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天微微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由包裹中取出一套尚未被血沾染的男式衣物,站起身来,“好吧,我去隔壁,你换好了再去找我。”
当他走到她的身侧,再度将门拉开的时候,听到她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她道,“南之呀,我还是喜欢你。”
白南之一个踉跄,险些摔出门去。
什么叫牛皮糖?这就叫牛皮糖!
偏偏宋天天还抬着头,特真诚地看着他,毅然道,“我现在,还是想要把你拉到身边。”
他只得默默将头扭向一边,说了一句,“随你吧。”
宋天天笑了笑,又问,“你当初,把力量放到我体内的时候,确实是没想到会这样吧?”
“当然。”
“但是你早就知道,如果我体内有你的力量,就会亲近你吧?”
他默默望天,“一般而言,不会这么严重。”
宋天天点了点头。
他知道,却没有去想。
这般玩弄她的感情,比故意还要过分。
唉……他并没有她一直以来所以为的那样体贴,是个坏家伙。
但是她还是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喜欢,越来越喜欢,就算剔除掉那些据说会令她过分亲近与依赖的东西,她也还是喜欢他。
只不过,她现在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原本所想的那样了解他。
“我以前确实是太一厢情愿了些。”宋天天认真道,“以后我会努力的。”
“努力怎样?”他揉着额头,“努力继续一厢情愿?”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无论如何,你都会陪在我身边,是吗?”
他道,“当然。”
宋天天点头。
当然,他说当然……然而,他会这么说的前提是,她是女皇。
“南之呀,”她道,“教我习武吧。”
他看着她,颇为惊讶,“习武,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总能慢慢来呗。”她笑道,“而且你不是说你没有练过,所以体力不是那么好吗?我们就一起练吧!”
他掐指一算,“十二岁都过了,晚了点……不过也勉强算是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宋天天扬着头,咧嘴笑出一口的牙。
她的南之,依旧让她喜欢。
她依旧想要粘着他,依旧想要将他拉在身边,依旧想要享受他的保护。
这一切,他都会满足她,但那仅仅是因为,她是女皇。
如果她不是女皇了,他便会弃她与不顾了吧?
或许他并不会那般过分……但是,宋天天觉得,她不能再继续仰仗着他,因为她已经知道,仰仗着他,也就是仰仗着自己身为女皇的身份。
她要做一个不仅仅是女皇的宋天天,而这或许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首先,就由努力不再依靠他保护开始吧。
学好了武艺,说不定还能保护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继续小虐怡情的
但是写出来的,居然一点也不虐!!!OTL……
☆、习武风波
待到宋天天换好衣物,吃罢午饭,白南之便领着她走出了客栈。
“出了这个镇,再往北行上一段路程,便算是彻底离了京城的范围了。”他问,“你想去到哪儿?”
“随便走走不行吗?反正我们想要找到东西,也是要随缘的。”
他沉默。
宋天天干笑两声,道,“那就一直往北走吧,我一直知道宗吾以北还有一个还北国,却没有机会去见识见识。”
“唔……”他应了一声,心想,她这个目标可真远。
白南之接着在街上逛了逛,走进一家半新不旧的店,片刻后回到店外,扔给了宋天天两个小沙袋。
宋天天捏了捏沙袋,脑中顿时闪现出好些武侠剧中……主角腿绑沙袋、挑水劈材、奋力修炼的场景。
果然,白南之接着就吩咐她道,“绑在脚腕上。”
宋天天无语了一会,又将沙袋抛了抛,撇嘴道,“还不轻啊!”
“要太轻了,怎么会有效果?”白南之道,“可是你自己说想习武的,习武的第一步,自然是先练力气。”
“你的力气也不是很大嘛……”
“怎么能和我比?”他傲然道,“我是一般人吗?”
他确实不是……
宋天天却仍不服气,“你明明答应,要和我一起练的!”说罢,她伸手朝着刚才的那个店一指,“如果要我绑,你也要去绑!”
白南之看了她一会,摇摇头走入店里。
再出来时,他脚腕上多了两个沙袋,“现在行了吗?”
