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儿……我知道,我们之间迟早会有一个属于我的孩子的。”白灼说着就朝她身上凑了过来。
叶泉向后避了开,头一次拒绝了他的求欢,“我怕会伤到这个孩子。”
白灼只得尴尬地起了身,却还不忘要表忠心,不住说着他不在乎叶泉是不是更喜欢别的男人,只求她不要忘了他就好。
叶泉并没有揭穿白灼所演的戏,但不久之后,他还是东窗事发了。
无巧不巧,就在叶泉被查出有了身孕之后没多久,那个曾和他在一起过的宫女,也被查出有了身孕。
梁婉很快下令严查此事,那个女人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哭哭啼啼就全招了。
白灼眼看着自己是躲不过了,不等梁婉查到他身上,就连忙跑到了叶泉床边坦白从宽,跪地求饶。
“泉儿,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对不起你。”他道,“都是那个女人……她……她给我下了药!我是没有办法才……”
叶泉颇为无语地看着他,许久之后叹了口气,“我早知道我看错你了,却没有想到居然能错得这么狠。”
白灼脸色一变。
“你不用再说了。”叶泉摆了摆手,道,“我会为你去求求我母后……但是,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因为叶泉的坚持,最后白灼被发配到了南疆。
“混蛋!”在被拖出去的时候,白灼指着她不住叫骂着,“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你都能和别的男人有个孩子,我有个别的女人又怎么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事后叶泉常常会反思,她那个时候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只能说,她还是过于天真愚蠢了,就算是到了那个地步,面对着那个她曾经全心全意爱过的男人,还是下不了手。
不过,男人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
叶泉瞧着自己的肚子,暗暗想着:从此以后,只有这个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一件事,就是有关那个宫女的发落。
原本,那个女人自然也应该是要干脆杀掉了事的。
但是叶泉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带着柔和的浅笑,道,“算了,看在她也有了个孩子的份上……无论如何,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就算要杀,也等她生下那个孩子之后,再杀吧。”
对于现在的叶泉而言,孩子,就是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孩子就是一切……
然后她生了一个死胎…………
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
叶泉是个苦逼的家伙,虽然之后的她就是一个渣……
白灼一直就是个渣,但是最后死在自己亲身儿子手上了
ps:之前几天在忙找工作的事情
虽然失败了,唉
☆、南之
在叶泉一心等待着自己的孩子降生的那几个月内,她的宫中进行了一次大清洗。
因为她说她不再需要男人,梁婉也因这个最疼爱的女儿数度受到伤害而愤恨不已,最终,在叶泉的默认之下,当时后宫中尚余的几人被先后以各种名义处死。
这次草菅人命,对她们母女俩而言不算什么,却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毕竟那几人既然能被送进宫,身上必然都是牵扯了盘根错节的无数利益的,一时间为他们抱屈者层出不穷。
但梁婉的手腕素来强硬,原本相对温和的叶泉也突然间变得不遑多让,一番血洗之后,便无人再敢明言对此事提出异议。
其实叶泉之所以要做这种事情,为的还是她的孩子。
在怀着孩子的那段时间,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不可信任的。那些人进宫已久,却一直得不到留下皇嗣的机会,必然很难对这个孩子抱有善意……就算这只是杞人忧天,对于自己这个已经注定不会有父亲的孩子,她不允许有任何可能的隐患存在。
但是最终,在经历了一日一夜生不如死的苦难之后,她并没能见到那个最重要的孩子哪怕一眼。
那时那种痛楚让她数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去,却又为了这个孩子拼命硬撑着,却始终没能听到那一直期望着的一声啼哭。
负责接生的稳婆颤抖着跪在她的床边,告诉她,那个孩子,没了。
叶泉并不记得她当时躺在床上呆愣了多久,好像只有一瞬间,却又好像有整个生命那么长。
浑身的汗水,还有那好像被撕裂过一次的痛楚,她都感受不到,她只一直继续等待着那声啼哭。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听到了自己那不住颤抖着的声音,“让我看看我的孩子……我命令你们,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时光短暂的凝固之后,那个孩子终于被递到了她的眼前。肤色青紫,没有呼吸。
叶泉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孩子的面容,然后突然大声尖叫起来。
“啊!啊——!我的孩子!孩子!”她尖叫着将那个孩子扔了出去,“不对!这个不是我的孩子!这不可能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你们把他藏到哪儿去了!”
