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天又将视线移到莺宁身上,“你为什么不与我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莺宁垂下眼,话语中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怨怼,“难道陛下还会为了我,而去责备那些姑姑吗?”
宋天天沉默。
对,她一直不喜欢这个丫头,从她知道这丫头竟敢对她的南之有所宵想之后,她便一直讨厌她,所以她明知道宫里许多宫女都对这丫头不满,她也没有过多干涉。
但是这并不代表……在看到如此严重的欺凌之后,她也会默不作声。
宋天天问,“那么,你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要与我说呢?”
“我只希望,能随着陛下出宫。”莺宁埋下头,红着眼眶,深深跪拜,“如果陛下……和白公子……都离开了这儿,我在这个宫中,大概也再活不下去了。”
如果宋天天不在宫中,那些宫女们欺凌起莺宁来,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虽说宋天天是真不想带着这个丫头一起,但是现在,如果要把这个丫头继续留在宫里,她也于心不忍。
“怎么办?”她低声默念道。
身旁的那个人,并没有给予她答案。
宋天天抬起了头,向身旁望去,直接问道,“南之呀,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白南之一直默默站着,看着正跪在地面上的少女的身影,神色中却瞧不出一点情绪。
宋天天不知道,他在瞧着莺宁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天天瞅着他这模样,有些难受……
她说,“如果你觉得应该带上,就带上吧。”
他低声道,“我无所谓。”
说罢,白南之转过身,面对着已经敞开的宫门,“你如果想带,便带着吧。”
宋天天由他身上收回视线,再度盯着地上那个被踢回到自己手上的皮球,非常困扰地纠结着。
片刻后,她上前两步,将手中的包裹扔到莺宁手上,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我们还缺个拎包的!”
莺宁抱着包裹,怔怔地看着她。
“还愣着干什么?”宋天天两步跳回白南之地身旁,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边宣告所有权,边开口道,“快点跟上!”
莺宁又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再度弯下身,额心稳稳触到手背,“谢陛下!”接着又沉默了刹那,低声道,“谢白公子。”
宋天天摸了摸鼻头,觉得自己这事做得有点冤枉。
——她一时心软做了好人,结果到头来,对方最感谢的还不是她。
两人带着身后的丫头,沿着那条长长的道路走到宫外的时候,天上已经升起了启明星。
“我竟然忘了带上一匹马。”宋天天望着星空,“我竟然还选在半夜出来……失策啊!”
月黑风高之夜,拉人私奔,想着确实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但是,一经实施,宋天天便发现了埋藏在浪漫之下的愚蠢之处:没有马车,没有集市,没有小吃摊,天冷,肚子饿……
“这样走到驿站,大概得一个时辰。”白南之道,“刚好可以看到日出。”
宋天天满意点头:嗯,真浪漫。
就这样走上一个时辰……她挽着白南之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一点都不会累!
宋天天又稍稍将头偏向后方,得意地看着身后的那个丫头。
她想着:就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吧,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丝毫无法阻碍她与他幸福的脚步。
莺宁在他们身后,有一步没一步,颇为辛苦地跟着。
但是她的目光,一直牢牢盯着前方,一刻也没有移开。
宋天天顺着小丫头的目光看去,视线又落在了她的南之身上。
刚刚还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宋天天,心中顿时又涌出了一阵不舒坦。
这个丫头,还挺痴情……
“你和那个丫头,到底是什么关系?”宋天天咬着白南之的耳朵,低声问着。
他道,“不是说过吗,上辈子见过几次而已。”
“就这?”
他肯定地点头,“就这。”
宋天天撇撇嘴,再度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她就这么信了吧。
南之的话,总是应该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宋天天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瓜娃子
她完全忘记……当初小白第一次见她时,就骗了她了……
顺说,我明天要去学校报到
不知道能不能更新……
☆、山上有狼
宋天天坐在街边,指着天边的一道绯红,“看,日出!”
“对,日出。”白南之站在她身旁点头附和,又道,“那你也不用坐在地上吧?”