宋天天低头看了看他的双脚,而后抬起头来,很诚恳地说道,“好难看。”
“……如果你不想练了,就老实说一句,我绝对不勉强。”
这句话可是个杀手锏,宋天天再不情愿,也只得乖乖将沙袋绑在自己腿上。
但是,习武的第一关,显然不是这么好过的。
白南之接着又告诉她说,“要练力气,不是只绑个沙袋就够了的……为了能更多地锻炼体力与耐力,今后的路,我们就不坐车了,没必要的时候也别骑马,直接走吧。”
“全部用走的?”宋天天稍稍想象了一下,脸色就白了。
“你真的还想要练吗?”他问。
“练!当然练!”宋天天一咬牙,一跺脚,“走就走吧,我一定要坚持练下去!”
“那么,我们现在就上路吧。”他侧过头去眺望远方,“最近的一个村子,从现在开始走,稍微走快一点,入夜之前勉强能到。”
“……”
“如果回去之前的那个村子,还可以赶得上晚饭。”他又问,“回去吗?”
她又是一跺脚,“入夜之前就入夜之前,坚决不回去!”
白南之点了点头,眯上了眼,“好。”
他瞄了眼顶上的日头,辨认出方向,说了句“跟着吧”,便抬脚开走。
走到小镇的中心,有一处集市。
他买了点干粮,开口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回那个村子。”
“是吗?”宋天天叹了口气,“我倒是还有点犹豫:就这样走了,薛大婶他们会担心吧。”
“如果回去……出来时三个人,回去时只有两个人,他们才真的会难受吧。”
宋天天闻言,愣了一愣,抬头看他,却见他的神色一如既往。
唉,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憋着,开心的时候还会说上一说,难过的时候永远只字不提,连个眉头都不爱皱上一皱。
“还在难受吗?”她问,“南之呀,要不要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听?”
他回头瞧了她一会,微笑道,“不必。”说罢又将干粮打包好,塞入包裹,“你要讲笑话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个笑话。”
宋天天呲牙,“我可是好心想要安慰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
“是是是,谢谢你的好意。”白南之将包裹搁在肩头,待她走到身旁,伸手在她背后轻拍一掌,“别管笑话了,快些上路最要紧!”
她嘻笑着向前跑上两步,又回头来抓住他的手腕,顺着他的胳膊挽了上去。
他忙将胳膊给抽回,正正经经道,“男女授受不亲。”
“你现在和我说什么授受不亲?”宋天天笑道,“我们还亲得少了?”
“以前我是大意了。”他故作夸张地又退后了一步,“从现在开始,要多多注意。”
她哼哼着,“才不要。”
不就是表了个白吗,他居然就不让她碰了?她才不干:她的南之,当然就应该要让她随便碰,随便摸!
白南之摇了摇头,几个错步避开她拼命抓过来的两只爪子,继续正正经经道,“你现在也快长成个大姑娘了,可不能再这么不矜持。”
宋天天怎么也抓不到他,瘪着嘴站在那儿,颇有些沮丧。
白南之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笑了笑,转身继续朝镇子外走去,边走边道,“你急个什么?时间还长着……机会,以后还多得是。”
宋天天听到他这么一句,心情立马就亮堂了,高高兴兴跟了上去。
对呀,她急个什么?
而且他那样说……难道就表明,他已经接受她的追求了?
宋天天越想,就越是荡漾。
这次出宫,可就是大好时机!孤男寡女,相互扶持,共同行走于郊外,一走就是一天,一走又是一夜,想想都觉得美妙。
但是,仅仅一个多时辰之后,宋天天便发现:她……实在……是……太……天真……了……
“神啊……”她扒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艰难地伸向另一棵树干,然后身体再向那方一倒,往那棵树干上一扒,这才终于又移动了一点路程,“神啊……神啊……”
白南之站在她的身旁,气定神闲,“神在这儿。”
她默默看着他。
“可惜神仙现在被贬下凡了,自身难保,帮不了你。”他很无辜地望着天,“我也很累啊。”
宋天天死命磨着牙,“你老实说,你脚上的沙袋,是不是比我的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下的草地,蹲身坐下,“如果实在走不动,就休息一下吧。”
宋天天立马瘫在了地上。
“如果继续走下去,还有两个多时辰,而如果现在回去,只需要再走一个时辰。”白南之又问,“继续吗?”