叶泉就像是疯了一样,她掐着那个稳婆的脖子,恶狠狠地要求对方将孩子还来。
但是孩子不在了……她其实知道,她心里清楚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她却还是不愿承认,无法接受。
很快叶泉便被梁婉拉了开,却还是在大吵大闹,不住哭泣,她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受这突然整个塌陷了的世界。
拯救她的,是从房外传来的另一声啼哭。之前因为她的一念之差而暂时留下了性命的那个女人,就在她之后不久,诞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很快被宫女抱到了叶泉身边。
一个活着的孩子!
叶泉刹那间就将那孩子夺了过来,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不顾一切地揽到了自己怀中。
她哭泣着,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感谢上苍:她以为自己因为曾经的一个善念,而再度拥有了一个做母亲的机会。
因为知道孩子的父亲在南疆,那个孩子被取名为南之。
从此以后,白南之代替叶泉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成为了她的全部。
儿时的南之,聪慧又顽皮,小小年纪便能将四书五经背得朗朗上口,却又每每气得先生七窍生烟,整日在宫中四处与照顾他的宫女们玩着捉迷藏,动不动爬墙上树弄得自己浑身脏兮兮。唯有在叶泉面前,他才会显得乖巧那么一点。
叶泉一直精心照料着这个孩子,哪怕政务繁忙,也必定会隔断时间就来看看他,还每次都会为他准备各种新奇的小礼物。
因为南之喜欢她曾经带去过一只小竹鸟,叶泉特地找师傅学了竹鸟的编法,再抽出一个下午耐心教与他。
当两双被竹片戳出无数小伤的手掌,终于合力做出第一只竹鸟的时候,南之高兴坏了,捧着那只竹鸟绕着园子跑了好多圈,又蹭到叶泉身边抬起红扑扑的小脸,“只有娘对我最好了。”
每次只要南之唤出那软软的一声“娘”,叶泉便觉得心中充满着暖意。
她微笑着抚摸着南之的脑袋,“你也不能老腻着我,毕竟我能看着你的时间不算多,下次再来也不知道又是几时……那些宫女姐姐们,对你难道不好吗?”
提到那些宫女,南之眼中的落寞一闪而逝,却很快便笑道,“她们好是好,但再好能好得过娘吗!”
虽然他已经早熟得知道隐藏自己的心事,但那一瞬间的落寞,还是被叶泉看在了眼中。
南之成为了叶泉的养子之后,也一直住在昭妍殿之中。对昭妍殿的那些宫女而言,不,应该说是对许多在宫中有些资历的老宫女而言,这个男孩自然是怠慢不得的,却也都不敢同他太过亲近。毕竟南之的身份太过暧昧,她们都害怕,万一将来叶泉翻脸不认人,现在同这男孩的亲近会为她们带来杀身之祸。
查清了这些事情之后,叶泉也很无奈,只得特地多挑了几个年轻又机灵的宫女,派向昭妍殿,为他多添几个玩伴。
很快南之便与其中一名宫女玩得极好,尤其那宫女每早都会去御膳房替他抢回头一份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令他感动至极。
这一年南之不过十岁不到,与人相处时总是笑意盈然。
叶泉有一次见到他与那宫女在一起,露出那种笑容……心下却是猛然一惊。
像,太像了,想当年她与白灼初遇时,两人也不过都是十来岁,而南之现在笑起来时那眉眼,同他父亲当年,几乎别无二致。
之后不久,叶泉便将那宫女遣到了别处。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己却也说不太清楚。
但白南之的魅力显然并不止对一个小宫女有效,后来叶泉又派去的那些妮子,时常都会在御膳房为了一盘桂花糕而抢破了头。
叶泉总是很头疼地想,如果就这样任其发展下去,白南之迟早会惹下不逊于他亲生父亲的桃花债。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南之在众多桂花糕面前,却竟然还很是牵挂之前最先被遣走的那宫女。
那时的叶泉,对这个事实很不是滋味,她却只以为自己是太过忧心这个儿子了。
直到她撞见白南之想要带那个宫女出宫。
一瞬间,许多已经尘封已久的记忆都涌了出来,叶泉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假山后,那个夜里的白灼。
同样是在这一瞬间……她终于认清,其实她并不可能真正成为白南之的母亲。
因为她不允许!
她根本无法容忍这个男孩同其他的女人在一起!
