天定时攻一次山,攻不下也不恼,就一直在山下围着不挪步。
宋天天也不急着再逃他处,只每日试着往京城里传递消息,想要知道城中的情况——试的次数多了,还真她成功知道了一点:现在北国果真正在试图攻打京城,并且领兵的不是别人,正是裴竹。
北国的军队早已分成了两路,一路归裴竹,正在围京,另一路归那个大皇子,正跟着义军一起围在山下。
现在京城中抵御裴竹的,是叶凌。
当初宋天天留给京城里防守的兵力也就十来万,加上叶凌那十万也不算多,不知道还能抵御得了多久。
而原本一直负责探查情报的钱岱,自从上次告知宋天天义军和北国可能联合之后, 便再无消息传来,至今依旧音信全无。
宋天天合上这写满消息的书简,叹了口气。
照理说她现在应当心急如焚,但或许是因为那根弦已经绷紧了太久,早已过了紧张的极致,她现在反而坦然得很。
“我们会赢吧,南之。”她问。
他没有回答。
“如果我们败了,会如何?”她又问。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眼看着她,极认真地看着,那眼神中就像是带着一抹人世间最深的留恋。
她又望向山下,现在夜色以至,入目全是一片漆黑。这种时候,敌军从来不敢攻来。
宋天天掏出三块玉佩,摆在身前,又瞄了瞄那座塔所在的的方向,“我们或许应该去看一看。”
“你果然还是忍不住好奇。”白南之叹道。
“不仅仅是好奇。”宋天天道,“仔细想想,我不是老早前就等着这一刻了吗?现在不仅玉佩找齐了,就连我们人也在这里,如果再不去看看,怎么能甘心?”
白南之沉默着,有点迟疑。
“你看,你分明也很好奇吧。”宋天天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笑着跟上。
宋天天来到高塔下,转了一圈,果然再度找到了那三处凹痕。
她讲玉佩一块一块地镶嵌进凹痕只能,咔嚓一声,最后一块玉佩镶好,塔身突然一震。宋天天被吓得往后一跳,再定睛一看:眼前的石壁正缓缓打开,露出了黑压压的塔内。
“门。”白南之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门?”宋天天问他。
“我不知道。”白南之说着,却是抬脚就往那漆黑一片的门内踏入。宋天天忙跟了上去,却第一步就险些摔着:居然还是一楼梯!
白南之扶住她,“你还是先等在外面吧。”
宋天天问,“里面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
“瞎扯!”宋天天怒,“你看到门打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他沉默了一会,“我真不知道。”又道,“只不过是看这道门如此奇怪,觉得里面应该会有些不同寻常。”
宋天天斜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只是径直爬着阶梯向上行去。
这阶梯不知到底有多长,两人举着火折子走了许久,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我们现在是该爬到塔顶了吧。”宋天天笑着向那亮光走过去。
阶梯果然是已经到了尽头,所连接的是一个并不大的房间,房间上方悬挂着一些夜光石,而房间内——宋天天左右端详了许久,只看到地上被扔了一本破书。
而白南之还愣在阶梯那儿没有动弹。他看着那本破书,眼睛都是直的。
宋天天推了推他,“南之?”
白南之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剧本……不可能……”说罢却又径直走进了室内,伸手想要拾起那本破书,却又不太敢碰触,畏畏缩缩地。
“剧本?”宋天天皱着眉头想了想:她倒不是第一次从白南之口中听到这个字眼了。
白南之曾说,在天界,人马习惯用“剧本”这个词来比喻命运。
如果现在眼前这玩意确实是他们所谓的“剧本”,也就是说命运正被写在一本破书里丢在地上……这事想着怎么这么可笑呢?