宋天天挣扎了一番,咬牙道,“继续,当然继续!”
白南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滞,“那便继续吧,想要在入夜之前赶到下个村子,可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
宋天天几乎想要抓一把泥扔到他头上……
“坏蛋。”她呜了一声。
大坏蛋,实在太坏了!原来他可以坏成这个样子,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
“南之呀,”宋天天艰难地翻个身,半跪在地,哭丧着脸道,“再这样下去,我的腿会变粗的!”
他低头瞅着她,有些好笑,“你就担心这个?”
“如果我腿变粗了,你会嫌弃我吗?”她问。
他道,“如果我嫌弃你,绝对不会是因为你腿粗。”
“……”
宋天天确定了,她的南之,确实变坏了!
“你要是现在开始讨厌我,也不晚。”他笑道。
宋天天嘟嘴,“你故意的?”
“不算是。”白南之蹲下身,迎着她的目光,勾着嘴角,“只不过心情变好了而已。”
其实,被贬下凡尘以来,他一直都在担忧着。
担忧着新的女皇到底会成长为何种模样,担忧着历史的轨迹是否依旧会一成不变,担忧着他到底能否做到自己想要做到的那件事情,在再度遇到莺宁之后又担忧起那个丫头的命运是否还会是那样……
莺宁死后,他几乎陷入了一股绝望,但是宋天天却带给了他惊喜。
宋天天,一直都令他惊喜。
他想,就算历史再如何固执,就算其余的事情再如何重复过往,拥有宋天天这样一个女皇的这样一个国家,也绝对会有所改变。
他曾经一直小心翼翼。
他曾经无数次告诫着自己,对现在这个外表尚还年幼的女皇,一定要足够小心,一定要足够耐心,一定要足够谨慎,不能让她蒙上一点尘埃。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不能再有另一个叶泉。
但是莺宁之死的打击,却令他不由得急躁起来,急着要将一些事情与宋天天说清楚,而没有花费精力去顾及她的心情。
然后他便发现,宋天天,远比他原本所想象的要坚强。
宋天天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南之?”
白南之现在瞅着她的这种神情,专注得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他回过神来,又冲着她眯起了眼,“还不起来?真的想要露宿野外?”
“露宿野外的话,你会陪我吗?”
他站起身,垂首一笑,“或许。”
宋天天在地上左右挣扎了一番,终于弹起身来,向他扑去,却被轻易闪开。
她向前踉跄几步,又扒上了一棵树,回头问道,“南之呀,你难道不觉得这种锻炼太过头了?你真的是想要教我习武吗?”
他扭过头,显得有些心虚,“当然。”
宋天天很疑惑:他为什么要心虚?
难道他真的压根没想教她习武,只是在玩弄她?但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玩弄她?
宋天天想着想着,也有点心虚:难道他已经发现,她正打着“学好了武艺,就算不回去当那个女皇,也可以把南之给强拐到身边”的小算盘?
她却不知,白南之其实是在心虚另一件事情。
虽然这个女皇够坚强,但是要如何才能将女皇培养成他所希望的模样……这个课题依旧非常艰难。
更何况,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好老师。
就比如现在要交宋天天习武吧,白南之关于武艺的知识是知道不少,但是那些知识基本就是直接在他脑子里放着的,至于该如何教人习武——他可不就只能回忆起曾经翻过的几本武侠小说,然后照着办呗!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对待感情时的心理年龄,其实还停留在非常幼稚的阶段…………
另
明天更新不了
☆、今夜露宿
一个时辰后,宋天天的肚子有点打鸣。
白南之抛给她一块干粮,“加油,努力,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
两个多时辰后……宋天天仍然挣扎在路上。
白南之又抛给她一块干粮,“天快黑了,露宿吧。”
宋天天趴在地上,伸手接过,气喘吁吁地将干粮叼在嘴里,欲哭无泪。
白南之望着天空感慨,“三月天了,怎么还黑得这么早?”