叶泉当时直接冲了上去,揪下那个正被南之拉着往墙上爬的宫女,狠狠扇了一巴掌。
南之吓了一跳,忙从墙头跃下,拉住叶泉的胳膊让她不要生气,却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叶泉怒不可遏地不住质问着他想要逃去哪里,却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只一脚接一脚重重踢在他身上。
后来叶泉知道,当时是那个宫女说自己太思念家人,而南之只是出于仗义想要帮她一把。
但当她查到这些时候,那宫女已经被她折磨得半死不活,而南之,已经被她命人挑断了双脚的脚筋,关在房中。
再见到她时,白南之抓着她的衣摆不住哭泣,“娘,我错了,我不会再到处乱跑了,对不起,你不要再生气了,娘,好痛……我真的知道错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叶泉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看着他,勾着微笑。
白南之止住了哭声,虽然还是忍不住地往下落泪,但他突然不敢再哭出声,因为那笑容令他脊背上都是一股寒意。
“南之,你那儿也别想去。”她伸出手抬起白南之的面颊,俯身凑到他的唇边,“我爱你,南之……”然后亲吻上去。
虽然只是少年,白南之已经能明白这种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忍着痛慌忙向后退缩,“娘……不能这样……我们……你是我娘啊……”
“闭嘴。”叶泉掐住他的脖子,笑着道,“我不是你娘,不要再那样叫我。”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做母亲的资格。
叶泉这一辈子,草菅过许多人命,也玩弄过许多人的命运。
但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偶尔让她产生一点愧疚之意,那就是白南之。
并不是对这个男孩的愧疚,而是对曾经那个试图过成为一个母亲的,她自己的愧疚。
后来她挖去了这个男孩的双眼,只因为他在望着她时所流露出的那种眼神,会令她想起,她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就在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毁掉这个男孩的喉咙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说话。
十二岁之后,白南之再没有过笑容。这令叶泉感到舒心,南之只有在不笑的时候,才与白灼不那么相像。
叶泉会在这个男孩的耳边不住絮叨,“南之,我爱你,南之,你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同时她却也会告诉这个男孩,“你最该恨的人是你的父亲,我本不想这么对你,只可惜,你长得与他太像。”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有多仰慕,后来便有多憎恨
如果没有最初的那十年,南之对叶泉的恨意可能会少上许多
☆、一生
宋天天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仍是在夜中,光线却比之前更加阴沉灰暗,房顶那棵夜光石变得像就要燃尽般微弱。
白南之躺倒在她的身旁,晕迷着,眉头紧蹙,像是正在经历着某种痛楚。
那本破书则已经被扔得远远的,昏暗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宋天天醒来后,坐在那儿,呆愣了许久。
她花费了许多时间,想要辨认出自己到底是谁。
那一夜之间就突然留在了她脑海中的一切,令她心惊胆战,却又好像熟悉万分。她不知道该拿怎样的心绪去面对叶泉的一生……那一生中的许多场景,分明令她那样厌恶,那样恶心,那样恨之入骨,却又那样感同身受,那样绝望。
将自己的养子给幽禁起来,并从此将他像一个禁脔那样去对待……这件事可以算是叶泉一生的一个转折,却不是那一生的终点。
之前的叶泉,仅仅算是一个手段有些蛮横的君王,之后的叶泉,则压根变成了一个残暴至极的疯子,短短数月之间便制造了无数灭门惨案。
但是在南之十四岁的那一年,她却救回了一个人。当那个在争执中杀了她亲弟弟的倒霉蛋一脸强装淡定地询问她为什么要救他时,叶泉笑了笑道,“你是我亲妹妹养大的孩子,我不救你就谁?”