宋天天颓拉着脑袋,“我累了……”
想她万金之躯,现在却累得坐到了地上……宋天天可怜兮兮地瞅着白南之,妄想着他能背她,或者干脆抱她一下。
啊,那可真浪漫……
可惜妄想只能是妄想,白南之在她真切的目光下,只不过是站着往前方看了看,片刻后,对她说道,“过来了,起身吧。”
一辆马车施施行来,莺宁小丫头在车中挑着帘子往外望,待到马车在两人身旁停稳之后,莺宁便从马车上走下,弓着身,迎着两人上车。
宋天天坐在车内唉声叹气,缅怀着逝去的二人时光,又颇为享受地摸了摸车内柔软的座椅。
虽然那丫头是个大灯泡,但是能有人帮忙叫车,带着她,还是挺值得的吧?
更何况,待宋天天拉着白南之上车之后,莺宁便在车头与车夫并排坐着了,压根没去打扰车内的两人。
“但是我们也不能一路都带着她吧?”宋天天歪头看着身旁,开口道,“还是找个地方,把她丢下去算了。”
反正莺宁会随着他们出来,也只是因为害怕再受欺凌而已。
由宋天天这个皇帝做主,将莺宁放到宫外随便哪儿去,对那丫头而言,也是个很好的结果吧?
白南之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回了句,“随你。”
宋天天有些不乐意了,“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说随我?”
“因为我无法代替你做出任何决定。”他道,“最多只能给你一些建议。照不照做,是你的事情。”
他这突然严肃起来的一句话,将宋天天给唬得一愣。
“至于她……我建议你,不要去管她……”
宋天天愣道,“为什么?”
他合上眼,摇了摇头。
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他并不想和眼前的这个女人说……他不想与任何人说。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进了京城附近的某个小村落之中。
宋天天早饿得不行,忙吩咐莺宁去买些早点,自己也跳下车,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白南之下车时,被冷风一吹,有些咳嗽。
自从上次被毒伤了之后,他便一直有些咳嗽,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也不过是稍好了一点。
宋天天赶忙跑到他身旁,询问关心着。
白南之摇了摇头,“没有大碍。”
附近的一个大婶听到了,笑了笑,“这小哥的身子骨,看起来不行啊。”
宋天天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你知道什么?”在那次中毒之前,白南之的身体虽然谈不上顶好,但也是不差的。
“唉,姑娘别急。”那大婶说着,抬手往前方指了指,“那一块山里,有一些草药,补起身子来是极好的,治咳嗽效果尤其好!我屋里刚好有一些采好了的,姑娘要不要拿上一点?”
“原来是个卖药的?”宋天天听罢,有点哭笑不得。
那大婶摇了摇头,“哪能啊!只是这年头,生活不易,总得多找几条道赚钱才行。我男人是个猎户,常在那山里出入,也就顺便带了些药材回来,卖给村里的和路过的一些人。别说,就连村十八里外那家医馆,要的药,可也都是从我们这儿买的!”
宋天天听着,摇了摇头,有些不信,“那座山离这儿最多也不过十八里,开医馆的不会自己去采吗,为什么还要到你这儿来买?”
“姑娘,这就是你不知道了。”那大婶呵呵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了,道,“那座山,可不是寻常人能进的……里面,有狼!”
狼?
宋天天听罢,还没有什么反应。
白南之听到这个字,脸色却变了,抓着她道,“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小哥别怕。”那大婶又笑道,“虽说是有狼,但是狼群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遇到的,我男人每年往山里跑几十趟,也不见得能遇上一回——不然还有谁能敢到那山里去打猎啊?只是山中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寻常人就连遇见了野猪,都不好办。”
白南之淡淡看了那大婶一眼,摇了摇头,“多谢提醒。”
宋天天却不满地回道,“他才不会怕!”
大婶将视线在两人中移了个来回,暧昧地笑道,“是是是,我明白。只是姑娘啊,你当真不准备在我这儿拿点药材?”