“混蛋……”她呜咽道,“你肯定是故意的……”
他笑了笑,蹲下身来看她,“这样子虽然辛苦了点,但是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所收获。”
“真的?”宋天天现在越来越怀疑他所说出的话了。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对他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的。
“现在不过是练体力而已,真正要教给你的,当然不止是这样。”他道,“趁着休息的时候,要不要我给你讲一下穴位?”
宋天天忙道,“要!”
白南之含着笑,揉了揉她的头顶,站起身来,“你先好好休息一会,我去找块地方,做好露宿的准备。”
宋天天点头。
但是在白南之走后,她望着正在降临的夜幕,又感到十分不安。
白南之在路边寻了块干燥的地,拾起些树枝,又寻了个被几块石头挡住上风的位置,搭出一个简单的火堆,接着在附近地面铺上几块布,完了又走到四周看了一圈。
待他回头去叫宋天天,便见她正抱着膝盖靠在一棵树后,缩着身,一棵脑袋却在不断左顾右盼,神色惶惶。
白南之愣了愣,又向前走上一步,刚好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
宋天天被惊得明显一哆嗦,脑袋都向脖子里缩了缩,又忙向这方看来,待看清是他,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起身,走向他身旁。
“很害怕?”他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却问道,“南之呀,我像这样子习武,要多久才能看到效果?”
“你想要怎样的效果?”
她思索着,“比如说,要过多久才能比打得过你?”
“想都别想。”他严肃道,“如果你能活上个三五百年还差不多。”
宋天天咧开嘴,像是被他这个答案给逗乐了,又接着问道,“那么我要过多久,才能一个人杀得掉一群狼呢?”
他怔了怔,但还是答到,“这个,快的话,大概只需要三五年。”
她低头,唔了一声,没再发问。
直到两人走到了刚被白南之点好的火堆旁,共同将背靠在石块上坐下,宋天天才又开始恬噪起来,缠着让他讲穴位。
白南之又拾起段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穴位图。
“就这样讲?”她有些不乐意。
“那你想怎样讲?”
她伸出胳膊,“不用更直观点?直接在我身上按吧,我不会介意的!”
点穴可是个好东西,教点穴尤其可以是个好东西,两个人在身上按来按去,按着按着说不定就可以……哼哼……
宋天天脑中闪现出一堆小说情节,顿时沉浸在了美好妄想之中。
白南之瞟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宋天天立马蹦了起来,哀嚎得像杀猪一样。
他撇着嘴笑,“你不介意?”
宋天天怒视他一眼,又瞄了瞄自己的手腕,“点穴果然厉害。”
白南之摇了摇头,暗自嘀咕:这不叫点穴,这只是耍阴招……趁人不备,掐人手臂内侧,掐谁谁都得叫。
他望着又重新坐下的宋天天,用树枝敲了敲地面,开始讲课。
宋天天屏息听着,认真极了。
他讲完一段,看看天色,却又说道,“我们在宫外,以后肯定还得露宿。如果你害怕,还是早点回宫去比较好。”
“都说我没怕了。”宋天天皱眉道。
“是是是。”他笑了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她不答反问,“你希望我快点回去?”
白南之被问得一愣,摇了摇头。
宋天天叹了口气:她的南之,总是不坦白。
瞧他今天这举动,就算不是存心不想教她习武吧……如果没存着一点让她知难而退快点回宫的心,才奇了怪了。
但是她一点也不想回宫,那个皇宫一点也不适合她,就算宫外再苦再累再可怕,就算她的南之再如何希望她回去当那个女皇,她也不要回去。
宋天天想着想着,打了个呵欠,在地上摸了块铺好布的地,缩着身子就睡了上去。
白南之默默往她身上盖了几层衣服,坐在一旁,看着她。
他思索着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又回想了一下已过去的十二年,叹了口气。
宋天天有很多优点,聪明、坚强、执着、明白生命的可贵,也有着许多缺点,软弱、轻信他人、容易选择逃避。
白南之原本觉着自己应该想办法让她改掉那些缺点,留住那些优点,但是仔细想想便会明白,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并不仅仅是难度的问题……她的优点与缺点之间,其实有着许多矛盾。
她时而坚强时而软弱,而她会有那些软弱,正是因为她深知生命的可贵。
她聪明却不会防备他人,因为她够单纯,她不会将那些聪明用在盘算他人上面……而这一点,在白南之看来,也是难能可贵的一点。
她执着却会逃避,因为她能清楚看到自己的目标,只会执着追寻着她想要的。只可惜,她所不想要的那个女皇之位,由不得她说不要。
白南之闭目深思着,摇了摇头,又张开眼看向这个已经熟睡了的丫头,苦笑。
这个外表尚只有十二岁多的小女孩,却拥有着出生之前二十年的记忆,并非是一张可以任人漂染的白纸。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便已经拥有了一个成熟的人格……虽然她的那种人格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成熟”二字。
要改变这样一个人,还要让她按照他所希望的那个方向去变,自然是困难的,但是他必须要让她更适合那个皇位。
思至此,他咬了咬牙,暗骂了自己一句。
这个皇位总该是属于宋天天的,但是到底要如何做,她才能更适合这个皇位?