这是个在常人看来无法理解的逻辑,但放在兄弟姐妹间亲疏分明的皇室里来看,就容易理解得多了。早年嫁去北国的元铭公主,与叶泉同父亦同母,又向来体弱,是她最为喜爱的小妹妹。
裴竹就这样自以为理解了叶泉的举止,放下心来在宗吾宫中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甚至还暗怀心思地故意在宫里四处走动……直到他一不小心撞进了幽禁着白南之的那间别院。
在探查出有关白南之的情况之后,年仅十八岁的裴竹整个人都凌乱了,差点就立马告辞了。
当然他还是忍住了,并试图以此为筹码同叶泉谈谈。
叶泉望着裴竹那张思虑重重却依旧强自淡定、一副谈笑风生模样的脸,忍不住就笑了。毕竟他的城府深归深,在叶泉面前,还是嫩了点。
裴竹望见她笑,沉默了许久,而后叹道,“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
“是啊。”叶泉道,“我自然是比不上我那个妹妹……就算看着像点,但她是个好女人,温柔又善良,只可惜好人命不长。你若是想在我身上看到半分她的影子,还是早点死心的好。”
听她提起元铭,裴竹脸色就是一变,待她说完,裴竹一张脸都胀成了猪肝色。
叶泉又笑着用扇子去挑他的下颚,“不过我倒是对你挺感兴趣的,呵……被我说中了吗?恋母癖的小鬼,你以为心里有了不该有的人,就能在其他和她有血缘的人身上找得到半分安慰?”
裴竹再也淡定不了,起身啪地将那扇子打到一边,冷冷看着她道,“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恶心的女人。”
叶泉摊了摊手,表示毫不在意。
不久后裴竹便带着他妹妹裴瑶一同告了辞。与裴竹的这次初遇,对叶泉而言算不了什么,两人离去时她正一心为梁婉守孝,甚至没有认真道别。
两年后,南之十六岁时,北国却是来了一封信,请求和亲。
叶泉原本打算拒绝,想了想之后,又转而笑着同意了,只要求北国将那个四皇子送来,而后裴竹回信说倒是可以接叶泉过去,两人信件来往着相互奚落了半晌,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南之十七岁还差半年时,那场来势汹汹、波及极广的天灾,便开始了。
天灾过后,便是北国的逐年骚扰。
叶泉倒是当时便御驾亲征,跑去北疆游玩了一遭,甚至逮住过裴竹的军队一次,却围捕不利,最终还是让他给逃了。
而后叶泉觉得无趣,又跑回了京城,却是刚好赶上了三王叛乱。
那三个藩王非常不幸,叶泉那心血来潮的班师回朝完全是在情报之外的事情,等到叶泉调转马头攻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平定了叛乱,叶泉回程途中顺手屠了一个城,便引发了不久之后的平民起义。
至此,这个国家在叶泉手中所经受过的种种大事,宋天天都能与自己的经历对上号。时间,起因,甚至结果,无一不吻合。
唯一不同的,大概便是两人的处事方式,以及白南之的境遇。
宋天天抱着自己的额头坐在那儿,在黑暗中回忆着叶泉的那一生。直到日头升起,阳光透过碎玉般的塔壁,照得房内一片白净。
白南之在她身旁颤了颤眉头,片刻后终于苏醒过来,睁开了眼。他所能承受的比宋天天更多,也因此而被“剧本”灌入了更多,醒来后免不了也要花废一点时间来找回自我。
但他那双眼中的茫然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宋天天的双手很紧张地问道,“天天,你怎么样了?”
宋天天看了他一眼。只那一眼,却那样冷漠,那样陌生。
不,并不是陌生,这种眼神虽然已经许久未见,却深植在他的记忆深处,像一柄尖刀,突然间又触到他的心底,令他如坠冰窟。这是属于叶泉的眼神。
“南之……”她笑着道,“我已经想起来了,全部。”
他不自禁就松开了她的手,向后缩了一步,惨白着脸色,颤着声道,“你现在是宋天天,还是叶泉?”
“我也不知道。”她耸着肩笑道,“她既是我,我亦是她,至于我现在到底是谁……这很重要吗?”
“嗯……”白南之按着胸口,低着头微阖着眼,看着脚下,声音有些微弱,“至少对我而言,再重要不过。”
宋天天望着他,沉默了许久,不知再该如何作答。
白南之却没真等着她那个答案,很快便又踏回了之前退缩过的那一个步子,再度抓起她的手掌,“天天,我知道,你刚才经历了某些记忆……但那并不是你的记忆,你不要乱想,而且我们已经在塔里待了很久了,现在应该先出去。”
“如果你真这样认定,刚才又何必那样问?”宋天天道,“就算那并不是我这一世所经受的……但既然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又要如何才能继续将我那一世当成另一个人来看待?”
