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天,你少在这儿和我开玩笑!”他大声喝道,“你以为我这些年来都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儿!”
她道,“对不起。”
“不要再和我说三个字。”他缓缓摇头,深吸着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真的不回去?”
宋天天抬头,目光坚定,“当然。”
他闭目冷笑,“好,很好。”说着走到了门口,背靠门框,侧身对着她,“你不回去,好,我走?”
宋天天看着他,知道他这是在逼她选。
还想和他在一起,就回去。要么,就和他说一声再见。
宋天天默默走上前几步,捡起被他甩到地上的包裹。包裹里还剩几十两银子,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她将包裹向前推了推,“这不是属于我的。”
她又解开自己身上的饰物,扔在包裹上,“这些,也不是属于我的。”
她脱掉自己身上的外衣,感到有点冷,“里面的衣裳……能让我留着吗?”
他不答。
宋天天笑笑,又拿起他曾买给她的那柄剑,握着剑伸出手,却又很不舍地将手收了回来,轻轻摩挲着那柄剑,“这个是你给我的……可以……让我继续带着吗?”
他不答。
宋天天将剑別在腰侧,拍了拍脸,又拍了拍自己一清二白的袖子,接着拍了拍衣摆,笑着看着他,“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这儿不能继续待下去。”
“虽然我并不像你一样讨厌裴公子,但是以他的身份,防备他是应该的。就算不再当皇帝了,我也不想落在北国手里,给宗吾添麻烦。”宋天天说着已经走到了房门,站在白南之面前笑道,“如果我真的成了宗吾的麻烦,我会自尽。”
白南之依旧不言……他是想沉默到底的……但是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唬谁呢?”
此时宋天天已经越过他,走出了这个房间。
她回头,看着他,笑得自在。
而后宋天天又转过头,眯起眼,抬起头,天空如此明朗。
她将不属于她的东西一直拽在身边,拽了这么久,此时终于放了手,心情竟是如此的轻松。
“再见。”宋天天低声说着,迈开了步子。
“宋天天。”他在身后唤住了她,“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得再清楚不过。”
他几步上前,握住她的肩,“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舍弃皇位之后,你就是先皇……你觉得有多少人能容忍一个仍在世的先皇?”
“那又如何?”她笑道,“我觉得值得。”
白南之沉默片刻,反问道,“值得?”
“对,很值得。”宋天天笑着点了头,“我也不知道我在这样做了之后还能活上多久,但是纵使只能再活一天又如何?我已经……”
接着她就两眼一黑,什么都说不出了。
“开什么玩笑。”白南之看着自己刚刚用来拍晕她的手掌,“你是值得了,我怎么办?”
他伸手接在她的背后,又抱起她往肩上一扛,叹着气,“我本来真不想这么干。”
这一扛,他猛然发现她腰上有一块硬物,摁在他的肩上疼得他直呲牙。
白南之将宋天天从肩上放下,往她腰间一摸,顿时泪流满面。
看她那架势,还真以为她铁了心要净身出户呢!结果,她竟然早早就在藏好了一锭银子……
白南之又仔细看了看她。
衣服,银子,剑。
看着像是一副什么都不顾的架势,结果她考虑得竟然还挺周全。
白南之恍惚间觉得,如果真的就让她这么放弃皇位,放她像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活着,说不定她还真能活得挺好。
“可惜……”白南之苦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这个,真由不得你。”
而隔壁房内,裴竹正优哉游哉地饮着杯酒。
他边饮酒,边听墙角,边赞叹:这场戏,实在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
咱发现咱爱上了小裴
咱现在,就像咱当年爱舒言一样,爱着小裴
对这种阴险又蛋疼的角色,咱实在是没有抵抗力啊!捂脸
☆、各自坚持
裴竹抬起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坛,又给自己倒了杯。
喝着这种好酒,再听听隔壁的戏码,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笑着将酒杯搁在唇边,就着隔壁传出的脚步声,饮下一口。
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屋外稍稍停了一会,却又渐行渐近。
裴竹正奇怪着,便听房门猛地被“吱啦”一声推开——他顿时呛着了,忙甩掉杯子,条件反射就想趴回桌子上继续装醉。
白南之站在门口,淡淡道,“裴兄,你的精神很好嘛。”
此时裴竹刚趴到一半,无论如何也再装不下去了。好在他向来是没脸没皮惯了的,当即坦荡一笑,“白小兄,怎么有空回来?”