不能简单粗暴的逼她改正那些缺点,因为她那些难能可贵的优点或许也会同样被改变。
……思前想后,好像也只有“顺其自然”一途。
这还真是一个令人无奈的结论。
先顺其自然着吧,反正以后会发生的事情还多着,她总不会一直如此。
他所需要做的,就是一直支持着她——先保住那些优点再说。
白南之好不容易拿定主意,叹了口气,也开始有些犯困。
他今天,虽然没有宋天天那么夸张,却也着实够累。
合上眼的那一刹那,他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叶泉。
宋天天就是叶泉的转世,两人有着完全相同的灵魂。
那么,叶泉会不会也有某个时候,和现在的宋天天是一样的?
白南之抱着自己的双手斜靠在石头块上,晃了晃正歪着的脑袋,冷笑着,将这句胡思乱想驱出脑中。
如果叶泉也曾有过这种时候,又怎么会变成那样?
白南之在天界时,曾蹲在前世镜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叶泉的那些生平,一直思索着叶泉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所以白南之敢肯定的说,叶泉和宋天天,是不同的。
虽然叶泉也曾有过单纯善良的时候,虽然叶泉在年轻时也曾软弱平凡,但是纵使是那时的叶泉,和现在的宋天天也并不相同。
只是,白南之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些日子,又想起了那些叶泉曾对他做过的事情……叶泉的阴影就在他的脑子里,轻易甩不开。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那些有叶泉的噩梦。
不过黎明时分,白南之便再度睁开了眼。
他喘息着,浑身都是冷汗,那些梦魇还未散去。
叶泉将他禁锢在宫中,夺去了他的双腿,杀死了莺宁,然后她又……
白南之晃了晃脑袋,弓起身,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不行……莺宁的死,对他所造成的影响,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大。
那些过往,随着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夜晚,再度印刻在了他的脑中,让他无法再装作是一个旁观者。
他再度清晰忆起,回忆中的那些事情,都是曾经真真实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是将来或许会再度真真实实发生的事情。
他侧过身,由指缝中看到了那个正躺在身旁的女人。
白南之哆嗦着手指,将手伸到腰间,直到触到了弯刀的刀柄,他才想起,那是宋天天,不是叶泉。
他又合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终于又恢复了清明。
他将手从刀柄上移开,盯着宋天天瞧了一会儿,捡起被她踢落在身旁的衣物,再度放在她的身上盖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石块的后面,将她隔绝到自己视线之外。
又过了一个时辰,宋天天才醒。
白南之听到她轻声唤了两声……“南之,南之。”……
他由石块后,将脑袋探了出去。
宋天天看到他,脸上的慌恐才消散开,笑着蹦到他的身边,“躲在这儿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了!”
他眯眼笑道,“还说你不会害怕?”
宋天天有些尴尬的吐出舌头,“只是有一点而已……”
他唔了一声。
“你应该不会真的丢下我吧?”她赶紧问,“绝对不会吧?”
白南之笑着望着她,却未回答。
宋天天更急了,紧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吧。”
宋天天说要习武时,白南之还以为她终于想要自立了。
或许她确实是想要自立……但是实际上,她对白南之的依赖,好像还更深了?