“不……天天……天天……”白南之将宋天天紧紧拥进自己怀中,气息变得越发慌乱,“你不要乱说。你与她是不同的,无论如何也是不同的。”
宋天天可以理解他的恐慌。他深爱着宋天天,同时深恨着叶泉,这两种情感都是那样激烈,压根无法混为一谈。
实际上,当她终于忆起了叶泉对白南之所做的一切之后,她便已经不知道再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更不知道应该以何种身份来面对他。
曾经那一世的所作所为,现在的宋天天,已经压根不能再通过告诉自己“那个女人并不是我”来搪塞过去。
白南之将她从地上牵了起来,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下通往塔外的阶梯。
路上,宋天天问,“有关那一世……你后悔过吗?”
白南之听到这句问话,步子便是一顿。那一世二十余年,他轻易便听出了宋天天问的是哪一件事,只因为,他那一生只凭自己的意愿做过一件事情。
“单就那件事情本身,我是从未后悔过的。”他道。
宋天天听出他话外之音,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了这个世上还有着‘剧本’这种东西。”他道,“我做出那种事情,是为了我自己,就算当初知道了后果,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是后来我知道,其实那一切,包括我最后的所作所为,都只不过是‘剧本’的旨意。”
“你就是无法接受这一点?”宋天天叹道,“这就是你的缘由。”
白南之沉默许久,才答了一声“是”。
两人走出塔外后不久,便被几名火急火急的军士给找到了。
“陛下!不好了!”军士报,“京城被攻破了!”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但宋天天却出奇的平静。
她刚刚才看过‘剧本’……京城会在这个时候被攻破,与剧本上所记载的,别无二致。
叶凌的十万兵力,能撑到这个时候,算是很不错了。
而京中许多重臣早已经陆续逃出了城外——得知这个消息,宋天天并不觉得气愤,反而有些庆幸。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领着这几名军士朝回营的方向走了一段,便见那赵延将军也火急火急地寻了上来。
“陛下!不好了!”赵延喊道,“敌军攻山了!”
宋天天笑道,“他们攻山……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吗?”
赵延被这一句话堵红了脸,继续道,“陛下,这次不同以往,敌军是死了心要攻上来的。还好尚有一条下山的道路在我们手里,请陛下快些下山吧,我们会誓死保证这条道路以及山下的安全。”
“要我逃吗?”宋天天摇了摇头,叹道,“就算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她突然又唤道,“南之啊……”
白南之正心神不宁地站在她的身旁,听到她这一声唤,毫无防备便抬起了头。
宋天天狠狠一掌敲在他的颈后,微微笑着看着他跌落在地。
“看来我最近武艺上的进步真不小。”她很高兴地叹了一声,随即吩咐赵延道,“命人将他运下山去……记住,你说的,誓死保证安全。”
赵延苦着一张脸,只得应承下来。
“对了。”宋天天又问,“我们的火药还剩下多少?”
“并不算多。”赵延回到,“可能连这一场都撑不下来。”
“那就不要浪费在战场上了,不如给我。”宋天天指着不远处的天塔,“看得到那塔上的门吗?”
赵延随着她这一指看过去,困惑道,“咦?以前没有这个门的。”
“现在看得到就好,派人把火药从门里塞进去,有多少塞多少,绝对要保证能把那整座塔都炸掉,炸得碎碎的。”
赵延脸色一白,“为什么要炸塔?”紧接着上谏道,“陛下,这塔可是神迹,所谓天塔在则宗吾存……”
“狗屁神迹!”宋天天骂道。
“那……陛下究竟是为何?”
“不为何。硬要说的话,是为了一个字。”宋天天走向山崖边,狠狠抖出一个字,“爽!”