白南之当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宋天天正被他抱在怀里,还晕着。
裴竹见状,又“啧”了声,做出一副疼惜的神情,“哎呀,白小兄,你果然是太不知怜香惜玉了,怎么能这样对待宋姑娘?就算要敲晕她,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啊!”
“这与你无关吧,裴兄。”白南之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与他纠缠,“我回来,是为了向你道一声谢。”
裴竹笑着,坦然收了这声谢,一点没推辞。本来嘛,淮王进京这事很隐秘,若不是裴竹卖了淮王,说不定等到淮王登基的时候白南之还被蒙在鼓里。这一声谢,裴竹着实该收。
白南之又道,“只是有一点很让我奇怪:你之前不是还费尽心思,想要让我们再多留几天的吗?怎么,这么快就乐得看我们走了?”
“之前是之前。”裴竹也不否认,直接一摆手道,“我现在改主意了呗。”
“哦?”白南之挑眉。
“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宋姑娘一些。”裴竹笑道,“所以我当然乐得看你们及时回去。”
白南之沉默。
裴竹的心思,其实很好理解:他只是做了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这个北国皇子,年岁虽然还轻,野心可一点也不小。比起让宋天天在这十万八千里外默默失去她的皇位,裴竹当然更乐得让她回京,看看她回京之后,两王相争,还能掀起多少好戏。更何况,从长远来考虑,比起让淮王那个老狐狸成为宗吾的统治者,裴竹当然更乐得让宋天天继续待在皇位上。
谁继续待在了宗吾的皇位上,在不远的将来,谁就是他裴竹的对手。
因此,归根结底,裴竹只不过是觉得宋天天这个对手,能让他赢得更加轻松而已。
白南之想通此节,笑了笑,没有同裴竹多话,抱着宋天天转身便打算走。
“往这边走,穿过院子,便是马厩。”裴竹叫住了他,伸手朝外指着,“里面都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好马,日跋千里不在话下。”说罢又是一笑,“白小兄可随意挑上一两匹,算是我送给你们的,不需还。”
白南之停下脚步,回头道,“裴兄竟如此费心,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不必多礼。”裴竹谦虚,“我这也是为了宋姑娘。”
“裴兄现在如此尽心,我却担心,你日后会后悔。”白南之笑道。
裴竹闻言,扬起唇角眉梢,“我真心实意帮助我所喜之人,怎会后悔?”
“如此,便好。”白南之说得风轻云淡,好似面前这个男人真的别无算计一般。而后他便告了辞,抱着宋天天朝着裴竹刚才所指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了那处马厩,赞了句“果然好马”,牵过一匹,走出裴府后便一跃上马——反正是白送的马,不要白不要。
宋天天则被他牢牢搂在怀里。
白南之就这么一手将宋天天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处,一手持着缰绳,策马奔驰。
片刻后,白南之已出了这丰州开城,再过两个时辰又到了下一个城镇。
而之前他拍晕宋天天的那一下,也着实够重,这一路上她都没醒。
白南之在城镇中只稍稍停了一会,填饱肚子再置办些干粮,看着自己怀中的宋天天叹了口气,便再度搂着她上路。
无论如何都要抓紧时间赶路,能早一刻回宫面对太皇太后,便多一分希望。
其他的事情……他的那个目的也好,裴竹也好,都要等到她保住了皇位之后,再予考虑。
一定……一定要让她保住那个位置。
宋天天,承载了他全部的希望。
他就抱着这种信念,一刻不歇地朝着京城方向赶去。快马,日夜兼程,说不定能将原本要一个半月的路程减少到不足一个月。
夜幕已渐渐降临,白南之仍然在路上驰骋着,披星戴月。
他怀中的宋天天突然动弹了一下。
白南之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问候一句“总算醒了”,便感到胳膀上猛地一疼——宋天天刚醒便张开了利齿,冲着他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不是一般狠啊!比起他之前拍晕她的那一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条件反射便将胳膊收了回来:看看,都鲜血淋漓了。
而宋天天就趁着这个机会,由他身侧窜了下去。
白南之还没缓过胳膊上的那阵剧痛,便见她摔在地上滚得直扑腾,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痛。
宋天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稳。
她咬着牙忍住那些个磕伤碰伤划伤带来的疼痛,也没空去顾着伤势,只急忙伸手在腰侧捞着。
之前被她别在腰间的那柄剑,现在还在那儿。
宋天天跪坐在地,“唰”的就将那柄剑抽了出来,举在身前。
“别过来!”她喊道。
白南之刚刹住了马,正朝着她跑来,见状,愣在了原处。
“宋天天?”半晌后,他唤道。
她举剑,与他相向?