宋天天还在犹豫间,莺宁却回来了,还带着两大笼屉的包子。
宋天天接过包子,分给白南之一些,也给莺宁一些,在莺宁脸上瞅了瞅,又瞅了瞅那个大婶一眼,转了转眼珠,动起了另一个心思,“大婶啊,我们还打算在这村子里多待上半日,不知哪儿有能吃午饭的地方?”
“唉,这种话还问什么?想吃午饭的话,直接去我家吧。”大婶道。
宋天天高兴地应承着,又去和车夫说了一声,便拉着白南之,领着莺宁,跟着那大婶走了。
路上,白南之低声问,“为什么还要多呆上半日?”
“我觉得,那个大婶是个热心的好人。”宋天天道,“如果要把那丫头丢下,丢进这么一个好人的家里,应该更好吧?那丫头很会做事,我再留下点银子,我想大婶也不会不愿。”
白南之沉默。
“怎么,你不放心那个大婶?”宋天天问。
“不。”他摇头,“我只是觉得应该换个地方,多走一段,不要在这附近。”
“为什么……”宋天天嘀咕着,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那座山,“你难道真的怕狼?”
大婶的家离村口并不太远,不一会儿四人便走到了。
一路上大婶同他们拉了许多家常:大婶的男人姓薛,两人都在一起二十多年了,有一个儿子,就是缺个女儿。今天她家男人刚好带着儿子打猎去了,大概晚上就能回。
宋天天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并说想要住到晚上,见见大婶的儿子。大婶欣然同意。
之后宋天天又打发莺宁去和大婶一块生火,自己坐在客房中,对白南之道,“我越看越觉得这个家里很适合啊!真的不把那小丫头留在这里吗?我看薛大婶还挺喜欢她的……”
白南之沉默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但是可以看出,他也很犹豫。
这户人家,确实不错,对莺宁而言或许也是个不错的机缘,如果就因为一丁点不详的可能,而让那个丫头错失……他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应该。
“还是等到薛大婶的儿子回来了,再说吧。”宋天天叹道,“那丫头眼光挺高的,应该还很难看得上小薛。”
“要不……问问她本人?”
“别。”宋天天嘟嘴,“如果要问她本人,估计一辈子都甩不掉她了。”
一段时间后,薛大婶便吆喝他们两人出去吃饭了。
宋天天走到厅中,望了望桌上的饭菜,又望了望薛大婶,“那丫头呢?”
“莺宁听说我这儿有些草药对这位小哥有益,便向我要了一些,去熬药了……真是个好姑娘。”薛大婶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家儿子,没那个福分,总遇不上这么好的姑娘。”
宋天天干笑了声,又拉着白南之在桌边坐下,瞅着饭菜,“真丰盛。”
“都是些粗茶淡饭。”薛大婶道,“姑娘你啊,一看就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可是我家只有这些东西,你别嫌弃就好了!”
“怎么会嫌弃?”宋天天笑着就端起碗筷扒了两口。
在宫里,吃的东西确实比这儿要精致多了,但是她反而异常怀恋这些小菜的味道。
如果莺宁能将这儿当成她的家,那真是那丫头的福气啊!
宋天天想着,都有些嫉妒莺宁了。
她很想要一个家。
一个不是皇宫的家,一个不是太皇太后的外婆,一群不是宫女的朋友。有一个人能在每天的中午,将饭菜摆上桌子,唤她吃饭,甚至在每日清晨,揪着她的耳朵,唤她起床……她很想。
宋天天吃完了一餐饭,却一直沉默。
薛大婶笑着又将他们安置进了客房,片刻后,莺宁就端了一碗药过来。
“可惜啊,最好的一味药,刚好用完了。”薛大婶道,“不然晚上再熬上一碗,让这位小哥喝了,身体保准能好上不少。”
白南之听到,道了一声谢。
“不过,我男人今晚回来,或许还会带回来一些。”薛大婶又叹道,“如果早知你们会来,我就会吩咐他一定要带那味药了……”
“不必麻烦。”白南之道。
莺宁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不如,我去山里找到大叔,交代上这一句?”
白南之厉声喝道,“千万别!”