其实也难怪。
白南之想,如此看来,那个血腥之夜对宋天天所造成的影响,也比他原本所以为的要大。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血腥,是她第一次经历生死边缘,也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直面死亡——因她的无能为力而造成的死亡。莺宁的死,比起之前的一百二十余人来,虽然仅仅只是一个人,对她的打击却更为巨大。
所以她变得更加坚强,却又更加软弱。
白南之想,别的事情都可以顺其自然,但是绝对不能让她再这么依赖下去了。
他可以在狼群中保护她,甚至可以让她闭上眼不去直视那些恐怖,但是有一些风雨,他是无法替她遮挡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可真累……
累死咱了,写了5个小时,头皮都掉了一地
另,上一章的留言又创了新低
是因为jj又抽了么TwT
抚摸每个留了言的同志……同志们,我知道你们不容易TwT
☆、光阴似箭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相对前两天,大概可以用“顺利”这两个字来形容。
两人走到了那个村子,在宋天天的坚持下买了两匹马,花费半日达到下一个城镇,休整过后再度开跋,五天后那两匹马莫名失踪了,新买的两匹马在三天后再度失踪,两人继续步行半个月后到达京城北面的肃州雁城,宋天天吵着闹着又第三次买了马匹——十天过后,这两匹也失踪了。
第三次在睡过一觉之后面对空空如也的栓马绳时,宋天天终于叹了口气,“这一带的偷马贼,怎么能猖獗成这样?”
白南之无辜望天。
宋天天瘪着嘴看向他,“南之呀,再买两匹吧?”
“不行。”他摇着头,掂量掂量了包裹中的银子,“一匹马十两银子,我们已经废了六十两了。之前三次都依了你,这次坚决不能再买。”
宋天天咬了咬唇角,眉头都皱成了麻花,“不买就不买吧……只是实在太奇怪了,一匹两匹也就罢了,居然连掉六匹马……”
他咳了一声,“刚好我们的银子也不多了,就回去吧?”
“不要。”宋天天摇头,“离北国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剩下的路,我就是爬,就要爬过去!”
“……”
这总计一个多月的日子,让白南之对宋天天的韧性又有了新的认识。
次日开始,两人又回到了步行的日子。
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锻炼,宋天天的体力竟然还真的有了长进——在腿绑沙袋的情况下,她现在可以整整动弹上两个时辰!
白南之点了点头,允许她取下沙袋,转而要求她每天下午蹲两个时辰的马步。
“南之呀,”宋天天又有意见了,“好不容易能走快一点了,却要浪费时间蹲马步?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北国啊……”
“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如果蹲好了马步,那可是受益终生的事情!”白南之口中义正言辞地如此说着,心里却在寻思:怎么能真让她走到北国?
由京城到北国边境,逆水行舟需要半年,策马疾驰三个月便可到,而像这样子步行,走个两三年都未必到得了。一个月走下去,宋天天还能坚持,两个月三个月乃至一年半载这样看不到头的走下去,就不信她会不回头。
白南之打着满肚子的小算盘,微笑着对上宋天天满是不满的视线,“如果你能将马步给蹲好了,我就再教你几个招式。”
宋天天一听,马上便乐意了,“你可要说到做到!”
于是,又两个月后,白南之望着眼前城门上的大字,稍稍冒了点冷汗,“秦州源城……居然已经走到了这儿?”
三个月的时间,虽然其中大半都是步行,但是也走得真够远啊……秦州源城,就算是骑马,离京城也得有一个月。
宋天天在身后唤了他两声,见他仍在愣神,撇了嘴角一笑,张开两只爪子扑了过去。
白南之听到风声,身子一侧,眼角瞅着她那爪子自身旁抓下,又伸脚回身一扫,“花拳绣腿。”
宋天天忙向后跳,却还是慢了一步,正被他扫到脚跟,顿时便向地面倒去。
白南之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摇着头等她站稳,“一点招式,学得不伦不类,还想学别人偷袭?”
她哼哼着,蹲下身揉了揉脚腕,“你等着,下次不会这么容易让你躲开!”
“是是是。”他应着声,又寻思了一会,“招式虽然交给你了,但是像你这样子练,还不行。你瞧瞧,这几招你几个月前就开始学了,但是这一个月过去了,你也就是学会了个样子而已。”
宋天天沉吟了会,“那应该如何?”