她看着那已经冲到半山腰的密密麻麻的敌军,继续回忆起叶泉的那一生。
那一生的终结,就正是在这个时间,这处山崖,那一名曾是她养子的少年,用一把尖刀,捅进了她的心窝。
而后,宗吾国破。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烦恼工作的时候,是多么幸福……
可惜失去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OTL
☆、投降
宋天天坐在山崖上,吹着风,眯起眼。
不多时赵延又跑了过来,告诉她已经按照她的指令将全部的火药都填进了天塔之中,并再次焦急地请求宋天天下山。
“既然填好了,那就引爆吧。”宋天天道。
“陛下……”
宋天天又看向脚下的山腰,“传令下去,不用再打了。”
“这……”
“让他们能逃就逃,能找地方躲着就躲一躲。”宋天天笑道,“抱歉,我不是一个能带领你们好好背水一战的君主。”
赵延的神色变了数遭,最后叹了一口气,“陛下不必如此说。”又道,“还请陛下与我们一同下山。”
“嗯,你们先走,只别忘了派人引燃那些火药。”她道,“我还要在这儿多看一看,一会再同你们会合。”
随着撤退的命令传下,原本就处于下风的朝廷军全线向后退去,倒是像场惨不忍睹的溃败一般。
义军突然间就没了阻碍,起先很是兴致勃勃地冲了一段,而后大概是有人起了疑心,冲势渐渐缓了下来,反而变成了守势。
宋天天站起身,站在山崖的最边缘,任微风吹拂着她的额发,微笑着看着半山腰的这许多子民。
其实她本是想哭的,如果换成十年前的那个她,肯定得哭……但是既然已经到了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着,还是微笑以对吧。
宋天天开始回忆。
不,并不还是叶泉,她现在回忆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那个叫宋天天的蠢货的一生。
她曾经有过许多希望,从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变得更好一些,希望能投个好胎,希望可以不用承担那个她压根承担不起的皇位、和她的南之快快乐乐在一起,到希望自己能做个不太糟糕的皇帝,同南之一起安度余生。然而它们到底还是全都变成了绝望。
对,绝望,原本哪怕是再糟糕的情况下都不会轻易感受到的绝望,现在却将她彻底吞噬。
世上有一种叫“剧本”的东西,将一切都玩弄于鼓掌。哪怕她奋力挣扎,哪怕她两世所作出的应对完全不同,却到底还是逃不脱相同的结果,逃不脱所谓命运。
宋天天张开双臂,想起了那个十二岁的冬天。
她像拥抱世界一样拥抱着视野之内的所有河山,喃喃着:这是我的万里江山,我的万千子民。
四岁时她不甘于世奢望自由,十四岁时她屈服命运接纳了属于她的皇位,现在,她站在顶点俯视着天下,告诉自己,终于走到了尽头。
巨响从她身后传来,夹杂着一股浓浓的硝烟味。
天塔位于这座高山最高的位置,一时间碎成无数石块喷向四方,从高处滚滚而落。
宋天天嗅着这股烟尘味阖上了眼,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料想中的那一个刹那,只觉得嘈杂的四周突然又寂静了下来。
她睁开眼,回过头。
好静,一切仿佛都归于静止,许许多多巨大的石块正在半空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狠狠砸下,却始终悬停在那儿,形成了一副怪异的景象。
白南之站在不远处,红着眼看着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哟,小神仙。”宋天天唤了声,“醒得还挺快。”
白南之几步走到她面前,咬着牙切着齿,“你想要干什么?”
“正如你所看到的。”宋天天抬头看向那些石块,“我看那座塔不爽,所以炸了它……好了,我知道你一直挺重视这塔,但是也不用这么生气吧……”
“谁会管那座塔!”白南之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从崖边拖过来,摔在一颗树干上,手支在她的肩旁,逼视着她,“你要炸塔随便炸,但是炸完了却傻站在这儿,你……宋天天,这么多的事情你都撑过来了,现在又为什么要做傻事?”
宋天天笑看着他,片刻后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南之,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白南之却没给她说完这句话的机会,只将她压在树干上,狠狠覆住她的唇舌。
这个吻很长,蕴涵着他从未有过的激烈,不住索取,压制得宋天天完全喘不过气来。
他一抬手,四周的声音再度传到了他们耳中,时间再度开始流动,正往下落着的石块却再度爆裂开来,化成许许多多细小的碎片,烟花一样散开,碎玉般的材质带出璀璨的光辉,画满整片天空。
而后他才放开了宋天天的唇舌,只依旧盯着她看。
“漂亮吗?”他问。
宋天天微笑着望着头顶,“想不到你还是一个这样浪漫的家伙。”
“笨蛋……”白南之念了一声,又俯下身来,将她牢牢拥在怀中。
碎片开始落下,打得地面上一阵噼里啪啦。就算只是小碎石,砸在身上还是会疼得很,但白南之将她护得好好的,一点也没有伤着,只自己被划出了许多血口子。
她抚摸着他的脸庞。
他道,“就是在这儿,我杀了她。”
宋天天手指一顿,愣了一会。
“但是你不会有事。”他道,“我不会让你被伤到一根汗毛,绝对不会。”
宋天天收起了笑容。
“不要去信什么狗屁剧本,狗屁命运。”他道,“剧本又如何?你都能炸了它,又何必畏惧它。你会活下去,你要活下去,别的都无所谓,我只要你活下去!就算有再多的事情被剧本写中了又如何,剧本也会有被改变的时候,我要你活下去,成为改变剧本的见证。”
“南之……”她道,“这就是你现在的目标?”