莺宁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声,给吓了一跳,然后又轻声问道,“公子……这可是在为我担心?”
不等白南之回答,宋天天便咳了一声,打发莺宁道,“你现在没事的话,就再帮大婶干点活去。”
莺宁抿了抿唇,只得行上一礼,出了房门。
宋天天又笑着将薛大婶送走,然后关门,回头,看向白南之,“到底怎么回事?”
他捧起药碗,默默喝着,不答。
宋天天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这么担心,那就再带着她……多走上一段吧。”
白南之低声道,“谢了。”
宋天天愣了好半晌,才干笑道,“你同我,还说什么谢?”
她又觉得……白南之和莺宁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是具体的,宋天天又说不出来。
莺宁对白南之挺痴情,是的,宋天天看得出来,但是白南之对莺宁,除了现在的这些关心之外,却压根瞧不出什么其他的感情。
宋天天趴在桌上,用下巴枕着胳膊,看他将那一碗药喝完,又督促他休息。
快黄昏的时候,薛大婶却敲开了他们的房门,“坏了坏了!莺宁不见了!”
白南之闻声,忙掀了被子,坐起身来,“怎么回事?”
“我瞧着天色不早,就说我男人快回来了,结果让她听到,她便要去路上接他们。”薛大婶焦急道,“现在我男人都回来了,却说压根就没有看到她!”
白南之披好衣服,穿上鞋子,拿上那把弯刀,便向外跑去。
宋天天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牵过了门外一位大叔手中的马匹,却被那大叔拦下。
薛大叔身旁的少年道,“快入夜了,就连我们也不敢再到山上去!”
白南之咬牙,“我非去不可。”
宋天天牵过了另外一匹马,“我也要去。”
“开什么玩笑!”白南之喝道,“你留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宋天天默默摇头,又掏出银子,交给薛大叔,道,“就当是把这两匹马卖给我们吧,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分寸的。”然后看向白南之,“她或许只是在半路上,错过了而已。”
白南之垂下眼,摇了摇头,“你留下。”
“你曾说,我身边只需要有你就好”宋天天问,“如果我留在这儿,谁保护我?”
他跨上了马,没有回答,没有应允,也没有再拒绝,只是急急地朝着那座山跑去。
宋天天也跨上马,跟在他的身后。
宋天天骑马,还骑得很不熟练。
在马上颠簸了一会,她便觉得大腿内侧被磨得疼了。
她看着已经降临的夜幕,开始有些害怕。
但是白南之急急向前赶着,没有向后看上一眼,将她越拉越远。
她瞧着他的背影,心中只不断浮现着一件事情:他说过,只要有他在,便不会让她被伤一根汗毛。
对,他分明说过。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让他回头看上她一眼……毕竟,现在有可能遇到危险的,并不是她宋天天。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果然没更新成
明天估计也更新不了
好在我今天状态不错,可以努力试一试双更……(只是试一试而已,请不要太过期待TwT)
嗯,就算没有双更,这章字数也挺足的……快4000字了哦!