“要练!”他严肃道,“你现在只顾记着赶路,只不过时不时地耍上几招,怎么能练得好?练武,一定要静下心来练。从今天开始,就在这城里住下吧,等你把这几招练好了,再继续走。”
宋天天听罢,苦了脸,“又不让走了?我才不干……”
“你前些天不是说,觉得剑招更好看吗?”他道,“如果你把这一套拳脚给练好了,我就给你买柄剑,再教你一套剑法!”
于是,两人便在这秦州源城里租了间院子,稍稍住上了一段时日。
半个月后,白南之默默找到间铁匠铺,打了柄剑。
“你现在只能说是练得比之前强了一点,离练到位,还差得远。”他将那柄剑仍给宋天天时,口中不住嘱咐,“可千万别学了剑法就忘了拳脚,那一套拳脚你也得继续练下去,两边都不能落下。”
宋天天接过剑,喜滋滋地点了头,“放心吧,我将来无论是用剑还是用拳脚,都一定能轻易就把别人打趴!”
“好,你有这个志向就好。”他点了点头,又偏头朝南面京城方向望了一眼,“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一个月,你还是留在这儿专心练武吧。”
“南之呀,其实我觉得双剑比普通的剑招要好看……”
“不行!”他忙道,“招式贵精不贵多。你拳脚还没练到位就学剑招,本来就不够踏实,要再加上双剑,总计三套招式,实在太杂了。”
宋天天摸了摸鼻子,“那么这一次,你又要拿什么来继续诱着我,不让我走?”
“……”
宋天天抬眼瞧了他半晌,叹了口气,又嘻嘻笑道,“南之呀,天气已经越来越热了,你也该穿点短衫,稍微露露胳膊腿了吧?”说罢便张开两只手,再度偷袭了过去。
白南之向后退上几步,伸手一挡,见招拆招,不一会便将她两只爪子都捉在了手心中,假意怒道,“瞎想什么?”
她挣开双手,退到一旁,拉着眼角冲着他吐舌头。
他笑了笑,随即沉默了片刻,又道,“在宫外,有在宫外的好处。当初你说要出宫的时候,我也是赞同的。”
宋天天愣了一愣,对于他这突然的坦白很是意外,“然后呢?”
白南之瞅着她,有点发愁:然后,她已经该回去了……但是如果他老实这么说了,她难道就会听吗?
宋天天刚出宫的时候,他确实是赞成的,毕竟身为一个女皇,能在脱得开身的时候多于市井中走走,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经验。在其他的许多事情上,宫外也比宫内方便,比如现在教她习武,如果是在宫内,能这么教么?
所以,第一个月的时候,他不过是故意放跑几匹马稍稍拖延一下她的行程,第二个月的时候,他也不过是盘算着她迟早会知难而退,但是现在都已经快是第四个月了,春季都已经变成了夏季,白南之看着宋天天这依旧坚定朝着北方的身影,实在不由得有些冒虚汗。
“稍微出一会宫,没问题,但是你这次,出来得也太长了。”他决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别人将你所能施与的影响力全部架空!”
她疑惑道,“难道我本来还有影响力可以架空吗?”
白南之望了一会天,咳了一声,又道,“从现在开始的一年多,是你和你的朝臣们熟悉的最佳时机,你不该再将这种时机浪费在宫外。”
“为什么?”她继续疑惑,“如果我要回宫和那些朝臣们熟悉,只要老太婆允许,什么时候不可以?”
“这个……天机不可泄露。”
宋天天“切”了一声,提起自己刚得到的剑,学着之前白南之所教的招式,装模作样耍了一圈,朝着院外迈去,“那我就不管了,继续走下去!我不信走不到北国!”
就算走不到北国也无所谓,反正她不想回宫。
白南之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罢了,就让她走吧,反正梁婉也不会放任她在外玩得太久,迟早会将她逮回去。
……
于是……又两个月过后,白南之坐在一间茶楼之内,望着正握在手中的茶杯,感觉很不真实。
半年了!整整半年!这个国家的女皇,居然在外玩了整整半年!