宋天天摇着头,咬着嘴唇,举着剑,一点一点向后缩着,“我不回去。”
白南之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走近两步,低声道,“你就算举着剑,又拦得住谁?”
宋天天不答,只是不住摇头,眼眶都是红的。
他停在她的两步开外,沉默着,又过半晌,终于叹道,“你真觉得值得?”
宋天天点头。
“我并不想与你动手。”他道。
“你已经动过手了。”宋天天苦笑。
白南之又静默片刻,而后道,“想不到你如此坚持……究竟是什么,能让你你如此坚持,还觉得值得?”
宋天天沉默。
“如果你是因为我先前打晕你而不满,我很抱歉。但是究竟要不要如此坚持,你还是多想一想吧。”白南之继续道,“不要仅凭冲动就做出决定。”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双眼,“你觉得我现在只是冲动?”
“我不知道。”白南之敛下眼帘,摇头,“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坚持?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让你舍弃皇位,舍弃性命,舍弃……”舍弃他。
皇位这种东西,不是她说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她会这种选择而付出性命……而她竟然还为了这种选择,拔剑与他相向。
夜幕中,她看着他,眼神沉如水。
然而她始终没有回答。
因为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坚持?为了什么而挣扎?白南之说过很多次“由不得你”,她也知道由不得自己,她却依旧挣扎。
她倾尽全力,坚持守护着一种她也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为了所谓的自由,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追求,她的坚持,只不过是因为不想失去。
有什么东西,能比她的南之更加重要,比她的性命更加重要?
她说不清,但是她依旧坚持,依旧挣扎。
真的值得吗?她说不清,但是她现在宁愿为了这份坚持而舍弃一切。
她不要回宫。
她不要再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害怕失去。
两人就这样在夜色中僵持着,谁都没再开口。
黑暗中传来细琐的声响,和着动物的叫声,让宋天天缩了缩脖子。
自从莺宁死的那个晚上起,她开始怕黑。
但是她依然昂着头,看着白南之,眼神明亮。
宋天天现在的眼神之中,没有迷茫,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就是一股自顾自的执着,一股死心眼的坚持,却这样明亮。
白南之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看着,也失了那些失望与愤怒,徒留下满心的悲伤。
“对不起。”宋天天道,“求求你,别让我回去。”
“你不该向我道歉,是我对不起你。”他苦笑着低声道,“你也不该求我,应该是我求你。”
他有什么资格接受她的道歉和请求?
他的坚持,也只不过为了他自己。
只是……她竟然也会如此坚持。
“我求求你,就回去看看吧。”他道,“既然你这么坚持,回去看看又怕什么?回去之后,该怎么做,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宋天天一愣,没想到他竟然真会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
“你真的就情愿……在这儿等着,让淮王将你的皇位抢到手中?”白南之苦笑道,“如果你真的如此坚持……比起在这儿等着,让太皇太后将你的皇位送给别人来……回去之后,你再自己将玉玺扔到淮王头上,不是更加遂意?”
宋天天咬了咬嘴唇,还是摇了摇头,“我……”
“就连只是回去看看,你都不敢?”
“你少激我。”宋天天道,“等我回去了,还能由我说了算?”
他笑道,“你是皇帝,当然由你说了算。”
“我一直都是皇帝。皇帝又如何?还是得听太皇太后的。”
“你不消再担心太皇太后得。”白南之道,“她活不了多久了。”
宋天天刚反驳出一个“她……”字,猛地听清了他的话,顿时张着嘴,震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小裴和小白的对手戏……容易导致咱卡文
这一章主要还是为了铺垫吧
卡得咱血流满面啊!