☆、命中注定
当两人到达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一路上,没看到莺宁。
白南之在山林的边缘处踌躇了一会,然后回头道,“你留在这儿。”
宋天天艰难地趴在马背上,摇了摇头。
“你不能再进去了!”白南之说着,也咬了牙。
此处连半点灯光都没有,阴森恐怖,还隐隐约约传出着各种细琐的声响。
要将宋天天留在这儿,其实他也不放心——但无论如何,总比山林里面要好。
宋天天颤着声道,“我会跟紧的。”
白南之叹道,“那便随你吧。”说罢又调转马头,朝山林内冲去。
宋天天努力跟着,但还是免不了被越甩越远。
宋天天也不知道两人到底在山林内行了多久,可能有一个时辰了,也可能只有片刻。
树木将月光挡住,她几乎连奔驰在前方的那个人的背影都看不清。
黑暗中,四周不断有声音传出,各种声音,野兽喉中的咕噜声,什么东西踩在树枝上的咔嚓声,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狼嚎声。
宋天天紧紧抓着缰绳,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努力追随着前面那个勉强能够看到的身影。
她现在,只看得到他了。
好在,又过了一会儿,四周的声响中,终于夹杂了一个少女待颤的呼叫声。
“是她……”宋天天高兴地,还没有将话说完,却见白南之已经朝着那个声音全速奔去,顿时便没了身影。
宋天天望着四周的黑暗,一颗心被吓得发了毛,赶紧朝着那个方向跟去。
莺宁手中抓着一袋子药草,揉着自己扭伤的右脚,正蹲在一堆石块后瑟瑟发抖。
白南之看到她,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便听四周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瞧见,附近的草丛之中,正飘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
狼群……
他白了脸色,而后深吸一口气,沉下一颗心,缓缓抽出别在腰间的弯刀。
还好,他赶到得及时。
这一次,他或许能够救下她。
或许,他不会再度眼睁睁看着她被狼群给撕咬成一片片……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咬断脖颈,被掏出内脏,被连骨头都被咬碎,却无能为力。
白南之压低着声音,对身旁说着,“小心。”
没人回应。
他回头一望,这才发现,那个原本紧跟着他的身影,已经消失。
白南之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身后不远处,一声尖叫传来。
宋天天惊叫着摔下马,跌到了地上,怀中的包裹也被她甩到一旁。
那匹马被咬断了一条腿,正倒在地上,被一匹紧跟着扑来的狼给狠狠咬住脖子,顿时飚出一道鲜血。
宋天天喘着气,看着眼前景象,浑身都被冷汗浸湿,双腿抖得站不起来,只得跪坐在地面,用手撑着,一点一点像后退去,将背后撞上了一棵树干。
大约有十余头狼由四周的草丛中走出,其中一半扑向了那匹马,另一半则扬着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宋天天。
其中一匹走上前来,对着她,扬起了血盆大口。
宋天天握起手旁的一根树枝,奢望着能够抵挡一会。
当那匹狼向她扑来的时候,她又想到,她的南之分明说过,不会让她被伤到一根汗毛。
那匹狼,最终并没有伤到宋天天。
一道人影刹那间冲了过来,扬着手中弯刀,朝着狼口迎去。
血花溅开。
他的手臂被抓出了一道血痕,那匹狼被割下了头颅。
宋天天望着他,高兴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唤道,“南之?”
合着她这一声的,是不远处传来的一道惨叫。
宋天天闻声,一惊,忙向后望去,“莺……”
“不要看!”他喝道。
宋天天又怔怔地望向他。
为什么?他不准备去救莺宁吗?
“不要回头……”他低声重复道,“不要看……”语句中带着一股乞求。
两人的位置,离得并不远。
甚至于,现在宋天天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莺宁。
但是,就算是离得这么近的两个人,他竟然都,无法全数救下。
“闭上眼……”他道,“什么都不要看。”
四周的狼群已经围上了他们,只要稍有不慎,他们便会被咬断脖颈。
白南之退到宋天天身侧,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再度开口道,“闭上眼,不要看。”
那种景象,不能让她看到。
宋天天瞧着他这模样,只觉得,他从未如此可怕过。
他握着弯刀,望着眼前的狼群,脸色死灰,眼中有着一股绝望,还有一股决绝。
她想,南之的话,总是应该听的。
那一处的惨叫声,渐渐虚弱,终于停止。
现在正传来的,是一阵阵的咀嚼声。
宋天天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这一晚的。
她紧闭着双眼,只记得,身旁的那个人,一直拉着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一直温热,但是她却觉得寒冷。
那一晚,充斥着血腥味与狼嚎声,粘粘稠稠的血液溅在了她的身上,那种感觉,怎样也忘不掉。
直到后半夜,狼嚎声才渐渐停下。
他捡起落在血泊中的包裹,继续拉着她,又在山林中走了许久。
两人的马匹,都已经不在了。
直到看到太阳再度升起,他才终于开口道,“睁开眼吧。”
“南之……”她红肿着眼睛,轻轻唤道,“南之……”
他摇了摇头,“忘了吧。”
忘掉?她为了活下去,放弃了一条生命……让她忘掉?