更不真实的是,他居然就陪着她在宫外玩了整整半年……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得回去了,你一定得回去了。”他冲着面前正捧着一碗茶牛饮的宋天天道,“京城,肃州,秦州,现在竟然都已经到了丰州开城!就算骑马回京,也得一个半月。”
“都到这儿了,还想那些干什么?”她放下茶碗,笑道,“我们都已经走到了一半,再加把劲说不定就真能走到北国,何必要在现在转头回去?”
白南之沉吟着,也觉得……都到这里了,再转头回去,确实有点可惜。
“更何况,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一点那三样的东西的影子,说不定在剩下的路上会有所发现呢?”她又道,“继续走下去吧!等走到了北国,就算依旧什么都没发现,也不会有遗憾了!”
他犹豫了一会,开口道,“等到了北国,或者如果路上发现了什么线索,你可一定要回去。”
她笑道,“一言为定!”
白南之默默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想他原本,是一直琢磨着要将宋天天培养成他所设想的模样,结果居然被她给牵着鼻子走了……实在太不像话!
但是他看着宋天天蹦跶着跑出茶楼的身影,只得摇了摇头,继续被牵着鼻子,跟在她的身后。
在走到茶楼门口时,他感到身后跟着一抹视线。
白南之回头一望,看到了在二楼栏杆内侧坐着的一对男女。其中那名男子大约十七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男子用一支手臂搭着栏杆,一颗脑袋搁在手臂上,面容姣好,正冲着白南之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昨天……下载了《愤怒的小鸟》……掩面
☆、反依赖性
白南之站在原处,愣了愣。
茶馆二楼那一名年轻男子的模样,令他感到了几分熟悉。
宋天天站在门外等了会,又走近楼里唤了两声,拉着他的袖子往外拽。
白南之回过神来,低头应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上一眼。
那名男子还在那儿,依旧是那个姿势,只是脸上的微笑又浓了一些,视线一直追寻着白南之与宋天天两人,直到他们被挡在楼外。
一走到街道上,宋天天便问,“那人是谁?”
白南之摇了摇头,“我不太确定。”
那人的模样,与他记忆中的某个人物有点相似,但是那个人怎么会在这儿?
“不确定便不确定吧,反正有缘还能再见。”宋天天笑了笑,转身再度迈开步子。
白南之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叹了口气,想是自己多心,随后也跟了上去。
路上,白南之又不由得叹了口气,“真的要去北国?”
“当然,你都答应了。”宋天天脚下一旋,面对着他道,“可不能反悔。”
白南之无奈摇头,口中应道,“好,不反悔。”眉头却还是皱着,“我倒是奇怪……太皇太后怎么能到现在还没捉你回去?”
“呃……”宋天天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干笑,“可能是我留下的那一封信,写得太诚恳,所以她被感动了吧?”
“信?”白南之听她这么说,才想起她这次离宫还是留了书的,但是那封信他居然没有亲眼验过,“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当然是让她不要担心,以及恳求她多放我一段时间了。”宋天天道,“至于具体内容嘛,天机不可泄露。”
“……”
宋天天叉腰回头,瞪着他,理直气壮,“你瞒了我那么多东西,我凭什么什么都告诉你?”
“好吧……不说就不说……”他叹道,“但是……你确定她会真的被感动?”
宋天天又干笑两声,“那当然。”说罢便向前跑上两步,同他拉开距离。
白南之颇为无奈:感动?梁婉怕是被她那一封信给气得够呛了!
但是看着宋天天这段时间以来的开心样,他却觉着,无论是浪费了这半年的时间也好,还是把梁婉给气得够呛也好……都是非常值得的事情。
两人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路过集市时补充点干粮,又径直走向城门,不多时便走到了城郊的山野之中。
宋天天一到野外就撒了欢,连蹦带跳地朝前冲出一段,又回头道,“南之呀,你现在没必要再让我走得那么慢了吧?我们应该再去买两匹马啊!”
“都出城了。”白南之正不紧不慢地吊在她的身后,闻声笑道,“到下个城镇再说。”
宋天天应了一声,四顾不见旁人,兴致勃勃地取出剑耍了一圈,又瞅见一只兔子由眼前蹦走,心情一愉悦便追了上去,跟着蹦了一段路,待兔子不见后,回头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