☆、时隔半年
半晌后,宋天天才猛地从地上跳起,“你说什么!”接着,刚被摔伤的脚腕一疼,又跌了回去。
“天机不可泄露。”白南之捂着嘴,望着天,“我不小心说漏嘴了。”
“你……”宋天天被他这句话给恼得哭笑不得。
“但是太皇太后重病这事,还是可以说的。”他道,“如果你不信,可以等进了京再打听打听,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宋天天坐在原地,揉着脚腕,纠结了一会,然后咬着牙道,“如果你敢唬我,我饶不了你。”
“当然。”白南之道,“如果有人敢拿这事来胡说,我也饶不了。”
她狠狠瞪着他。
“你大可以等进了京城,再决定回不回宫。”他走近最后两步,伸手牵她。
宋天天将他的手打到一边,自己咬着牙硬撑着再度站立起来,一瘸一拐走向那匹马,挣扎着往马背上翻了数次,没翻上去,又回过头看他。
白南之却是先叹着气,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可看清楚了,我真是不小心说漏嘴的。”而后才走向了宋天天和那匹马。
被他抱上了马之后,宋天天一路上都没再吭声,直到又到了下一个城镇,她吵着买了另一匹马。
没有如愿远离皇宫,让她很是气恼——她都不愿意再与白南之同骑了!
但是,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她却是很自觉地一直在往京城方向赶。
宋天天暗暗对自己道:那个老太婆再如何,也是她的外婆。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回去看上一看。
只是回去看看。
仅此而已。
至于回去看过了之后……
宋天天默默拉紧了缰绳,低声问道,“她真的……会……”
白南之骑着那匹新买的便宜货,凭着技术倒没有被宋天天拉开太远,此时见她停下,也在她身旁停住,道,“反正现在是重病了。”
宋天天瞪了他一眼,又伸手拍了拍身下马匹,再度一路朝前飚去。
白南之无奈,继续摧残着那匹便宜货,努力追着。
好在宋天天并不敢跑得太快,否则凭着裴竹送的那匹马,白南之就算再拍马也追不上。
一个夜晚连着一个白日,一个白日再连着一个夜晚,一天一眨眼就过了。
宋天天堵着气,也学着日夜兼程,现在抬头看着月色,却已经困得快要熬不住了。
她打着呵欠,回头看到白南之那不远不近正努力追着的身影,心口一股气却还是舒坦不下去,哼哼地继续开始赶路。
野外的小树林被笼罩在夜色里,月光照下来树影摇曳,寂静中突兀地传来一些细琐的声响。
宋天天向前跑上一段,又缩着脖子向后看看,看到了身后的身影再呼出口气,又继续向前跑上一段。
她就这样跑一段,回头看看,再跑一段,再回头看看,跑着跑着,远方突然传来“呜呜”几声,像是狼嚎,将她浑身汗毛都吓起来了。
宋天天倒吸上一口冷气,赶紧拉紧缰绳刹住了马。
她竖着浑身的汗毛,再次回头看上一眼,却发现,身后只剩下一团乌黑,看不到半个人影。
宋天天攥了攥手心渗出的冷汗,低声唤道,“南之?”
无人应答。
宋天天慌了神,赶紧掉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回头后跑不到一会,她便看到白南之正站在路边,一脸郁闷地看着横在小路另一边的那匹马。
——便宜货果然是便宜货,这么快就受不了摧残了,竟然跑在路上就直接往地面一扑。还好白南之身手够快,跳马及时,才没被这匹马给压死。
宋天天稍稍松了口气,凑过去之后又有些紧张地问道,“这匹马……死了?”
“没死。”他道,“瘸了吧。”
宋天天“唔”了声,坐在自己的马上,显得有些踌躇。
然后她又打了个呵欠。
白南之抬头看她,“休息休息?”
