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一个塞了耳机的年轻小伙哼着歌,飘过正在医院门口抽烟的凌亦飞身边,他狠狠的在背后瞪了那人一眼。
他这些天心情极差,一时冲动将父亲打得住进医院做手术,CT检查结果,父亲头颅左部有大量淤血,而且医生说:“起决定因素的是已经凝固的那些淤血,时间可能至少200天了。”
凌亦飞猛然醒悟,今年元旦那天,父亲恶作剧用水弄脏了他的新房,自己一时气愤推倒了他,结果太阳穴撞上窗角,当时既没流血也没有外部肿块,以为无大碍。第二次是岳母来上海参加婚礼住在父亲的房间,走的那天妻子洗掉了他的床单,正巧他从苏州回家发现吵起来,自己挥拳本想吓唬他,不料正中头部。其实这两次都是内出血,排不出去积成了块,因而压迫到脑神经,发展到这次的暴力,终于将父亲推入死亡的边缘。想到这他后悔不已,但世界上没有后悔的药,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手术后能够挺过来。
经过两周的治疗,清除了可见血肿约30毫升,父亲已经苏醒,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但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传来,他的大脑语言区受到了损伤,也就是说,即使凌中兴幸运的逃过这一劫,今后他也将无法开口说话了,医生说,脑细胞受损是不可逆的。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父亲被他这个儿子打成终身残疾不能说话,会遭到世人的唾骂。
“医生,难道不能再想想办法,或许有什么新方法可以恢复他的语言功能?”凌亦飞跑到主任医师办公室恳求道。
“他的语言功能是肯定无法修复的,现在我们考虑的是彻底救活病人。”
“啊?!他不是醒了吗?”凌亦飞问。
“这仅仅是暂时的控制,他并没有彻底脱离危险期。”医生平静地说。
“那怎么才能救活我爸?”凌亦飞的眼泪刷的一下顷刻喷涌出来。
“你别急别急,上午我们特意为你父亲的病开会研究过,初步的设想是在这次已经完成的手术基础上,继续进行药物治疗与伽玛刀定位。”医生请他做下耐心介绍着,“伽玛刀是无创伤手术,不需要全麻,当然治疗时也不开颅,不出血和无颅内感染等等,与同类治疗方法相比优点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医生面露难色,没往下说。
“只是什么?医生你说,只要对我爸的病有利,你们认为技术上成熟,我是完全信任你们的。”凌亦飞以为医生是在顾及治疗的安全系数,他知道,通常像这样的大手术,尤其是新的治疗方案,医生出于责任规避,都要事先征求病人家属的同意才可以实施。
“不不不,你误会了,这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伽玛刀清除颅脑淤血在临床上已经非常熟稔了,我的意思是这种治疗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分几个阶段进行,时间越长效果越好,因此,它就涉及到了一个比较昂贵的医疗费用问题。”医生文质彬彬兜了个大圈子,终于提到了一个钱字。
“很贵?多少?”凌亦飞吃惊地问,转而他信誓旦旦又道,“只要能够看好我爸的病,多少钱你说出来。”
“这样,像你父亲这种情况,我们建议先做两个月的疗程,总计费用大概……”医生拿过一只计算器按了一阵回答道,“大概15万吧。”
“啊,要15万,那么多?能否便宜点?”凌亦飞一听脑子轰的要炸开了,他原来心理价位可能还需2,3万,虽然他现在也拿不出这个数字,不过在刚才医生说很贵时,他想好到时让母亲凑一点,妹妹惠丽再怎么不认父亲,也是他的女儿,不会无动于衷,但是15万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医生似笑非笑地说:“哦,我们不是做买卖可以讨价还价,这个价位是经卫生局审计过,不会乱开价,你放心,我院的宗旨是治病救人,收费绝对合理。”
凌亦飞傻楞了半天,一咬牙道:“容我考虑考虑,这么多钱我得想办法凑。”
“好好,不过尽量快些,越早做越好。”
晚饭时间,王建萍来到医院,她早班下了班在家里熬了火腿黑鱼汤给公公喝,也顺便给丈夫带饭。
凌亦飞这2周没出过车,24小时一直守着父亲,晚上他睡着了,就租个躺椅床边对付一宿,根本睡不好,苦不堪言。
父亲住院他没敢告诉母亲他们,毕竟是他打人引起,原以为几天就搞定,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这事情过去,随着事态的越来越严重,尤其涉及到了他个人无法承受的医疗费用,他开始考虑如何向母亲去说,问她要点钱。
王建萍得知还要花15万元,惊得就差点没跟丈夫提出离婚,大家划清界限了:“要,要这么多?医院在抢钱啊?”
他们在走廊角落商量这件事情,凌亦飞说:“这又没办法喽,人总归要救的,何况是父亲,又是我打伤的,几次都是因为你的事情……”
他还没说完,王建萍就跳起来反驳:“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让你动手的?什么素质!”