宋天天低下头,“我忘不了。”
白南之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移开视线,再度看向前方,“走吧。”
他们快要走出这片山林了。
“你本来可以救下她。”宋天天低声道。
“对,我本来可以救下她。”白南之望着天空,喃喃着,然后突然吼道,“我本来可以不管你!”
宋天天咬了咬唇,“对不起,我……我不该跟着。”
他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冷静下来,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是他,选择放弃了莺宁。
也是他,没有坚持让宋天天留在村里。
虽然他说着要让宋天天留下,但是其实他压根就不放心扔下宋天天,压根就没法放心让她单独一个人。
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会放弃的,还是莺宁。
“她曾经是……”白南之苦笑道,“她曾经是唯一的一个,敢趁着叶泉不在的时候,陪我说两句话的人。”
他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丫头死了,第二次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可以把帐记在叶泉身上。
当初,是叶泉派人捉了十几头饿狼,围在一处院落中,然后将莺宁给扔了进去。当初,他拼命伸着手,想要救下她,但是已经失去了双腿的他,更加无法挣脱叶泉的束缚。当初,叶泉抚摸着他的脸侧,在他耳旁轻声问道:你是觉得那个丫头比我好看吗?现在她这副样子,你还觉得好看吗?
白南之停下脚步,向后看了一眼,道,“是我害死了她。”
这一次,他又应该怪谁?
“如果……我没有带她出宫……”宋天天咬了咬唇。
“不是你的错。”白南之再度道。
如果将莺宁留在宫里,那丫头也未必活得下去。
如果宋天天没有选择再在那个村子里多留个半日,莺宁也未必不会死在别的地方。
如果宋天天没有跟着,他也未必就一定能救下莺宁。
如果他当时没有回头去救宋天天……不,就算让他再选一百次,他也会回头。
他苦笑道,“这是她的命。”
宋天天闻声一愣,抬头看他,“什么?”
“命中注定的。”他道,“她会在这种时候,死于这种方式……注定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宋天天怒道,“一个人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你就归结于一句命中注定?”
白南之垂下眼,没有回答。
“这是她的命?”宋天天越想,便越觉得恼怒,“她的什么命?命运?命运是个什么狗屁玩意!”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死了……她自责,她不会忘掉那个没有被救下的人,她记得那些因她而死的所有人,她会在那一百二十余条生命上再加上一笔……但是她会努力走出这片阴影,她会背负着那些人的生命,继续走下去。
白南之没有救下莺宁,她理解,她不会不知好歹到因为他选择救下了她而去责怪他。
但是她无法接受,他竟然将一个生命的逝去,仅仅归结为一句命中注定!
“命运是个什么狗屁玩意?”白南之重复了一遍,然后苦笑。
命运到底是个什么狗屁,他也想知道。
他将这个国家的女皇换成了宋天天。
他也保住了他的双腿。
所以他曾经坚信,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然而莺宁还是死了……哪怕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叶泉,莺宁也还是死了。
但是啊……宋天天这一句,问得可真好。
白南之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再度向前走去。
宋天天跟在他的身后。
他突然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救你?”
宋天天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你是女皇。”他道,“仅此而已。”
宋天天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她一直以来,一厢情愿所构建出的那个世界,随着他的这句话,而裂开了一个口。
“你曾经说……”她的声音带了点颤,“你会保护我。”
“对。”他道,“那也仅仅是因为,你是女皇。”
宋天天咬了咬嘴唇。
“我觉得,你对我,好像有一些什么误会。”他继续道,“我曾经说过,我和你,只是合作而已。”
他会永远保护着她,他会永远支持着她,他会永远帮助着她,但是,这一切,都仅仅因为她是这个国家的女皇。
她是,被他给推上皇位的女皇。
所以他可以放弃莺宁,但是一定要救宋天天。
莺宁对于他而言,只是历史。
而宋天天,是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 小虐怡情神马的=_=……
嗯,小白的真面目终于暴露了一点……
至于宋天天,远目,其实咱真的很喜欢她现在这副模样啊!TwT
她现在二得多可爱!!