“你想休息,那就休息呗。”她梗着脖子道,“我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勉为其难陪你休息一下。”
于是两人又露宿一晚。
第二日天明,宋天天醒来,精神已好了。
然后她看到白南之正站在路边,依旧愁眉苦脸的。
——看来那匹便宜货的精神也好了,已经跑了。
宋天天默默解开栓在树上的马绳,牵着剩下的那匹好马站到他身边,一言不发。
直到白南之再度抱着她上了马,她还是一言未发。
本来要一个半月的路程,两人……还是花费了一个多月。
白南之掐指一段,一个多月再加上淮王先走的那一个月,总计两个多月,还不够人从淮南走到京城。于是,他也没再催宋天天。
宋天天在靠近京城的时候,便开始打听。
太皇太后重病这事,虽然不可能昭告天下,但这住在京城附近的人们,还是能瞧出点风声。
一圈打听下来,是不是重病不确定,但是宋天天知道,太皇太后肯定是病了。据说啊,现在太皇太后整日躺在寝宫,大臣们如果有政事需要她处理,都得去她寝宫找她。
宋天天再度跨上马匹时,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她低声道,“我就算回去,也只是回去看看而已。”
白南之在她身后道,“我明白。”
宋天天咬着嘴唇,暗暗打定了算盘:
如果太皇太后真的会病逝,到时候,她就当真把玉玺砸在淮王头上。
如果太皇太后安好,那更好。反正她宋天天能逃得出第一次,也就能逃得出第二次。再说了,既然太皇太后现在已经有意将皇位交给淮王,应该也不会太过逼迫她。
她就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走到了宫门。
宫门的守卫已换成了另一批人,居然还有人不认得宋天天,将她拦了下来。
宋天天瞪了那个门卫一眼,还未开口呵斥,那边便有一个宫女喊着“你可回来了!”赶了过来。
宋天天抬眼一看,是个太皇太后宫中的老宫女,还是颇得太皇太后信赖的一位。
那宫女走近来,交代那门卫说“这丫头是之前被派出去的”,而后便领着宋天天进了宫,径直朝梁婉寝宫带去。至于白南之,则被打发着自行回宫了。
半路上,宋天天问道,“外婆现在如何?”
“外婆?这也是你叫的吗?”那宫女笑道。
宋天天不解其意。
“我们主子的外孙女,可是陛下。”那老宫女瞧了她一眼,继续道,“陛下可孝顺着呢,每日都在主子的床边守着!”说到后来,她的语气中涌出了些许愤愤不平。
宋天天一怔,停下脚步愣在了原地,“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还想见我家主子,就快些走吧,姑娘。”那宫女冷笑,“要再晚上些许,就算你还想见,我家主子也不得见你。”
这个宫女在宫中少说待了几十年,一直颇受梁婉厚待,也被养出了些心气,此刻因太过为梁婉不平,就算明知不能太过得罪宋天天,对她说起话来依旧没有好气。
宋天天摸了摸鼻头,知道自己理亏,也没介意。
当一路被领到太皇太后宫内,被招进帐子里,再见到梁婉的时候,宋天天被吓了一跳。
梁婉此人,虽然年岁已越五十,但一向极重视保养。半年前宋天天离宫时,梁婉看上去,还不过只是三十岁上下。
半年后再见,梁婉已头发花白,皱纹满脸。
梁婉挥了挥手,退下左右。只有一个新来的小丫头,仍然站在梁婉床边。
梁婉笑道,“添儿,回来了?”
宋天天点了点头,看了梁婉床边的丫头一眼。
那丫头,宋天天不认识。大抵也是十二三岁的模样,而且那身形,看着和宋天天颇为相似。
梁婉又笑道,“玩得可尽兴?”
宋天天再点头,心中开始忐忑不安:梁婉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看来一顿罚是免不了的……
梁婉接着笑了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喉中却只涌出一阵咳嗽。
宋天天忙起身,还未上前,便见梁婉床边的那个丫头,已经比她先动了。
那丫头扶住梁婉,又抚着梁婉的胸口,待梁婉顺下气之后,再端起搁在床边桌上的一碗汤水,给梁婉喂去。
宋天天看着,想起了刚才那个宫女的话:“陛下可孝顺着呢,每日都在主子的床边守着。”
宋天天猛地一愣。
她从未尽过的孝道,现在有人在替她尽着。
她被……代替了?