凌亦飞见她抵赖,说:“哪次不是你给的压力造成的?算了,也不想这件事情跟你计较,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弄到15万元,这钱你也想想办法吧?我的积蓄只有2万已经全部垫付进去,再也榨不出油了。”
“什么,让我去弄?我哪有钱?”王建萍板着脸一口回绝。
“要不你去问问你妈?”
“放屁,我妈一个下乡老太怎么会有钱?别动我妈的主意,还是问你妈要去。”
“我是准备明天去一趟,可是她们还不知道爸住院,叫我怎么开得出口?”凌亦飞满脸的沮丧,问母亲要钱,必须把这个事情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他不敢说。
“你傻呀,谁让你彻底交代?反正你爸说不出话,不会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撞的?”王建萍手指戳了他额头一下道。
凌亦飞默默的掏出烟点上,沉思半晌说,“我看妈也拿不出多少来,我们结婚她掏得差不多了。”
“不是还有你妹妹吗?她的条件比我们好,你都已经拿出2万,她不也至少得拿这个数啊?别以为十几年不见父亲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王建萍发了通牢骚,把凌亦飞听烦了,马上打断她的话道:“好了好了,别东拉西扯的,爸是我打的,我应该出这钱好吧,跟惠丽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想出这个钱,就别揭人家的短。”王建萍像被丈夫撕下虚伪的脸皮,狠狠地说:“你正是好心却当驴肝肺,我走了,明天还要上早班,今天一回家就买菜烧汤的,累倒没什么,还被你指责,认识你到现在没有享过一福,连个户口也报不进,正是前辈子大概欠你的。”
凌亦飞没工夫跟她吵,挥手让她快离开,他一人在医院门口猛抽着烟,考虑如何凑钱,问谁去凑,母亲和妹妹两人也拿不出15万。
父亲有医院专职的护工照顾着,凌亦飞乘抽烟的工夫在门口继续想他的办法。其实他没有朋友。确切的说,没有在紧要关头可以伸出援手的朋友,即便是他的那些牌友们,经济条件都不富裕,向他们去借根本没有。
他无所事事的翻着手机的通讯录,找有没有被自己忽略的朋友,又失望的翻到相册,看沈星的裸照解闷,这是他为了报复这个女人,将照相机上的照片传到手机上,然后发给了高平,两人建立起信息互通关系,以便找到沈星下落。
夜风吹拂着他疲惫的身躯,他回忆起这一年的风风雨雨,感觉人生的悲喜有时候是交替的出现的,认识王建平后,自己就开始麻烦不断,自己的生育之谜被揭开,又加剧了父子之间的反目为仇,原本以为找个不大漂亮,但心底能够善良的女人为妻,现在看来她比沈星更坏,沈星至少还能给他带来肉体上的满足。
他打开沈星的裸体照片欣赏了许久,隐隐的唤起他对过去那段日子的怀念。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能否通过沈星的母亲联系到她,这点钱对她算不了什么,再怎么说,父亲是她以前的公公,彼此还曾经有过一场不伦之恋。
第二天一大早,凌亦飞把照看父亲的任务交给护工,前往昔日的岳母家。沈母吃完早饭准备去搓麻将,听门铃响,打开一看是以前的女婿,女儿跟他离婚后十多年没有见过面,惊讶地楞了楞,很快意识到他来者不善。凌亦飞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到这之前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见面应该喊沈星母亲什么,等她打开门的刹那间,他不由自主憋出了个:“妈!”沈母警惕的挡住门,生硬地问:“怎么是你?”
“妈,我有急事找沈星……”
“别乱喊,我不是你岳母,沈星去日本了,再见。”
她正要关门,凌亦飞伸手顶住,沈母瞪眼大声道:“你要干什么?”
“别误会,妈,我真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找她,你有没有她的电话号码?”
沈母想到答应女儿的事,连忙说:“我没有,有也不会告诉你!有什么事?说!”她似乎也觉得可能确实有跟女儿有关的事情,别耽误了,便让他说,意思是可以转告。
“好好,你不告诉我她电话号码也行,请您转告她一声,希希的爷爷现在住院了,很严重很严重,有生命危险,让她给我个电话。”
沈母紧张地眉毛一抖,看看凌亦飞,不像是在胡闹,也没人会诅咒自己的父亲,便说道:“好吧,我也不一定找的到她。”
“要快啊,妈,要不就完了。”凌亦飞眼泪汪汪地恳求道。
沈母生气地道:“别说话不喘气的,我没有完!还有,以后别叫我妈,我受不起。”说着重重的关上门。凌亦飞也不跟她纠缠,还得赶到母亲家去,他知道这个时候求沈星几乎没有希望,控制她的日子早已成为历史,她带希希去日本后切断这里的一切联系,目的很清楚就是一刀两断,但他毫无办法,为了这个15万,不得不低三下四的去碰运气,哪怕遭来她的羞辱。