宋天天走了过去,弯下了身。
她可没有白南之那么多的忌讳,一把就将那破书给抄在了手中。
白南之瞧见,脸色一变,却又马上缓和下来:宋天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剧本之于凡人只不过是一本无字天书而已,虽然无法看懂,但至少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然而,宋天天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马上将手中剧本递给他,也没有自己试着翻开看看……她就那样突然呆愣在了那里,脸色也渐渐变得惨白。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破书的那一刹那,有许多东西,突然间就涌入了她的脑海。
“天天?”白南之察觉到不妙,忙伸手试图将剧本夺下。
但他是曾经当过的神仙的人,现在更还留存着过去在天界时的记忆,剧本对他的影响只会更重。
宋天天并不知道这一刹那究竟有多久。
她压根无法感受到时间,只觉得有太多东西充斥在她的脑海中,过去的将来的人们的动物的世界的一切的,就好像一片海洋拍了过来,而她是拦在海洋之前的破渔网,有太多的东西冲向她,又从她的体内径直穿透了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只将她撕扯得痛苦不堪。
但还是有那么一点东西被她拦了下来,留在了她的体内。
那是记忆,迎面扑来的这所有一切都是记忆,是整个世界整个历史的记忆——然而她小小的脑海承受不住这么多,所以绝大多数记忆都冲过去了,什么也不剩,只有少少的一丁点,那与她自己相关的一丁点,被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那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宋天天觉得自己是飘在空中看着一切的,但是在看到那个女人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像是飘在空中看着那个女人的,却又觉得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否则她如何能这样直接而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
她看着那个女人出生,看着她众星捧月般的成长,看着她在她父母的教导下学习政务,看着她在年幼时就失去父亲,看着她被她母亲给推上高位,看着她与自己那一模一样的脸庞。
那个女人,九岁登基,十五岁亲政,执政二十四年,死于三十九岁。
一生暴虐无匹,杀人无数,埋下诸多孽果。
然而现在呈现在宋天天眼前的,只是一个刚刚十来岁的女娃,除去那无法抗拒的高位外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少女,有着普通十来岁的女娃会有的天真浪漫,以及一点点任性骄纵。
少女名唤叶泉。
叶泉登基后并没有马上成为一个勤勉的女皇,毕竟她还太年幼,还是爱玩爱闹,爱将政务丢给太后处理,自己则没事就跑出宫去玩乐。
这次她又跑到宫外去度年节,一路乱逛着被花灯迷了眼,便一个不慎撞进了少年的怀中。
叶泉红着脸不住向那少年道着歉,少年笑着说不介意,又牵着她的手,陪她逛了一路。
这便是两人的相识。
少年眯着眼笑起来的模样很是好看,悄悄便印在了叶泉的心中,怎样也忘不掉。
那个少年,名为白灼。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讲过去的故事……
话说其实这篇文离完结不太远了= =||
☆、叶泉
从此以后叶泉往宫外跑得更勤,无数次顶着太后的责骂,只为了那与少年约定中的再见。然而少年始终没有如约定中的那般再度出现。
在失魂落魄了好多天之后,她这一点点小心思终于被梁婉发现,于是少年的身份很快被查了出来,陈放在她眼前。
白灼是一个普通文人家里的孩子,祖上曾经有人做过官,后来家道却中落。他现在无权无势,只一心准备着来年的科考。这种有志于仕途的少年,一般是不会甘于留在宫中长伴君侧的。
所以在梁婉询问是否要直接将这个男人召入宫中的时候,叶泉很是犹豫,最后也是千叮万嘱千万不要逼迫对方,如果他不愿就算了。
令她欣喜若狂的是,白灼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却是欣然同意。
后来的一两年,对叶泉而言,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白灼入宫之后一直居住在昭妍殿里。当时叶泉宫中并不只他一人,她却对另外那些男人毫无兴趣,看都不愿看他们一眼。只有白灼,让她将一颗心全部都扑在了他身上,甘愿为了他而付出一切。
那时的叶泉,相信一见钟情,相信两情相悦。
白灼对她说白头偕老,对她说至死不渝,对她说海誓山盟……她全信了。
梁婉却对白灼不甚满意,三番两次叮嘱叶泉不可太专注于这个男人。毕竟白灼在入宫之前,风流韵事可不算少。
但是白灼对叶泉说那些都是年少轻狂,说他心中现在叶泉一人,说他都是为了她才放弃了可能会有的仕途,定不会做出辜负她之事。叶泉看着他那坚定的面容,生不出半分怀疑。
再后来,因为梁婉有心想让叶泉开始接手政务,她变得忙碌许多,就连能见到白灼的空闲也少了。但她仍时时牵挂着他,甚至在有一日忙完了政务之后,眼看着已经到了半夜,还独自找到昭妍殿中,想要多见他一面。
就是在这一夜,叶泉在离昭妍殿不远的一处假山后,看到了他和那个女人。
那是昭妍殿的一个宫女……白灼正将那宫女搂在怀中,双手都抚拭在对一个女人而言最羞耻的位置,神色亲昵地咬着她的耳畔,说出的甜言蜜语,与当年对着叶泉所说的那些,别无二致。
叶泉呆呆地站着那儿看着,一颗心像是跌倒了冰水里,双脚也好像在地里生了根,无法挪动半分。
等到白灼将那个女人摁在了假山的石壁上,开始动手撕扯对方的衣物时,叶泉才总算想起了要如何动弹。
但是她没有冲出去,那时的她一时间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后退着,悄悄地逃了。
叶泉通红着双眼一路逃着,不敢回头,等到她停下脚步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到了宫中哪个偏僻的角落。
叶泉蹲下了身,用双手掩住自己的面容,失声痛哭。
突然她身后传来了一个人声,“陛下?你怎么会来这儿?”