梁婉吸了几口气,缓和下来,又看向宋天天,伸手指着身边的丫头,“她叫刘慧。”
刘慧躬身,向宋天天行了一礼。
宋天天有点手足无措。
眼前的状况,让她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天天看着刘慧,心情复杂。
“你该向慧儿道一声谢。”梁婉道。
宋天天看看梁婉,又看看刘慧,咬了咬嘴唇,低头乖乖道,“多谢。”但是她应该谢些什么?谢这个丫头帮她照顾了她的外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是梁婉的外孙女吗?她还是这个宫中的皇帝吗?难道她已经不是了?那么淮王又是怎么一回事?宋天天的脑子一团乱。
她离宫了大半年,现在回来,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刘慧对宋天天的这一声谢,竟然收得极坦然,没有一丝回绝与胆怯,甚至在宋天天谢完了之后,毫不顾忌地用眼神直视着她。
宋天天咬了咬唇角,看向梁婉,“我……”
梁婉却摆了摆手,止住宋天天的话语,向刘慧道,“你可以退下了。”
刘慧的身子,却随着这句话,猛地一颤。
宋天天不解地看着刘慧。
刘慧低头,颤声到,“我能和陛下……说几句话吗?”
于是宋天天明白了,自己还是皇帝。
梁婉点头应允。
刘慧走到了宋天天身前,紧接着,便“噗通”一声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并不想给刘慧起名字,只不过如果没有名字,总称呼“丫头”有点不舒坦。
于是
你们懂的
这又是一个炮灰……
☆、重逾性命
宋天天已经半年没被人跪过了,顿时就想拉刘慧起身。
但是刘慧高高昂着头,看着宋天天,眼框有些红,眼神却坚定,“我并不是为了你。”
宋天天又是一怔,今天发生的事情她一点都不明白。
刘慧低下头,弯腰埋身,重重磕在了地面上,“我……我是为了……”她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说似的,“陛下,我只求你,当好这个陛下。”
宋天天仍愣着,不知道该应答些什么。
而刘慧已经起身,又转身冲着梁婉躬了躬身,便依着梁婉的吩咐,撩开帘子欲退。
退下之前,刘慧再度回头,看了看宋天天,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梁婉,看着周遭的一切,那双眼中满满溢着留恋。
梁婉竟然也没有斥责她的无理,只是笑笑,“下去了,就好好休息。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别再牵挂太多。”
刘慧闻声又点头,眼中重回坚定,再离去时,已没有一丝迟疑。
“这个孩子……”梁婉望着刘慧的背影,幽幽叹道,“也算是天赐与宗吾的。”
宋天天茫然地听着这句话,看到刘慧已走到门口。
门口正站在那个将宋天天领进宫的老宫女。
“添儿,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梁婉又唤道。
宋天天点头,乖乖巧巧走到梁婉床边,伸出一只手,任她握着。
宋天天的视线却依旧停留在门口。
她看到那个老宫女手中端着一个小瓶。
那宫女将小瓶递到刘慧眼前,刘慧仅仅停顿了一瞬,便伸手接过小瓶。只是在触到小瓶的那一刹那,刘慧的手有一丝抖动。
看着这景象,宋天天察觉到有一点不对。
刘慧却没再回头,只是又朝着那个宫女躬了一身,继续向门外走去。
待刘慧的身影已被掩在门外后,那宫女抬起眼,看向宋天天。那眼中的冷冽,看得宋天天一阵心惊。
“不……”宋天天脑中一股心绪猛地一涌,还未待理清这股心绪到底是什么,她便已急着朝刘慧追去,“不行!”
梁婉仍紧紧握着宋天天的手,被她这两步拉得朝前猛一仰,顿时又是一阵咳嗽。
宋天天不得不停下脚步,却无法将自己的手从梁婉掌中抽出。
梁婉咳得脸色发白。
宋天天赶忙再将梁婉扶回原位,抚着她的胸口帮她顺着气。
梁婉摇了摇头,待终于止住咳嗽之后,抬头直视宋天天的双眼,却是道,“她非死不可。”
宋天天一愣,手上动作也不禁停下。
梁婉现在眼中的狠毒令她心寒。刚才那一幕老慈少孝的景象,难道都是假的?梁婉刚才对刘慧的那些疼惜之情,难道也都是假的?
半晌,宋天天才喃喃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梁婉笑着又摇了摇头,“添儿,你还要天真到什么时候?”