“是,我一辈子的目标就是要改变剧本,所以我不允许你屈服于它,我不允许你死,我需要你活下去。”
宋天天那万念俱灰的心中,因为这句话,又燃起了一点支撑下去的动力。自从数年前,她在她的希望被一遍又一遍浇灭的时候,便已经找不到自己的目标了,但他还是有目标的,她应该帮助他达成他的目标。
白南之看着她,突然又笑了,俯身再度在她唇沿上轻轻一吻,“天天,我爱你。”
他拥抱着她,静静靠在她身上。
宋天天多瞧了他一会,“南之,你现在脸色很不好。”
白南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宋天天有了点慌张,“怎么这么多汗?”
“没事,不过是有点累了。”他道,“没事……”却渐渐连声音都低了。
“南之?”宋天天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失了支撑,竟直直从她身侧滑落下去。
宋天天慌忙蹲下身接住他的身体,半跪着将他紧紧搂住,“南之?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他用仅剩的气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笨蛋,现在知道担心了?你刚才差点做傻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宋天天的眼泪到底还是被逼了出啦,“对不起,都是我……”她突然脸色一白,“是为了救我?”眼泪止不住就从瞪大的眼眶中接连往下落。
白南之摇了摇头,“真的没事,就是累点。”说着就在她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阖上了眼,“让我休息休息……可能会有点久……你不要慌……”
宋天天点了点头,搂着他,静静跪坐在地。
他晕迷过去,脸色苍白得有些骇人,呼吸却平稳,令宋天天安心许多。
山下冲杀声依旧,只不复原本激烈。
之前的那一场碎石,山腰上的义军也被波及。虽无大碍,到底还是被伤了一些。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巨石突然的破裂,那漫天的光华绚丽而璀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不是人力可以办到的事情。
义军因为种种缘由而放缓了冲杀上山的步伐,最后终于翻上宋天天所在的山崖时,倒是正好与急急忙忙赶来回援的朝廷军撞了个正着。
宋天天仍坐在那儿,刚好被两军围在了中央。一时间两军对峙,都没有轻举妄动。
宋天天抬起头,望向义军,开口道,“你们找个能做主的过来,我们谈谈。”她身为女皇,就算再怎么落魄,也是有说出这句话的资格的。
义军排头一些人面面相觑了一会,都没什么反应。他们中真正能做主的人,都不在冲杀的最前端。
宋天天又招来朝廷军的几人,将白南之交到他们手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此时,义军方面“能做主”的人终于走上前来。
“我可以投降。”宋天天道,“但是有几个条件,只要你们同意,我可以放弃皇位,可以交出玉玺,甚至愿意在今后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当然,你们不需要也无所谓。”
“第一,现在我手头的这些兵,可以交给你们,但前提是他们自己愿意为你们卖命,至于不愿意的那些,我要求你们允许他们卸甲归田。”
“第二,我朝现有的文武百官,所有还忠于我的人,我希望你们不要赶尽杀绝。”
“第三,我知道叶凌在你们手上,放了他。”
“第四,我要求你们:誓将北国赶出宗吾。”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周开始工作日又要断网
阿弥陀佛
希望这个预计是错误的
☆、交涉
白南之一晕迷就是数日。
在这数日内,宋天天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交涉、交涉、再交涉。
当日她所提出的那四个条件,唯有最后一条被义军方面毫不犹豫地允诺了下来。事后宋天天也了解到,其实早在北国攻破京城,而义军也孤注一掷攻上山的那个时候,义军和北国便已经处于决裂状态,而义军最初和北国联合,也只是为了要一心对付她。
至于剩下的三个条件,说实话,如果义军也轻易就应承下来,宋天天反而放心不下。
或许是因为宋天天目前手头的兵力还值得人忌惮,她在亲口向义军说出“可以投降”并暂时入住义军的地盘之后,勉强算是得到了一个女皇应得的尊重。
他们为她划出了一片单独的住宅,并允许她随身带有数十名的护卫。
他们需要宋天天手上的兵力,更需要宋天天亲自出面做出放弃皇位的公示,这可以令他们少经受许多原本可以预计到的阻碍。但宋天天提出的条件令他们犹豫不决,虽然乍看仅仅是一些无关大局的条件,如果全部同意,却可能会为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隐患。
何况,他们对宋天天这个女皇,实在谈不上有多少正面的感情。
宋天天与义军方面就这样不住交涉并僵持着,直到数日后,一个人从义军别处的地盘赶了过来。
付沅杉最初再见到她时,脸色不是很好,毕竟她最后留给他的记忆实在是太糟糕了。
“好久不见。”宋天天笑道,“那群小气的家伙果然把你派来了……不过就算你勉强算是我的一个旧识,我也不会让步半分。说来,你应该不至于也和那帮家伙一样小气吧?”