叶泉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男人,怔了许久才想起对方是谁。
那人看到了她的泪水,满脸的欣喜立马退去,慌张问道,“你怎么了?”他原本是朝中一位将领的庶子,后来被送入了宫中,却同其他好几个男人一样,刚一入宫就像被打进了冷宫,数年也无法得到叶泉的一眼青睐。
叶泉只依稀记得,这人是姓宋名原的。
宋原等了许久也不见叶泉回答,又见她实在是伤心,便提议让叶泉到他殿中暂歇,并说他殿中还有几坛好酒,是前段时间他父亲派人送来的,刚好能让叶泉解愁。
叶泉因是在自己宫中,心无防备,便同意了。
几杯下肚之后,她就有些不胜酒力,心中伤痛却并没有好上那么一点。她不敢将之前看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她想着这事如果传到了梁婉耳中,白灼是定然会没命的。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并不希望自己所爱的男人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宋原盯着叶泉看了半晌,突然问,“是因为白公子?”
叶泉一怔,而后神色立马越发黯然起来,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宋原勾起一抹苦笑,用极复杂地眼神看着叶泉,“陛下……我们入宫这么久了,你一直就只钟情于他……我想不通,那个男人,到底是哪里好了,竟然勾得你如此魂不守舍?”
叶泉再次摇着头,还没说些什么,便感到自己的下颚被人一把捏住。
宋原抬着她的脸庞,缓缓逼近着将她推倒墙角,“陛下,你能否告诉我,我究竟是哪一点……比他差了?”
叶泉看着他这突然可怖起来的神情,终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慌忙大声喝道,“你想要干什么!大胆!……唔……”
宋原狠狠地覆上了叶泉的唇舌,将她按在地上,扯开下身的衣裳,“陛下,陛下,你是我的,当年看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我离不开你了,你是我的,我为了你拼命求父亲想办法将我弄进了宫,但是你却为何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你是我的,你必定是我的!”
叶泉被他用手掌牢牢捂着口鼻,只能奋力挣扎着,然而她的挣扎在这样一个曾在军中待过的男人面前却又显得那样无力。
“陛下,陛下……”宋原将撕扯下的衣料扔到一边,抬起她光裸的双腿,神色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疯狂而又迷醉,“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在被这个男人强行挤入身体的一瞬间,叶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好像被撕裂了一般,呜咽声涌出了喉咙,却又被全部堵进了嘴里。
这一整夜,这个男人都在她的身上,对她为所欲为。
直到了早上,宋原才从叶泉身上爬起。
叶泉颤抖着拾起一旁的衣物,掩住自己的身体,试图从地上起身,却又因痛楚而跌了回去。
她就像浑身都散了架一样,不住颤抖,喉间却因为受尽了这一夜的折腾,连呜咽都无法发出。她想要爬出这个房间,却撞到桌脚,一坛还未开封地酒被撞落在地,摔成了碎片,溅了她一身。
宋原在一旁一直冷眼看到了此时,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俯身想要抱她起。
叶泉手中藏着一块酒坛的碎片,在被他拥入怀中的这一刻,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喉头。
血液喷出。
宋原后退一步,掩住自己的喉间,怔怔地看着叶泉,最后却笑了——早在决意要做出这种事情的那一刻,他就没想着还能活下去。能拥有这个至高无上的女人整整一夜,他不后悔。
叶泉冷冷看着宋原倒在地上,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她举着那块尖利碎片,一下一下地向下刺着,狠狠地撕烂着宋原的尸身。
等到终于有人寻进了这个偏僻的冷殿,找到了浑身是血就像发了疯般的叶泉时,地上那尸体早就看不出是一个人形了。
宋原是叶泉亲手杀掉的第一个人,宋家也因此被灭了满门。
直到两个月后,叶泉才对杀了宋原这事有了一点后悔——太医告诉她,她有身孕了。
算算日子,她那段时间并没有和白灼在一起过,这个孩子的生父只能是那个被她亲手杀死又剁碎了的家伙。
虽然宋原仍然是罪该万死,但这个孩子是她头一个皇嗣,她还是爱惜至极的。想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注定看不到亲生父亲了,她感到有点可惜。
白灼收到了消息之后,急忙跑到了叶泉床边陪着她,轻言细语温柔至极。
因为叶泉已经有不短的一段时间都没有找过他,他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就此失宠,于是找尽一切机会拼命表现着。
叶泉看着他道,“这不是你的孩子。”
白灼一时间显得有点尴尬,却很快就笑道,“是不是我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是你的就好,毕竟你是我唯一所爱的女人,就算你心中没有我,我的心中也只有你。更何况我知道你的心中是有我的……”
“……”叶泉终于知道这个家伙的话有多么不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