宋天天咬着唇,腿有些发软。
“慧儿的父亲,十余年前也是京中的一个官员,却遭人构陷,锒铛入狱。”梁婉看着宋天天这摸样,叹了口气,讲起了旧事,“当年,她母亲正怀着她,孤身一人四处求人救她的父亲,这一段事迹,不多时便传到了泉儿耳中。当时泉儿刚逢变故,又正怀着你,便怜惜慧儿的母亲,帮她翻了慧儿父亲的案。”
宋天天望着梁婉,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起这些。
“可惜,慧儿的父亲在狱中受了折磨,出狱后没多待上几天,还是去了。她的母亲,没几年也去陪了她的父亲。”梁婉继续道,“但是,她依旧记着这份恩,并将这份恩记在了你的头上。我一见她,就知道,只有这个孩子,会心甘情愿地帮你这一次。”
宋天天摇着头,“我不明白。”
“不明白?”梁婉笑,“真不明白?”
宋天天哆嗦着嘴唇。
“添儿……半年,大半年,整整八个月还不止,你可算舍得回来了。”梁婉深吸一口气,再度问道,“玩得,可尽兴?”
问这一声时,梁婉的声音并不大。
但是宋天天却觉得,这一声像是狠狠震在了她的心中,震得她四肢都在颤。
“不……不是……”宋天天终于跪坐在地,用一只手捂住脸,“我……我……”她的另一只手,仍被梁婉紧紧捏在手心。
宋天天不住告诉自己: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我什么也不明白。
但是梁婉的话语,不住敲击着她的心神,在她心中不断回响:不明白?你真不明白?
别自欺欺人了,其实你什么都明白!
梁婉叹了一口气,终于松开宋天天的手,低声道,“我看了你留下的信……你说你不愿,好吧,你是我的孙女,如果你真那般不愿,我也不忍逼你太狠。放你在宫外,本来也并非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我的身子不争气,竟然在这个当口倒了。”说着,梁婉笑着摇了摇头。
宋天天发着抖,已缩成了一团。
“那些大臣每次见我,都道我不应太过劳累。你说,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还不替我分忧?就算仍不参与政事,你也该……”
“不……”宋天天用双手抱着头,拼命晃着脑袋,“不要再说了……”
“不用再说了?”梁婉笑问,“怎么,你已明白了?”
宋天天咬着嘴唇,呜咽着点着头。
她明白,她当然明白。
太皇太后重病,年幼的皇帝不出面接过政事也就罢了,如果在大臣之前连个面都不露,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一旦让大臣们知道,她那么长时间竟然都不在宫中,这个皇位,就算她不放弃,也岌岌可危。
刘慧,那个身形与她相似的丫头,代替她每日守在太皇太后的床边,接受那些搁帘跪拜,制造了女皇仍在宫中的假象。
现在她宋天天回来了。刘慧功成身退,非死不可。
宋天天呜咽着,心中有一道声音不住地叩问着自己:宋天天啊宋天天,不过是这么一件事情,你难道真的想不明白?
不,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你只不过是不愿去想。
当初离宫的时候,你难道当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你只是没有去想。
宋天天,皇宫是个多么残忍的地方,你难道当真不知道?你难道当真就那样天真?你当真不知道你身下现在埋了多少白骨?
不,你只是一直都假装不知道那些残忍。
宋天天,你以为,你没有想到,你没有去想,所以这些死亡就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不……
不!