“……没有人派我来,是我听说了你的情况,所以特地赶来的。”付沅杉望着她的神色有些复杂,“我听说了你所提出的条件,我知道您是个仁善之人,只是恐怕我们并不会那么容易同意。”
“我知道。”宋天天摊手,“你们小气嘛,总是抓着‘可能的隐患’不放。”
付沅杉沉默了一会,道,“其中还有一些陛下您不知道的缘由。”
“我猜也是。”她道,“但我想你可以告诉我。”
“不知陛下是否已经清楚你曾经那些臣子的下落?”
“……多多少少吧。”
“那么钱尚书——虽然他早就不是尚书了——自尽的消息,你大概也知道了。”付沅杉掏出了一纸信笺,“这是他最后想要给你的消息,被我们截了下来。”
宋天天接过,看了一眼:是她许久之前就交代过钱岱要查出的,有关义军首脑的背景信息。
“据我们所知,这个人不会是最近才知道这些。”付沅杉道,“只是他之前并没有想要告诉你。”
最初推动这场起义的几人,追溯到十余年前,是一处私塾里的先生。而追溯到二十余年前,则都与当年朝中官员有些不大不小的关联。
“当年,也就是陛下您登基的时候,朝中有许多大臣都强烈反对。”付沅杉道,“其中绝大部分,被太皇太后灭族。”
而后有一名大臣,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触到太皇太后的逆鳞,却竭尽全力救下了许多人。
“他们虽然是那些被处死大臣的族人,却并不是近亲,所以太皇太后最终同意放过了他们。而被他们奉为恩人的那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财,并拜托他们帮忙打理自己开在老乡的一间私塾。”付沅杉道,“他们的那位恩人,当年也是一名尚书,姓李。”
之后,也就是大概十余年前,有刺客混入宫中,险些行刺了宋天天。太皇太后因此杀尽了相关的所有人,那名李尚书便是首当其冲。
“其实,那次事件,真的有必要处死那么多人吗?”付沅杉看着她道,“当年被救下的许多人,虽然逃过一劫,却难免对太皇太后颇有微词。因此,太皇太后对当年放过他们一事,多有后悔。”
宋天天默默将手中信笺看完,“那次的事,我记得。”
“哦?”付沅杉有点意外。
“这个人,还有这个……”宋天天指了指信笺上那几名义军首领的名字,“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当年说是已经处死的人里,有他们。”当年那一百二十余人的名字,她曾一个一个认真记下。
“是。”付沅杉道,“他们提前得知了消息,安排了替死鬼。”
宋天天讥讽地笑了一声。
“我并不认为他们的行为光明正大。”付沅杉道,“但他们的目的,值得我认同。”
自此,宋天天总算明白了义军对她那没头没脑的仇恨的由来。
“陛下……其实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都并不认为有让你知道这些事情的必要。”付沅杉叹了一声,“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宋天天合起了信笺,“多谢。”至于为什么钱岱不早些将这些情报告知与她,其实宋天天也多多少少察觉得出来——比起对她,钱岱对梁婉才是真真正正的忠诚。
“但是这和我们双方的谈判,有关系吗?”宋天天问,“我说过,无论如何,我的条件不会让步。”
付沅杉默默看着她。
“你总说我仁善……其实我提出那些要求不是因为仁善,只是因为我抛下了那些忠于我的子民,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降低一点我的愧疚之心罢了。”
付沅杉叹了口气,“抱歉,陛下,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事情。”
“看在我曾经放你一命的份上,帮个忙?”
“陛下,你现在所能提供的东西,虽然他们需要,却不够他们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付沅杉道,“他们曾经作为‘隐患’被险些赶尽杀绝,你又要凭借什么,让他们因为你的愧疚之心而甘愿放过那些对他们而言更加巨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