可惜,她也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情感纠结
“女皇?”宋天天站在原处,喃喃自语道。
南之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南之所说的,总是应该信的,她的南之,总是会在她身边的。
但是他现在说,他会救她,仅仅是因为她是女皇。
她曾经自顾自所构建出的那个世界,由那一道裂口开始,渐渐塌陷。
不,并不仅仅是因为感情上所受到的冲击。
宋天天和莺宁,有什么不同呢?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但是白南之选择救下了宋天天,然后告诉她说,仅仅因为你是女皇。
“女皇的命……”她低声问道,“女皇的命,就真的比其他人要金贵?”
白南之闻声,回头看她,眼中含着藏不住的惊讶:他是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还能想到要问这种问题。
“你觉得,是吗?”宋天天抬起头,注视着他的双眼。
他扬起嘴角,“当然。”
她仍然注视着他,但是眼中的光彩已经随着这句回答而黯淡。
“老太婆说过,我的命,抵得上全天下所有人的性命。”
他道,“确实如此。”
宋天天拼命摇着头:不,不是这样……她的南之,怎么能也说出这种话来?
“从你登上帝位的这一刻起,你的性命便和其余人的性命,都不同了。”他继续道,“因为你的性命,影响着其他无数人的生死——并不仅仅属于你自己。”
说罢,他便转过身,用背影对着她,“还是快些走吧。就算现在是白日,如果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也未必不会遇到些什么。”
宋天天怔了好一会,才在内心笑道:原来如此。
她的南之,还是那个值得她喜欢的南之。
但是好不容易才理清了此节,宋天天又想起,好像还有一件更严峻的事情,需要她去困扰……
下山后,他们并没有再回之前的那一个村子,而是走到了附近的另一个小镇。
宋天天一路上都默默无语,等进到了镇子中,才开口问道,“薛大婶说的,十八里外的会去她那儿买药材的医馆,就在这个镇子里吧?”
白南之回道,“或许。”视线则在街道两旁不住搜寻着能暂住的地方。
两人身上的血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片刻后,白南之找到一家客栈,在掌柜惊恐的目光下扔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又回头唤了宋天天一声,便向楼上走去。
宋天天听到,愣了愣,抬头四顾看了看,随后才反应过来,跟着他上楼。
白南之推开刚订好的那间房门,走进屋内,神经刚一松懈,便觉得浑身累得快要瘫了,赶紧寻了个椅子坐下,又抬起袖子嗅了嗅,上面的血腥味让他直皱眉。
喘息了半晌后,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将包裹推给站在门口的宋天天,“找件衣服,去隔壁换上吧。”
“南之……”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白南之正喝着,听到这话险些被呛着:她这反应,也忒慢了点!
宋天天道,“南之,我很喜欢你。”
他将茶杯放下,叹了口气,“我知道。”
宋天天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又道,“天下好男人多得是。”
“嗯……”宋天天垂下眼帘,低头抿了抿嘴,“但我就是喜欢你。”
他抬起茶杯,又默默喝了一口茶。
“如果你不喜欢我,那就先不喜欢着吧。”她道。
白南之无奈摇头:这种事情,还能“先”不喜欢着“吧”?
她又道,“反正我喜欢你就是了。”
白南之实在是服了她,“你到底为什么非喜欢我不可?”
宋天天仰起头,很严肃地思考了一番,“不知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白南之顿时有毁容的冲动!
好在宋天天很快又补上了一句,“其实最开始,我也只是想把你拉到身边而已,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慢慢慢慢的,竟然就离不开了。”
“只是想拉到身边……而已?”他听到这一句,好像想通了点什么。
而宋天天还在继续她的表白,“我爱你。”
爱?