宋天天!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梁婉靠坐在床上,冷眼看着床边这个正缩成一团不住颤抖的小丫头。
良久,她伸手,由枕下取出两道折子,递给宋天天。
宋天天摇了摇头,颤着声道,“她非死不可,是因为要保住我的皇位……但是……其实不用……”
“你因为不愿要皇位而出宫,过了大半年再回来,依然不愿意要?”梁婉笑笑道,“我以为,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一定已经选清楚了。”
宋天天咬唇,沉默。
“我一直守着你的皇位,就是还指望着,你有朝一日选清楚了,还会再回来。”梁婉苦笑摇头,“现在你回来了……罢了,你就在这儿,好好选个清楚吧。”
宋天天抬起头,眼眶红肿。
梁婉拿着那两道奏章,再往前递了递,“你先看看。”
宋天天伸手接过,打开面上的一道,看到上面的字迹,顿时一僵。
那是道太皇太后的懿旨,罢黜她皇位,拥立淮王为新皇的懿旨。宋天天现在还未亲政,梁婉还拥有罢黜她的权利。懿旨上清清楚楚写了许多嘉希帝失德之处,还有许多洋洋洒洒称赞淮王之语,每看完一句,宋天天心间就是一颤。
她看完了这懿旨,心中苦笑:原来我真的没资格当这个皇帝。
宋天天默默将那道折子递还,“既然您已……”
梁婉却摇头,“再看看另外一封。”
宋天天诧异地看了梁婉一眼,而后乖乖翻开另一道折子。
这一次,她刚看过两行字,脸色便已经惨白。
这也是一道懿旨,一道列陈淮王数道大罪,下令诛杀的懿旨!拥兵自重,与敌相通,草菅人命,这一条一条的罪状陈列得清清楚楚,简直让宋天天怀疑,这道折子中的淮王和上道折子里被大为称赞的淮王并非同一个人。
“这……”宋天天只看到一半,手腕便已经哆嗦着有些拿不稳,“这些……”
“都是真的。”梁婉笑道,“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又哪能真瞒得过我?我以前不和他计较,只不过是因为还念着些旧情。”
宋天天怔怔地抬起头:这个叔叔,在她的记忆中,分明是饱受夸赞的。
但是如果折子上所写为真……淮王……他的手下……到底有多少冤死人命……
梁婉却不等她多想,待她看完便淡淡道,“选一封吧。”
宋天天的手仍然在颤,“叔叔……真的……”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梁婉道,“你如果不想再要皇位,他就是新皇。你如果还想要皇位,他就得死。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冤死之人,都不重要?宋天天白着脸色,摇着头。
梁婉又是一笑,“你留书说不想要,然后出宫。我原本以为,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觉悟。”
宋天天抬起头看她。
“确实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梁婉道,“慧儿,就选了那样一件东西。”
听她又提起刘慧,宋天天脸色又是一变。
“如果你也有那样一件东西……”梁婉笑着,伸手招了门口的那个宫女过来,“重逾你生命的,是什么东西?”
那宫女走进帘内,依着梁婉的吩咐,又掏出一个小瓶,递到宋天天眼前。
宋天天看着那个瓶子,脸上终于没了最后一丝血色。
那是,和刚才她递给刘慧的,一样的瓶子。
“当你选择不要皇位的时候……”梁婉的声音幽幽飘来,“我以为你已经知道,这种选择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终于满10W了!
撒花~0_<
☆、黑屋思过
宋天天扬起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看着梁婉。
是什么……她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她曾经分明已下定过决心,已认定只要能摆脱皇位,便什么都值得。但是现在,已经到了让她开口说出自己抉择的时候,她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宋天天咬了咬唇,片刻后低下头颅,稍摇了摇。
行了,承认吧,宋天天,你压根就不敢死!
她曾经觉得,宁死都不能再回到那个皇位之上。对,她曾经确实做出过这种决定。她早就知道,放弃皇位很大程度上便意味着死亡,至少新皇绝对不会让她继续活着,她这个外婆或许也不会让她继续活着,她分明早就知道……
但是细细想来,她原本,不可否认是还抱着一丝侥幸的。
归根结底,只不过是因为那时死亡并不近在眼前。
又过了片刻,宋天天依旧一言不发——尽管她已满脸都是动摇。
她无法开口放弃自己的生命,她也无法开口放弃自己的坚持,她只能用沉默维持住一点可怜的僵持。
宋天天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么可笑:够了,总是不敢死的,还有什么可坚持的?
“我……”她努力开口,想要说一声顺服,却无法多说出一个字。
宋天天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还不肯放弃我的坚持?
现在仍然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挣扎着,令她无法坦然重接皇位,无法坦然选择自己的性命。
那似乎是一种恐惧。
但是还能有什么,能比失去性命更令她恐惧?
宋天天看向之前被她甩到地上的两道折子,哆嗦着伸出手指,触到那封诛杀淮王的懿旨。
淮王……她对她这个叔叔其实并不熟悉,甚至于压根就没见过几面,只是从各种人物口中听说过淮王的好名声,听说淮王颇受淮南当地子民的爱戴,便以为他是个能代替自己掌管这个国家的好选择。但是这道懿旨上所写的,与她曾经所听说过的,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