他听到这个字,摇了摇头。
在曾经的曾经,叶泉也曾经在他的耳畔,不住絮语着:南之,南之,我爱你,南之。
他想要冷笑,但是又不断告诫自己,宋天天与叶泉,是不同的。
虽然宋天天是叶泉的转世,虽然她们有着同样的灵魂,现在甚至有着同样的血缘,但是她们有着完全不同的经历,以至于被造就出了各自迥异的性格。
宋天天与叶泉,并不能等同。
只不过,由于曾经的那个女人……在白南之看来,所谓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东西。
“如果你只是想将我拉到身边,那么,我想我找到原因了。”他站起身,走到宋天天身边。
宋天天很是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他将她身后的房门掩上,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宋天天想了想,笑道,“你那时候可可爱了,胳膊都是肉肉的。”
“不……我是说,在那之前。”他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在天界的时候,我领你去看前世镜。”
“前世镜……”她想了想,干笑道,“那种陈年旧账,就别再提了吧?”
“我骗你说是去看前世的事情,却将你推倒了这个世界。”
“都说不用再提了,我又没有怪你。”她挥了挥手,“再说,我在这个世界过得这么好,谢你还来不及。”
“那个时候,我也曾将手放在你的肩上。”他问,“还记得吗?”
“……”这种细节,谁会记得?
她干笑着,刚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那种事情,却感到体内突然冒出了一股寒意。
不……准确来说,并不是冒出了寒意,而是,她体内的一股股暖意,被从她的心口抽出,移到肩上的位置,而后消散。
她感到寒冷。
一丝丝的暖意,由下而上,由内而外,从她的体内,被抽离了出去。
她冷得直哆嗦。
宋天天怔怔地看着身前的白南之,然后想起来了。
当初,站在前世镜前,他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第一次对她露出微笑。
那个时候,她觉得体内涌入了一股暖意……原来,并不是错觉。
“我当时推你下来,并不仅仅是为了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他道,“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去取代叶泉。”
同一个世界里,同样的灵魂,是一定只能存活下一个的——但是最终到底会是叶泉吞噬宋天天,还是宋天天吞噬叶泉,原本其实并不一定。
“所以,我当时在你的体内,放入了一点,属于我的力量。”他继续道,“那股力量,会与我本人互相牵连,似乎因此而造成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
她一直怔怔看着他,默默听着,一言不发,满脸不可置信。
片刻之后,他终于将手掌从她肩上移开。
他撑着桌面,稍稍苍白着脸色,苦笑道,“就是这样了。”
他现在只不过是肉体凡胎,却要再将那些属于仙体的力量给收回来,颇为辛苦——但是能被肉体所承受住的力量,本来就极微弱。
只不过是这么一丁点,怎么就能令她如此?
白南之想着,又望了她一眼。
宋天天仍旧愣在原处。
那一种如坠冰窟的寒冷,直到半晌之后,还没有一丝缓和。
“你这十余年来,应该已经习惯了那部分力量。所以现在会有些不适,过段时间便好了。”白南之又走到椅旁坐下,喘上几口气,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她抬起一只手,举到自己眼前,她看到那只手仍在不住颤抖着。
“我……”她努力想要说一点什么,“我、我……”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瞧见她这模样,摇了摇头,“很抱歉,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竟然会让你以为,你爱我。”
她站在那儿,将另一只手也抬起,两只手都举到自己身前,颤抖着,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真正的手足无措。
他说他并不喜欢她,那便不喜欢吧,无所谓。
白南之喜欢她,亦或是不喜欢她,或许会对她的心情造成一点影响,但是其实并不会令她太过在意。
反正她知道,她喜欢他,便足够了。
但是他现在又说……
他竟然说……
宋天天晃了晃,将背靠在身后的门边上,又渐渐滑下去,蹲坐在地,浑身都在颤抖。
许久过后,她才颤着声问道,“那股力量……会令我,爱上你?”
白南之摇头,“应该只会是一些过分的亲近以及依赖。”
爱?所谓的爱,是个什么东西?
“那些,并不是爱。”他道,“不过是你的误解。”
宋天天晃了晃脑袋,又在原处坐了许久。
她想要问一句:到底是不是爱,你怎么知道?
但是她最终也只是沉默着,坐在那儿。
“起来吧,去换好衣服。”他又将包裹像她那方推了一些,“饭点都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